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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的晨风吹拂，裹着亮晶晶的小雪花。烘焙店木质大门上干燥的松枝被柔软的丝带缠绕，装点着星星与彩灯。
“今天也是带一份软糖和方糖哦。”
伴着推门而入时叮叮当当的黄铜铃响，金硕珍低头拍去肩上薄薄的积雪。
“嗯？”
传来的不是往常店主的回应，而是另一道熟悉却意外的声音。
金硕珍茫然望去，却发现黑胡桃木柜台后坐着的分明是金南俊，哪里是烘焙店的店主。
金南俊抬头：“你……”话音未落，金硕珍已经退出店内，快到像从未来过。他刚合上手中的书，还没起身，金硕珍进来了，入口挂着的铃铛被这急速的进出带得发出上餐铃一样急促的响动。
金南俊还没问出声，金硕珍又离开了。
这次间隔许久，金硕珍都没有再进门。金南俊叹了口气，走过去将门拉开，果然金硕珍站在那儿倔强地抬头看着招牌。
金南俊无奈笑笑：“进来吧。”
金硕珍奇怪道：“你怎么在这？”
金南俊帮他把肩上新落的雪轻轻拂去，笑道：“我在自己的咖啡馆里很奇怪吗？”
金硕珍冷静下来，面色变得凝重：“南俊，可你的咖啡馆不应该在乐土。”
金南俊看他的神情变化跟着严肃起来，但听到这里还是呆住了：“哥说什么呢……”
金硕珍摇晃金南俊的肩膀：“金南俊，RM！乐土和荒原的边界失序了！”
金南俊不解 ：“哥怎么突然愿意说明自己的身份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吗？什么时候的事。”金硕珍也被带偏了，但马上回神，“现在我以天使长JIN的身份和你确认，RM，情况很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故。我走进乐土的烘焙店，推开门却来到了你的咖啡馆。”
金南俊牵着金硕珍的手就要前往传送地：“我们现在去查看情况。”
“好。咳咳。”没想到金硕珍顺着牵手的力度软倒在他怀里，金南俊连忙搂住他。
金硕珍面色从未有过的苍白，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乐土、乐土在崩塌。南俊，我……”
金南俊焦急又无措地看着金硕珍不受控出现的羽翼，大片洁白只有边缘泛着粉色的、天使长骄傲的羽翼，此刻正在被血色缓慢浸染。他刚将手放上去，恶魔是可以控制痛苦的，他可以分担这份痛楚。
金硕珍在他眼前消散了。
如梦似幻的乐土，幸福的归属，为人若是认真修行一世，来到此处便是嘉奖。
但此刻的乐土怨气满溢，苦与恨化作的粘稠黑雾肆无忌惮横行，伴生永不停歇的暴风雨与凄厉号叫。连他现身时都恍惚以为传送失败，金南俊想，如果人类目睹这般炼狱光景，还会认同“乐土”吗？
金南俊从未探索过乐土全局，有限的了解无非来自少有的几次对接。原本定位中心教堂，却不知为何随机传送到了未知一角，这下应该怎么找到金硕珍呢？如果从荒原向乐土的传送过程无法定位，是否乐土内部也是如此？
金南俊凝神感知了下，果然，搜寻失败。
不知是幸运，还是仅剩的微弱联系，好在没有寻觅很久，金南俊便找到了一位濒临崩溃、失魂落魄的天使。看到他身后的黑翼时，天使反倒如释重负：“终究跌落荒原了啊。”
“这里仍是乐土。”金南俊急切问道，“天使长在哪？”
面前的天使仍陷在无法保持理智的呓语状态中，是金南俊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几乎确信金硕珍消散的金南俊崩溃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不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根本想不到“金硕珍更可能是被乐土强制召回”的可能。
尽管恶魔对痛苦的掌控能力在乐土稍稍失灵，但让面前的天使清醒到可以交流的状况，对金南俊来说并非难事：“我是荒原的领主RM，现在告诉我JIN的去向。”
“中心教堂传来天使长最后的传讯，但我不知道是否倒塌。”天使低语着，“我从来没有陷入这样的绝望过。这里居然还是乐土吗？一定是天使长承担着……”
“给我带路。”
“领主大人，很抱歉，上一次联络已是最后讯息。如果我还能感知到天使长连同乐土生灵的联系，便不会认为自己身处荒原。是这些充斥着怨恨和憎恶的迷瘴阻隔了我的感知吗？您有办法能掌控这些来自荒原的怨气吗？”
金南俊面色更凝重了，刚刚尚且足以赐予面前天使片刻清明，现在却不行了，连自己都受怨憎影响动摇起来。乐土天然催发一切事物的生命力，偏偏现在遇上紊乱中逃逸的荒原气息，事态便愈演愈烈：“不对，它们失控了。”
“您不是已免去我的痛苦吗？”
“荒原的力量在乐土的滋养下成长得过于迅猛了。以至于——”
所过之处无一幸免陷入了荒原责罚的幻境。
极夜的荒原，死寂的荒原，罪恶深重的灵魂在此受罚，即便永世凄苦，也无法赎清犯下的罪责。惩戒的方式并非千篇一律，而是不断挖掘心底的恐惧，自己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都将由荒原捕捉，扩大成一个又一个逃不脱的梦魇。
日复一日在苦痛中煎熬，居然还是会畏惧消散，可笑明明来到荒原就意味着没有“来日”可言，只有漫长的、无止境的折磨之后消亡、归于混沌的那日。
大多数罪恶的灵魂还是和他们生前一样，恐惧消散正如恐惧死亡，就像他们犯下那么多让自己的刑期一加再加的罪行，不过是为了逃避终有一死。
但总有少数罪人，忍受不了望不尽的折磨而想要主动归于混沌，以求提前解脱。这是荒原不允许的。
恶魔有操纵、完善刑罚的职责，而领主在此之外还需定期巡视荒原边界。中央区由恶魔掌管，责罚至少还可控、有尺度得多，如果流落外缘，全凭荒原放纵本能，才是真正万劫不复的绝望，所以哪怕是恶魔也只有领主才有能力几乎不受影响，何谈走到混沌边缘。
对于无力行至混沌边缘的灵魂和恶魔而言，大概觉得恐怖至极，但不知是否因为回归混沌也就是返回一切原初的模样，最边缘的地方在愈加令人痛苦之外，反倒面上被包装得风平浪静，一片宁静。
这么一来，巡游边界对金南俊来说倒是个很轻松的差事，即便不是职责需要，他也很乐意来到荒原边界。这里已经是荒原里最接近普通人生前的地界了，不过类似有些荒凉的普通平原而已。干枯到有点犯蔫的草丛零星绽开已至花季末的淡紫小花，稀稀落落，笼罩在迷蒙灰雾中，遥远的混沌散发着的光此刻看来竟近似天穹的微光。
只是今天，这里竟然有别的生灵存在。
一只卧在草丛中的小羊。
金南俊忍不住皱眉。这样脆弱纯洁的生灵，不像是荒原会有的，怎么会流落于此？它要怎么生存？难道是迷路来到此处的吗？
如此洁白柔软的生灵，他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小羊的头顶，果然和心中暗暗期待的一样蓬松软和。
不过为什么感觉小羊大而水润的眼睛瞪了自己一眼？
……大概是错觉吧。
可是瞬息过后，手下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那本来颇为生动、瞪过他的澄澈双眸竟像要流泪一般，又忍痛一样闭上眼，挣扎着转身离开，最后无力支撑地跪倒在地，伴着蜿蜒的鲜血失去了呼吸。一阵荒原的腥风吹过，花丛变成了淡粉色。
金南俊停在原地，漫长而无尽头的生命对他而言，仅仅是见证各色灵魂为自己曾经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经受苦难和终究消逝都毫无波澜。为什么现在会心痛到如同被剥夺了最重要的珍藏？仿佛荒原此刻将他也视为罪人中的一员，极尽责罚。只因为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纯洁的灵魂消散。
忽而传来什么声音在呐喊，金南俊不想听从那心碎的幻觉，却发现原来是不断重复：“不要被幻境迷惑了，你知道现实并非如此！这些都是虚假的！”
他甩甩头，本以为是自己想逃避哀痛的心声，却发觉并非自己的声线，要更温柔、更坚定得多，只是那道温暖的声音，此刻却带上了丝丝急切。
“可以来到混沌边界的小羊怎么会这么脆弱呢？相信我吧，这不是你经历过的现实。”
金南俊俯身小心翼翼抱起小羊软绵绵的身躯，是啊，尚且温热的灵魂，如果真是不测，现在应该已经归于混沌了。而它仍在此处，是不是真的有希望呢？
如果将它送回乐土，它本应身处之地，是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忽然，小羊睁开眼，那双眼睛和最初并无差别，甚至没有对现状的迷茫，也不再有忍受痛苦的揪心神色。它巧妙挣开金南俊的怀抱，甩甩头轻盈地跳开了，三两下消失在错落的浅紫色花丛远方。
“太好啦，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是啊。金南俊其实能看破幻境，但是这些负面情绪都真实出现在他的过去，所以他被绊住了脚，越来越难前行。明明他是恶魔领主，这些负面情绪和他常年背负的那些比起来不值一提，他也能够看透。但是那些令人不快的假设走向如同泥淖一样拖得他越陷越深。
他的脚步停住了，就像与大天使长JIN初遇的那天，认出和小羊一般纯净的眼神却不敢靠近的那个瞬间；就像金硕珍伪装过来到荒原找他，他担忧挑明后失去联系，顺水推舟地并未相认；就像即便成为天使长的恋人，每个相会的夜晚，金硕珍离开后他总在露台上独酌一整夜；就像他每个失眠的夜晚，来到混沌边界，借那微茫的光试着遥想乐土的月光，思念他的明月。
只因他们的位置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在两种虚构之间。
因而他长久地站在原地，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直到大雪降临，微凉的雪花落干净了这片弥漫天地间的迷雾。金南俊感觉到那些灰暗的情绪都离自己而去，他伸出手接住一朵雪花，那雪花变成了一片从尖端纯白过渡到末梢淡粉色的羽毛，散发着微光。
金南俊在羽毛的指引下前往教堂，此刻浓雾散去，才发现本来离教堂也很近了。
金南俊终于来到了金硕珍所在的教堂，只看到被暴雪掩盖的废墟。
雪天一色，甚于海天一色。没有边际，却又将他禁锢在这里。
他以为他失去他了。
只是以为吗？
金南俊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废墟，奇怪地发觉天空再次飘落雨滴。他皱起眉，乐土已经修复，怎么会这么快又紊乱，出现之前的异常天气？
他不耐烦地用尾巴抽开雨幕，却在心烦意乱中无意抽到自己的脸，面上明明火辣辣的刺痛，却盖不住尾巴尖上敏感体会到的那一点微热温度。他怔了怔，看到玻璃上虚虚实实映出的自己：眼下的泪水是何时落下的呢？
他明明……他明明……
他明明知道他已经失去他了。
自欺欺人的谎言被身体失控的泪水冲刷，露出他用理性粉饰下自己无法面对的真相。
金南俊自嘲地想，就算乐土和荒原并不针锋相对，他堂堂一位恶魔领主在天使长住所门前下跪也太给荒原丢份了吧。
可他没有一丝站着的力气了，曾被金硕珍调侃称赞永远笔直的肩背此刻颓然垮下，耷拉着的尾巴几近丧家之犬。
“Lucky～恶魔的眼泪可是闻所未闻哦。”
幻觉中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身后。
“听说人类认为易逝的瞬间代表好运，因而向流星和焰火许愿。我看到的可是更罕见的恶魔的眼泪，让我想想该许什么愿好呢？”
猛然回神的瞬间，泪水模糊了金南俊的视线，可他却前所未有地把面前的金硕珍清清楚楚刻进心底。
“啊，我知道了，希望我的恶魔朋友早日在厨房技艺上有所进步，毕竟每次都要认认真真一起吃完不好吃的餐品，偶尔也会郁闷嘛。”
恶魔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紧紧把天使扣进怀里，像用尽所有力气、但求再难分离般抱住了他。
“这么难得的机会，多许一个愿望也很合理吧？”金硕珍一遍遍轻轻抚摸着金南俊的头发，笑眯眯地捧起他的脸，微微拉开距离望进他眼底，“希望我的恶魔男朋友不要再哭泣，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在感受到金硕珍柔软的亲吻前，金南俊还听到他小声说了句什么：
“总算乐土的天气不用跟着我情绪变化了，不然突然从风雪漫天变晴空万里也太——”
住在教堂尖顶上的天使用失去他独一无二的粉色羽翼和光环的代价换来了一场大雪，修补了失衡的乐土。尽管金硕珍说自己现在对乐土的影响力大不如前，可以不是“大天使长JIN”了，但大家都没有改变称呼的想法。
“这下好啦，乐土又恢复正常了，当时中心教堂的废墟吓到太多生灵和天使，现在大家基本尽量不来麻烦我。我的事少了很多呢。”金硕珍趴在咖啡馆的躺椅上，一边吃着最新款的软糖，“哦，这颗有点太酸了。我要换一个。”
金南俊放下手中的《彷徨的烦恼》，看向恢复活力的金硕珍，认真提议：“你习惯住教堂尖顶的话，来我家看城堡尖顶吧。”
“哈？”
“之前不是没表明我是领主RM吗，总觉得普通恶魔住在城堡里也太不认真在你面前隐瞒了。”
金硕珍挑软糖的手顿了顿，有点心虚道：“好嘛，知道我之前隐瞒得很不走心了。”
“怎么样？现在荒原偶尔也有焰火了，城堡视野很好的。”金南俊从容地等着金硕珍的回复。
“你不是说荒原是无光的永夜吗？”金硕珍有些怀疑。
“是啊，因为那场大雪也飘落荒原了呢。所以，托你的福，现在中央区之外的地方多了一些小小的奇观。”金南俊温柔地注视着金硕珍的眼睛。
金硕珍有点面热地别开目光：“好啊，让我看看荒原的焰火有什么不同吧。”
“走吧？”
“这么快？”
“我们可以坐在露台边吃边等嘛。”
“你家有准备好吃的？”
“就等你来的这天了。”
“……你少说两句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