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成衡留洋回国后才知道自己有娃娃亲,对方是岑家独子,岑照熙。
白家从商,岑家从政,当年利益驱使,白家入沪急需靠山,因此两家结定娃娃亲。彼时刘文涟曾用手指着贾逢春的肚皮笑说,伐管侬生额是男孩还是女孩,阿拉都结娃娃亲,从今往后阿拉就是亲上加亲。刘夫人说的自然是玩笑话,肯定要等人家生出来女儿,按照原本的规划,政商合璧,青梅竹马,也算佳话。谁叫命运多舛,岑少爷十三岁的时候,父母死于车祸意外,顺带着贾逢春肚子里的孩子,两尸三命横死在街头。税务司长的职位易主,白海良和刘文涟的算盘打歪到了天堂上,岑家也不再有风光场面。那时的岑照熙是一只受伤的小鹿,皮肉间流淌的血腥味引来了各路野兽,虎视眈眈地惦记着他的家产,甚至有不惜千里迢迢,从北平亲自过来的“远亲”,打着孩子还小,在上海没人管,千方百计地想领养他,吞并这些财产。他又不傻,一个个佛口蛇心,歹毒想法全然写在脸上,岑照熙只答自幼与虹口白家有婚事,白先生不喜女儿远嫁,脱不开上海。久而久之,这件事不再有人理会了。
刘文涟也是心疼孩子,想替所长夫妇照顾好他,岑照熙心有余悸,回绝了刘夫人的好意。他在于管家的帮衬下,一个人办理了父母的丧事,又打点了名下所有的店铺。岑少爷自知车祸蹊跷,国事动荡,政界水深,容不得他一个毛头小子参与,眼下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书总归还要读,只不过他辍学了,后面又典当了汽车。除了店铺的事情,岑照熙很少出家门,他害怕,他看见汽车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就会想起那天登报的照片,报纸是没有颜色,可他知道那黑乎乎的一片是血,是死不瞑目的两具尸体。刘文涟逢年过节会来看他,带着大包小包,好吃的,新衣服,嘘寒问暖,姑且算弥补了岑照熙缺失的部分亲情。
随着年份的增长,在1926年,岑照熙二十三岁。同年,白成衡二十岁,小他三岁。
端午节,刘文涟依旧带着一堆东西来了岑家,白海良居然也一并来了。这次不是吃食新衣,而是琳琅满目的黄金珠宝、地契房产。刘夫人说,吾格么多年也没生出来第二个小囡,阿拉喝药调理也没见效,后来找了算命先生,说吾命里只有一个小孩。刘文涟还给先生看了照熙的八字,她讲:“吾和先生格几年想帮衬侬,侬也伐接受,阿拉白家么那些花花心肠额,只是格么多年和岑家额情谊,侬一个小囡格么辛苦,做爷叔阿姨额,心痛哦!”
岑照熙递给二位热茶,他不说话,默默地听。
“算命先生说呀,阿拉照熙是天生额男身女命,缘分得嘞,和阿拉成衡额八字天生是天作之合。两家又有娃娃亲在身,伐如侬嫁给成衡,爷叔阿姨做侬额后爸后妈?”刘文涟讲得兴致连连,全然不在乎什么世俗礼节了。起初白海良不同意,夫人说阿衡在信里说巴黎开放得很,男男女女见面打招呼都要贴面亲嘴,两个男人在一起更见怪不怪了。崇洋嘛,虽然不理解,也顺其自然了。
原来这才是白爷叔一同过来的原因,岑少爷低头抿了口茶。他不好答应,因为他有一个秘密。自己和寻常男子不一样,他的两腿之间有着不属于男性躯体的东西。倘若正常娶妻,会被女方嫌弃吧,如若嫁于白少爷,他嫌弃自己是个异类怎么办。眼见面前青年面露难色,夫妇二人也不再多说。白先生放在桌上一份聘书,笑眯眯地讲:“不为难照熙,离阿衡回来还有段时日,慢慢想,不想嫁,我们同样对你视如己出。晚上还有宴席,不多耽搁了。”
“谢谢爷叔,谢谢阿姨,这么多年都照顾我,我心存感激,也定孝顺二位,只不过婚姻乃人生大事,容我多想想,抱歉。”说罢,岑照熙弯腰深深鞠下一躬,他没说如果白成衡不喜欢自己怎么办。长这么大,很多话他都打碎牙往嗓子眼里咽。
日仄时分的太阳,发红发烫,透着浅薄的玻璃窗折射进岑少爷的眼眸。金银珠宝是聘金,房产地契是聘礼,手里拿的是聘书。上天就是这样时时刻刻喜欢给人出难题,也许是茶的味道不佳吧,他口中发苦,望着客厅这些物件不知如何是好。父母去世后的每一天,岑照熙都难以入眠,今夜更甚。他倒是见过白少爷几面,估计人家对他没印象。岑照熙对白成衡的记忆,还是他七八岁去白家的客宴,一个小屁孩光着白花花的腚满院跑。再后来,家里出事,白成衡被父母送出国留学去了。
岑少爷不嗜赌,平常牌局都不怎么去,说到底,不太会打。捧明星,耍戏子,甚至歌厅里的莺莺燕燕,颇为吵闹的娱乐活动,他皆不喜欢。现在反过来,他居然需要赌一桩亲事。岑照熙幻想当年那个光屁股蛋的小孩现在长成什么样,如果他在国外有什么露水姻缘,独守空房怎么办?倘若白家想要个小囡怎么办?他生不了。算了,要不然不嫁了。不嫁?爷叔和阿姨那么真诚,若干年的恩情,辜负长辈心意,自己心里难过。想着想着,幻想出来一张白成衡的脸,意外地,双腿间的蚌肉渗出了些许湿意。
原来仅仅是寂寞。
他夹紧腿,试图利用挤压刺激中间的蜜豆,一阵战栗,无果。心头的空洞迫使岑照熙向下伸出手指,缝隙里黏稠的体液告诉大脑,他需要被人狠狠地浇灌,他想被爱抚,想要爱。月光妖娆,榻上美人难耐。岑照熙中指并食指蹭进女穴抽插,他的手法太笨了,非但没爽到,还弄痛了自己。他额头汗淋淋的,上下安抚着翘起的性器,张开嘴巴微微娇喘。空虚,瘙痒,无处解。岑照熙腾出手揉搓起乳尖,他的胸部只有一点点隆起,除非仔细看才能发现,好在没有人会盯着男子的胸看。他渴望有人可以大力操干自己,满足他身为人类最原始、最低贱的愿望。这副糟糕的身体,这无人怜悯的荒唐人生。手指根本触及不到他需要的地方,阴茎零星地射出几滴,怅然若失。
嫁,我要嫁,与其和别人结婚,还不如待在熟悉的地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岑照熙起身淴浴,他怔怔地望向天花板,卑劣的欲望战胜了理性,他觉得自己可耻。然而从理性的角度想,嫁给白成衡好像已经是最优的选择。
公馆变化不大,后花园的花花草草让刘夫人照顾得快能成精了,长廊挂着一排鸟笼,叽叽喳喳的,最边上的一只鹦鹉对着岑少爷喊“侬好!侬好!”。他今日登门拜访是为给予答复,得知好消息,刘文涟乐得合不拢嘴,她最怕婆媳不睦了,姆妈和阿秭都这样,熬死了婆婆,自己当婆,她不要这样,所以与其挑儿子喜欢的,不如挑自己喜欢的儿媳,儿子喜欢谁再自己挑,大不了住外面做个小,省得给彼此添堵。
六月初的上海踏入了梅雨季,干黄梅要比湿黄梅更烦心,流金铄石,湿热缠身,啃噬着人的意志力。刘夫人给他看了白成衡的近期照片,夹杂着信笺,好大一摞,全是这几年邮回家的。岑照熙盯着照片,果然足够倜傥,模样与想象中差不多,蓦然回想起那晚荒唐,他手忙脚乱地把相片塞回相册里。刘夫人心急,说她把日子、喜服和请什么宾客全都想好了。岑照熙讪讪地,面颊发烫,逐渐低下头。
“没事,伐欢喜吾一手包揽可以等成衡回来一起选,”刘文涟自知操之过急,给自己找台阶下,拉着岑照熙的手,“想办中式还是西式都随㑚。”
“不是的,阿姨怎么操办我都喜欢,我只是怕白少爷不愿意。”
“哦呦!叫萨白少爷!多生疏,叫阿衡,”刘夫人拍了他一记脑瓜崩,“伐会额,阿拉照熙长得灵,十里八乡都找伐出来格么灵额男孩子。”
“嗯……阿衡。”岑照熙小声喃喃,全然没听到后半句。
转眼白成衡归国的日期来临,本来打算接上岑照熙一起去码头接他,顺便打个照面,彼此认识一番。奈何公馆距离港口太远,都知道他恐坐汽车,这等天气坐黄包怕是会中暑,只好作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本就嘈杂,一声男青年的哀号引得路人纷纷注目:“什么?讲半天高兴事,说我要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啊?”白成衡左手拎着一箱行李,右肩挎着小提琴包,臂弯搭着西装外套。他身形挺拔,匀称,没有多余的赘肉,英伦风格纹衬衫裁剪的恰到好处,挽起到半截的袖口露出漂亮的小臂肌肉,手指骨节分明,站在人潮中好比鹤立鸡群。利落的短发向后用发油梳成背头,额头饱满,五官明媚,说话时虎牙偶尔跳脱出来,还算可爱。
太阳毒辣,刘文涟戴了遮阳草帽和墨镜,白成衡看不见姆妈眼底的满意:“是娃娃亲,侬看了伊肯定欢喜。”
那不纯粹就是包办婚姻吗?白成衡忽感晴天霹雳,恨不得立刻跳上船再坐回法国。白海良终于搭腔了,他说是岑叔家的孩子,很灵的。小时候不好跟你讲,后面你出国学经济,信里不好说,明天安排你们两个见见面。白成衡呵呵冷笑两声,自顾自地坐上汽车,抱着他的提琴包。他说,我不见,打死我我也不见。你们两个人在信里念叨好久的好消息就是告诉我,我要娶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我才不做这冤大头。
夫妻全程前后搭腔,相声一般,讲岑照熙多好多灵,白成衡一句也听不进去,半晌,他突然暴言:“可是我已经答应苏倩回国后就结婚,我们已经谈很久恋爱了。”
车内寂静,刘文涟幽幽地问苏倩是谁,没听你说过。白成衡说,我本来是想回国就告诉你们,结果你们让我娶岑叔的孩子,反正我不娶她。一语闭,三个人在车上吵成菜市场,司机恨不得自己是聋子。争论到晚饭,结论是可以娶苏倩,不过只可以做妾。
“做平妻。”白成衡反驳。
又是少顷的沉默。刘夫人开口:“可以,吾得约法三章。第一,伐许欺负照熙,侬要敢辜负伊,吾就把侬剥皮抽筋。第二,苏倩必须住外面,家里会置办房子。第三,在侬正式接管公司之前,每月额月钱找照熙要。”
太狠毒了,尤其是第三条。白成衡咬着牙答应了。
隔天相看,他根本没去,用公共电话和苏倩煲电话粥,讲了他有娃娃亲的事情。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自然不高兴,扬言要分手。白成衡挽留她说,她肯定不会打扰你的,我姆妈说了我们搬到外面住,她住老宅。苏倩暂且答应。她和白成衡认识,没什么特别的。在一场音乐会上,他“听”得感激涕零,她好心递出了自己的手帕。结束后白成衡请她吃饭,闲聊得知两人是一个学校的。苏倩读音乐表演,他读经济学。她是苏州人,他是上海人。他乡遇同乡,久而久之,心生情愫。
岑照熙一个人孤零零地从中午等到闭店,他怕白成衡嫌自己老土,特意定制了一套西装,店员三番五次地催促,他说再等等,人还没来,不好意思。刘阿姨也同岑照熙讲了成衡有喜欢的同学,话里话外的意思完全是非娶不可了,他笑盈盈说,男人嘛,有个妻妾很正常,我不介意的。怎么可能不介意,岑照熙观察了半天窗外往来的人,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外面的世界了,他长久地把自己囚禁在清冷的房间里,像在惩罚谁。
晚上刘文涟打来电话,问照熙感觉成衡人怎么样。他在电话里替白成衡打圆场,岑照熙说,阿衡是很好的人,很体贴,您放心吧。
这夜,他梦遗了。梦见自己穿着喜服被白成衡按压在身下狠狠操弄,口脂在唇角化成龙飞凤舞,红裙上的饰品摇晃得叮当作响,伴着娇声,如同奏乐。岑照熙惊醒,下身的黏糊的感觉撷来渴求,他牙齿咬住睡衣的下摆,跨坐上枕头,妄想是阿衡的腹肌,难耐地磨蹭起来,微弱地喊他名字。潮吹和精关失守一齐袭来,岑照熙谛视着被淹湿地枕芯,悄悄地落下两颗泪。他想,白少爷一定是不喜欢我。
新历七月二日,白家在丁香楼摆接风宴,外层含义是庆祝白少爷留学回国,内在目的是为了让白成衡熟悉熟悉上海的老板们。宾客盈门,白成衡陪着父亲招待了一圈,终于能坐下吃口饭,推门见姆妈身旁坐着位面生的男子。头发三七分,和田玉平安扣压襟,暗花纹银鼠灰长衫,眉眼模糊,藏在发丝后,倒是皮肤通透,阳光洒下来好比披在周身的圣光。刘文涟攥着岑照熙的手,她说这就是阿衡,遂向二人介绍各自身份。白成衡尴尬地坐在岑照熙的邻座,他想,原来岑叔家的是儿子,不是女儿。好大一个乌龙,说实在话,他不介意是男人,单纯不想对家里唯命是从而已。岑照熙这才怯生生地抬眸,瞄看着白成衡,嘴巴开合几下:“白少爷好。”
声音好听,像明星电台的主持人,白成衡先是这般想,后才发觉真是鱼飞天空马生角,怪得出奇,自己居然被所谓的未婚妻弄得很不好意思。他讪讪而笑,略有别扭地答了句,照熙哥也好。白海良姗姗来迟,挽救了刚才的氛围,整个饭桌上只有白家和岑少爷,夫妇二人再次开启双人相声的戏台,刘夫人逗哏,白先生捧哏,越说白成衡脸色越差。岑照熙见状准备给白家夫妇台阶下,他说白少爷刚回国不久,暂时还不适应环境,婚事可以先搁置一下。刘文涟打断他,她说,叫阿衡。岑照熙又偷偷斜睨了眼白成衡,吞了吞口水:“阿衡还有苏小姐的婚礼也需要时间筹办,所以我想可以再等等。”刘夫人没想到他这么大气,居然没有半分介意,心中愧意更多。岑照熙夹起一块排骨:“丁香楼的糖醋小排最酥嫩了,阿姨别再忧心我了,阿衡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很正常,照熙这辈子能和爷叔阿姨做家人,已经是很大的福分了。”
巧言令色。白成衡重重地将筷子砸在饭桌上,吓得岑照熙一激灵,姆妈埋怨他不讲轻重,出国学的全是没规矩的毛病。白海良指使他去准备门口送客,以至于白成衡后面没再见到岑少爷,吃饭时也就坐在侧面用余光悄悄撇几下,所以不清楚他的具体模样,只知道他声音好听,他叫阿衡的时候比叫白少爷好听。
日子紧锣密鼓,刘文涟就为了岑照熙能守在身边,跟着白海良去苏州来来回回几次提亲。无利不起早,苏父觉得那是上海虹口白家,男方父母如此真诚,女儿又不介意,他也不差这一个孩子,多搭一条生意线不为过。整个夏天白公馆都鸡犬不宁,刘夫人想要传统点的婚礼,白成衡和苏倩想要西式婚礼,岑照熙对婚礼的任何事项都没有要求,阿姨说什么,他就点头答应什么。家里布局,喜服喜宴,餐厅选择,请什么客,点什么菜,刘文涟皆兴致勃勃,全部一手操办,不知道以为是她要二婚。光是试衣服,岑照熙就试了三天,白成衡更久,六天,因为上午娶岑少爷,要穿长袍马褂,下午娶苏小姐,要西装革履。没完没了地试衣服,他差点想逃婚。
苏州女人,嗲得很,可苏倩身上没那些柔情可言。中国人出国容易挨欺负,何况她孤零零的一个女儿家。她不算家里最得宠的,更不算最争气的,上有掌权的哥哥,下有嫁给豪奢的妹妹,兄弟姊妹五个,她挤在中间。所以她愿做一只自由的小鸟,远离家产的争夺,站在聚光灯下唱歌唱到死。婚纱在她身上,脱下穿上,脱下穿上,直到试到一件领口镶花,收腰的羊腿袖白纱裙,她才眼前一亮。电灯下,她问白成衡这套好不好看,他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苏倩温润地笑,嘴角的两处梨涡,几近令人旋进去。
命馆先生根据两人的生辰八字,算了顶好的日期,荣海公司早已打点好报社,对外宣称娶岑照熙是因为白家不想背叛两家曾经的约定,岑家少爷又是男身女命与白少爷八字相合,有繁荣昌盛的好兆头。
婚礼前夜,岑照熙赤裸着身体站在穿衣镜前,审视起自己纤瘦的身体。五官温和漂亮,面孔欠点血色,然而白成衡貌似对自己的脸不感兴趣。他试图用手将胸乳聚拢,可惜贫瘠的乳不足以成为丈夫温暖的河床。他的小腹下部并无什么体毛,可怜大小的阴茎后藏着一枚花穴,他像害怕什么似的,忽然用手捂住下身,缩紧双腿。
拘束感延续到次日清早,岑照熙在镜前来回踱步,高跟鞋哒哒作响。身上的旗袍开叉才到小腿窝,迈不开步子。他觉得刘阿姨在玩扮装游戏,把自己扮成一位合格的男妻。
珍珠嵌花发罩,朱红唇脂,正红色刺金丝绒旗袍,玛瑙如意锁珍珠项链。岑照熙左右察看着自己的脸,想起化妆师夸他漂亮,白少爷肯定会爱惨了。镜中人低头,面色一阵羞红,正巧媒人来敲门催促,他急忙抓起盖头罩在脑袋上。白成衡搀扶着他下楼梯,左手托着,右手挽进肘关节,他的手刚好能够覆盖住岑照熙的手。白少爷非常好奇,为什么一个人男人能穿着旗袍走得这么妩媚。他盯着下方岑照熙被肉色丝袜包裹住的小腿肚,伴随步伐的摇摆,旗袍衣摆一绞一绞的,红色高跟鞋晃进瞳孔,以至于无意间指关节蹭过妻子的胸部侧面。岑照熙不大会穿高跟鞋,外加牵着手,自己身体又敏感,险些摔下楼梯。白成衡嫌费劲,顺势打横抱起他。突如其来的腾空感令岑照熙心口一惊,没控制住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容易被误认为是娇喘的惊叫,下意识用手臂勾住了对方的脖颈。白成衡没有趁机吃豆腐,抱在胸侧和臀肉旁边的手是攥成拳的样子。
好嗲,他想。
开门后,一阵霹雳吧啦的炮竹声响起,岑照熙被他轻轻地放进车后座。他已经有十年没坐过汽车了,富商的儿媳坐黄包车结婚,任谁都笑话死,在白爷叔和刘阿姨的再三确认下,他还是选择了坐汽车。红盖头下,他双眼紧闭,自发动机启动后,身体不由自住地开始发抖,岑照熙感觉天旋地转,全身如同有一万只蚂蚁啃食他。起初白成衡以为他晕车,叫司机开慢一些。又过几分钟发现身边人抖得更加厉害,才想起多年前父母跟自己讲过岑家车祸的事情。他伸出手一点点蹭过去,怕吓到岑照熙,十指慢慢扣住对方手,逐渐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照熙哥,别害怕,没事的。跟着我说的节奏来,”白成衡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岑照熙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几近要哭出来,是自己一直在强忍着眼泪。白成衡的身躯是温暖、安全的,清朗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安抚着他。
颤抖的幅度逐渐缩小,车速减缓,眼见快到公馆,白成衡问:“还可以走吗?”
岑照熙摇摇头。
泊车后,紧接着又是一阵炮竹声。
“不好意思,照熙哥,冒犯了。”他打开车门抱起新娘,一群记者咔嚓咔嚓按着快门,白成衡怕他们胡乱做文章,怒喝了句别他妈拍了。
看见是抱进门的,刘文涟喜得快晕过去了,结果白成衡径直地往内院走。
安顿好岑照熙,他才告诉姆妈她的亲亲儿媳坐车受惊了,因此什么拜天地拜父母喝交杯酒的行程都取消了。晌午有仆人来送饭,岑照熙胃口不佳,没吃。下午刘夫人待了一会儿,见他没大事了,又去苏倩的婚礼忙活。
他独自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一天,夜半听见刘文涟撒酒疯,说她高兴还要喝,后面应该是被白海良推进屋里了,自然安静下来。房间寂静到只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岑照熙一直等,等到第二天天亮,白成衡都没有来。他自己摘下盖头,两杯酒同样安安静静地立在小桌上,他拿起一杯,与另一杯碰了下杯,随后一饮而尽。岑照熙打开屋门,叫来李嫂备盆温水,洗掉脸上的红妆,窝进被褥里睡觉。他明白,白少爷之所以安慰自己,是因为他是好人,没有产生多余的爱意。
天气闷热,太阳升至正空,扇叶转动的唰唰声吵醒了岑照熙。他慢悠悠地自床上爬起来,赤裸着下身,屈膝半蹲在风扇前,任由其翻乱发丝,携走面颊上的汗珠。少夫人从小就这样,睡醒容易发呆,直到腹中传出一声肠鸣,他才想起几乎一昼夜没有吃过东西。父母去世后,每到炎节,他总会苦夏,自然没什么胃口。岑照熙厨艺普通,更没有人需要他做出美味佳肴去品尝。双喜字和装饰绸带还张贴在家里的各个地方,被单枕巾也是一水的红,伴着火辣的阳光,红得热烈,温度骤然转向空落床铺的对立面。他不疾不徐地收拾好昨夜的狼狈,藏起脸上的倦怠,去厨房煮了一碗清汤面。
岑照熙对白家的装修不熟悉,频频麻烦玲阿嫂进来找厨具。
“少夫人,我来做就省您再动手了,还是……不喜欢公馆的口味?”玲阿嫂再三阻挠,生怕让他觉得是下人故意怠慢。
“玲阿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小时候没少来做客,您的手艺我一直很喜欢,”岑照熙撒下一把葱花,口味如何他早就没心情在乎了,事发后的每一天,自己都是独自在家里吃饭,厨师不曾换过,但仍味同嚼蜡,“只是昨天太疲惫,想吃些清淡的垫垫肚子,所以就不想再麻烦您了。”
没想到还是麻烦了一溜够。
煮好面,他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见客厅不曾有人,岑照熙轻声问了句:“阿姨还没起吗?”
女佣答:“回少夫人。夫人说昨天酒劲太大,今早头痛,卧在床上休息呢。”
“好,谢谢你。”岑照熙吃完,继而进厨房煮了一碗干姜解酒汤,亲自端去刘文涟的卧房。他小心吹着汤水,说喝完替阿姨按摩一下,发发汗头痛会缓解很多,小时候姆妈就是这样给阿爸解酒的。刘夫人即刻纠正他,过了门要改口叫姆妈。
“昨天侬坐车吓到了,那些流程全免了,今早上找管家核对礼金,吾让伊连同改口费一起存在侬账上了。”刘文涟闭目,享受着儿媳的按摩。
礼金一人独享,岑照熙吓一跳,停下手上动作。她问:“怎么了,照熙?”
“您把礼金全给我一个人,是不是不太合规矩。”他怕白成衡觉得自己图财。
“乖孩子,白家要是讲那么多规矩就么今朝额家业了。吾和阿衡讲了,伊继承公司之前零花从侬格拿。等侬住惯了,吾回头还要教教侬管家理账,和侬之前打理额铺子伐一样。”
“嗯,谢谢姆妈教导,”他接着按摩,“这里是太阳穴,耳尖两指之上是率谷穴,以后头疼就喊我来帮您按。”
一声姆妈叫得刘文涟喜上眉梢,夸他是好孩子,没白疼,又问他昨天晚上阿衡回来没有。她千叮咛万嘱咐要白成衡第一天晚上必须回家里睡,如果没有喝多,八成是要把儿子捆上岑照熙的床。他清楚在自己独守空房时间内,白成衡正和苏小姐共度春宵,他不能这样讲。岑照熙扯谎说阿衡昨晚也没少喝,今朝后便出门了。刘文涟料定那个兔崽子不敢造次,盘算着后日回门的事情。她想让白成衡陪照熙去趟墓地,让他们知道岑照熙被白家照顾的很好。计划赶不上变化,晚餐时白成衡说等苏倩回门之后想带她去欧洲度蜜月。当着自己夫人面前说这等话,气得白海良和刘文涟要抄家法。眼前混乱,三人车轮战,你一嘴,他一句,岑照熙插不上话,他如坐针毡。白成衡余光目睹到他的不自在,转念想去每次见这个人都是低着头,一副不想看见自己的模样,顿时火气大增,离席走出公馆。他没走几步,想起公文包还落在客厅,折返回去,听见岑照熙劝阿爸和姆妈。那人声音平缓,他骤然消了七分气。
“阿爸,姆妈,别生气,我不要紧的。阿衡想去欧洲,也是为了疏通苏家的生意,多一条商路,益处更大。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帮苏家就是帮荣海公司,他心里惦记二位的。再者,新婚去墓地不吉利,冲了喜气反倒不好了,我的事可以暂且放一放,”他按住刘夫人的手背,又看向白先生,“阿爸,据说英国的雪茄最为醇厚,还有姆妈之前看上爱丝普蕾的皮手袋,阿衡顺道一起带回来,也是好的。”
白成衡在想,他这个姓岑的怎么比自己这个姓白的还清楚,指不定说了什么妖言惑众的话。妖怪,岑照熙肯定妖怪。话虽如此,听到他这么为自己辩解,心里蛮不是滋味。在白少爷二十年的人生生涯中,遇到大部分老婆从不生气的家庭,要不然是不敢生,要不然是不爱自己的夫君,拿妻子当职位做。白成衡皱眉,后面阿爸姆妈说什么也没听进去,胡思乱想着白照熙到底有什么目的。想不通,太难猜。
“少爷?少爷?”赵管家小声叫道。
“啊?”白成衡恍然回神,拎起公文包迈出房门,临走前偷偷瞄了眼岑照熙——一个清瘦的背影,后脑勺的头发梳得乖巧。
满大街的喧嚣皆不入白成衡的耳朵,他有哪里感觉五味杂陈,思来想去,居然只是觉得岑照熙凭什么不爱他。长相,才华,家境,明明都不差的啊。可是吧,自己也不爱他,没资格点评别人。思虑一大堆,见到苏倩,他又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了。
结婚是热闹事,再热闹,跟岑照熙都没有关系。同样是赶早,白成衡和苏倩坐火车去苏州,他坐黄包车去西边的墓地。
孤独是难耐的伤疤,不会被水浪消磨殆尽,它会成为一只无限胀大的氢气球,随时可能炸裂成碎片。上香,烧纸,对着坟地酸鼻子。他说:“白爷叔和刘阿姨对我很好很好,阿爸和姆妈可以放心,我现在有自保的能力。嗯……白少爷人也不错,会安抚我,很温柔的。”焚烧纸钱的烟雾熏得眼睛发涩,岑照熙最终控制不住在墓碑前哭了一场。
八月的苏州还未出伏,把所有人静置在包含水汽的空气中,屋内屋外除了热再没有其他感受。苏倩适合嫩黄色,一袭连衣裙,恰好掐出腰身。
火车站口,一对俊男靓女共同坐上汽车。
“乔叔叔,今儿个家里都谁来了?”苏倩说吴语的时候才会有些像南方女人。白成衡牵着她的手,同司机师傅打了招呼。彼此无名指上的钻戒,正光彩耀眼。
“大多都来了,老爷、夫人,大少爷和二小姐是昨日赶回来的,还有四小姐和曾先生,今早一齐过来的,”苏家司机借着后视镜偷偷观察了一下三小姐的脸色,“小阿姨也来了。”
话锋一转,苏倩面色发冷:“她来做什么?”
多嘴易惹是生非,乔司机嘿嘿笑了两下,说他也不清楚。白成衡多少知道点她家里的难念经。小阿姨是苏父养在乡下的小老婆,早年和她同甘共苦,发达后把人家忘到九霄云外,在城里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宋绍琴是因为发现公账上每月外汇出一笔不明财产,她起初以为苏庆在外面赌博,渐渐发现,丈夫在外还有人。因为没过门正式纳妾,家里孩子都叫她小阿姨。苏倩谈不上讨厌她,单纯是心里别扭,归根结底她也不喜欢阿爸和姆妈,不喜欢姨娘们,不喜欢那群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连坐着他们的婚姻对象都厌烦。她觉得他们无趣,大清都亡了,各个还在家里强着争皇帝,夺皇位。白成衡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心,他说,放心,我应付的过来。苏倩强颜欢笑,长长叹了口气。
回门礼是刘文涟亲手准备的,要显出白家的诚意,拉着岑照熙逛遍了上海商场。苏倩让司机停在品香斋,又添了几样家里长辈爱吃的茶点。白成衡知道苏家人多,没想到这么多,连带着苏倩留学时家里生的小囡,粗算一笔起码有十三口人。人多,送礼破费,她没打算让他破费太多。可女婿孝敬岳父岳母很正常,为哄女方家人开心,白成衡仍是一人给了一份伴手礼。
苏菜清淡,爱甜,他有些吃不惯。饭没怎么吃,全程不停地被灌酒。苏倩不太高兴,当晚也没住家里,俩人找了家宾馆。白成衡吐了许多次才缓过来。他沾染着酒气,蜷缩在苏倩膝上。她的指缝穿过爱人的头发,语气溺爱:“我都说了,喝不了就不要喝了。”
“还记得我刚来巴黎,冷酒硬包,我吃不习惯,天天写信闹着要回家,送信的时间太久了,闹着闹着就习惯了。正好十七岁的时候遇见你,我第一次在姑娘面前那么丢人。”白成衡黏黏糊糊地讲,苏倩有几句听不大清,全靠猜。
他说有多幸运在异国他乡遇见你,说曾经美满的恋爱故事。
两人都不会主动提起岑照熙的事情,顶多去英国度蜜月的时候,白成衡给他挑了一颗胸针。要是没有他在父母面前说好话,提点办什么事,带什么礼,可能一切都没有这么顺畅。苏倩猜出来七八分,没多问,扯头花是最没必要的事情,总之井水不犯河水,和平相处就好。
海风揩拭过湿润的皮肉,苏倩挽起长发,扒着栏杆眺望远方的海平线。她不知道这样草率的结婚对不对,比较起来,她在法国的生活居然更轻松一点,没有姨太太们的相互扯皮,不需要费尽心思让阿爸多关注自己几眼。苏倩站在甲板上哼唱《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白成衡负责鼓掌,她略带羞涩地将鬓发别到耳后。
自从回国后,有剧院找到她,跳大梁暂且没资格,作为替补也足够了。
在结婚和探亲忙碌的行程中,苏倩见缝插针面试了几个角色,她说:“再过几天回去,想到好久没登台,我还有点紧张。”
白成衡烙下简单一吻:“放心,你不是一个人,到时候我让我阿爸姆妈都去捧场。”
恰逢中秋,五人欢聚听竹小馆。庆节日,也庆苏倩首演成功,在戏剧界打出一个响亮的名头。岑照熙戴了白成衡送的胸针,他送的第一件礼物,自然特别珍惜,生怕磕了碰了。那天是女仆送上来的,白成衡害羞,塞给下人,带句话便走了。岳父岳母面前要显女婿的好,公公婆婆面前要显儿媳的好。他是真的很感谢照熙哥帮他的大忙,几番提点,他确实打听出来一条新商路,买的礼物也增加了父母对苏倩的好感。
她坐在岑照熙对面,端详着他的容貌。前天演出,他们坐在包厢,看不出什么,今日相见,果真标致,吃相文雅,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气质。他用竹签插住小块月饼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全然不觉面前的眼光。白成衡坐在中间给父母和苏倩夹菜,到他那里只剩句,照熙哥,蟹粉豆腐好吃。夫人老婆他实在念不出口,龇牙咧嘴地喝了一碗汤。刘文涟白了眼成衡,有苏倩在,不好发作。
夜风微热,二老先坐车回去了,苏倩想帮他打辆黄包车,岑照熙拒绝了,他说饭店离公馆不远,自己走回去散散酒气。他双颊泛红,透出几分可爱,白成衡欲言又止,只讲路上小心。他点头,和俩人招手拜拜。月光皎皎,形似银盘,走到半程,天空中窜出几朵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抛出彩色的星星点点。路人纷纷驻足,岑照熙也不例外。他抬头仰望着夜空,一只只烟花绽放,映衬得黑幕泛出五光十色。他勾唇笑笑,霎时感觉这种日子挺好的,不愁吃喝,有钱有地,有人替他伺候老公,阿爸和姆妈都很宠。他想,这样活一辈子好像也不赖。
以这种宠辱不惊的态度,匆匆忙忙度过了五年。他一直保持着和白成衡恭敬有礼的态度,相互不逾矩。月钱多打,麻烦少找,刘夫人问起来便打圆场。他为了所谓的娃娃亲,扯了这辈子最多的谎。苏倩回老宅坐月子那段时日,岑照熙产生了少许不舒服的感觉,他多次感觉自己是多余的,他们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家人。后来远远地看着牙牙学语的小囡,在花园的凉亭里蹒跚学步,怪可爱的,那些非分之想全部不存在了。小囡大名白诗婷,乳名叫妙妙。长得白白胖胖,大眼睛一天天瞪得溜圆,谁见都喜欢,家里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要跑去看看。
前几天白成衡刚顺利接手荣海公司,白海良准备操办自己的六十岁大寿,庆祝崭新的退休生活。
二人带着小囡,驱车回到公馆。妙妙吵着要去奶奶的后花园看花,正逢初春的上午,天气稍暖,开了一些不太畏寒的小花。岑照熙陪着刘文涟修整花枝。小囡看见奶奶,哒哒哒跑过去,刘夫人见孙女奔来,将剪子递给佣人,苏倩陪姆妈一同哄囡囡玩去了。
穿越长廊,一束暖光打照在他头顶上,像五年前初见时那道圣光。他仔细托着花朵,剪下多余的枝叶。岑照熙怕冷,穿的是紫色狐裘素面长袍和一件粤绣兔毛袄,下摆系了条围裙,鼓鼓囊囊的。他低头,鼻尖略红,呼出的气体会变成一小团白雾。只要是在公馆见到他,白成衡经常这样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举动。岑照熙不太在乎,任由他看,但是今天实在是有点太久,于是转身冲着另一面修剪。看不见了,他嗤笑一声,竟有点回味。过年前他回来问阿爸一些公司相关事宜,书房门缝没关紧,他透过缝隙偷窥。光受台灯罩颜色的影响,略微发绿。岑照熙在整理一整年的店铺流水,埋头核对着数字,手指灵巧精致,左手拨动算珠,右手在纸上划标记。向前算,八月,他在厨房炖三鲜冬瓜汤,忙前忙后,手脚倒腾。他穿着短裤和凉拖,裸露出细腻的小腿肚,脚踝似乎可以盈盈一握。五月,下雨,白成衡隔着车窗看见打油纸伞的他,裤脚和鞋子全都泡湿了。白少爷于心不忍,摇下车窗问他要不要搭个车。他果断拒绝,他更果断将人塞进车里。说难听点,是小人得志。白成衡抱着怀里轻微发抖的人,手是搂抱在腰间,隔着一层衣服,内里就是他的腰腹。去年四月,一家六口去植物园赏樱花,他穿梭在粉色花浪中,驼色风衣,刘海被春风戏弄般掀起。
回神,鼻尖袭来一阵竹香,岑照熙自他面前走过,卷出一阵冷风。
他们为了准备阿爸的寿宴才提前回来的,自打有了白诗婷,三人经常周末回来住两天,见岑照熙的机会愈发多,他盯得也愈发胆大,恨不得长出透视眼,看那人衣服下藏着何等曼妙身体。他记住了好多岑照熙的小习惯,譬如撒谎时会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走路声音很轻,吃肉的时候不吃皮,喝咖啡喜欢加双份糖……剩下的不计其数。
白成衡追上他,问:“阿爸的生日宴,照熙哥打算怎么办?”
没话找话。
“当然是听你安排。”岑照熙低头想了一下,以为这回轮不到自己出主意。
“我没多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白成衡的手不老实,摸索着攀上面前人的腰,微微往自己这边推近了几厘米。
岑照熙垂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白少爷经常动手动脚,小腹莫名有股灼热:“阿爸六十大寿,请戏班来唱三天戏吧,请些亲近的长辈和公司元老,你才刚接手公司两个月,难免有不服的,你表表态,示示好,顺便让阿爸明白你有能力管好公司。”越说靠的越紧,白成衡的呼吸几乎打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他便慌乱推开人,跑开了。
他在长廊里喊:“好啊,照熙哥!就按你说的办!”
心脏怦怦直跳,女穴渗出花蜜,下肢撑不住欲望浪潮的大驾光临。岑照熙紧急锁上房门,滑落在地板上,阴凉的木板地刺激着炽热的身体,他胡乱扒开裤子,按揉着阴核,淫水沾满了手指,溅到地板上。他隐忍着喘息,奈何在指尖探进那枚小洞时,情不自禁地跑出来几声呻吟。岑照熙夹紧腿根,任由手指挑弄肉穴,叫声愈来愈大,可依旧不能满足,继而他开始揉捏起小巧的乳头,从未涉足过的后穴都逐渐湿润。阴茎前端涨红,宛如被谁堵住孔眼,达不到高潮。他酮体颤抖,把穴都扣肿了才弓腰射出。岑照熙双腿酸软,臀肉还处在兴奋当中,良久他才爬起身。他庆幸好在这个时间家仆基本上都在各忙各的,不至于被人听了去。
命运喜欢捉弄人,唯独今天,白成衡靠在门口,聆听了长达半小时的靡靡之音,下体硬到发痛。
欲望是一片轻盈的羽毛,藏在心底,令人奇痒难耐。白成衡自觉不算什么性欲强烈的人,也并无嫖赌的癖好,然则几个月内,他已经暗地里念着岑照熙自慰了数次。今日一番撩拨他才明白,那人同样在克制隐忍。他想,什么嘛,装出一副冰清玉洁的神仙模样,背地里摸一下腰就软得不行。白成衡加速撸动着阴茎,回忆着刚才趴墙角听见的声音,没几下就缴械了。他骂了几句詈语,按下冲水键,洗干净手,系好裤腰带,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走出卫生间。他觉得真是要命,单纯想想都要飞上云霄了,真枪实弹地做起来,不知道要如何。
三年前开始,刘文涟就已当上甩手掌柜,每日和她的闺蜜们打牌、跳舞、吃酒,听书,闲下来照顾小囡和后花园,家事由岑照熙忙前忙后。全家上上下下皆是夸赞有声,阿爸姆妈夸大儿媳是獬豸投胎,佣人们说大夫人够登样而且顶会做生活。白成衡想不通,明明自己天天应酬,笼络生意,为什么没人夸他能干。所以他好奇,权当拉近关系,要岑照熙帮自己办理寿宴的相关事宜。
“家里的事情,照熙哥你最熟悉了,方便的话,指点我两下?”他卖乖,笑眯眯地拉着对方拔凉的双手,诚恳地问。
其实岑照熙不太想见白成衡,一见他,就要想起方才的事情。他咬了咬唇,脸上发烫,只想快点逃走,于是微微颔首。
书房称得上是私密的场所,门一关,无人打扰,谁知道在里面能做什么。午休过后,白成衡拉着岑照熙去书房商讨具体请哪些宾客来宴席。岑照熙有点起床气,抱着汤婆子不情不愿地走进去,坐在事先准备好的椅子上,瘪着嘴看名单。白成衡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还好,不是很凉,比上午好些。他问,需要我托人在你房里多装几片热水汀吗?岑照熙摇摇头说,不需要那么麻烦。意思是可以有。过了一会儿,白成衡又撩他的头发。他说,怕头发挡你眼睛。目的是想看看你的脸。岑照熙摇摇头说,没有挡眼睛。他在名单上画勾圈叉,勾是必须来的,圈是待定,叉是没必要请的。白成衡托腮,视线集中在眼前人的手上,他发现这人握钢笔的姿势很用力,中指的第一个骨节还有薄茧。他脑子里闪过了几个低俗的片段,想象这双手扶着男根的画面。发痴了,忘情了,自然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了。半晌,岑照熙用钢笔尾部敲了敲桌子,他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白少爷,叫你好几遍了,”他摆出了很少有的不满情绪,“你看看我挑的人物合不合适?”
总不能说我在想你用手摸我的屌吧。白成衡搔搔头,说:“啊,中午整理这份名单没睡午觉,犯困。”
岑照熙嘴角抽动了一下:“那白少爷的字可真是……真是花枝乱颤啊。”
好生委婉的措辞。
“在国外写待久了,一直改不过来。”白成衡接过信纸。
“我是这样想的,阿爸的几位好友肯定是要来,到时候安排他们坐一桌,按照关系亲疏程度安排座位,配偶就同席坐。下边,几位公司元老,按资历排,资历深的靠主桌坐。这里,请些关系近的,尤其是二爷叔,过年时和阿爸闹了些不快,回头记得带些礼物亲自去请,讲是阿爸惦念。远亲可以是不请的,过生日嘛,为了寻开心,万一有人要攀关系,求职位,伤了心情不好。只是具体是按辈分排,还是看一家多少口人排,要白少爷自己决断了。姆妈那边是定要请几位阿姨的,其余娘家的亲戚要请谁来得看姆妈的心意。剩下的,以防特殊情况,再多备三桌,以免少位,怕有忌口,算在三桌内准备一桌素席,”岑照熙用钢笔圈出范围,手指掐算着人数和桌位,“饭店我也想好了,崇德斋就蛮不错,他们家寿桃花样好看,还有戏台,而且是中餐厅,不怕长辈们吃不惯。点八冷菜,八热菜,两点心,一热汤,必点招牌菜。再买些酥糖,当天带小囡来的方便哄些,也多找几个伙计注意点,别让小囡磕了碰了,冲撞长辈。具体邀请的宾客和订什么饭馆暂且就这样,详细流程还要再看,计划完了还要再请示一下阿爸姆妈,看看有没有遗漏。我粗略统计了一下,一共一百二十七位来宾,一桌坐十一人,起码需要十二桌,外加三桌备用,加起来十五桌,一桌按十八银元算,十五桌要二百七十银元。请戏班唱戏还需单算,不同班子,不同戏目,要价不一样的。白少爷觉得这样合不合适?”
白少爷心不在焉,不知道合不合适,岑照熙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全程光顾着看嘴和跃动的巧舌了。
“蛮好蛮好,还是照熙哥细心。”
“白少爷,你没在听我讲话吧?”他狐疑。
完蛋,被抓包了。白成衡把名单啪叽甩桌上,忽然斜着身子,手心搭在岑照熙大腿上,凑近脸:“别叫我白少爷了,照熙哥,生分,叫我阿衡吧!”他没敢说你是我夫人,应该叫我丈夫。岑照熙心惊,稍微往后坐了坐。他追过来问:“说了这么多话好辛苦,哥哥需不需要喝水润润唇?”
单纯的妻子不明话中的含义,鼻音哼出一个嗯。
下一秒,丈夫揽过夫人的腰,岑照熙被迫撞进对方怀里,他伸手欲推开白成衡,不料事与愿违,反而更有利那人下一步动作。白成衡左手攥住他两只手腕,右手捏住下巴,强迫他抬头。未等大脑反应过来,他只觉两唇相碰,如狂风般肆虐过来,不留余地侵略着口腔里的领域。白成衡很有技巧,每每发觉他要喘不过气,便给人换气的缝隙。岑照熙眼圈泛红,狠狠地咬了一口白成衡,他吃痛才放开人。没想到嘴唇见血了,岑照熙好了伤疤忘了疼,凑过去问他疼不疼。白少爷不说话,又是一把拉进怀里,用力地吻。午前玩肿的穴恰巧抵住涨起的裤裆,姿势是不歪不斜骑坐在他腿上。岑照熙被亲得太凶,腰间触电般酸软,不自觉扭动起来。他的手臂架在丈夫的肩头,任由对方安排自己的身体。白成衡本来没想怎样他,第一次长时间待在一起就要做爱,不合适。可是这人才亲几下就动腰蹭那里,任谁都驾驭不住。他原本是环抱着的手变成一只手掐腰,另一只手去掴老婆的屁股。这一打,打出娇喘,打出一股湿意,顺带着怀里人踉跄的动作,又是一记蹭。
“白成衡!你干嘛打我屁股!”岑照熙被吻的七荤八素,说话时牙齿和舌头还黏连着津液,不知是谁的。
“你不乖。”白成衡感觉裆部湿湿的,原来是夫人兴奋了。可只有岑照熙自己知道,不是射了,那是他自己流的水。
“我哪有不乖!明明你自己着急亲过来。”他觉得自己大上白成衡三岁,莫名其妙挨个巴掌,心底生气。
“那好哥哥就好心再帮帮我吧,我好难受。”他装可怜,脸趴在岑照熙胸口。
“我……不行,我还没准备好。”他怕被发现畸形的身体,半推半就地拒绝了。
“我不进去,用嘴巴还是用手都行的,哥哥,哥哥,好哥哥,发发善心救救你可怜的丈夫吧。”他又去抓他的手腕,吻他的手心。
岑照熙这才记起来,他们两个人是夫妻,这五年,他都快忘了。那妻子帮丈夫解决生理欲望是正常的,没有做越轨的事情。他依旧坐在腿上,指尖捏住西装裤的拉链,谨慎地拉开。他羞涩,紧张到张开嘴细喘,门牙和下排牙之间吐出一角红舌。岑照熙的行为就像人与人传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他的含羞在丈夫眼里是期待,是发骚。他扒开白成衡的亵裤,瞬间弹出雄壮的性器,涨得紫红,暴露出青筋的完美线路。他咬着下唇,双手上下撸动,手法极笨。岑照熙看出他不爽的,狠下心说,阿衡,你教教我怎么让你变舒服。
疯了,真是疯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勾引人的话。
握在手里的东西又涨大一圈,岑照熙一吓,白成衡的掌包着他的掌,有规律地抚摸着龟头和柱身。他望着丈夫的阴茎,吞咽了一次口水,女穴空虚的不得了。学会了,他便逐渐放开手,任由妻子的侍奉,最终把全部的精液留在人家手上。
见到岑照熙的无措,他生了坏心思,单手揉捏着夫人的臀肉,说:“好哥哥,把它全吃掉好不好?”
炙热的精液在手上发烫,他嗔怪:“白成衡,我比你大!”
白成衡强词夺理,竟有几分撒娇的味道:“可是如果哥哥不吃,我就不能确定哥哥乖不乖呀。”
语毕,岑照熙居然鬼使神差地舔舐起手心的液体,甚至嗦了指尖的残留。精液吃在嘴里是咸腥的,味道不好,他心里加杂委屈,带着些许哭腔,对着丈夫张开嘴:“阿衡,我吃干净了。”
白成衡惊喜交加,天生的狐媚子吧,没人教他做这一步。
“这几年照熙哥帮我做了什么事我都知道,今日证实,果然是个好哥哥,”他主动穿好衣服,在老婆嘴角舔了一口,“贪吃的吃到嘴边了。”
“就这一次,我们以后别这样了,让苏小姐知道不好。”岑照熙推开他,试图从身上下去。
“你是我老婆啊,为什么不可以?”他没有让人走的意思,又贴到耳边叫,“嗯?老婆?”
耳朵被呼吸吹打得瘙痒,他缩了缩脖子:“嗯哼……你别……”
晚餐碰面,何曾不尴尬,但要谈正事,也顾不得面子里子。苏倩今天演出在午场,下班早。岑照熙不懂戏,他知道苏小姐留学时的专业,或许多少了解过。
“苏小姐,请留步。”他撂下漱口茶,追上前。
苏倩驻足回眸:“照熙哥有何事?”
“不是大问题,两周后阿爸过寿,想请戏班来贺寿,连唱三天,不知道请什么戏目比较好。”
“这好说,第一日唱《天官赐福》,比《上寿加官》寓意更好,男女老少看都开心。第二日唱《白蛇传》里《盗仙草》那一折,武戏足够精彩。第三日……”她娓娓道来。
“第三日我想请人唱评弹,姆妈最近比较喜欢。”
“那唱《三笑》吧,小时候看过,蛮幽默的。”苏倩不参与任何家事,如今问到她,自然也答上一答。
他道谢,次日着手张罗起来,挑班底,选地点,约时间,忙完已是傍晚。岑照熙不想主动找他,本来就不该自己挑大梁,全怪他把事情推卸出去。食过晚饭,白成衡留他回书房核对名单,他说姆妈娘家来什么亲戚我问过了,要是合适,明天就挨个发请帖。岑照熙没坐下,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名字,他答,可以。白成衡意图接吻,他转过头讲自己在外面跑了一天,累了。
“一天没见了,想你想得发紧。一口!就让我亲一口!”他把人堵在书柜前,牵着手哀求。
现在想见我了,五年前呢?五年前就没有一天想见我吗?结婚当天把他独自丢屋里,白白等了一夜,那个时候置之不理,现在倒像发情公狗似的。岑照熙郁闷,甩开手走人。白成衡清楚昨天自己玩过火了,没再霸王硬上弓。至于接下来几日,他都是老老实实的,夫人指哪打哪,态度公事公办。可能偶尔嘴馋想吃嘴子,岑照熙心情才好让他亲,得到应允,他便上下其手,赚个痛快。
上午请二爷叔,中午去崇德斋订菜,时间不得一点空隙。五年间,岑照熙多次尝试过独自坐汽车,依旧如常,阿衡陪着的话要好一点,不过次数较少,他自不奢望。刚上车,白成衡抱他坐在腿上,搂腰,抚臀,索吻,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开车的陈秘书惊掉大牙,车都忘记发动了,他见过几次小白老板抱这位男妻,但这么亲密的行为从未发生过。岑照熙感觉丢面子,出手推搡他:“阿衡,你别这样,磕到车顶,好局促。”他年少时全在操心家里的事情,经历大悲大痛,发育不好,身高顶了天才五尺二寸,可挤在车里也抻不开身子。
“你亲亲我就放你下来,好些天了都没有亲我。”他看向主驾驶,“陈秘书,开车。”
陈秘书都不敢说话,他当作什么也没看见,遵循着老板的指使。
汽车开始发动,震动携带出来颠簸,为了防止撞上车顶,岑照熙加倍蜷缩着腰身,他小声发嗲:“阿衡。”
好巧不巧,有人专门吃这套。他的“阿衡”和别人的不一样,顶好听。叫出来的时候,韵母牵扯出浊声母,嘴唇和门牙不动,靠鼻音哼出“阿”,“衡”字要从喉管里挤出来,顺便连接着尾音。白成衡乖乖听话,岑照熙犯晕,蜷进丈夫胸膛,攥紧他的衣袖。
抵达二爷叔的小公寓,白成衡负责聊天,岑照熙在旁边陪笑。为了请二爷叔来吃饭,他特意“偷”了白海良储藏柜里珍藏的花雕。爷叔顺着话头下台阶,开玩笑骂白海良老了变成十三点了,还麻烦你们小辈来把事情讲清爽,罢了罢了。
事毕,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崇德斋。肉眼可见,岑照熙的状态舒缓许多,垂头翻阅着菜单:“清蒸鲫鱼是招牌,必点。红烧肉当天选新鲜的猪五花,要不腻不柴。油爆河虾一定得够肥,须脚剪掉好方便剥。红烧蹄髈挑有筋有肉的,糖色炒至枣红色最好。虾子大乌参,乌参一只少说要有一斤,得涨发好。八宝香酥鸭,鸭皮的完整、颜色、口感,不可以打捣糨糊。蟹粉白菜,里面用黄芽菜,蟹肉越多越好。荠菜炒冬笋,先熬冬笋汤,荠菜煸炒七分,再放笋汤,这样做出来的菜足够鲜香。白斩鸡切记不能腥。蛋黄扎蹄,咸蛋黄用栀子水泡。还有炝拌如意菜、五香牛肉、糟毛豆,黄瓜丝扮拌粉皮。四喜烤麸,改成五喜,卤透就可以。然后一桌一盘生煎馒头和蟹壳黄,当天主桌准备一碗长寿面和一只大寿桃包,面不可以断。汤品就定油豆腐细粉汤。素席那桌,正常做便好。”要避谶,图吉利,什么四啊七啊统统不能有。白成衡随着他的菜单看,想着果真心细。
“阿衡,你看看有没有重菜或者缺少什么?”
“荤菜是不是多了点?”
“那是撑场面。”
白少爷点头,对着餐厅经理:“就按我夫人说的这么办,十五桌,全部都记好了。明晚按照菜单试吃一下主菜。今天先付订金,结束再谈尾款。”他曾经都不知道岑照熙能有这么挑剔,调侃哥哥是馋劳胚。
“我过去都是一个人吃饭,其实不怎么爱吃,”岑照熙淡然,“都是不得已的要求,宴席难吃,宾客是要讲闲话的。”
天尊呢,说错话了。白胜衡拍几下嘴,替夫人打开车门。一切安排妥当,回家和“上级”汇报。他是要庆幸,假设没有岑照熙瞻前顾后,自己想不到特别细节的层面,遂命陈秘书掉转车头,请那人吃还算喜欢的排骨年糕。他端茶倒水递纸巾,一口一句夫人辛苦。秘书听着恶心,什么老板这么谄媚,肉麻死了,苏小姐估计都没被这么伺候过。实际上呀,白成衡自小就是这种人,他喜欢谁,会愿意哄着谁,没有偏心。
车停在门口,碰巧刘文涟买物事回来,拎着大小包衣服,捧着一束鲜花。扭搭扭搭地走过来,劈头盖脸数落成衡:“小瘪三!熙熙怕汽车啦,大早上人就伐见了!侬伐要带伊瞎跑!伐懂得心疼老婆,日后没好果子切!”
他无语。岑照熙主动要过姆妈手里的袋子,回话:“姆妈放心吧,今天是办事体去了,有阿衡陪着,我没那么怕。”
“欧呦,那就好。”说罢,三人皆往屋里走。
白成衡注意到她手里的一大束鲜花:“有艳遇啊,姆妈。”
“瞎讲八讲!嘴巴放屁!格是吾给倩倩额鲜花,伊今晚演新歌剧侬伐晓得哇?新角色,庆祝!懂伐懂?”
他微怔,细想起来两人确实很久没有好好谈过天了。她白天补觉、开嗓、练歌,晚上演出。他白天忙生意,晚上做应酬。闲下来的时间又在陪小囡,交心聊天几乎没有了。白成衡轻叹:“最近忙,没空。”
“侬俩怎么了?”刘夫人疑问。
“没怎么,”白成衡解开毛领披大衣,放在佣人手里,“阿爸的寿宴基本上操办妥了,明晚去试菜品,姆妈您看行不行。”他自早上几点迎宾,至几点结束,来什么人,吃什么饭,唱什么戏,讲得一清二楚。岑照熙坐在一旁,不讲话,他心里有小九九在吵架,天使说,全怪你,苏小姐才和成衡生分。魔鬼反驳,哪里怪到他头上,白成衡喜欢自己的老婆错在哪里?喜欢?阿衡喜欢我吗?他无意识抠哧手上的倒刺。岑照熙断定,那个男人只是一时憋不住好奇,等他新鲜感过去就好了。
“那阿拉熙熙肯定是辛苦了,姆妈今朝夜里亲自下厨,好好犒劳犒劳阿拉家额大功臣,”她一面对儿媳笑,一面对儿子怨,“侬要学着点,伐要只会和老板打交道,倩倩伐插手家里事,伐能全堆给熙熙干,累坏人家怎么办?自己老婆自己疼。”
白成衡左耳进,右耳出,一味地答,行行行,好好好。
对于苏倩来说,刘文涟是个奇怪的女人。分明她喜欢岑照熙,不喜欢自己。可逢年过节仍会给她买新衣服新首饰,记得她生日,做长寿面给自己吃,会熬煮护嗓的养生茶,清楚她的忌口,成天倩倩囡囡的叫,甚至比亲姆妈待人还要好。也许白成衡会哄人就是因为有不贪色的阿爸和细致的姆妈吧。从去年年中开始,她隐约觉得和成衡中间隔阂了什么,他的生活里全是工作,曾经喜欢的小提琴都落灰了。苏倩转念想,自己应该也没什么理由指责他。她随剧组在国内巡演,一走就是半年多,小囡回来看见她都不亲了,等哄好了,她又该走了。白诗婷和爸爸说,妈妈像天上鸟,总是飞来飞去的,累了才会回家。白成衡告诉女儿,家就是累了可以回来休息地方。他知道苏倩的梦想从来不是做贤妻良母,自然不会束缚她。
鲜花摆放在餐桌上,苏倩吃着姆妈做的夜宵。她说的成衡送的花,也是心急,怕夫妻闹不愉快,忘记了插在中间的贺卡。上面写着恭喜囡囡,祝囡囡事业有成。苏倩猜想可能是她路过剧院,在演员表上看到的吧,只觉眼眶湿湿的,她哽咽着说:“谢谢姆妈。”
“呀呀呀,囡囡怎么还掉珍珠了,馄饨伐合胃口?”刘文涟替她用手绢拭眼泪。
“没……没有的姆、姆妈,我就、就是觉得您对我太好了,比、比、比我家里人……还要好。”苏倩本想忍下眼泪,却被刘夫人一句话,哭得溃不成军,泪水冲花妆容掉进汤碗里,溅出小片涟漪。刘文涟从对面坐到旁边,跟哄娃娃一样,揽着她:“囡囡也是我的家人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累了就回家歇歇,家里养的起。”在家里被忽视,到法国去遭歧视,她飘零在外做一只回不去家的候鸟,难得寻找到安身之地,仍后怕只是梦幻泡影。
保姆晚上陪小囡睡觉,她平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妙妙。苏倩要的自由和家庭生活无法平衡,她在黑暗中凝望着白诗婷可爱的小脸,她想,也许我和姆妈一样,当不了一位好母亲,她低头亲了小囡的脸颊,悄然离开。白成衡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搁置已久的提琴,他擦拭着琴身,整理琴弦,见苏倩情绪不佳,他说,披件外套,我去后院里给你拉小提琴。
“扰民啊?”苏倩讲起他第一次学小提琴,难听的像伐木工拉锯。
他笑:“不一定,但也没准我全都忘光了。”
“吹牛皮。”苏倩套上大衣。
苏倩把手揣在衣服兜里,小幅度晃悠着秋千,抬头可见他端正姿势,蟾光照映出一个剪影,侧脸线条流畅得似水墨画里的连绵山脉。白成衡的毛领皮衣里面穿的是睡衣,伴着明媚的月色和高雅的小提琴,看上去有股滑稽感。她扑哧一笑,问:“白大师,怎么还不开始?”白成衡嘿嘿傻乐,他说忘了小夜曲开头是什么调子了。
她哼了几个调。
滋啦——。
“不对,不对,老婆你等等。”白成衡背过身,尝试回忆起来。
静谧的寒夜冻得俩人脸颊僵硬,呼出来的空气凝聚成白雾。岑照熙被难听的的琴声吵醒了,他的房间拉开窗帘便能看清后花园,遂起身透过两帘之间的缝隙,目睹了一首浪漫的夜月奏鸣曲。
白成衡调试半天终于回想起来,瞬间转身,如若是舞台,此处应该撒花瓣。他琴技中等,现在还有退步,苏倩恍惚,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回到了初见时的冬夜。拉了两分钟,白成衡后面想不起来了,他单手抚摸着苏倩的长发,自头顶来到下颌:“最近太忙了,没照顾到你的心情。”她把头躺在成衡手心:“不是这些,我只是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
“干什么这样讲自己,妙妙有我,有姆妈,还有保姆呢,”白成衡捏了捏她的脸,“小囡说了,她感觉妈妈哪里都去过,很厉害的哦。”
“真的吗?”
“真的。”
皎白明月映衬出苏倩眼里的他,足够温柔体贴。他说,你想做什么,我和妙妙都会支持你的。白成衡俯身亲吻坐在秋千上的苏倩,提琴被放置在旁边,月亮洒落的光芒是薄薄的白色头纱,铺盖在他们身上,佳偶天成。
这个角度,岑照熙正好能看到两人接吻,心底生出醋意。他使劲地拽住窗帘边缘,狠狠一拉,赌气似的用被子蒙住头。奈何月光蛮横,偷偷溜向帘子下摆,挡也挡不住。
梦寐混沌,岑照熙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心跳扑腾扑腾的。天光铺在地板上像层冻结的冰霜,指针转向七点四十八分,他掀开被褥,登时感觉寒意袭身。岑照熙睡觉不习惯穿裤子,他裸露着白嫩的双腿,脚踩在热水汀上,支撑着手臂坐在床沿放空。伴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新闻,他先去洗漱,再一点点穿衣服,因为身体特殊的原因,岑照熙不备贴身佣人,向来都是自己打理。他站在镜前掖了掖衣领,随后拧开门把手,走下楼梯吃早点。
“阿爸,姆妈,早,”他偏头揉了揉白诗婷的脑袋瓜,弯眸浅笑,“妙妙也早上好。”
妙妙说:“照熙叔叔,玲阿嫂今天做了徕黄包!”年纪小,咬字不清,黏黏糊糊地把“奶”读作“徕”。
按规矩不该这样叫,岑照熙怕苏倩心里有芥蒂,主动提议叫叔叔便好了。他坐下,把她面前的虾饺和奶黄包替换了位置:“妙妙喜欢就多吃几只。”岑照熙低头㧟上一勺皮蛋瘦肉粥,噘嘴吹气。米粥小小幅度荡漾,飘出淡淡的热气。白成衡端着碗,自碗边精准地盯住那张柔软的嘴唇。他想,为什么今天不问我早上好不好。
小白老板抱着一肚子烦闷上班,中途还不忘找工人去家里安暖气片。
电话打到家里,佣人说少夫人不接,只好传话。管子匠又打电话到公司,讲家里的管道通道比较复杂,按说好的要求做是大工程,问换大只点的可不可以。白成衡欣然同意。
一整天电话不消停,打来打去,哪次都不是岑照熙接。他倒好,悠闲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刘文涟喝下午茶、看电视。杯盖一别,滤过茶叶,轻吹两下,缓缓入嘴,任由楼上叮当作响。刘夫人嫌烦,午休都没睡好,叫女佣催了好几遍,紧赶慢赶忙活到六点多才结束。左不过是换了改大点的锅炉和一个比原先多五六片的热水汀。
重新开锅炉,屋里渐渐回暖。岑照熙要结账,领头的管子匠说白老板已经给过了,他只好多给了点小费。
打发走维修师傅,他同刘文涟说:“姆妈今天受寒了,我煲了当归生姜羊肉汤暖身,晚上回来再用热水泡泡脚,当心伤寒。”
“又让侬费心了,姆妈么那么娇气,就是吵得心里难受。”她顺手捋着胸口,“算是那小子还有点良心惦记侬。”
“当归是补气血的,您更要喝了,”他只字不提白成衡,“妙妙也来喝点吧。”
“当然了!阿拉熙熙在煲汤上是模子,谁喝伐倒是没福分。”她讲得火热,全然没注意到儿子回来了。
“什么有福没福,姆妈,我来接你们去崇德斋。”妙妙扑上去喊爸爸,白成衡应答。他闻到屋里弥漫开来一股羊肉的香气,四处打量后盯上了姆妈捧在手里的羊肉汤。他说姆妈明知去试菜还吃独食,阿爸都坐在饭店的里等了。随后他又转头叫下人打一碗来喝,他夸道:“嗯!好香!阿嫂手艺精进了。”
未等刘文涟开口斥责,妙妙喊了句才不是,随后玲阿嫂开口:“回少爷,这汤是少夫人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来的。”
刘文涟站起身拧了一把儿子的耳朵,牵着白诗婷回屋换衣服去了。白成衡抬头望着岑照熙上楼梯的背影,略显窘蹙,耳朵还有点发痛。他等人下楼,开口问为什么一天都不理我,早上不和我说早安,电话也不接。说着要去牵手,反倒是面前人后退一步,冷冷地回了一句难为白少爷记挂,我还冷不死。白成衡摸不到头脑,昨天还叫阿衡呢,今天又变成白少爷了,原来他有这么善变吗?他柔声问怎么了。对方不答,径直地走向停在院外的车。他赶忙追上,将岑照熙堵在车门前,狭小的空隙让人无处可逃,他只能扭过头不看自己的丈夫。
“老婆,气大伤身,至少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呀?”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
他不答。他想,你叫我老婆,转头还要叫别人这个称呼。与其如此,不如当作书房里的变故从未发生。岑照熙鼻头酸涩,狠狠地推开白成衡。恰逢姆妈和小囡姗姗而来,俩人装作若无其事。刘文涟说,猫怕狗怕照熙伐怕,有姆妈和阿衡在,坐汽车很安全。他点点头。
汽车行驶起来,白少爷的手伸出又缩回,几番挣扎还是搂上了岑照熙的腰。他没拒绝,甚至往人怀里缩。不知不觉间,一滴热泪打湿白成衡胸前的大衣领,好在湿痕转瞬即逝,无人知晓。而在副驾驶的妙妙,坐在娘娘的腿上,奇怪爸爸为什么要抱着叔叔。
三人穿越熙攘的通道,走进包间,此时正值晚上七点半整。苏倩是从剧院直接赶过来的,整个人气喘吁吁,她说本来可以早点,导演临时开会才耽误的时间。刘文涟答,无碍,阿拉也才刚到,侬阿爸多了会子就让伊等去吧。妙妙听到这句话咯咯笑,随即众人跟着笑起来。菜品陆续上齐,经理站在一旁等着吩咐,岑照熙每样尝了一口是没什么大问题,与当日要求的做法相差无几,就看阿爸的态度了。
“好!”白海良竖起大拇指。
白成衡示意经理可以走了,他说:“阿爸,菜品都是照熙哥点的,口味也是他要求的。”几人随着话中的人看去,赞美不断。
无聊的夸奖,无趣的客套。岑照熙道:“这些年没有阿爸姆妈的教导,我也不能如此,更何况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包间氛围其乐融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成衡起身结账。回来后,他凑到妙妙的旁边问她可不可以和妈妈一起去坐爷爷娘娘的车。小囡反问为什么不能坐爸爸的车。男人说因为照熙叔叔怕汽车,小囡又问为什么照熙叔叔怕汽车。孩子问起题来就是没完没了,白成衡语塞,岑照熙说因为叔叔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害怕呀。她又问是什么事情。苏倩紧急让女儿闭嘴,她说这是照熙叔叔的隐私,不可以乱问。白诗婷不明白,明明大人都知道,凭什么只有自己不知道。她又问,那为什么是爸爸陪照熙叔叔呢?我们过来的时候爸爸还抱了照熙叔叔。妈妈是爸爸的妻子,不应该是抱妈妈吗?一时间,桌上除岑照熙以外,皆在面面相觑。苏倩不讲话,暂且不说照熙哥怎样想,她心里多少很是芥蒂,只不过丈夫从未当她面做出这样的举动,更没有小囡天真的提问。刘夫人观着岑照熙脸色,自是没有不快,照顾他这么多年,她最清楚这个孩子是什么心性了,情绪极少当众展现在面孔上,心里究竟怎么的那是要另说了。她开始打圆场,借糖果点心来吸引孙囡的注意力,小孩好哄,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问题。白成衡送走父母妻女,转头注意到门口的岑照熙,霓虹灯下,他系上围巾,五光十色的灯射在发根,看不出表情的异样。白少爷向前走去,彼此身上各有酒气,顶多微醺状态。岑照熙鼻尖埋在围巾里,半张脸被包着,像一颗鲜嫩多汁的肉粽。白成衡伸手扒了扒,没来得及收回去反倒被老婆拍了一巴掌。
“娘个屄勿要碰吾!侬喋扎赤佬!”岑照熙蹙眉,酒意的加持下,脾气暴露在外。他很少讲这么脏的话,把白成衡吓一跳。姑且算提示,他依稀猜到了对方生气的原因,八成是昨晚看到什么了,他没法解释,装傻充愣,意图去抚平夫人的眉心:“囡囡还小,你知道的,童言无忌,别生气了,这里要变成‘川’了。”
“呵。对啊,我根本没资格发脾气,我算什么货色,”岑照熙伸出小拇指,在他面前晃,“册那勒!吾个只多余胚!”
白成衡无话可说,自己确实理亏。既然情理讲不通,那便用实际行动。他扛起人放上肩头,忍受着被人用拳头捶打背后的疼痛,引得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讲实话,他力气不小,真心疼。未等走到车位前,岑照熙使劲拧了他小臂才成功逃脱。白成衡拽住他的手腕拉进怀里狠狠地吻,唇齿磕碰,极其具有侵略意味,他被亲得翻白眼,发觉天旋地转,不由自主的泪淌过丈夫的手心。白成衡停下动作,怀中的妻子神情楚楚可怜。他泪眼朦胧,两抹泪痕是晶莹的穿线珍珠,皮肉摸在手里变成上等的羊脂玉,肤色被灯光干扰,彩灯与嘴巴上的津液交相辉映,折射出缤纷色彩,齿间小巧的舌几经跳跃,黏连着唾液同娇唇一起开开合合,嗲声喘着气。他说,阿衡,你可不可以对我温柔一点,心里多有我一点。白成衡处境尴尬,良久没有回复,他讲,你醉了,我们先回家。岑照熙冷哼,甩开他的关怀,别过头骂,放侬娘的狗屁。
车内氛围忐忑,小白老板殚精竭虑,怕岑照熙有不适,展臂过来要搂要抱。他气得来不及紧张,顺势在他虎口处重重地咬上一口,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创口火辣辣的疼。
“册那!你属狗的吗?”借着街道上的路灯,他垂头扇乎着伤口,不满地抱怨,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怪不得说兔子急了会咬人。”
岑照熙1903年出生,正好属卯兔。
苏倩让小囡等照熙叔叔回来去道歉,还未来得及,他靠在车窗上蜷缩起来睡着了,白成衡只好自车上公主抱着回去。听见外面汽车声响,白诗婷哒哒哒跑下去,刚要喊对不起叔叔,又看见爸爸抱着他,对着自己做了噤声的手势。她点点头,乖乖同妈妈讲爸爸是怎样抱着岑叔叔进家门,怎样抱着去房间里,怕说不明白还特意学了一遍。苏倩面孔绿得像涂满了山葵酱,皮肤微微辛辣。她从姆妈口中听过照熙哥家里的事故,算是个可怜人,不好因为这件事发作。她强颜欢笑说,囡囡明天再和叔叔道歉,不早了,快去洗洗睡觉吧。妙妙点头,看不出来什么蹊跷。门开,卷进白酒味。同样的话术,白成衡又和苏倩讲了一遍,他说囡囡还小,你知道的,童言无忌,别往心里去。妻子诧异,反倒说的是丈夫不打自招一般,她口是心非地回答他自己没有因为这件事不满。
没有,没有就好。他欣然。
什么叫没有就好?你把我的脸面置之何处?苏倩是体面人,所有事情都等着秋后算账,自然没有质问出口。她替丈夫解开领带,脱下西装外套,心里一阵恶心,迅速跑进厕所干呕了几声。白成衡前来关切,她说是最近压力有点大,不要紧。㳷浴后,暂且无话,夫妻二人同床异梦,困意了然全无。
第二天醒来,岑照熙身上只有里衣,他慌忙检查身体,幸好无事发生。白成衡前夜是打算帮他换睡衣的,跟蜕皮一样脱着里三层外三层,最后手指停留在内衣的纽扣上,他纠结片刻替人盖上被子,临走前还摸了摸热水汀的温度。
几天下来,岑照熙照旧不理人,忙上忙下,监督寿宴戏台的搭建,做着最后的工作。说来也怪,妙妙大前天和他道歉,还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什么叔叔为什么不理爸爸,为什么爸爸会抱您,叔叔和爸爸是什么关系。他被问得欲哭无泪,拿了几块酥糖把人打发走了。
“翠兰,去,买点酒水,晚上摆桌犒劳犒劳师傅们。”岑照熙递给女仆一只绣花精致的钱袋。
夕晖轮转,转到院内空旷的圆桌摆满酒菜。从公司回家,白成衡见岑照熙和这群戏子讲得有说有笑,莺莺燕燕望过去净是漂亮人物,回想起这几日那人没给自己任何好脸色,礼物呀,情话呀,统统不理睬。他登时忮忌上头,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去将他从食桌旁拽住出来,完全不顾对方手腕间的不适,一路拉扯到墙角。两人四目相对,一人怒瞪,一人漠视。恰巧玲阿嫂过来传饭,白成衡未能将话吐出口。好在有喜庆之事萦绕左右,没人注意他们的不快。
寿宴当天岑照熙令管家告知少爷自己先去饭店照应,所以早早订了辆黄包走。轻巧的春风迎面才觉已是春分,往来宾客盈门,太阳打在匾牌上,金光四溢,炮仗乒乓乒乓炸开满地的红碎屑,白成衡站在门口迎宾,岑照熙料理内场,苏倩照顾阿爸姆妈和小囡。厅堂热闹非凡,跑堂小厮的吆喝声和宾客的寒暄夹杂在餐车滚轮与地面亲昵摩擦中,孩童嬉闹在各色各样的寿礼间,赵管家好意哄赶他们,却被摆了张鬼脸,转头迎面撞上岑照熙的长衫,蹭下一抹哈喇子。账房先生精打细算,不曾漏下任意一位来宾的好意。等人差不多来齐,饭香浓郁,齿颊留香,清蒸鲫鱼鲜掉鼻子,餐盘碗筷碰撞,戏曲的唢呐声逐渐替代嘈杂的人声。咚锵咚锵,红衣仙童手持金幡幢入场,字样依次是福禄寿,童男童女接连登台,排成两列,恭迎天官。一曲《醉花阴》开场,唱腔浑厚,词中珠玑,曲含韵致。
戏内天官拂袖似真身下凡,喝彩携掌声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阿爸,看的可痛快?”岑照熙根本没看上几眼,基本忙着穿梭在饭桌间同宾客嘘寒问暖,端茶倒酒,好不容易坐下吃上几口饭,戏演完了。白海良今日穿是红底金边缎面团花马褂,琉璃盏下,衬得更是容光焕发,他答好、好、好!岑照熙莞尔,看向苏倩,他说:“挑曲目看得我头都大了,要不是有苏小姐这位艺术家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样,我敬自家人一杯。祝阿爸寿比南山松不老, 福如东海水长流 ,也谢谢苏小姐对阿爸生日的真诚祝福。”他没有揽功,随即与阿爸碰杯,苏倩为了护嗓从不喝酒,便以茶代酒。
白成衡送走宾客,晚上又被阿爸拉着喝酒,讲些父子难得的体己话。夜深,终于迎来了片刻清闲。客厅空旷无人,酒精袭身,脑中杂乱,他攥着酒杯走上楼梯,“误打误撞”闯进了岑照熙的房间。霎时好景色,酮体雪白,关节发粉。岑照熙刚从盥洗室里出来,摘下浴巾坐在床边擦润肤油,他怔住,没来得及拿到蔽体的毛巾,只见白成衡关紧门,眼神迷离地向前扑去,红酒闯出杯沿,几乎全撒在对方的胸乳上,冰冰凉凉的,顺延着身体的曲线溜至小腹,酒杯滚向地面,摔断了杯柱。他说,好几天都不和我说话,礼物也不收,我想你想到心脏痛,你生气的时候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今天到底要听听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之后他伸出舌头舔食着酒水,自腹部移到胸部,皮肤缎绸般似的光滑柔软,身下人敏感得轻轻颤动,心里小鹿乱撞,红酒也随之加速流动,向下面,向侧面,淋进阴茎后的女穴,漂染上米色的床单。岑照熙讲不出话,被舔弄得有气无力,醉酒的人通常比较沉,他是推不开,更不敢踹,只好加倍努力地夹紧腿,藏起穴肉,搭起手臂掩盖脸上快要暴露的淫荡表情。这样的动作尤其方便被灵巧的舌头玩弄乳尖,桃粉色的乳头让坏心眼的丈夫吸了出来,水灵灵地挺立着。白成衡发现这对贫瘠的内陷乳,乳晕比平常男子的大,遂伸手抠玩起另一只乳尖,沾满了红酒味道的手指紧接着送进微张的唇齿,试探着狭小喉咙里的空间,他把人扣得干呕才退出来。一声颤颤巍巍的辱骂传入耳畔,他说,混蛋。这是冷战期间岑照熙跟他讲的第一句话,白成衡未回话,他用动作代表答复, 吃干净红酒,又将老婆兴奋的男根放进嘴里。岑照熙终于按捺不住,他打激灵似的曲起腿夹住小老公的脑袋。
“呜……不可以,那里……脏。”
“不脏的,照熙哥才伏浴过,润肤膏的香气还留在身上。”白成衡借势摆好姿势,姑且算是含辛茹苦,终于可以爬上“龙床”了,岑照熙羞得发臊,仅能任由摆布,不出片刻,前端射进了那个人的嘴里,淫水黏腻在穴口,瘙痒难忍。白成衡俯身去接吻,将方才口腔里的精液全部渡进来,一面汹涌地亲吻,一面扒下衣服,袒露出厚实的胸膛和完美的公狗腰。岑照熙才射过,神情恍惚,自然而然地小幅度扭腰,似乎是天生的习惯。面前的男人解开皮带,拉开裤链,他知道,男子之间的性事用的是后面。白成衡褪下西裤,抓住娇妻的脚踝正要抬起那双均匀的腿,醉意冲脑,他看见在后穴之上仍有一枚渗水的肉缝。岑照熙急忙捂住脸,他诚惶诚恐,好像这般紧张的情形下更刺激了穴肉的分泌。小老公看见挤出水的蚌肉,下体直挺挺地硬着,他问,老婆,这是什么?岑照熙透过指缝看着那根粗壮的肉棒,夹着嗓子问我是不是很奇怪。白成衡清楚这样的身体是双儿,顿时理解为什么他是个男人还会嫁给自己。他掰开蜜穴,里面生着漂亮的阴蒂和大小阴唇。岑照熙意图合上腿却再次被打开,白少爷的男根抵住穴口来来回回地磨,他说不奇怪,你的身体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逼水浸透了龟头,身下人仰头娇喘,无一处不令人血脉偾张。他找准洞口顶进前端,一声惊厥打断了动作。
“阿衡,你轻点慢点呀……我是第一次。”愈讲声音愈小。
身体骚成这副模样还敢和老公说第一次?
白成衡摸了一把逼水放到老婆嘴前:“你自己尝尝,浪成这样还要讲是第一次?”他回想起来岑照熙招待戏班那天晚上,赌气般拍了一记屁股。
他快哭了,明明就是初夜呀!眼见丈夫面色不好,龟头还插在穴口,岑照熙听话去舔他的手指。都说十指连心,指腹酥酥麻麻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促使下身更顶进去了几分。
“嗯啊!你慢点!”
醉意飞扬,他根本听不进去话,下身胀得发痛。白成衡捏住岑照熙腿肉,把他的的左腿搭在肩上,挺身顶胯,肉棒瞬间被嫩穴吸进去,爽到头皮发麻,他不管下面的人如何求饶,只管一味的操干。淫叫连连,他根本克制不住,丈夫眼里,岑照熙额间的发丝与汗珠做伴,长翘的睫毛挂着珍珠,晶莹剔透的。白皙的皮肤透出绯红,半张的红唇略肿,吐出一点勾引人点舌尖,叫喘声发甜发腻,看得自己的老二在狭窄的穴道里又大了一圈。
“呜嗯……怎么还会变大呀?阿衡好厉害。”岑照熙目波含水,嘴比脑子先动。和之前的自慰感觉完全不一样,他首次体验如此汹涌澎湃的高潮,身体里的缺口被人暂时弥补。
这问题问的,白成衡不努力都不行了。他开始不满足于下体的交合,低下头又啃又抱,手掌同样不老实,捏着小小的胸乳。为了保持姿势,岑照熙只好用双臂圈紧丈夫的脖颈。娇喘近在咫尺,白成衡卖力地耕耘,若是对方夹的太紧,他会边在耳边哄着他张张腿,边拍臀肉。妻子在双重刺激下,肉浪剧烈起伏,发出细腻的惊呼,非但即刻缴械还潮吹了一次,他有些被肏断片了。进入不应期的妻子跟提线木偶一样,软绵绵的,丈夫觉得这句酮体过于敏感,为了照顾老婆的状态,他减缓了速度,不疾不徐地抽插,见人回神过来,又充满玩味地揉捏起来穴心的小豆子。
他坏笑,把肉棒全部挺进去,直逼宫口:“老公操得你爽不爽?”
“爽……嗯啊!阿衡,太大了!不能这么用力要坏了!”
“就只有爽吗老婆?是谁操的?哪里爽?”
岑照熙支支吾吾地答是阿衡操得下面爽,很明显小老公不满意这个答案,嘴对嘴地教了一遍。他不想说,扭过头不看丈夫。再是一顿挫磨,妻子不敢再作对,蚊子声般学舌。白成衡嫌声音不够大,自己听不见,使劲顶至宫口变形。岑照熙招架不住,身体触电一样酥软,女穴几乎红肿,甬道被操出对方的形状,他哭哭啼啼地开口:“老公……老公的鸡巴操得我的小逼……好……嗯啊!好爽……”一股热流冲进子宫,白成衡因为老婆夹着自己的阴茎,边喘边说荤话,爽射了。
肉棒仍堵在蜜穴,岑照熙晃动腰身,意图推出来,可惜丈夫的欲望未曾满足,抓着他胡乱动的腰腹,再次将人钉在上面,为了惩罚妻子的任性,甚至咬了一口,激得他把浓稠的精水从阴道里挤出,好一片糜烂的光景。白成衡换了个动作,岑照熙恍惚,现在还是有意识的时候,他属于是整个人抱坐在老公的男根上,如何都入得很深,仅有放任丈夫的侮玩,后半段的性事中,他慢慢昏迷,白成衡又中出一次,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正午的阳光煌煌荡入眼帘,小白老板细细品味着岑照熙的脸,五年,他第一次近距离端详起这位娃娃亲的对象。适才明白公馆上下讲少爷的大老婆长得很灵,会做生活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指的是昨晚的夜生活。恍惚间发现,原来自己从未看清过他的脸——他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美妻平缓地呼吸撩在胸口,头枕在丈夫的臂窝,发丝随意散在额前,温润的唇隐约开阖,薄透的皮囊在春光里熠熠生辉,裸露出纤细的血管纹路,色彩似西方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人物。白成衡原先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强烈的性欲,仅是看着面前姣好的脸庞,那里便翘起头了。夫人腿间的泥泞还来不及清理,再度被巨龙侵入,他身上最多肉的地方就是大腿内侧,不过纯粹地抽插在腿心,都足以令人直冲云天。丈夫耳边传来睡梦时的嘤咛,他怕肏醒人,放慢了节奏,然而事实上,岑照熙在他顶进来的时候就醒了,吓得不敢动,唯有老老实实地闭眼,任人掐腰操着。精液滋润着女穴,自然也顺着弧度流下去,等白成衡舒爽完,他才缓缓睁开眼,骂了句流氓变态!衣冠禽兽!小老公年轻力壮的,只当是夸奖。岑照熙忽地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欲爬起床,没承想浇灌在身体里乳白和爱液共同漏出来,肉体暴露在外,跟无头苍蝇一样手足无措,最后羞红着脸颊把自己埋回被窝里,剩下眉眼在外。白成衡玩味地看着老婆的表情,凑过去亲了眼尾:“照熙哥,真漂亮,怪我之前浪费了好久的时间都没发现。”
“你讨厌……昨天折腾了我那么久,白天还有力气。”藏在被子里的声音发闷。
白成衡起身,显示出身下的骄傲,他半开玩笑的调侃这个年岁正是男人最龙精虎猛的时期,做老婆的肯定辛苦。
岑照熙臊得埋进去整颗头。
片刻后,青年男子掀开遮羞的被褥,将人抱起,着重强调了一下我们二字:“洗澡水放好了,我们一起泡澡好不好?”显而易见,这算是一句被疑问句的糖衣裹挟住的肯定句,容不得岑照熙拒绝,他乖乖点头。淋浴喷头冲洗着脆弱的地方,他攥拳扶在对方的胸肌上,隐忍地咬着下唇。几秒钟后被丈夫的腹肌吸引,忽视了阴穴的触感,转而好奇地伸出食指掠过。白成衡攥住他的手,低沉着嗓音,饶有兴致地讲,挑衅我得自己先做好准备呀,好哥哥。岑照熙甩开人,踏进浴缸。水温正好拂走疲惫,透明的波纹是皇帝的新衣,无法遮掩,更有勾引的含义。男人挤进去,他嫌小,说要换个大浴缸。对面的人讲他是败家精,天天换这个换那个,那天把我换掉也好了。
“还生我气呀?”白成衡小心翼翼地问,拉起对方泡在水里的指尖,“我错了,真的错了。”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顶多知道有人吃醋了需要哄。岑照熙本意是想远离,不知怎的衍生成赌气了,他放纵丈夫把玩自己的手指,怏怏地回答说本来就没怎么生气。明明平常不太爱外露情绪,可一到白成衡面前就想耍性子。他起身背对着坐进阿衡怀里,玫瑰花瓣随之摇曳,仿佛飘零的小小船只。氛围相对平静,只是丈夫借“擦香皂”的由头摸来摸去,口中念念有词。少顷,他发觉怀里人肩头抽动,探过头看。
岑照熙真哭了。他说,我守着清白身子,不是为了让你来这样编排的!
折腾一来一回,水花乱溅。直到老婆开口讲下面肿了不可以再做了才结束。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居然还没有人来催,眼看快到戏台开演的时间,岑照熙才想起来要事,收拾好自己,白成衡才慢悠悠地起身。
“好好穿浴衣,仔细冻煞你。”说罢他趿着拖鞋过来,要帮小老公整理浴袍,没料到脚下踩中一摊水,在惯力驱使下扑进对方怀里。肩头的毛巾衣哆嗦下去,暴露出一对可爱的酥胸,乳晕和乳头被亵玩的红肿,静静地立在面前,下面的小腹被亲出几道吻痕,左侧腰腹还留有两排牙印。白成衡稍稍欣赏了几眼自己的杰作,替他拉起滑至胯旁的浴衣,手感微微潮。他低头轻啄了下岑照熙的额头:“我去趟公司,辛苦夫人下午多留意。”
他怔在原地,鼻音发出一个嗯字。
姆妈叫下人单独留好了饭,稍微热一热就行。刘文涟早上是奇怪来着,平常熙熙会下来一起吃早饭,今天不见人影,更不见那个臭小子。后面是有个女佣告诉夫人,昨天晚上少爷喝多去了岑少夫人的房间。
“你干嘛自己做这些事情,管家够辛苦的了,七零八碎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好了。”白成衡慢慢悠悠地走来,恢复了以往的人模狗样。他想帮忙,看了看这堆锅碗瓢盆,发现无处下手。
“啊……平常习惯了。”岑照熙打开煤气灶,“出事体之后,除了福管家,我就把家里的佣人全都遣散了。”
他欲言又止,说得像这个家的大家长一样:“开工资就是要干事情,没事,照熙哥,你尽管吩咐他们。”
岑照熙记起什么,红了脸,什么温度火候也不顾了:“你不许跟旁人讲我的事情!”
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来什么事情,看着面前人那副撅嘴瞪眼睛皱眉头的模样,白成衡恍然大悟:“老婆你真是多虑了,我同别人讲床上的事情做什么?”说罢,又讨抱讨亲。
正欲推开,听见一声轻咳,顺声音找去,是苏倩站在厨房门外。她说,打扰你们了。
她的目光在环顾四周后,最终落在白成衡身上。他拘谨,缓缓地松开岑照熙。而另一人小声地唤了句苏小姐好。虽然并不是那回事,但是这个画面看起来像捉奸。苏倩开口,把玩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阿衡,你今天晚上有应酬吗?没有的话,晚上来接我下班吧。”
岑照熙转过身翻弄锅底,有点糊了。只听到旁边的男人答好,还是后门等你。平日里白成衡中午不回来吃,自然没他的饭,随后招呼也不打便走了。他心里不是滋味,但来不及想太多,扒拉两口饭又去招待唱戏的师傅们。
热闹过后的夜,冷的寂静。街道无人,路灯忽闪忽闪的。几点高跟鞋的哒哒声靠近,他起身为苏倩打开车门。刚要启动,她说,我们离婚吧。
晴天霹雳。他问,你今天让我来接你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没接管家业的时候白成衡闲得发慌,天天接送苏倩上下班,顺路带点她爱吃的零食茶水,后来忙起来就不了了之了。
她说,不然呢?我们现在还有话可说吗?留学时,你需要知己朋友,所以上帝派我来了。回国继承公司,你需要贤妻良母,所以老天爷让照熙哥嫁给你。我现在没用了,当然要离开。
原来前些时日的午夜浪漫,单纯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白成衡紧紧地攥住方向盘,车开得极其缓慢。他说,我不想和你离婚,我们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嗯,是的,可我不想忍了,我对这一切感到无聊透顶。苏倩闭上眼,淡淡地说:“因为你昨天晚上把他睡了。”
男人语塞。她接着说,言语犀利:“婚前你是怎么保证的?你说他肯定不会打扰我,我真是昏头了信了你放的屁。当然,照熙哥人很好,他从来没有讲过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情,我甚至还有点敬佩他,或者说可怜他。可你呢?当我是憨仔?白成衡!你明明知道我生平最厌烦什么事情!你想左拥右抱?娇妻美妾?想得美!你有问过我们的想法吗?五年!哪怕岑照熙愿意,我不愿意!”
一个急刹车,他把车停在路边。月色寒冷,车里似乎是什么极北之地,全然没有那夜浪漫的氛围。苏倩脸上的妆还不曾卸下,和平日里的清新可爱不同,她现在显得冷酷无情。白成衡说:“倩倩,你相信我。结婚的时候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岑照熙,甚至蛮讨厌他的,觉得他破坏了我们的关系。昨天真的是喝醉了才会……我错了,真的,你原谅我,就这一次!!我对天发誓,若有下次,我……”
苏倩按住他的嘴:“什么发不发誓,还不如留着寿命多陪陪照熙哥。我呢,是‘通知’你,不是商量,明天我也会和姆妈讲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身闯劲,说一不二。苏家她排行第三,是正室所出的唯一孩子。小时候姆妈天天神经兮兮的,叫她小心姨娘和姨娘家的小孩,不许吃她们给的食物,不许和小伢儿玩。三天两头带着她去找阿爸背书,展示女红,在别人嬉耍的时候,她跪在姆妈面前挨手扳,打得吃饭握筷子都难。苏父觉得这些对于女孩子家家统统都没有用,随便学学不要太愚笨就可以,等着来过月事,准备嫁人好了。可苏倩不想嫁人,她觉得姆妈和姨娘都不开心,明明上一刻几个人讲闲天还高高兴兴的,下一秒看见阿爸回来了,又争先恐后地求荣宠,相互荼毒怨恨。年幼的苏倩想,也许她们是阿爸的洋娃娃吧,主人不在的时候在家里可以自由玩耍,主人回家后要按照规定的制度行事。这样混乱的家庭关系,持续到少女时期的某一天,她大着胆子说,阿爸,我也想和大哥一样去留学!姆妈吓得寻死觅活,姨娘几个也跟着凑热闹,她本以为希望渺茫,但父亲却答应了,他说让她去,去了过不了多久就该知道家里的好了。家里养不来两位留学生,所以阿爸会克扣她的资金,逼她早些回头。他们都想错了,少年苏倩自踏上了远走高飞的渡轮,她闻到海风卷来自由的味道,而家里发霉的木头味、姨娘们的胭脂香以及阿爸身上的烟酒臭,全部是过眼烟云。洋人的苛刻,窘迫的生活,陌生人的骚扰,同胞的欺诈,只要可以不用回到嘈杂的家,她都可以忍。他人的针扎在身上顶不上亲人的一句话,她在各处打零工,小小年纪尝遍了辛酸。故此,苏倩会好奇在音乐会上哭成泪人的男人,她前去发善心,送手帕。她问他你为什么会哭,他说因为想家了。想家?好陌生的词汇。她无话可说,半天诌出来句你家庭肯定很宠你吧。他吭吭唧唧地答嗯。她说真好,真幸运。苏倩问那人叫什么名字,他说姓白,名成衡,表字暂时还没有。她说不介意的话可以认识认识。
一回生二回熟,稀里糊涂的情窦初开,同样稀里糊涂的结婚。她坐在副驾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要学音乐表演。”
“没有。”
“因为站在聚光灯下面的时候,什么也不用想,只要专注舞台就好。戏里的故事,够果决,远没有平常人这样瞻前顾后,主角想要什么,就早已做好失去什么的打算,我喜欢这样的人生态度。”
“你确实是那样的人。”他后半句想说我确实也不想和你离婚,可惜没说,她的态度自然没有挽回的余地。
快下车的片刻,白成衡问她我们两个人分开,妙妙怎么办。她说白诗婷姓白,不姓苏。他说你心好狠。她嗤笑说如果我的心不狠十六岁的时候可能就被我阿爸送出去的嫁人了。
岑照熙是从刘文涟嘴里得知他们要离婚的,起初姆妈不同意,白海良的态度又是孩子们的事情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他不敢多讲什么。刘夫人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她说,吾跟囡囡讲,男人从来伐都是格样额伐,占着碗里,看着锅里。伊说阿爸就伐格样,吾说侬是伐晓得,早年伊在外面有几个阿猫阿狗额,吾跟白海良结婚额时候,伊还是个穷小子,吾贴进去所有嫁妆才有额荣海公司。伊心里有鬼,只敢在外面玩玩伐带回家。阿衡和照熙都是乖孩子,消消气,就算伐想自己也要想想妙妙吧,日子过久了就想伐到分开了。结果格小囡反问吾,那姆妈发现阿爸在有其伊女人额时候没想过离婚伐?哎呀!问得吾是萨都讲伐出口。自己都立伐住脚,吾还如何劝伊。他递上手巾,说人各有命。姆妈擦擦眼泪再讲,是额呀!吾问伊侬娘家知伐晓得?格囡囡说伊家里晓得后嫌伊丢人,伊阿爸想发表声明断绝关系,还是伊哥哥秭秭回家劝好久才罢休。吾就说那侬一个住啥地方呀?要伐然还住家里,姆妈养侬。倩倩跟侬一样都是要强额性子,心疼煞人!伊说谢谢姆妈惦记,伐太想看见成衡。伊格几年攒了积蓄,在剧院旁边租间小房子足够了。阿衡也是额,格两天魂伐守舍额,侬最让姆妈省心了,帮吾劝劝伊拉两个好伐好。他点头答应,说姆妈别急坏身子,一会子我先去看看小苏,等阿衡晚上回来再劝劝他。晚上我单独熬一碗安神汤,好留着睡前喝。
两声敲门声响起,苏倩停止手上的动作,转而泡了一壶茶,她笑说:“啊,是照熙哥来了,快坐快坐。”
“收拾行李呢,”岑照熙瞥了眼周围的杂乱,“苏小姐你放心,我不是来劝你回心转意的,更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说:“我没有那样的想,五年来我还能看不出哥你是什么脾性?”
气氛诙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闲天。苏倩按上行李箱的开关,蓦然问道:“我一直都很好奇,照熙哥为什么会同意和白成衡结婚?你条件也不差啊。”
“是个姑娘清楚我父母死于政党相争都会吓一跳吧,”他半开玩笑,随后顿了顿,“况且,我没得选。”
苏倩点点头,神态怜悯。岑照熙心态比她好,他问苏小姐也没有听过姆妈讲阿衡小时候的故事。她咧开嘴笑说,当然讲过,糗死人。白成衡幼时皮得要命,气走了好几批奶娘和保姆,打呀骂呀好声好气地循循善诱都不管用,纯纯一个混世魔王。宾客落座他撤凳,别人夹菜他转桌,甚至上国小时写作文“我的父亲”,写的都是岑照熙的爸爸,白海良抄家法问他为什么这么写,他撅着屁股哭闹说因为岑叔叔比阿爸长得帅一点。难得看见苏倩开怀大笑,她凑过来讲跟白成衡恋爱时候的囧事。什么在她学院门口拉死难听点小提琴,自己还津津有味的以为是什么旷世神作,什么在法国求婚的时候戒指掉进了喷泉池。她说那时候都是第一次谈恋爱,纯情的要命,吵架了阿衡不知道这么哄就学自己讲话,装傻卖乖到把我逗笑才罢休。
“他呀,人挺好的,就是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觉得缺点什么,说不上来。”苏倩骤然神情落寞。
“那你会后悔吗?”岑照熙问,抿了口热茶。是苦涩的,随后便不再碰了。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她站起身,“我留学回来最大感悟就是人没必要未雨绸缪的过生活,如果我和他接着过下去变成我爸妈那样,我才会后悔。”
“妙妙呢?她还那么小。”他也一同站起来。
苏倩拎起行李:“小才好分开,这个年纪记不住事情的。她跟着我只会受更多苦,别的小孩讲她没爸爸怎么办,那些流言蜚语我可以抵挡,她呢?所以呀,我想把小囡托付给你,她长大后问起来姆妈去哪里了,照熙哥你就告诉她,她的妈妈变成鸟儿去寻找自由了。”她深深地鞠躬,转瞬哽咽起来:“我不是个好母亲,照熙哥,如果你答应,这份情,我苏倩记没齿难忘,将来若有苦衷我必舍身相报。”
“呸呸呸!讲什么亏欠不亏欠的,”他着急扶起苏倩,“你不用讲我也晓得,阿爸和姆妈也不会对小囡出气,至于成衡,妙妙是他的骨肉,你放心。”
将人送进车里,他岑照熙弯眸微笑:“等哪天苏小姐红透半边天了,别忘了邮寄一张唱片给我。”
她摇上车窗答好。
刘文涟踱着小步跑出来,泪眼婆娑地对着渐行渐远的汽车喊:“囡囡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要切饱穿暖!护嗓茶吾写了配方偷偷塞在侬大衣衣兜里了!想……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姆妈和妙妙。”声音逐渐变小,姆妈架不住过度悲伤晕了过去,好在岑照熙及时搀扶住,唤来下人把夫人抬回去。苏倩摸索着左右衣兜,掏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泪腺决堤,毫无血缘关系的阿婆能惦念儿媳到这等深切的程度,属实此生难得。自己在苏家这么多年都没有这等待遇,出发去法国那天,姆妈和她赌气,全家那么多人,只有司机来送。
白成衡接到家里来的电话,急匆匆赶回家里,白海良气得拿拐棍追着儿子打,他破口大骂:“吾打死侬格个棕桑!妈了个搓比,侬个小赤佬还敢跑?下作走苏倩又气侬姆妈,吾打死你!”岑照熙闻声跑下楼,拽住阿爸的拐杖,顺便给白成衡使眼色:“阿爸!阿爸!您别动气,气坏身子不值当,我等下替您去讲他。”老头胸口上下起伏,愤愤不满,转身走向后花园去逗鸟解气。一只八哥嘎嘎地唱苏倩平常练的曲,白海良用手指指着他:“闭嘴,闭嘴。”八哥又学舌:“闭嘴!闭嘴!”
“电话里翠兰紧张半天也没说清楚,姆妈怎么了?”白成衡跟着妻子一起上楼梯。
“你还好意思讲!还不是因为你和苏小姐离婚的事情,阿爸刚过完寿,姆妈昨天想这个事体想得都把请来的评弹小姐都赶走了,今天还晕倒了,家里上下现在全都因为你闹得鸡飞狗跳的。”岑照熙在阶梯上驻足,转头愠怒道。
白少爷有些烦躁:“我就不知道才要问,刚一回家所有人都对我横鼻子竖眼的,况且苏倩要离婚,不是因为你接受了我的感情吗?”
被这样一质问,气不打一处来,他想刚才怎么没让阿爸把他打死:“我现在没空和您这样一个金枝玉叶的高贵少爷打嘴架。但是白成衡,说句我本不该说的。我嫁你,是阿爸和姆妈用财产地契恳请来的。我肯嫁,更多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心愿,也好报答这么多年照顾我的恩情,不是因为你莫须有的爱。”语毕,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刘文涟的卧室。
白成衡气得踹了一脚楼梯口的栏杆,他问李妈妈姆妈具体是什么病。她是刘文涟的陪嫁丫鬟,这么多年一直跟在身边,不曾嫁人。
“回少爷,医生说是伤心过度引发的昏厥,不是大问题,现在施了针灸,叫这几天不能有太大情绪起伏。”李妈一五一十地学舌。
他打开一点点门房,望着门内那具纤瘦的背影,突然发觉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心头一紧又没什么台阶下。当天晚上他吃了这辈子最沉默的第二顿饭——第一次是得知岑家车祸那天。岑照熙安顿好姆妈,又去安慰了两句阿爸,随后走到房间口,门口站着一位高挑的男人,他火气未消,阴阳怪气道:“怎么?和苏小姐离婚了,现在寂寞了来戏弄我?”白成衡抱住他:“我是来道歉的,照熙哥。对不起,刚才不应该那样说话。”岑照熙推开男人,他说别在门口站着,进屋说。
丈夫跟赖皮狗一样腻在妻的身上,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用手挡住男人的脸,反遭手心贴上一个吻,岑照熙斥他是流氓。白成衡环得更紧问:“好哥哥,还生气吗?”
“嗯。”
他说,先前是我的过错,我改,我改,你原谅我,别离开我,我爱你。
你的爱如此廉价,我呢?只是你的备选项。岑照熙冷哼:“对,你现在抱着我讲爱,心里又因为苏小姐同你离婚而伤心,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我不瞎。”
白成衡身体微僵,彼此只剩沉默。
而沉默,是一条无毒的美人蛇,藏匿在草丛中蜿蜒曲折地前行,即便没有毒性仍是足够骸人。苏倩的生活方式和岑照熙不同。她,忙事业,两个人作息都不一样。他,会在家里等丈夫下班,替他褪去应酬时沾满烟酒气息的衣裳,悉心整理好床铺。次日早上准时叫醒丈夫,为他备妥衣服,熟练地打好领带,恭迎至车门前。还会问好丈夫晚上回家想吃什么,有时会叫佣人往公司送过去一些点心和便当。哪怕床事上,只要丈夫开口,自会乖乖脱掉外衣,主动张开腿。愈是如此,白成衡俞觉得这段关系中间隔了一层玻璃,彼此都看得见对方的一举一动,可惜他碰不到。与其说岑照熙有多爱自己,不如说是他在扮演一位“好妻子”。他总在找机会和岑照熙沟通,那人跟故意一样,频频岔开话题。
刘文涟说想倩倩了,岑照熙买了两张戏票陪她去看。舞台上的苏倩确实光彩夺目,与平常的模样判若两人。
夏末依旧炎热,汗液黏腻在皮肤上,岑照熙蹑手蹑脚地走进盥洗室淴浴。他对着镜子擦身体,门咔嗒一声被打开,先前他会躲,现在只剩坦坦荡荡给人看的份了。不过是归家迟了点,白成衡还发起疯来了,他冷下声音问哪里了。岑照熙说姆妈想苏小姐,我陪她去看演出了。发丝间还在嘀嗒水,他只觉身后感触到滚烫的柱体,正要讲话,臀缝被人掰开,巨物放置在两瓣浑圆的臀肉里来回摩擦,手掌在潮湿的身体上肆意摸索。白成衡的手指擦过纤细的腰肢,两枚腰窝谄媚,脊柱旁有颗点点大的墨痣,他顺着臀沟一直向上延伸至背沟。 岑照熙只好扶住洗手池,正想回头,却被丈夫沿路摸来的手按住后脑勺,不知倦怠地激吻。他猜测也许是生气了吧,所以在白成衡饶过嘴唇时,他细声细语地说,阿衡,我以后不会这么晚回家了,下次有特殊情况我肯定提前和你讲。男人不答,将两根手指粗暴地纳入后穴。他们之前做爱没有用过这里的,疼痛感蔓延至全身,他反复求饶,可女穴分泌的液体出卖了自己。不等扩张完毕,丈夫急不可耐地顶进,岑照熙喊痛,下面却吸得紧紧的,肠液即时包裹住汹涌的撞击,眼下淫水横流,随着腿间的弧度流向地面。白成衡捏着妻子的脸,他说,你的身体比你的心更先爱上我。自己好好看看,浪成什么样子。
他被迫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潮红,表情淫荡,津液黏结着热痛的嘴唇,乳尖凸起,被玩弄的好像即将产奶。白成衡觉得不够,又将人抱起,走到穿衣镜前,强制怀里的人看自己手把手抠他的鲍穴。平常做爱的时候,腿不是推搭在老公肩上,就是老公抱着扶着,今天他不服务,只能自己解决。岑照熙双腿大开大合,几乎悬空,支撑点全在丈夫身上,误打误撞地缩紧后面,再加上前面的双重夹击,媚叫不断。他眼看着白成衡射进去,滚烫浓稠的精液欺负着柔软的肠道,又顺着缝隙淌下来。
“阿衡,阿衡,我知道错了,你这样我害怕。”岑照熙腰腹用不上力气,仅能稍微抬点头去索吻。
白成衡此刻软硬不吃,也没了平日里的惜香怜玉,他二话不说,将妻子放上床,站在床边,肉刃霸道地塞进口腔里。岑照熙的位置是倒过来的,囊袋拍打着鼻尖,耻毛剐蹭着皮肤,男根恨不得全部兑进喉咙,嘴里蔓延着精液的腥气,肉棒逐步硬挺起来。他非但要折磨妻子的小穴,还要惩罚女穴,好不容易结束了嘴巴的苦训,岑照熙大口大口地呼吸。再次被操入的屁穴学会了吞吐,爽到丈夫开始粗喘。啪!一巴掌在蜜穴上,阴唇瞬间肿大,一股似尿意般的感觉袭来,他潮吹了。白成衡让岑照熙舔手上逼水,他照做,吃干净了又牵着丈夫的手撒娇喊老公。难得会主动喊,白成衡心里软,接着听他说痛说害怕才缓和下来情绪。
“你爱我吗?”他单手自上而下地捧住老婆的脸,肉棒插入阴穴开始抽插。
“我爱你呀!”岑照熙被操的已经开始迷糊了,双手握住丈夫的手腕,笑眯眯地讲,随后拉起他的手放在微微起伏肚子上,“这里也被老公操的很舒服,就是今天你生我气了,一点都不温柔。”
打碎玻璃,拳头上会留下血迹和碎片,伤疤可以修复,疼痛暂且留在心尖。其实这个回答白成衡不满意,他想,你要是真爱我,为什么不生我的气,还甘愿每天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他不明白岑照熙这种人,就是因为爱才舍不得生气。他发狠地顶撞身下人的敏感点,岑照熙射出来的精全堆在肚脐,变成小滩水池,随着动作摇曳,他勾着丈夫的肩膀,浪叫一声大过一声。
澡白洗了。岑照熙躺在床上仿佛是一个被人玩坏的妓子,津液混着汗水披散在身上,他已无力再起身清洗。温柔的怀抱是无形的枷锁,他藏在白成衡怀里,问他干什么今天这么怄气。
“我觉得……照熙哥你不那么爱我。前段日子我一直想找你说,你总是逃避这个话题。今天特意早回来,一直等不到呢,我就去问下人,翠兰说你去看苏倩了,我就……”做错事的狗通常歪着眼睛看人,白成衡现在就这样。
“你就觉得我居然不讨厌苏倩,所以断定我不爱你对吗?”他问的很轻,尾音却像沾到水的柳条,沉甸甸地垂下去。
他说对,岑照熙说你真小心眼。白成衡整个人翻过来压在他身上:“我一开始真的不喜欢你,你总像不像看见我一样,我就烦,后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喜欢上你了,自然也对苏倩没什么感觉了。”
“你喜欢我什么呀?”岑照熙问出来才开始后悔,他喜欢什么,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嘿嘿,喜欢哥哥你漂亮。”
“还喜欢我床上骚是吧?”
他套套话,这个白成衡居然还敢点头。果然,食色性也。岑照熙心底难过,脸上没了笑意。两句话似针一样扎在耳道里,刺得心头不舒服,他嘲笑自己跟个新嫁娘一样期待着什么体己话,所有的言语化成了句关灯睡觉吧。
黑色漫上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人自知好像说错话了,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声音簌簌的,他问:“照熙哥,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声音很轻。
睡着了还讲话。白成衡赶紧给自己找补,说我觉得哥你真的很能干,不是床上那种能干,你别多想。你总能把事体打理的井井有条,账目算的明明白白,为人处事比我圆滑。你要是去做生意,必定赚得盆满钵满。
一句句夸赞像甜蜜的砒霜,叫人晕头转向,差点分不清重点。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这句话在齿间转了三转,最终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顺便偷偷溜进空气中。他假装对此不动声色,心中难免伤心。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明白,或许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会色衰而爱驰。他听着身后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蜷起身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苍白的线,像划痕,像裂缝,像褪去的蛇皮。岑照熙面对那张乖戾的脸庞,他想,你不知我皮囊下存在着一颗怎样炽热的心,我更不知你的真心要从何处寻。你喜欢的是八面玲珑的岑掌柜,喜欢在榻上与你婉转承欢的岑少夫人。你回国后有阿爸亲自教导如何掌管公司,笼络人心。我呢?我从小都是自己一个人学会了那些圆滑世故,你知不知道我对那些应酬感到作呕?白成衡,你但凡真的用心,不至于总惹我伤心。他总是独自烦闷,只觉得罢了,万一哪天他就顿悟了呢。
清早,窗外花园里的鸟儿们叫得可欢,白成衡迷迷瞪瞪地听见下半身传来咕叽咕叽的声音,血脉翻腾的感觉直冲大脑,他睁开眼睛,佳人美景近在咫尺。岑照熙醒来时不知怎的,随便扩张了几下肉穴,稀里糊涂地就坐上了丈夫晨勃的阴茎。他觉得每次总是阿衡主动,如果自己主动一点,也许他会明白的吧。他微眯着眼眸,半张嘴唇,双手支撑在小老公的腹肌上,纤腰楚楚,随着身体晃动的幅度摇晃,显露着柔软的小腹曲线,下体缓慢且贪吃地纠缠着巨龙,噗叽噗叽地砸出花水。白成衡忍得前端发痛,可又好奇他能玩出什么花样。丈夫按兵不动,妻子只好更卖力地卖弄风骚,晃得自己的男根不停地拍打对方的腹部,岑照熙见状抓住它,捂在身前,任由肉棒在阴道里面涨大,龟头顶蹭着子宫深处。
“一个人就能偷偷玩到这么深?”白成衡睡醒后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啊哈!老公你醒了……啊,你别顶!”岑照熙被人抓住手腕,整个人向前趴在阿衡的身上,他看见对方得逞坏笑时露出的虎牙,两人肌肤暧昧地摩擦,操干到合不上嘴,“虎牙……呜啊!好可爱。”
“夫人今天好主动,居然肯白日宣淫,在这里剽窃男色。”白成衡用力地抽插,一只手攥住娇妻的手腕,另一只探入后面的洞口,碾过昨夜打探好的敏感区域,他后面的敏感点很浅,指腹轻轻揉压就能获得一声娇嗔。
胸乳遭人忽略,美人偷偷地蹭在丈夫身上,他哼哼唧唧参杂委屈情愫地讲:“你昨天说我不爱你,我想了一晚上都不知道自己哪里不爱你,所以我就想用身体告诉我爱你。”
“什么?”
岑照熙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不是说这个,最后一句话倒数那三个字。”白成衡停下动作静候。
“我爱你。”他泪眼朦胧,不合时宜地射在了对方的身体上。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如果白成衡有尾巴,应该在拼命地摇了,他得寸进尺地问:“爱谁?”
肉棒停在里面顶着不舒服,岑照熙晃荡起屁股讲:“爱阿衡,我爱阿衡。”
几十次猛冲下,稠密的白精灌进嫩穴,白成衡欲亲未遂,被娇声喘息着的妻子一掌拍开。“你还没洗漱,胡茬会扎我,不许亲,”他暂时还坐在柱身上,指着交合的地方,最开始还理直气壮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早就想说了,每次你都进去好深,那里……那里的毛总会磨破我下面,疼……”
“那怎么办呀?”丈夫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玩弄起胸前两颗樱桃。也许是被肏熟了,这具身体比初夜时更饱满诱人。
“刮掉!”岑照熙的声音听起来义不容辞。
他牵起妻子的手,十指相扣:“好哥哥,亲手帮我刮可以吗?”
妻的羽睫泛光,挂着几点泪珠,绯色的脸颊上情欲未退,欲言又止后乖乖地点点头。岑照熙自男人的性器上爬起来,腿心一片靡红,腰肢酸软地又坐了回去,夹好的精液全部撒了出来,娇里娇气地讲自己笨,把阿衡给的爱不小心漏出来了,接着又求疼爱,让人抱着自己去汏浴。白成衡不知道他拜了什么歪门邪道,现如今居然还会这种行奸卖俏的举动。喷头淋下热水,周围冒出腾腾热气,彼此的酮体模糊在薄雾里,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暗昧感。岑照熙身体发软,在这闭塞的房间里有些头晕,整个人赖在别人身上,嘴里还嘟囔着他昨晚的罪行。白成衡替他洗去身上的痕迹,耐心地将后穴残留的精处理干净。岑照熙在怀里咕哝,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问了句那你心里有还有没有苏小姐。他弹了那人一记脑瓜崩,问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风流鬼?妻子捂着脑门愤愤地点头。
“我说不爱,肯定是骗你的,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现在整颗心都是你的,不信你摸摸看,它在为你跳动。”他抓起那只漂亮的手就往心口放。
姑且算白成衡的特点吧,他从来不与不同道的人浪费感情,刚离婚时难过两天皆是人之常情,但因为人生里的某件事耽搁自己就太无趣了。岑照熙不会这样想,他觉得才半年丈夫就把喜欢了很久的苏倩忘干净了,那我这种以色示人的糟糠之妻呢?可自己确实感受到了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只能说他不贪多,能有这种回答已然足够了。
他挤出一些剃须膏敷在白成衡的胡茬,又犹犹豫豫地抹在下面,自己不会长很茂盛的体毛,自然手法生疏,无论是刮胡子还是耻毛,都疼得白少爷龇牙咧嘴。
“宝贝,轻点吧,要不然老公受伤了,你的幸福就没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只是疼痛,还有难忍。命根子就被老婆攥在虎口,来回摆弄,前面就是一张娇嫩的嘴唇,是个男人都难逃这般诱惑吧。
岑照熙瞪了他一眼,换了一只刀片,替他清洗掉余下的膏体,只见那根东西缓缓抬头,在自己手里逐渐硬挺起来,他小声骂了句不要脸,打算用手帮忙发泄出来。白成衡已经不满足于打手枪了,他求着哥哥用嘴巴,说之前都伺候老婆那么多次了,今天也报答报答我吧。岑照熙瘪嘴,听话照做。他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握住柱身,从囊袋开始亲,一路吻至龟头,慢慢地吃进口腔,前端顶出腮帮一个凸起,他抬眼观察老公的表情,应该是舒服的,随后收着牙齿挤进喉咙,加上舌头的舔弄,吸得白成衡头皮发麻,可能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了。房门外玲阿嫂敲门传早膳,来不及等人这样慢工出细活,他按住妻子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快速挺胯,射进了喉管。岑照熙呛得咳嗽,他站起来扶着水池干呕,还带有怨气地拧了一把白成衡。对方也是恃宠而骄,讨巧卖乖几句,又哄好了。
隔天下午,公司收到旗下服装厂送来的三件样品,一款女士睡衣,够登样,也足够风骚,前台小姐看着衣袋里几乎半透明材质,羞得面孔发烫,急急打电话给秘书长。陈秘书小跑下来,以为什么事体,结果只是几件比较伤风败俗的睡衣。前台小姐悄声问这种衣服怎么会卖出去,他笑答那八成是洋人的订单,不打紧。
“肖厂长这次没来?”小白老板拉开衣袋口,抽出衣服尽数抖搂开,“往常不是最爱在我面前讲服装厂如何挑衣料,调颜色,如何如何辛苦吗?”
陈秘瞄了眼睡衣的模样,惨不忍睹地龇了龇嘴:“他那不是跟您邀功嘛,况且这衣服……他不好意思当您面讲吧。”衣缝里掉出来一张信封,他蹲下捡起来交给了白成衡。
“说曹操曹操到啊,打开读读。”
陈秘书清了清嗓,声情并茂:“小白老板台鉴,小儿偶感热伤风,不能亲自携样衣拜访,甚憾甚憾!这款新制睡衣我们厂里选用的是上等绸缎面料,触手可生凉,夏日居家穿着最是爽利。衣服颜色是精心调配的染料,这种淡粉色不显脏,通透得很。领口、裙摆皆以西洋蕾丝滚边,腰间巧缀两粒盘扣,可以随意调节腰部的宽度,胸前缎带结成蝶状,下摆开衩处也有两枚小蝴蝶结做装饰,我们厂里在原有的设计上,仿照旗袍款式做了开衩,也算是中西合璧了,哈哈。说来有趣,这式样在租界洋太太们那里极是风靡,但我们又添了些许中国元素,倒比纯西式的更显雅致。您若有意,待小儿病愈,再来详谈。祝好!上海嘉兰服装厂肖春红,谨上,”他合上信纸,“这肖厂长的嘴啊,能把黄的说成红的,黑的说成白的。”
至于他的上司,基本上没听太进去刚才的话,白成衡左右手食指并中指拎着领口吊带的部分,浮想联翩,心血来潮地讲了句把样衣拿回家晚上好好研究研究。
如何研究,小白老板另有打算。
晚上没有应酬,心里的小九九在骚动,故此他今天下班时心情格外愉悦,哼着小调,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环抱着牛皮纸袋。仆人接过手里的东西,岑照熙趿履着凉拖走来替丈夫解领带。他说这天气热的要煞人,你还天天穿长袖长裤的西装,有短衬衫和短裤不穿,也不怕热中暑。白成衡只顾自己在妻子怀里撒腻滞,什么上班好辛苦必须要在老婆怀里缓一缓受伤的心灵。岑照熙一把拍开他,说这么大人了也不嫌羞。他讲,对呀,我比照熙哥小,好多人情世故还需要哥哥亲自教才能学会。说罢,上前又亲又抱。奈何夫人嫌热,再次被推开,岑照熙说,你不要闹了,快去洗一洗,我今天煮了解暑的绿豆汤。 白成衡兴致盎然,他答好好好,晚上也有送给你的解暑礼物。
左不过是些讨巧卖乖,岑照熙没在意,直到天黑后回到房间,他打开纸袋里藏着的睡衣,才意识到什么叫作羊入虎口。绸缎摸在手里滑滑的,凉丝丝,身上却燥燥的,羞答答。他将衣服攒在手里,全数扔进丈夫怀中:“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衣服怎么能穿。”
“这是样衣嘛,老婆,”白成衡站起身,抱着睡衣又塞进夫人手里,“厂里没有女工愿意试,老婆你帮帮我。”
岑照熙不语。
“好老婆?好哥哥?”他就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耳尖通红的人,还要时不时眨眨眼,装出某种无辜的姿态。
“嗯。”妻子用鼻音挤出一句。
“我就知道老婆大人对我最疼我了。”白成衡自背后环住那人,下巴抵在肩窝,蹭来蹭去。
“少来,我是看在公司的面子,才不是为了满足你这个色胚的恶趣味。”岑照熙用手肘轻轻顶开他,生怕有人偷看,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不许看我换衣服。
某人倒是没偷瞄,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闭着眼睛,听风扇旋转的风声和脱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岑照熙把拖鞋甩在一边,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盯着镜中的自己,全身不自在,他捏脚走进丈夫面前,站在对方岔开时双腿之间,轻启双唇,蚊子声般的吐出一句你可以睁开眼睛了。白成衡眸中的情色足以飞流直下三千尺,果真是眼见为实,面前的景色与脑海里的想象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因为是女款睡衣,本应盖过脚面,开衩在小腿处,但穿在岑照熙身上自然短一些,露出微微凸起的脚踝骨,风扇排来几股风,两层布料在蕾丝边的烘托下,摇曳,搔弄着光洁的小腿肚,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暧昧感。绸缎紧紧贴住腹部,概括出小腹的大概形状,纽扣紧紧地收出腰线,妖娆地扭现几道衣褶。他挡着乳尖,侧面略有空旷,也算别有风味。胸前的蝴蝶结惬意地斜在漂亮的小臂上,两根不是很宽的肩带,静静地挂在上面,皮肤因羞涩变得发粉。白成衡环抱住他的腰,顺带捏了一把臀肉,遂又仰头去吻对方的手指尖,另一只手自上而下地摸索到亵裤,探到里面安慰着泌水的肉穴。岑照熙被玩弄得脚下颤颤巍巍,只好更向前地依靠住男人的身体,手撑着丈夫的大腿,单膝靠在床边,恰巧把一对胸乳送至虎口前。白成衡才恍然明白妻子一直用手臂遮住胸口的含义,前天被欺负肿的乳头顶出衣服的两点凸起,稍微动一动便会摩擦起来,他咬着下唇,一副隐忍的模样,倒叫人更是心潮澎湃。
“我看你出国留的不是洋,是氓。”岑照熙被白成衡抱起平放在床上,皮肤上仍残留了些许红痕。
“当然学的不是这个,《氓》讲的是弃妇的故事,和我们又没关系,我爱你,我舍不得你的。”他打岔,自然是知道老婆骂的是流氓,所以他一边说我爱你一边向上撩裙子。
晶莹的蚌肉泛着水光,白成衡俯身去舔弄敏感的地带,时不时也安抚着后穴。岑照熙夹紧腿,用手推他的头顶,他说你慢一点,那天你做太凶,里面磨破了,好疼的。丈夫听到后收起舌头,在湿漉漉的外阴落下一吻,自裙摆中探出头,他诚恳地道歉,说老婆对不起,要不今天就不做了。岑照熙伸出脚踩在白成衡耸立的裤裆上,又向上挑拨过去踹倒他,自己爬起来坐在对方的大腿上,湿乎乎的女穴刺激着白成衡的神经。他只听妻子讲,阿衡本身不就是想看着我穿这身衣服和我have sex吗,气氛都到这里了,自己还想打退堂鼓吗?爱人的英语口音听起来蹩脚,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随后他感觉两只手腕被攥住,腰间的衣带被人用嘴巴一点点扯开,睡袍整个铺开来,伴随指尖在胯骨的磨蹭,昂扬自内裤里弹跳出来。岑照熙不讲话,一面在他腿上磨穴,一面用手套弄着涨得发紫的阴茎,等时机差不多便用温润的口腔含住全部的性器,舌尖戏耍着马眼,手指摩挲起囊袋,把老公伺候得极为舒爽,爽到压不住喘,忍不住精关失守,精液尽数滋润了妻的喉管。白成衡舒服得没意识去反压回来,岑照熙就用穴去蹭发泄过的肉棒,蹭硬了,再悉数吃进去。他也不要阿衡帮忙,一个人晃动着腰肢用力地坐奸,爽得蜷缩起脚趾,肉浪汹涌,水渍声黏连着臀肉拍打的声音掩盖了娇喘。岑照熙叫不出太大声,刚才口了半天,嘴角痛的很,他神情开始恍惚,牵着丈夫的让他去摸自己的胸乳和他屁股,原本平坦的胸,如今似未成年少女正在发育的模样。白成衡原本准备了一堆骚话想讲,现在被制服得一句也讲不了,他不甘心,趁着妻子即将脱力之际,压着他的腿又肏了一次,荤话说了一溜够,最后搞得睡衣上不是淫水就是精。岑照熙只觉得快被操死了,后面已经精疲力竭,窝在丈夫怀里听他说我们生个小囡吧。他是觉得反正也生不了,权当调调情哄老公开心,半晌间,岑照熙迷迷糊糊地来句嗯,给你生小囡。
翌日,朦胧之际,岑照熙只觉浑身酸痛,自白成衡怀里爬出来,简单冲了个凉,扣弄着昨夜残留在身体里的精,他本是不介意射进去的,可三番五次的像被公狗骑一般,任谁都受不了吧。过度纵欲并非良事,所以他要约法三章。岑照熙从盥洗室出来后贴在丈夫旁边轻唤着阿衡能不能节制一些。而白成衡在迷迷糊糊间问出一句昨天不是还说要生小囡吗?妻的脸涨红,拧了把丈夫的鼻尖,他说,哄你的话也信。以至于系领带的时候,他恨不得把结打到喉咙,勒死白成衡。
丈夫说这是谋杀亲夫。
“一天到晚只会和我贫嘴,谁舍得杀你,大早上就要讲这种晦气话,”岑照熙嘟起嘴巴,多少掺杂了些撒娇的语气,“快点啦,要不然等一下姆妈要叫人来催了。”
白家是没有什么请早茶、问晚安的规矩,自然关系轻快一些,家仆清理床铺的时候也会偷偷笑少爷和少夫人的感情好的要紧,三天两头的就要洗床单。
玲阿嫂做了白海良爱吃的软蛋饼,她心极细,记得住每个人的口味,整日换着花样做他们爱吃的饭菜。原本日程上下午岑照熙要带姆妈和妙妙去见苏小姐,后遭白成衡半路打劫,说等结束后带他去牌局。
“嗯,好,到时候来接我吧。”岑照熙不会打牌,但他拒绝了许多次,阿衡也磨了他许多次。
“倒是侬,侬有打牌额功夫应该多陪陪妙妙,现在生意忙,端起大老板额范了,阿拉家伐供佛爷,”姆妈吃了口茶,转头对小囡说,“侬看,娘娘帮侬说伊了。”
“娘娘好!阿爷好!熙熙叔叔好!爸爸坏!”妙妙把除白成衡以外的人全夸了一遍。
这种问题的答案,两个人彼此都心照不宣,左不过是白成衡看见白诗婷会想起别人,心里有愧。他之前说过什么,自从爱上照熙哥心里就装不下别人了,由于苏倩的那层关系,具体真心假意的,岑照熙懒得猜。
苏小姐现今倒是风生水起,签了一家丝巾的代言,往前像白成衡克她一样。刘文涟说打算给小囡找个幼稚园上,每天待在屋里就看见几个家人,没有同龄小囡一起玩,不利于成长。
“妙妙愿意的话,都听姆妈的。”苏倩用汤匙搅拌着咖啡。她不好意思问小囡想不想自己,半年见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的过来,亏欠是必然的,尴尬也是自己的因果。
“我当然愿意!娘娘说上幼稚园里会认识不同的小囡,我会有自己的朋友。”白诗婷算活泼的小孩, 比起像爸爸还是像妈妈,更像刘文涟。
通常情况下,这种场合没有岑照熙插话的余地,他是陪衬,不过是帮刘文涟带带小囡,省得老人家累到。他不语,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笑的时候笑,偶尔讲一点姆妈和妙妙的事情,杯子里的桂花茶也没怎么喝。他静静地等,时不时打开怀表看一眼,周围的顾客来了又走,再坐下新面孔。直到玻璃窗外泊下一辆熟悉的车,岑照熙遂起身告辞,走进车门的时候,白成衡故意摇下车窗对着他吹口哨。
“不学好。”他嘴上狠,身体上又去牵对方的手。
“高兴嘛,难得你愿意和我出来,明明认识这么久,我们都没有约会过。我呀,想跟你一起看电影,在舞厅跳舞,打弹子,反正很多事情都想带哥哥你去做。当然,如果这些你都不喜欢,我们回去做你喜欢的事情,”白成衡跟按了什么语言开关键一样,滔滔不绝,见岑照熙反应平淡,他又继续找补,“我是真心的,之前说心里再没有别人也是真心的。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说出来会词不达意,我只能用奇怪形容。我是你的丈夫,我不想是你一直来妥协我,显得我很不成熟一样,虽然确实比你小三岁。哎呀……我的嘴巴没有你的厉害,老婆,你能明白我意思的吧?”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是一位不合格的丈夫呀,”岑照熙凑近亲了亲他的嘴角,“只是在车上有点不舒服而已。”
你是没有说过,但是你有没有在心里想过,我不知道。白成衡无法确定妻子的爱含有多少,他偏过头借机吻得更深,似乎这样就可以打探清楚真相。人想学会说话,要有嘴巴、牙齿和舌头,神奇的是,唇齿相碰的片刻,温柔的关心,犀利的辱骂,统统可以从一张嘴里蹦出来,是否言不由衷,或言为心声,约莫也无人在意。白成衡感觉彼此好像总在另一方心不在焉的时候表达爱,他怕他把自己的爱意听腻,又怕感情传达不到位。人真矛盾,永远不知足已有的东西,反而愈加贪得无厌。就像他以为会和苏倩白头偕老时,人生里出现了岑照熙,命运会在人生里暗自定下筹码,有得必有失。以至于他会后悔耽误了苏倩五年的年华,浪费了岑照熙五年的情谊,在自己加倍弥补时,才发觉相互之间的关系如同分崩离析的大陆,随着地壳的运动,越来越远。但在郁闷之外,岑照熙并非什么陆地岛屿,他仅仅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位普通人,倘若白成衡愿意倒退回去走上一段路,固然能发现他始终等在原点。
吻别过后是一段沉默,他将妻子的手牵得死死的,直至到达牌楼才松开,如同未曾发生过任何事,两人又恢复了平常的交际模样。岑照熙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环顾着周围的人物。白家毕竟做生意,上九流、下九流都有认识的熟人,加上白成衡的模样实在叫人惦记,平常还会打扮一二,留学未归时便有不少人想把自家女儿送进来,刘文涟自知这群人不怀好意,借着与岑家的姻亲,全部拒掉了。不过仍有漏网之鱼,交际花们不怕丢面子,争先恐后地幻想着哪天能够做上白家的姨太太,趁还年轻,有美貌,有肚皮,处心积虑半天,只是为了有一条退路。正巧,才进门,她们立即贴上来,于是白成衡的左右胳膊左挽了一位美人,在各路脚步声中,她们的高跟鞋踩的哒哒响,且都穿着极为修身的旗袍,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对于小白老板来说,这是应酬,寒暄两句打发走,识抬举的便不会再来叨扰。反之,对于岑掌柜的来说,大小老板打招呼才是应酬,名媛们勾三搭四是挑衅。他从未不忮忌苏小姐,是因为彼此的苦衷相近,不过是被同个男人耍得团团转的可怜人,有同病相怜的心情。而她们呢?她们是白成衡拈花惹草的产物。岑照熙不会把太多情绪展开在脸上,他隐忍着醋意,坐在牌桌旁,随着丈夫的介绍,对着满屋的陌生人问好,年纪看着都与白成衡相仿。直到目光落在一名戴着金边圆框眼镜的男青年身上,他才讲出一句有闻革七少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阿衡所言般,如出一辙。
黄浦革家,比他们家烟草生意更著名的是孩子多,主母加上姨太太们跟蟑螂下崽一样,个个都卯足了劲,一个接一个的生,光是少爷们总共就有十一位,更不用提小姐们有多少了。而这位革少爷,名汝维,字成文,因为排行第七的缘故,通常被大家叫革七。他和白成衡同年,国小时做了多年的同桌,称得上是小白老板最好的朋友。
室内分了两张牌桌,都是亲友们凑在一起瞎玩玩,不像赌场上玩那么大,一帮人起哄要岑照熙来打,他是真的不会,主动提议坐在旁边看大家玩,先学学,不然什么都不懂,败坏各位兴致。他四顾着房间内的每个人,男士基本上都带了伴儿,到底是正牌夫人还是姨太太,或者其他的阿三阿四便不得而知了。
麻将呼啦呼啦地来回滚,玉镯手表的磕碰声也夹在其中,人声喧闹,岑照熙通过他们的言行举止和衣着搭配,猜秉性,猜打牌的习惯。打了两圈,他差不多把游戏规则吃透了。
“小白老板看痴喽!”蒋岚在他面前重重地抛出风向牌,“嘿嘿,风碰!”
那女人染着丹蔻指甲,通体穿金戴银。听名字就能知道,她和某位大人物有些关系,一定要刨根问底的话,算是远亲,沾沾光,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
蒋小姐嘛,牌瘾大,怕输牌,爱耍赖。
白成衡回神,糊里糊涂地送出去一张红中。
“唉!真是天助我也呀,小白老板,这炮点的真好,”赵越胜亮出牌面,“胡啦!”
赵越胜是蒋岚捧的戏子,人生得精神,腰板挺得倍儿直,应是唱小生的。
赵师傅呢,心思多且细,会见风使舵,爱投机取巧。譬如桌上各位手里的香烟,包括岑照熙,都是他递的。
旁人递来的烟,白成衡只会别在耳朵上,他实在受不了香烟的味道,从来不抽,但通常情况下,相互递烟是老板们一种套近乎的手段,拒绝了那叫伤面子,不体面的。岑照熙也只有在这种场合装装样子,食指套着烟托,唇瓣张开又闭合,一口一口地吞吐,小白老板少见他这般,故此才看呆了。
“要不说我们家成衡留过洋的,喜欢的花样确实不一样。”革汝维张开双臂,大开大合地在红丝绒桌布上洗牌。
革七,哼,不多说。脑子里缺根弦,没什么家教,赢牌全靠运气,蠢人一个。
话口不对,虽是无心之语,却难免令人多虑,白成衡伸腿踹了他一脚。
“你有病啊,输牌了踹我干什么,快快快,赶紧掏钱!”他出手比画。
未给其他人插嘴的空隙,革七露出一抹贱笑,又调侃:“哎哟嫂嫂,你可不知道白成衡多宝贝你,看他那模样,我还以为是妻管严呢,今天一见——原来是自己愿意做哈巴狗。刚才呀,眼巴巴地盯着你,等着用他的洋墨水拌你的烟灰吃呢!”
他的嘴巴,全上海城人人皆知是什么尿性,任何话传到他嘴里,出来的全是馊味。
岑照熙皮笑肉不笑,格外用力地将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革七少爷误会了,平常我都是听阿衡的,他的事情我不多插手。”
白成衡私下再踹了一脚,做了个“少说话”的口型。好巧不巧,革汝维没看懂,继而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四个大字。岑照熙举起酒杯,在隔壁桌转了一圈,寒暄几句接着坐回原位。小白老板心不在焉,连着几轮都没赢过。岑照熙看不过眼,主动帮他摸牌出牌,将前几次输的钱全数赚了回来。
“小白老板,没有你这么玩的啊,怎么还叫帮手呢?”蒋岚不情愿地把纸票拍在桌上。
“就是就是,嫂嫂来的时候还说自己不会玩呢,现在呀,比我们这几个老手都厉害,不能是哄我们的吧?”革七不嫌事大,接着搭腔。
“看了几次,自然会了,左不过是百来号牌,相互吃、碰、杠,谁胡牌谁做庄家,”他示意白成衡起身,“反正阿衡今天牌运也不太好,我来替他陪大家打几轮?”
赵越胜夸赞:“岑掌柜果然脑子清爽,当初蒋小姐邀我入牌局,我可是学了好久呢。”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磨,”赵岚话外另有几分其他意思,“好啦好啦,快洗牌,我倒要睇睇白家少夫人的牌技。”
白成衡下巴支着手掌,乖顺地扒在桌脚,目光投向妻子摸牌的手指。全然不足两的一块麻将牌,捏在他手里,俗物竟也染上贵气。
革汝维是真的稀奇,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白成衡,到哪里皆是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从没见过他如此本分,难免想要多调侃几句。推溯从前,革七见过几次苏倩,只觉二人关系和普通夫妻一般,没什么特别的。可岑照熙不同呀,他是男人。自己顶多见过别人轧姘头,玩弄男戏子,像白少爷这样光明正大地娶回家还不遭世间口水的,太新鲜了。七少爷凑近了好友,对着他挤眉弄眼,声音却是周围人都可以听见的:“这么多年,我也没听过你有什么娃娃亲啊,当时你不是邀我去的苏倩的婚礼吗?还跟我说一回国家里就让你和不认识的人结婚,烦都烦死了,现在居然这么乖巧,他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你别没完没了的。”白成衡面色发青,送了他一对白眼,又趁机偷偷睨着老婆的表情。
“真是见色忘友,现在还嫌弃我。你身上的傲气呢?让嫂嫂当牌吃了?真没意思,留半天学,到头来是给老婆铺纸研墨的。”
“七少爷,该出牌了,大家等你好久了。”岑照熙抿了口酒,声音冷冽。
他正身,扫视着牌目,勉勉强强扔出一个九万,和岑掌柜的打出的三张九万杠上了。革汝维还想接着说什么,被他隔壁桌的小老婆打断了。她声音会拐弯,娇滴滴地埋怨她们欺负自己,钱全输光了。他打开钱包数了十多张,回神时已然忘记了要讲什么话。
赵越胜揣测着双方的心情,最终决定把赢牌的机会送给东家。
晚上革汝维订了饭店,七七八八的一行人从牌桌围到饭桌。酒过三巡,众人微醺,七少爷醉得发昏,可口齿仍是清楚的,推攘半天非要给岑照熙敬酒,前半段还是感慨时光飞逝,兄弟情谊,后半段早已信口开河了。说什么也要给他爹找嫂嫂这样的老婆,管的严,省得家里生一堆孩子烦心。岑照熙手里握住的酒杯险些被捏碎,他似笑非笑,轻微靠近白成衡,挽住丈夫的手臂:“没想到阿衡的朋友这么孩子气,我们是父母之命,没什么特别。可惜七少爷喝醉了,其他的事体也用不到他来劳神了。”
阿爸的寿宴上,他见过革汝维,由于宾客太多,两人仅仅打过照面。岑照熙望向革七的小老婆,再答:“莹莹,替你的丈夫叫辆车,回去醒醒酒,账单我们来结。”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赶紧滚蛋,莹莹点头,搀扶着丈夫离开。七少爷还嫌喝的不多,嚷嚷着再喝。其他宾客因这个煞神朋友终于走了而松了口气,自顾自地关起门来说倒无所谓,初次见面调侃自己朋友,不就是变着法子奚落人家的老婆。赵岚见气氛不对,目光聚焦在岑照熙胸前的压襟上,她说这胸针漂亮,品位不俗。他微愣,向下摸索了一下,答这是阿衡曾经在国外带回来的,给我的第一个礼物。
“哦呦,真是长情哦。”话是这么讲,她心里只觉得恶心死了。
原来是自己送的,怪不得那么眼熟。白成衡浑身不自在,想起曾经和苏倩度蜜月,为了感谢岑照熙打掩护,随便挑的一枚。现在回忆起来,惭愧死了。
随着革汝维离席,朋友们逐渐走得也差不多了,白成衡去结账,岑照熙站在马路边等他。他想着所谓亲友局,大部分其实都是革七的朋友,约莫是阿衡在外面太久了,确实没几个知心朋友,我要是还因为今天的一点小事体生他的气,太不体贴了。心里这么想,而在成衡走过来揽他腰时,顷刻脱口而出:“不是讨厌我吗?别碰我。”
他说,老婆,革七的嘴全城都知道什么狗屁德性,跟他置气没必要嘛。
司机开来车,两人上去讲。
“那挽着你胳膊,跟你挤眉弄眼的名媛们呢?”岑照熙此时还不算太生气。
“她们是靠面皮吃饭的,都是应酬。我要是苛待谁,她在同行里挨笑话,生活不好过的。”他说的是实话,却不是妻子想听的话。
“嗯~嗯~嗯~我理解,怕别人被笑话不好过,我就可以被别人随便笑话,什么给你下迷魂药呀,什么哪路子认识的老婆给革少爷他亲爹介绍介绍呀。哼,外加那些美女们,等日后你看上谁啦,就娶回家做姨太太,哪天呀,看我不顺眼了再把我休了,给别人挪位置,反正我们两个人也没有结婚证,一句话的事情嘛。”岑照熙摇下车窗,想起曾经白成衡如何对待自己的,想起革汝维说的腌臢话,原本平息的怒意在此刻燃烧成熊熊大火,开始对着丈夫冷嘲热讽。
他少有这些酸话,闹得老公不知所措:“老婆,别这么说话嘛。革七他阿爸都躺在床上动不了了,再说他是嘴贱,真有事体要帮忙,他总在打头阵的,而且我和那些姑娘说的都是场面话,我绝无二心的。”
“你还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高兴了!我妒忌了!”他扭过头,声音是愤怒的,眼底的眸色是极其委屈的。
司机被他的声音吓一跳,猛地一个左转弯,受惯力影响,岑照熙撞进白成衡怀里。白少爷不讲话,他不敢讲,生怕激化妻子的情绪,先是斥了司机,后才挤出一句对不起。岑照熙惊魂未定,于是赖在对方怀里。他等,等白成衡来哄他,沉默了许久,只听见了一堆空气在热风中卷来卷去。怒意不减反增,他扯开丈夫的手臂,远远地坐在另一端,彼此无话可说。
“不说话?好!我今天就放下面子里子和你讲明白!不管是你的喜好口味、生活起居,还是家里公司需要打理的事体,甚至在床上。你是有多蠢?快六年了,依旧察觉不到吗?还有你下午在车里说的话,你还需要我如何去证明我很爱你呢?白成衡,你知道吗,我从接受婚帖那一天开始,我就告诉我自己,我必须要爱你,才不至于吃生活。你呢?你不喜欢我,讨厌我,转头去和其他人结婚,新婚夜我等了你一整晚!!!!一整晚……灯丝都差点烧断了。现在跑过来说喜欢我,爱我,觉得我不够爱你,是因为苏小姐对你没兴趣了吧?你寂寞。你清楚我为什么不喜欢和你出来见朋友吗?我从小就在和一群心思深沉的大人打交道,这些没必要的应酬让我很疲惫。是,革汝维戏谑的是你,你们两个亲近说这些没关系,可我呢?你都没有站出来帮我讲一句话。再说,我很廉价吗?我们岑家当年不差劲吧?我曾经也是家里宠着的少爷啊,没有岑家的扶持,你哪里来的家业继承?你把我当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牌桌上可以取笑的对象?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羞辱我!我以前不想把话讲得这么赤裸,因为我觉得,我是你的妻子,我要容忍你的缺点,丈夫多喜欢几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在阿爸姆妈面前替你扯谎、打圆场,结果呢?整整五年你眼里、心里都没有我!!!!!!你自己想想,这半年里你因为这件事体同我吵了多少次?你不累?我累!”岑照熙语气几乎是逼问,以至于愈到后面,情绪愈激动,甚至开始崩溃大哭。骂完了,车也停在家门口了良久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恶狠狠地砸上车门,漠然转身走进公馆大门,独留白成衡一人杵在原地发怔。
天空开始向下砸雨滴,他打开房门,庭院内的雨瞬间倾泻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屋内值夜的小厮瞅着不大认识,他平复好情绪后问:“你看起来眼睛生,新来的吗?”
“回少夫人,我确实是新来的,叫阿财。在老家读不下去书,玲阿嫂是我的姑姑,所以叫我来帮衬。”男仆仅仅看模样,应是不大。
岑照熙微微颔首,冷淡地说:“拿把雨伞去大门接一下少爷,门口那段石子路滑,小心点别摔倒了。他若是淋得厉害,去厨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找一瓶红色盖子的玻璃罐头,取四片干姜,他怕辣,加五六块黑糖就差不多了,锅水煮开,焖上一刻钟。再去他屋里备好浴缸水,用食指试试水温,温度适中便可以,少爷不喜欢太烫的洗澡水,其余衣服拿到洗衣房,萍祥她们会洗干净的。记住了?”
阿财回:“记住了,少夫人。”
“日后有什么不会的、不清楚的,尽管问我,有什么难处,也来找我,”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上楼梯,“我今天累了,辛苦你照顾少爷了。”
“哪里的事情,都是我应该做的,反倒应该谢谢少夫人不嫌我笨。”阿财心中感激。
阿财接到白少爷的时候,他正坐在台阶上,也不清楚在想什么,半边身子淋透了。雨瞬间这么大,或许下的是自己脑子里浸了五年的水。
“少夫人担心您淋雨,叫我来接应,”男佣劝道,他倾斜着伞柄,雨水哗啦啦地自伞面上下滑,乍看是一排小型瀑布,“进去吧,少爷。”
脑海里的哭声逐渐替代了噼里啪啦的雨声,盥洗室内水汽氤氲,隔着一张精致的屏风,他静静地泡在浴缸里,小口小口嘬着烫嘴的黑糖姜茶。他说阿财才没来几天却有这么细的心。男孩讪笑,说自己愚钝,如果不是少夫人惦念您,恐怕是根本想不到。空气停止了流动,花洒滴落下的水珠似乎是警醒。白成衡僵硬地挥挥手,示意佣人退下。他心慌意乱,回想起过往的六个月,一切宛如暴雨冲刷过的瓷砖。事实妍媸毕露,迂久才发觉,爱原来是会留痕的。从前家仆做同样的事情,他不觉有何特别,领工资做事情,正常的嘛,但这些事情由岑照熙亲手打理,那便不同。譬如他穿在身上的衣服永远是熨烫完好的,领带亦会根据自己去的不同场合,换着花样打结,每每临行前,随着那人手指的离开,再经过一记吻的缠绵,衣领处仍染有浅浅的竹香。再者,自己没有特别大的耐心算账,家里的,公司的,年年末尾由老婆亲手打理,一个人窝在书房里捻算盘,未曾抱怨过一句。抑或是说,花园里八哥学舌的一句阿衡,醉酒后的酸甜味道,夜晚拥在怀中的柔软,清晨趴在身边柔声细语,以及在钢笔首尾端无意留下的指纹,事后唇齿间的炙热和耳边的你侬我侬。水温逐渐下降,白成衡站起身,用浴巾擦拭着身体,于他而言,岑照熙的百样玲珑,自己这辈子都学不来。而那些经心的举动早已如孱水般渗进心间,令人无法忘却。
一墙之隔,隔出半张空荡荡的床铺,隔出两份落寞。彼此内心煎熬,伴着夏季的燥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人坐在床上抱膝望月,床头亮着小台灯,回想曾经的故事。一人按捺不住,跑到书房,拾出两张硬卡纸,凭借记忆里的模样,写写画画,做出来一对结婚证,装在信封里,悄悄塞进门缝。
察觉到门内传来脚步声,白成衡几乎是“落荒而逃”,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岑照熙打开信封,扑哧笑出声。只见手里握着两张结婚证,极丑的两枚证件照和红双喜,看得出来确实是没有绘画天赋,甚至盖的都是公司的公章,好在字比刚回国时有长进,姑且算秀气的。上面写着:白成衡,上海市虹口人,年二十岁,民国六年十二月八日寅时生;岑照熙,上海市虹口人,年二十三岁,民国三年三月十五日时酉生。今承父母之命,由双方同意结为夫妇,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在上海虹口白氏公馆举行婚礼仪式。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栽明鸳谱。
眼底闪现点点泪光,岑照熙哭笑不得,心中的怨气也随之消散,他从一扇门穿进另一扇门,掀开被褥,挤进爱人的怀里。
“讨厌死了,居然还有心情睡觉。”语气嗔怪,妻子撒气般地使劲拧丈夫的鼻尖。
白成衡吃痛,实则根本没睡着,只好伸手去抱他,借此平息怒气。
“吓!原来没睡。”妻子被环在腰上的手臂吃了一惊。
他开口,声音恹恹的:“我知道是你进来了,怕说什么话再惹你生气。你平常对别人那么温文尔雅,我没见过你生这么大的气,就特别手足无措,思来想去,我想是因为你积怨已久,而我又没有十足的关切,总之,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我道歉……对不起,照熙哥,是我太不懂事。”
“吻我。”岑照熙以命令的语气说。
“嗯?”刹那间,白成衡头脑里飘过一阵不可置信。
“阿衡,亲亲我。”他将整个身体都送了出去,态度极为亲昵。
这次的吻有着从前不曾有的缠绵,吻得妻子难免发出一两声嘤咛,水乳交融间阐述的是迷途知返,是如愿以偿。岑照熙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几乎把这辈子所有的坏脾气都留给了白成衡。而白成衡甚至会觉得,你真可爱,在我面前愿意卸下虚假的伪装,袒露给我自认为不堪的一面,你是在意我的,爱我的。
邀老婆入自己的社交圈,本意是好心,若他不愿,白成衡也不再强求,他想我们没有约会过,下次有空便去约会吧,蜜月旅行什么的,也一齐补上。以是在不日后,出门前,非不让人看他,急哄哄支开老婆,自己反反复复地照镜子,换衣服、换发型、换表情,逮住哪个佣人就问今天自己有没有哪里很奇怪或者是哪里不好看。大家全说没有,实际上每个人都感觉他用力过猛了,又怕说实话伤了少爷的心。他就这样哼着小曲儿,眉飞色舞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老婆身边。
阵阵浓郁的香气袭来,岑照熙把丈夫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通,问:“阿衡,你喷了多少香水?呛得要命。”
白成衡左闻右闻,不觉哪里过分,他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没去,今天的约会,权当第一次见面,我当然重视。
他穿着一身卡其色的背带短裤,浅蓝短袖衬衫,墨镜随意挂在领口,头上顶着英伦风的鸭舌帽,同平日里相比,他没有西装的矫饰,更显朝气。岑照熙难得见他穿了休闲点的衣服,自己还是平常打扮,倒像不看重一样,未等到他开口解释,白成衡先一步问他穿的是不是丁香楼接风宴那次的衣服,妻子红了脸,答了句难为你还记得。
丈夫语塞,含糊地说:“唉?我……那天觉得你长得白净,多看了两眼。”
“然后记了几秒,就把我忘了?”岑照熙笑说,自己先开始打趣。
“哎呀老婆~不要再数落我啦……”他狂扑向对方,卷来一场香风。
“开玩笑啦!虽然之前吵架我总在埋怨你,但我很感谢你有这么多耐心哄我,尤其是……我家里那件事给我带来的影响,至少这几年我没那么害怕一个人坐汽车了,一个人在街巷上。假设我阿爸姆妈在天有灵,也会很喜欢你的,”妻子牵起丈夫的手,低头吻了吻对方的手指,“好啦,不说之前的伤心事了,说好了今天约会,安排了什么行程呀?亲爱的?”
并非存心引诱,实在是真心表达,岑照熙是一个羞于表达爱的人,同白成衡相比,他更偏向于中国人的内敛。丈夫的心里小鹿乱撞,他别过脸说这是惊喜,还不可以告诉你。
二人逛公园,喂鸽子,吃野餐。下午茶时段,白成衡拉着岑照熙学跳慢狐步,别的暂且不提,白少爷的鞋尖可遭大罪,他倒乐此不疲,属于痛并快乐着,姑且算着发现了老婆不太擅长的地方。他们在这种男女暧昧的场所显得格格不入,白成衡明白他的顾虑,找了窗台旁边的角落。午后姜黄色的阳光斜照在爱人身上,如初遇般的神仙光彩,大厅传来慵懒的萨克斯,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彼此拉紧双手,他长久地注视着那副珠玉般的瞳眸,脚下迎合着对方笨拙的舞步,独留瓷砖上两枚翩翩起舞的倒影。
临到晚场电影的开始时间,自家汽车停在电影院的泊车区,白成衡早早地定好了一包厢。岑照熙食困,斜靠在丈夫肩头,静候开场。其实这是他第一次看电影,内心兴奋得没什么机会睡着。随着时间的推移,白成衡渐渐紧张起来,不断地触摸衣服口袋,借着荧幕的光芒窥探着手表上的指针。妻子看得聚精会神,不曾注意到他细微的举动。电影是爱情片,他提前看过一遍,就为了能准时准点的求婚。直至剧情循序渐进,他掏出戒指盒,单膝下跪,同电影人物一起说出你愿意嫁给我吗?
岑照熙歪着头,伸出自己的手,看着钻戒套在无名指上,他说,我早就把自己嫁给你了。
今夜的风,不掺杂任何杂质,极度的柔和,若母亲般轻柔的抚摸,伴随着发动机的启动,一点、一点兜进敞开的车窗,撩拨起彼此的发丝,再悄悄飘进心底,陈述着你我的痴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