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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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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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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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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路 釜底游鱼

Summary:

狂流的暗涌不会放过每一个应该被吞噬的人,这场落雨的名字叫做命运。
楚子航站在入口前,还有再次踏入的勇气。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狂流的暗涌不会放过每一个应该被吞噬的人,这场落雨的名字叫做命运。
楚子航站在入口前,还有再次踏入的勇气。

 

有那么一天男人有钱了。

 

北方的说法是发财,南方的说法是发达,统一全国的称呼是暴发户。听说他在一次交通事故中用高超的驾驶技术从死神手中抢回老板的命,入了老板的眼,司机不做了,升为经理。

 

那张98号汽油都不用添就能说上一天的嘴难能可贵地在叭叭啦啦途中发挥作用,昔日话痨凭三寸不烂之舌谈成一笔又一笔巨额生意,逐年暴富。提成到手,买大房子,婚不用离了。没心没肺的美丽舞蹈家老婆重回怀抱,工作虽然忙碌,但家好歹保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是真能装。以前做司机,一年到头嬉皮笑脸,现在西装一穿,头发一抹,活脱脱一个成功人士。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学来的“凡尔赛”语录,动不动就“格局”、“赋能”,嘴皮子的技巧和他赚钱的能力一起逐年提高。

 

最近几年碰上红政策,产业升级,投资翻倍,把打工时候开的迈巴赫买回家里来,美名奋斗的回忆。听说要招个专职司机,专门接送他老婆孩子。啧啧啧,这算盘打得,真精!明明就是怕自己那点蹩脚的驾驶技术,再把“奋斗的纪念”给撞坏了,毕竟是二手的,修起来更贵。

 

楚天骄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楼下,心头就像被剜了一块肉。虽说是二手的,可这价格也够他在外面潇洒好一阵子了。今天儿子楚子航的生日,赶上乔迁新居,双喜临门,这辆车就当是奖励他乖巧懂事,陪着家里度过最艰难的时期了。

 

他走到儿子面前,挤出一个笑容,把钥匙挂在妻子织的充满线头的围巾上,拍拍楚子航的脑袋:“拿着吧,儿子。这车以后就是你的了。爸知道你喜欢车,这辆先拿着,等你成年考了驾照,爸再给你提一辆新的,年轻人开的,更拉风,更适合你!”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一句:“这辆迈巴赫,平时让司机开,你坐着舒服就行。”

 

楚子航接过钥匙,点头同意。他家里已经有爸爸妈妈了,当然不介意多一个司机。

 

司机招的很快,叫做路鸣泽,大学刚毕业就来到楚子航家为他开车。路鸣泽二十二岁,大学主修历史,毕业选择回家乡工作。他是个消瘦的小伙子,前额稍短,双眉间隔约三个指头,略加修饰的浓眉在看后视镜时会跟着稍浅的眼睛跳动。机灵、坦率、应该有的真诚,皱起来讨人喜欢的鼻子,还有和楚天骄一样会哄人开心的舌头。

 

听说在一次车祸途中,路鸣泽侥幸活了下来,认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一定和车有关系,便决定做个司机。

 

为了胜任这一职业,他熟稔各种豪车,法拉利,布加迪威龙,保时捷,卡宴......一个好的司机应该了解任何有可能开的车,路鸣泽和他声称的一样了解市里最好的车用什么引擎燃油,听起来他有大把机会开上那些豪车。

 

他与楚天骄谈论迈巴赫的星空车顶、车门长伞和加热座椅,并最终成为了第三个能启动它的人。

 

楚天骄说,这满嘴的烂话,活脱脱就是年轻的自己,就你了小伙子!

 

第一天上班,楚子航和路鸣泽交代,六点三十出门,六点五十五要到校。路鸣泽透过后视镜和小少爷对上眼神,换挡启动油门,“当然没问题。”

 

上学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路鸣泽,楚子航上教室放好书包,七点准时到校门口警卫室报道。上学的早上他要比普通学生早到门口,因为他是学生会长,负责检查礼仪和登记未佩戴铭牌者。下午下午六点半锁好学生会活动室的门,楚子航才算离开学校。他妈妈五点半从商场、咖啡厅、美容室出来,司机送她回家之后过来接楚子航,家到学校二十五分钟的车程,放学后楚子航见到的第一个人总是路鸣泽。

 

楚子航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迎接早晨的是妈妈的吻和阿姨的早餐,穿鞋前一定会喝完爸爸专门给自己留的热牛奶,踏出花园的草地迎接他的是打开迈巴赫后排车门的路鸣泽。车启动之前,司机装模作样地说,“路鸣泽荣幸为您服务,这趟车的目的地是......”

 

有了司机,每天有人接送,楚子航停了的兴趣班重新开始。他回到少年宫,重新开始学习剑道和大提琴。楚子航拒绝了昂贵的上门教师,每个周末的早上让路鸣泽送自己去上兴趣班。星期六楚天骄休息,把最多的时间留给他碰在手心怕化掉的老婆。

 

路鸣泽把楚子航送到之后窝在车里拿小灵通打贪吃蛇,等他下课然后送他回家。楚子航坐在迈巴赫的后座,空气中陈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每次抬眼都可以在后视镜上和路明泽对视。兜兜转转,一个星期就那么结束了。

 

楚子航的司机一直是这一个人,路鸣泽尽职尽责工作,他配合楚子航的作息(他百分之九十的工作是为楚子航服务)。他了解楚子航的爱好,拥有一个正常成年人拥有的道德修养,喜欢打一款名叫“星际”的游戏。塞车的时候会用PSP给楚子航放“新世纪福音战士”,给他安利天蓝色头发的美少女。

 

把楚子航送回家后,路鸣泽通常没到下班时刻。楚天骄也做过司机,明白行业内的潜规则和弯弯绕绕。请人前不免戴着有色眼镜,以为路鸣泽会和他年轻时候一样公车私用。带几个不相干的朋友去机场啦,老板娘买菜的时候顺路给自己稍一分啦,油卡刷满私下倒卖啦。

 

他暗中观察路鸣泽几个月,发现这小子居然乖乖地把车停回drive way,认认真真保养迈巴赫,擦干净轮毂擦车窗,然后给皮座椅喷一层养护剂。等到下班,再骑着他那小破电瓶车吭哧吭哧回远在天边的出租屋。

 

园丁老周和楚天骄打小报告:“小路真是个实在的小伙子,干事你看多认真呐。前几天下大雨,他愣是打着伞把后视镜上的水珠擦干净再走。”

 

楚天骄评价:不愧是我看中的深井冰。

 

更神经的是,路鸣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摸清了全家人的脾性。

 

阿姨早上煎蛋火候过猛,路鸣泽狼吞虎咽说姐姐我就爱吃焦圈的。老板娘出门找不到老板纪念日送的那条真丝围巾,路鸣泽说夫人您上周美容回来忘在后排了,定是您的肌肤嫩滑到感受不懂粗糙真丝的滑落。

 

老板娘被哄得花枝招展,笑道你这张嘴真是和我老公一个德性。

 

楚天骄时不时觉得家庭开心侠的地位被撼动,怀疑路鸣泽在特殊的机构专门培训过。每月开头都有那么一次怀疑人生的头脑风暴,在月尾于银行柜台工资转账时治好疾病。

 

他摩拳擦掌,逮到一天楚子航放学早的机会想要加深儿子心中威武父亲的高大形象。

 

楚天骄招呼楚子航放下书包,去家里新建的篮球馆体验:“来吧儿子,让我来试试你的手上功夫。”

 

楚子航穿戴者妈妈配货的护膝,拱下身子,摆出防御的姿势,像小时候一样严阵以待。

 

他早就打遍同龄人无敌手了。正值抽条的年纪,骨头缝隙里咔嚓咔擦往外冒身高,去年的夏季运动装已经短了一截。少年宫的剑道师傅也夸他的天赋好,手长脚长,再练两年可以考虑走职业路线。

 

眼前这个人是他久坐办公室的爸爸,楚子航没指望他放水,正如他也一如既往尊重父亲。

 

楚天骄开始运球,走上左步开始试探,右手边换手,脚步晃晃悠悠带着成年人必备的油滑劲儿。楚子航守着下盆,锁住重心,攻守简备,没上他爸哪怕一丁点儿当。

 

父子俩在三分线内缠斗了几个回合,虚晃一枪,女主人的电话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爸爸立刻收了球,接起电话,在儿子面前选择老婆,这才称得上是好男人。他抬手冲儿子比了个“等会儿”的手势,三秒后人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子航看看比分板的10比10,他捡起篮球投过窗户砸向车库,示意路鸣泽帮他捡起来。

 

后来这成了惯例。楚天骄有空就过来打两回合,没空的时候路鸣泽顶上。一个星期总有个三四天,迈巴赫停进车库之后,司机会跟着少爷进篮球场打上个把小时,出来时口袋里装满了慷慨的三倍加班费。

 

节假日路鸣泽休息,楚子航偶尔手痒,又不想打扰父母的二人世界,便自己摸去路鸣泽的住处找人。

 

老城区,筒子楼,楼道里堆着蜘蛛网和旧家具。路鸣泽租的单间在一楼,唯一的窗户对着一片陈旧的街头篮球场。篮筐的网兜一开始就不复存在,篮板上的漆掉得斑斑点点,下水道里散发污水臭,地面裂缝钻出倔强的野草。

 

楚子航看着墙角发霉的水渍,问路鸣泽为什么不住好一点,家里的工资给的应该超过司机的平均水准。

 

路鸣泽压下睡乱的头发,苦大仇深道我弟弟是个脑残,干不了活。我吃的也多,家里还有另外一只弟弟要养。

 

城市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梅雨季一来,蓄谋已久的水连绵不断地渗透天渗透地,出门回来衣服能拧出水。老城区的排水系统年久失修,下大一点巷子里就成河,积水没过脚踝,包里的折叠伞三天两头就得祭出来。

 

街头篮球场没有顶棚,晴天热得球鞋底子烫软,暴雨天里东积水西淌脚,根本没法待。天突然黑,人就往室内跑。可能是不好意思混乱的狗窝放生人进去,路鸣泽邀请楚子航去天台躲。

 

天台是个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不知道哪个老人家霸占了半边种下瓜果蔬菜,简易的石棉瓦顶棚为西红柿遮风挡雨的同时为两人提供了暂时的去处。下面堆着几个啤酒箱改成的凳子,角落里有半袋敞开口子的薯片和几本皱巴巴的漫画书。

 

雨噼里啪啦地下,他们各自窝着看漫画,路鸣泽选好《头文字D》,楚子航挑了《幽游白书》。等雨小一点路鸣泽站上啤酒箱给楚子航指CBD的地标性建筑,最顶上的航天警示灯还亮着红色,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一闪一闪,露出轮廓。

 

新闻台连挂了五天红色预警,说是台风城市五十年一遇的暴雨。学校发出放假通知,楚子航在家憋了一个星期,窗外的雨仿佛上帝裁掉多余的瀑布,花园里的草坪泡成了沼泽。他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台风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雨幕从天际线垂下来,高楼在水雾里漂着。

 

第八天,雨势小了一点儿,楚子航打车去了老城区。有些路段还没解封,出租车绕了三条街才把楚子航送到筒子楼附近。楚子航下车时不慎踩进一个水坑,球场已经成了一片汪洋。

 

楚子航给路鸣泽发短信,没收到回复就趟着水往前走。一楼的住户都损失惨重,脸盆、棉被、电饭锅,乱糟糟被冲到门口。

 

他找到路鸣泽的房间,敲门还是没人应。楚子航挪开防沙袋进去,十来平米的单间,一张高脚床靠着墙,下铺改成了书桌和衣柜。

 

路鸣泽在上铺,翻着大半边身子骑在护栏上,头垂在床沿,外面的手指几乎碰到水面。

 

“路鸣泽?”楚子航伸出手想叫醒他,他的手心触到一片濡湿,拿开来看恍惚间指甲沾上生铜的铁锈。

 

路鸣泽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两秒才聚焦到楚子航脸上,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我。。。我好饿。。。。。。”

 

楚子航无语地敲开了隔壁的门,五分钟之后他借回来一壶热水。再三分钟后,路鸣泽捧着塑料包装往嘴里扒方便面,庆幸着自己囤的是袋装,桶装早就被脚下的汪洋大海去喂蝌蚪了。

 

时机已过,楚子航准备回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Nike的限量款,鞋面被泡得起皱变形。路鸣泽从床头摸出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递给他。楚子航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

路鸣泽背着他趟过巷子里的积水,到了大路边,积水浅了,楚子航拍拍他的肩示意放下来。路鸣泽把他放到路沿上,自己站在水里,挥手拦下大雨天赚钱的辛苦司机。

楚子航上了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路鸣泽还站在原地,裤子湿到腰,头发贴在额头上,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第二天路鸣泽请了假。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星期一早上六点二十五分,迈巴赫停在楼下。楚子航下楼的时候,路鸣泽站在打开的车门边等着,头发抹得整整齐齐,西装熨得笔挺。

楚子航系好安全带,路鸣泽发动车子,六点五十五,准时到校。

路鸣泽工作日早上六点二十五准时出现,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来接。车里永远有常温的矿泉水,考试周会多一袋热乎的鸡蛋仔。楚子航在后座写作业,路鸣泽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那双回力楚子航洗干净想还给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他妈妈听说了暴雨天的事,给路鸣泽送了十几个购物袋,里头装着从商场带回来的鞋子、衣服、护肤品,牌子楚子航叫不上名字。楚子航把回力鞋放在鞋柜最下层,换鞋时偶尔会看到一眼。

日子慢悠悠过着,雨也慢悠悠地下着,今年的雨季确实比以往更长更久。

 

楚子航站在高年级楼层窗户边发呆,校工披着雨衣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检查排水。草皮已经被暴雨打翻,露出斑驳的黑色泥土。家长的私家车早早闯进了操场,接完孩子又一辆辆离开,轮胎带来泥沙,在草地上留下图画。门卫破例放行,这种天气没人计较那些规矩。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被接走,走廊上只剩下楚子航一个人。

他首先拨通妈妈的号码。

“喂?儿子?妈妈在外面呢,今天和张阿姨她们约好了做spa,你让小路接你啊,哎呀外面好大的雨,妈妈先不说了啊,回家记得把湿衣服换掉,别着凉了,晚上给你炖汤喝——”

没等楚子航开口,电话先挂了。

妈妈在和阿姨好友们约好happy,他打电话不是指望妈妈来接,只是报平安,让妈妈好好玩。早就过了平时路鸣泽来接的时间,但是迈巴赫还没出现。

 

手机响了,是爸爸。

 

“儿子唉!今天雨有点大,别乱跑啊,我叫了小路去接你了,封路有点堵,你在原地等等!”

 

“知道了。”

 

楚子航挂了电话,把水桶的雨水淋上黑板,拿起角落的黑板刷清理,粉笔灰扑簌簌落下来,白色的字迹一道一道被抹去。

擦完一遍,迈巴赫的车头灯打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楚子航看见有人下车和门卫交涉,片刻后迈巴赫缓缓驶进校门。

雨下得像复印机卡纸,一张接一张往外吐。楚子航锁好门窗下楼,路鸣泽已经打着伞等在楼梯口,把他护进车里,自己绕回驾驶座。

路鸣泽麻利换挡加油,迈巴赫驶出校门,上了高架。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刮掉一张模糊,一张新的模糊紧接着贴上来。高架路上空旷,天空漆黑如墨,偶尔电光闪过,像奥丁的长矛掷向人间。

外面的风大得六米长的迈巴赫都在晃。楚子航打开收音机,沙沙响,电台一个都收不到,只有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断断续续钻出来:

“…0407号台风'蒲公英'中心已于今日下午四时进入本市海域……预计今晚八时前后在本市沿海登陆……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十二级,阵风可达十四级……受其影响,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本市将有大暴雨到特大暴雨,累计雨量可达200至300毫米……市气象台已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和台风橙色预警……请广大市民减少外出,注意关好门窗,远离广告牌、临时搭建物等危险区域……高架道路、跨海大桥将视情况实施交通管制……”

路鸣泽伸手关电台,放楚天骄留在车里的光碟。

高架路上空无一人,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不断穿过雨幕,在挡风玻璃上折出一圈淡淡的虹光。

路鸣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台。

“后座加热开了,少爷,你试试温度合不合适。”

楚子航嗯了一声,没说话。座椅慢慢变暖,热度从背后渗进来。

 

“英语老师让我考托福。”楚子航忽然开口。

 

“现在托福还是六百来分吗?”

 

“随便考了一下,满分。她建议我可以大学申请出国读书,以我的成绩可以上很好的学校。”

 

路鸣泽开着车,边劝道:“哎呀少爷,国外大学就听着好听,回来找工作就难了。什么的学校都比不上清北在国内的认可度高。哈佛?剑桥?哪里比得过在国内还有父母帮衬,出去了就你一个人,还不如在家里安安稳稳。”

 

“我想出去看看。”

 

“国外真没什么好看,不还是同一个月亮,难道外国的月亮就比较圆?”

 

“不是,”楚子航皱眉,“我想离开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以你的成绩,清北易如反掌啊。”

 

“没什么不好,就是想出去。”

 

路鸣泽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更快了。

 

“你爸供你吃喝,供你上学,你妈天天唠叨你。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

 

“你就是他们的生活。”

 

楚子航不说话了。

 

上学期的学校篮球赛,楚子航带队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往观众席看,爸爸的位置是空的,妈妈的位置也是空的。爸爸临时有个饭局,妈妈陪着去了。赛后他一个人站在体育馆门口,手里攥着奖杯,不知道该给谁看。

生观众席的第一排挤着一个穿西装的成年人,在一堆校服里格外扎眼。他站起来使劲鼓掌,旁边的学生都在看他,他也不觉得尴尬,笑得比谁都开心。

路鸣泽从停车场的迈巴赫下来,挤进学生观众席的第一排给他鼓掌。

路鸣泽没有家长席位的票,只能从停车场跑进来混进学生堆里。接近一米八的个子,挤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中间,滑稽得像个偷跑进游乐园的大人。

赢回来的奖杯被放在客厅的展示柜里,爸爸路过的时候说了句"不错不错",拍了照片对其他仆人炫耀;妈妈捧着他的脸猛亲说"我儿子真棒"。

路鸣泽后来专门买了个透明的亚克力罩子,说奖杯放外面会落灰。

楚子航透过后视镜看他,路鸣泽的脸被路灯切成两半。

 

“你一个司机,管这么多干什么。”楚子航不满道。

 

路鸣泽没回答,成千上万的雨点砸在车顶。车里只剩下那首爱尔兰民谣,女声幽幽地唱着父亲与女儿的故事。

路鸣泽笑了一下,紧接着嬉皮笑脸:“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楚总付我工资,我当然得替他看好少爷不要走歪。”

“你又是在哪儿读的大学?”

“美国芝加哥郊区的一个小学校,不是什么top100,你肯定没听说过。”

“所以你自己出国,还不让我去?”

楚子航望向他的侧脸,这三年他从没主动问过路鸣泽的事,只知道他大学学历史,弟弟脑子有问题,路鸣泽也没有主动提起家里,现在楚子航想知道更多。

“我问你话呢!”

“我听见了。”

“那你倒是说啊。”楚子航声音冷下来,“我爸爸付给你工资让你开车,不是让你管我的人生。”

“你刚刚唧唧歪歪说什么?什么清北认可度高,什么家里帮衬,你又不是我爸,你操什么心?”

楚子航等着他反驳,路鸣泽却沉默。

“少爷,你还小。”,路鸣泽声音放软道。

“我明年就十四了。”

"十四还是小孩。"

“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十四岁?十四岁我在网吧打游戏呢。”

“你不是说你在芝加哥上的大学吗?你十七岁就出国了吧?和我没差几年。”,楚子航非常不满。

“你自己跑那么远,凭什么不让我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没得选。"路鸣泽的声音低下去,"你有的选。"

"我选了,我选出去。"

“你爸妈……”

"我爸妈同意的,我跟他们说过了。"楚子航打断他,“他们比你开明多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路鸣泽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司机。”

楚子航愣了一下。

“但是少爷,”,路鸣泽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你喝水只喝常温,考试周会焦虑得睡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你暑假长高了七厘米,跆拳道停了但大提琴还在练,你那双被泡坏的Nike一直没扔,藏在衣柜最下层。”

路鸣泽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我不是你爸,没资格管你。但你要是走了……”

他没说完。

路鸣泽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是一种楚子航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那个会耍嘴皮子的司机,不是打篮球故意放水的陪练,背着他走过积水的年轻人变成了别的什么。

楚子航想问这话什么意思,路鸣泽把视线转回前方,踩下油门,迈巴赫在夜雨中尖锐地劈开浓雾。

车驶上一座立交桥,弧型的引桥在雨幕中拱起。楚子航觉得哪里不对,这条路路鸣泽没走过,这座桥他没见过。

“我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女声突然停了,电台的杂音再次出现,沙沙声里混进一阵低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古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男人的手握紧方向盘,指尖发白。

楚子航一直从后视镜里盯着男人的脸,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有种笑了很久终于笑不下去的疲惫,是演了很久终于不想演的厌倦。

“又是你。”

男人的声音从喉咙奔涌而上,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又像在咒骂。

车窗被人轻轻叩响。

楚子航扭头,时速表指着一百六。窗外的黑夜贴着玻璃,越聚越多。

如同躁动细蛇的青色血管从眼角暴起,男人的脸骤然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明明杀了你。”

敲门声急促起来,不是一个人,三个、五个,数不清的黑影笼罩着车身,刺耳的刮破声把车里映得惨白。

男人猛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我明明杀了你!”

黑影们一同睁眼,金色的瞳孔如火炬般亮起。

男人反手捉住楚子航,把他拖到副驾驶上,拉过安全带固定住男孩。

“系好安全带。”

他的脸已经冷下来了,坚硬如铁,眼底却烧着火,如同匍伏的狮子,即将狩猎守候已久的猎物。

眼眶深处传来剧痛,像有无数条鱼在往外顶。楚子航眨了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视线模糊了一瞬,又骤然清晰。

太清晰了。

楚子航看见窗外的黑影了。先是金色的瞳孔,一双一双像催命的鬼火。然后是面具,古老的青铜色,刻着数不清的繁复纹路。最后是面具下的脸——狰狞的、扭曲的、没有皮也没有肉的骷髅。

雨在楚子航眼中慢了下来,每一滴都简单可见,砸在天幕上,溅开,滑落,时间被他用手拉长。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雪地。无边无际的白,冷得刺骨。一个男人孤独地跌坐在雪地,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胸口被贯穿,洞口边缘焦黑,她琥珀色的眼睛还静静睁着。男人低着头,额头抵着女人的额头。黑色的翼从男人身后扬起完全遮蔽住女人,哀嚎和血泪共同点缀在雪地。。。。。。。

楚子航转过头,和男人隔着一个手刹对视。黑影还在敲打车窗,雨还在下,爱尔兰民谣盖过撕碎的吟唱。

楚子航在男人弘金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那是灵视,你的血统觉醒了。”男人说,他的语气很复杂,充满意外,又充满无奈。

“我以为你已经没有龙族血统了。”

车外的敲打声停了,黑影们齐齐后退,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散开,在迈巴赫前方让出一条路。

雨还在下,前方的雨幕中亮起一道光,持矛的人骑在一批巨大的白马上,马有八条腿,每一条都仿佛踩在实地一般踏在雨水上。

迈巴赫缓缓停下,路鸣泽挂好P档。

马嘴张开,吐出一道蓝白色的闪电,劈在迈巴赫前方三米处,沥青路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电光照亮了高大的骑手,全身暗金色的沉重铠甲,他手里提着弯曲的长矛,带着面具的脸上,唯一一只金色的瞳孔像流星划过天空的轨迹。

男人靠在座椅上,亲描淡写:“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老朋友,奥丁。”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我成功杀了他。现在看来还没到他死的时候。”男人说得像在聊天气,像在说今天堵车所以来晚了,像在说那家店的鸡蛋仔不错下次记得再去买。

楚子航的世界观崩塌了。

以前他所相信的一切完全破灭。世界根本不是他认知的那样。八条腿的马踏着雨水,独眼的骑士握着长矛,矛尖流淌的光比闪电还亮。他存在了几千年,会继续存在几千年,而楚子航只是一个刚刚觉醒的、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男孩。

男人把车灯关好,用小刀割开司机座位的皮革,从里面掏出把格洛克,他从后备箱取走了楚天骄留给楚子航练习的日本刀,连带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镶嵌着一株茂盛的世界树。

 

“下车吧,师兄。”男人说。

 

楚子航机械地迈开腿,和男人并肩站在雨中。

 

男人把手提箱横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躺着七把武器,形态各异,长短不一,刀刃上泛着幽暗的光泽。

 

第一把是汉八方,剑身切面为八棱柱形,寒光内敛,用于刺击,那是傲慢。

第二把是太刀,长度接近一米二,刀身纤薄,弧度优美如新月,那是妒忌。

第三把是斩马刀,长约一米五,刃口弧形,厚约一指,双手长柄,那是暴怒。

第四把是武士刀,静静躺在箱底,从未被人拔出过,那是懒惰。

第五把是苏格兰阔剑,剑柄宽大,十字护手,沉重得像一块墓碑,那是贪婪。

第六把是亚特坎长刀,刀刃反向弯曲,刀头却变为直形,兼顾刀剑之利,那是饕餮。

第七把是肋差,短小精悍,藏在最角落,像一个不愿示人的秘密,那是色欲。

 

男人一把一把拔出来,插进沥青路面。七把武器围成一个半圆,挡在他们和奥丁之间。

 

“大哥你可真能活…你以为你是DIO吗,是因为你们都戴黄金面具吗。”他喃喃说着烂话,“你们这种老不死的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死了就好好死,别老诈尸行不行?”

 

奥丁的声音从雨中传来,低沉、古老,如石碑上的铭文活了过来。

 

“凡是踏入此地的人,都将成为这片土地的囚徒。”

 

男人当奥丁念经,把楚子航赶到司机位,雨水毁掉了发胶打理好的头发,他把刘海向上撩,这样能看清楚楚子航的脸。

 

“今天穿什么鞋?”

 

楚子航愣了一下,“Puma Speed Cat。”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赛车鞋,橡胶底啊。跑得快,踩油门也不会打滑。”

 

他一把揪住楚子航的后领,把他塞进驾驶座。楚子航还没反应过来,对面抬起手里的格洛克,堆着车门的机械锁开了一枪。

 

金属崩裂的声音,锁芯碎成渣子。

 

从里面打不开了。

 

男人弯下腰,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表情却很平静。

 

“师兄,这车怎么开你应该明白吧。”

 

他向远处投去威胁的目光,黑影们还伺机而动,却没有一个敢靠近。

 

“别怕,他们不会敢靠过来。”

 

“有机会的话我给你介绍真正的路鸣泽。”路鸣泽苍白的脸贴上车窗,黄金瞳闪烁着光芒,反射在玻璃里照清他自己的脸。

 

“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路鸣泽明确说过不喜欢你。但他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你能喜欢他。”

 

“路鸣泽帮了我很多,他无所不能,包括过来见你也是靠他。我欠他好多,本来想尝试一下他的工作,回去给他打工感谢他,想不到确是那么的难,事事不能愿为。”

 

楚子航扑向副驾驶,男人抬手继续打烂门锁。

 

“我不走!”楚子航挣扎着,愤怒地拍打车窗,“我不走!你开门——”

 

男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沉厚的金色从瞳孔深处涌出来,越来越盛,仿佛两团燃烧的火。那光芒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上往下碾过来。楚子航的挣扎僵住了,四肢像灌了铅,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看见男人在哭。

 

两只悲伤的黄金瞳在燃烧,泪水从火焰里流出来。

 

血统压制。

 

“别动。”男人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砸在楚子航的脑海,“听话。”

 

楚子航说不出一个字。

 

“发动引擎,挂D档,油门踩到底,一直往前开,不要停。不要回头。”

 

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金色的眼睛刻印在楚子航的灵魂中。

 

“启动。”他说。

 

楚子航不由自主地跟着咆哮:“启动!”

 

迈巴赫的引擎轰然作响。

 

路鸣泽私下教过他开车。楚天骄不在家的时候,路鸣泽会把车开到郊区的空地上,让他坐进驾驶座。十点十分握方向盘,离合器慢松油门轻给,倒车看镜子不要扭头,下雨天提前减速。

“离合器慢慢松,油门轻轻给,对,就是这样——哎哎哎刹车刹车刹车!”

“少爷你这是开碰碰车还是开赛车啊?”

“不错不错,有进步,下次记得别把我的命也搭进去。”

路鸣泽说等他考了驾照,这些就都用得上了。

现在全用上了。

 

楚子航流泪不止,身体犹如被男人伤了发条的木偶。手自己摸上方向盘,脚自己踩上油门,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无误,却没有一个是他想做的。

 

“挂档。”

 

“挂档!”

 

变速杆被推进D档,咔嗒一声,迈巴赫冲了出去。

楚子航从后视镜里看见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男人站在雨里,七把刀插在身前,长刀握在手中,面对着八足神马上的独眼骑士。

楚子航想回头,脖子不听话。他想松开油门,脚不听话。他想尖叫,喉咙里只发出和引擎一样的轰鸣。

眼泪模糊了视线,后视镜里的画面越来越远。

路明非举起了刀,看远离迈巴赫消失在尽头,轻声说道:“我只是想成为你的路鸣泽。”

 

他转身面对奥丁,咧开嘴笑:“好了,观众走了,咱们可以开始了。”

 

长刀在雨里被甩了个刀花,男人扔开手枪,抖掉身上的水珠。

八足神马打了个响鼻,吐出一道电光。

“哦,生气了?”男人歪了歪头,“生气就对了,说明你还记得我。那咱们就别废话了——”

他抬起手,握住离他最近的一把刀。

刀光与矛光在半空相撞,爆出一圈透明的气浪,雨水被震成齑粉,向四面八方飞溅。

“来吧,老朋友。这次我争取把你烧成灰,省得你过几年又爬出来恶心人。”

奥丁举起长矛。

这一次,天空裂开了。

不是闪电,是真的裂开了,像一块玻璃被重锤砸中,蛛网般的裂纹从天顶蔓延开来,裂缝里透出苍白的光。

风起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从裂缝里吹出来的风,带着腐朽的气息,带着死亡的寒意,带着千年万年的寂静。

路明非仰头看着那道裂缝,收起了笑容。

“诸神黄昏,”他喃喃道,“你还真舍得。”

他握紧手上的七宗罪,刀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

“那就来吧。”

天上风起云涌。

裂缝越撕越大,苍白的光从里面倾泻而下,像瀑布,像月光,像死人的眼睛。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聚拢,被那道裂缝吸进去,像水流入漩涡。

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关掉了天上的水龙头。悬在半空的雨滴静止了一瞬,然后齐齐向上飞去,被吸入那道裂缝。

世界颠倒了。

 

迈巴赫发出低沉无力的声音,最后咳嗽了两下,彻底熄火。仪表盘上的灯全灭了,方向盘失去了助力,这台九百万的车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棺材。

 

楚子航浑身发抖,对着中控台说:“启动。”

 

没有反应。

 

“启动!”, 他吼出来,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迈巴赫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想起男人的眼睛,金色的,灼热的眼睛。他也有那样的双眼,刚刚在后视镜里看见过的,金色的瞳孔。

 

楚子航猛地睁开眼,盯着熄火的仪表盘,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一个词上。

 

“颠倒。”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去做。物理规律说引擎坏了就是坏了,发动不了就是发动不了。但刚才世界都颠倒了,雨水往天上飞,天空裂开了口子,那么——

为什么引擎不能颠倒?

为什么死的不能变成活的?

“颠倒!”

楚子航吼出来,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映在挡风玻璃上。

仪表盘闪了一下。

又灭了。

楚子航疯了一样捶打方向盘,指节撞出血来,血滴在真皮上,滑进缝隙里。

“动啊!动啊!给我动啊!”

迈巴赫沉默着,什么都做不了。

 

楚子航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抖动。

 

那首爱尔兰民谣还在耳边回响。

 

 He's young but he's daily growing。

 

云层裂开,雨雾蜕去,天空变回了普通的灰蓝色,乌云正在逃跑。高架路湿漉漉的,积水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楚子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他看见了路牌。

0号公路。

眼睛被路牌的荧光条反得刺痛,楚子航垂下眼,脚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灼烧他的视线。

他弯腰去捡。

 

是一枚徽章。银色的底座,上面刻着一棵树,枝繁叶茂,根系盘错。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很远,很空,什么都没有。

 

楚子航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他的身体还在这里,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眼泪干了,手还在攥着那枚徽章,金属被阳光晒得滚烫。但其他的部分,好像已经空了。

 

有人来了,很多人,穿着黑色制服,开着黑色的车。他们从外面敲破玻璃,把楚子航从报废的迈巴赫里拉出来,裹上毯子,塞进另一辆车里。有人不断地在耳边问他问题,楚子航听不清,也不想回答。

 

三天后,一个娇小的俄罗斯女孩来病房见他。

 

她说她叫零,是路明非的同学。

 

楚子航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听见零在说话,清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子航觉得自己被骗了,又好像没有被骗。陪伴了自己三年的人连名字都是假的,属于他的司机是路鸣泽却又不是路鸣泽,路鸣泽原名路明非,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路明非在国外,在芝加哥郊外读书,主修确实是历史,个人能力优异,能文能武,带领学生会取代老年兄弟会的传奇会长。正常来说,这样的人毕业不是进大公司就是创业做老板,在某一个普通的凌晨站在大落地窗前感叹时光无情,岁月蹉跎,喝完手上半加冰的马丁尼,然后走入五十平米的书房继续开为他停滞了十五分钟的跨国会议。

 

而不是成为一个司机,楚子航心想,我的司机。

 

零把果篮推到高中生面前,她同学现在的雇主,路明非的老板,一个其貌不扬的小朋友。

 

“路明非00年受伤,身上四十六处骨折,切除半个胃后成功活下来,被医院宣布为植物人。他昏迷三个月后奇迹苏醒,用时10天凑够两百个小时实习时间后正常毕业。01年毕业之后他拒绝了学校分配的工作。”

 

 零停顿下来,漂亮的蓝眼睛垂下。

 

“毕业之后来到我家应聘,成为一个司机。”,作为当事人之一,楚子航补充道。

 

“楚子航。”,她说,“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们可以消除你这三天的记忆。暴雨、尼伯龙根、奥丁、路明非……全部清除干净。你会记得自己出了一场车祸,司机受伤住院,仅此而已。你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继续上学,继续练剑道,继续做学生会长。这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

 

“第二,你记住这一切。记住尼伯龙根,记住奥丁,记住你的血统已经觉醒,记住路明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棵世界树上,银色的枝叶泛着微光。

 

一开始他妈妈有点舍不得,他爸爸倒是很豁达,说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

有托福的底子,楚子航又考了SAT。他妈妈很高兴,觉得儿子终于想通了要出国深造。楚天骄一把鼻涕一把泪,支持他的任何决定,说钱不是问题。

楚子航答应每天写邮件报平安,他妈妈才勉强开心。结果在爸爸的坚持之下,每天写邮件变成了一天要打半个小时视频电话。

机场送别那天,他妈妈哭得妆都花了,搂着他不肯撒手,说我的儿子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爸爸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红的,嘴上却还在逞强,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去吧去吧,好好学习,给老楚家光宗耀祖。

楚子航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

 

他爸爸正在给他妈妈递纸巾,自己也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飞机爬升的时候,楚子航靠着舷窗往外看。

 

熟悉的城市在脚下缩小,高架路变成灰色的血管,一条一条连向CBD那颗跳动的心脏。心脏在消失,地标建筑的轮廓模糊了,顶端的航天警示灯游动着,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化成无数只金鱼,眼睛在云层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

 

他隔着三万英尺的高空往下看,云层像沸腾的白浪,翻滚着,涌动着。

 

楚子航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四目相对。

 

玻璃映出他的脸,瞳孔深处有淡淡的金色在流动。他盯着自己的倒影,倒影也盯着他。

 

金色的,疲惫的,带着笑意的眼瞳。有人在三万英尺的沸水中,也在深深注视着他。

 

冷空气稀薄。

 

楚子航隔着斑马线望着对面全黑的男人,手心握着那枚世界树的徽章。徽章被人的体温捂得暖和,飞到芝加哥十八个小时的路上楚子航没有松开过手。天空开始下雨,楚子航不知道现在的室外温度,他还穿着那件深色的牛仔外套,唯一的发热源是手上的徽章。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们都紧锁对方,目光如炬,男人没有踏出第一步,所以楚子航也没有动。

 

终于,黑色的男人对他招手。楚子航放开又握紧手心,心想,又是一个台风天。

Notes:

每年都要为家产添砖加瓦

Create time: Jul 7, 2021, 08:58

Last Modified: Dec 27, 2025, 0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