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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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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6
Words:
11,51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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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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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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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9

【习薄】指节

Summary:

自从那晚同床共枕,他和他之间,又添了一层藕断丝连的关系,隔着千里的路和匆匆的岁月,分外轻薄。

Work Text:

“你丫的给老子滚!”薄怒目圆睁,眉毛高高挑起,随着眼皮的收缩剧烈抖动着,“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这里审问我?”

不等众人回话,薄那因怒极而颤抖的手就甩过来了。迅疾,凌厉,视一整排驻守的警员为无物似的,以惊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在了局长的脸上。从前他用这只手搅弄风云,一圈一点便断了数百万人的生路,现在他仍可以这样做。周只需他一条密讯便会发动成都兵变,在内亦有徐带着军委接应,从前的旧友故交都充作了木柴,七歪八扭地堆成一座小山,旁人以为他颓势尽显,他却仍稳坐在山顶上,睥睨众生,傲慢非凡。而今这枯木一朝点燃了。他由着烈火漫过四肢百骸,直直冲上了面门:“听见没有?都给我滚——”

愈是如此发作,他的世界却愈安静。眼前阵阵地发黑,不等他回过神又迸发出刺目的光亮,刹那间他只看得到局长那扭曲了的颌骨,并着从前种种谄媚笑容在同一张脸上循环播映,交错闪回如惊云雷影。

直到另一只手拽住了他。那手径直将这两个交错的世界剥离开,生生把他钉在了明暗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抬眼是纷飞的硝烟,回身却只有一条空极的游廊。薄不怕讯问,不怕监视,力竭声嘶在他烧得荒芜的胸腔里都算得上星火,只要还有观众他便可剖开了心叫世界看着,看他如何风光,如何跌宕,如何落力地演讲,用那金刚不坏的肉身演尽世人想看的悲情戏码,再闭上眼扮一座合格的神像。他只怕像这样。

像这样。

“二哥。”习说,“别闹了。”

那指节在薄的腕骨摩挲着,像条初初换了鳞片的小蛇,还不懂得如何将自己盘成一个圆来取暖,只凭着本能在他滚烫的肌肤上一寸一寸地滑行,鳞片随着动作缓慢地收放,滑腻,冰凉。薄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触感令他涌出一种潮水般的熟稔,卷着世间的是非过往不断后退,直到撞上了记忆的边缘。面前是洪水滔天,背后只有一堵坚不可破的墙,他被历史的洪流抵到了角落,一步,两步,就快要到头了。他重重地喘着气,妄想再从心脏里逼出一簇冲天的火光来抵挡——那墙却向他伸出双臂,径自将他圈在了怀里。

浪潮一瞬间褪去了,他却记得这场景。几十年前习也这样拥抱过他一次,下颌抵着他的肩膀,未曾偏移分毫。

那时薄还未曾迎着烈日在台前发表长长的讲话,还没学会如何出席一场又一场的盛典,还不懂何谓如鱼得水交杯尽欢,他尚且还是一个将将从过往的天堂中剥离出来的幽魂,面上只有一种游荡在人世以外的凄清,似乎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牵绊他的形影。他的脖颈,细瘦的手腕,挺拔而坚韧的双腿,通通都不见天日似的,光洁到近乎透明了,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朝露。

这露水若凝在叶尖便是良辰美景,落在泥中,却只能经受不见天日的折堕。

习就是在这时闯进了他的世界,为了给露水一个容身之所,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薄三少也有今天?”他们步步逼近薄,脏污的手扼住他的细颈,“不装清高了?还以为你跟你爹似的,是个硬骨头呢!听说啊,他昂着脖子就是不认罪,被批斗了整整五轮,奄奄一息,还叫嚷着自己是清白的,哪像你,被我们这么折腾,话都不敢说一句,真是辱没了你们薄家的家风——”

“我父亲就是清白的!”薄扬起头,瞪着凑近了的那张狰狞的脸,颈间登时被掐得更紧了,那人的虎口抵着他的喉结,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往上压去,缓慢,黏稠,他几乎透过那粗粝的掌心听见了自己颈动脉回弹的跳动声,一下,两下……血液的流动被阻塞了,连带着在肺中转过一圈的冷冽空气,都堵在了喉头,直逼得他嘴唇发麻,面色青紫,像一只被猎豹叼住了脖颈的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不低头?”那人恶劣地笑着,手腕稍稍用力,就在薄的颈侧烙下一道血痕,“等着小爷今天就让你死在这儿?”

薄已感觉不到痛了。以脖颈为界限,血液被隔出了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的全冲上了头顶,另一半在胸腔徘徊翻涌着,欲干呕张不开嘴,欲辩驳都说不出声,只剩下难堪的嘶吼,也被围观者的喝彩碎成了模糊不清的音节。

“住手!”一个清脆的声音闯了进来,“我去叫管教,你们谁都别动——”

薄闭了闭眼睛。这是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出现幻觉。

他太知道看守所是个什么地方了。昏暗,潮湿,泥泞,像个远离了人类文明的荒洞。十米高的房顶上挂着几盏幽微的灯,灯下盘着飞舞的蚊虫,偶间灯闪一闪,便惹得整个洞内天翻地覆。青苔扒着房内每个角落,扒得墙皮脱落下来,长出了片片丑陋的青斑,从远处看去,活像一个已经满头花白的人突然冒出了黑发,吊诡而惊悚。在这里的人都是被社会放逐出来的,没有规章,也无所谓制度,薄曾一字一句从旧书中誊抄下来的所有道理都无处可用。然而果然还是心生妄想了。薄几乎轻笑出声,如果是梦,就再久一点吧,再久一点,不要再睁眼。

不是梦。

一条小蛇缠上了他的腕骨,与方才那人暴烈的动作不同,这触感是轻柔的,似乎初初长成,连吐信子都没学会,只能轻轻拍着尾巴,收着力道,用鳞片在他手背上缓慢地滑行。

“二哥?”薄睁开眼,那条小蛇在他由天落地的几秒眩晕里迅速化成了人形。一个清瘦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扶着他脱力滑向墙角的身躯,一双细细长长的丹凤眼里满是担忧:“二哥,管教把他们叫去训话了,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近平?”薄还没从方才的动荡中缓过劲来,“你怎么……”

“过会儿再和你说,现在你身子紧要。”习搀着薄的臂膀,将他扶到了角落的床边,转身从小布袋里拿出偷带进来的碘酒,“抬头,对,这里也要涂一下……”

习的指尖蘸着碘酒,在他脖颈上上下下地滑动起来,不痛,只是泛着些微的凉。薄闭上眼睛。那条小蛇又回来了,隔着新伤旧疤遍布的皮肉,轻轻摩挲着他凸出的骨头。

“疼吗?”习问他,“别动,我给你吹吹——”

“够了,近平,不用。”薄推开了他,复又觉出这态度太不应当,面颊便红了一片,“不痛,就是……痒。”

“那我找个东西来扇扇风,等一下。”习说着就转过身在炕上摸索起来,半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书脊在他手中颤颤巍巍地摇着,再用力一点就要散架了似的,果然下一秒纸页就纷纷扬扬从装订线里落了下来,薄弯腰去捡,却不想扯到了颈间的伤口,登时痛得缩成一团。

“二哥!”习蹲在他身前,“你别动,我看看有没有开裂……”

薄顺从地低下头。习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锁骨,那上面紫红发溃的,黏着一层碘酒染出的薄膜,只消呵一口气,就像湖水那样轻轻荡开了。隔着眼前大片的雾,习的手臂绕过他的肩头,在他颤抖的背脊上收着力道摩挲着,额头与他的正抵上。那神情庄重,肃穆,像捧着一尊琉璃盏似的,目光径自射穿了透明的壁,直朝着落满了灰的瓶底去了。薄被这目光裹着,分明是透亮的,却从脚底不由自主地升上一阵寒意来。

冷硬的声音倏忽在耳边炸开。薄如坠冰窟。

“那群人我已经训过了,现在,薄熙来,轮到你了。”

管教正站在他面前,瞧着他们亲密的动作,笑了一声。那身影背着光,四壁的灯从身后射过来,直将高耸的身躯照成了一座小山,山顶绕着云、雾、浓稠如夜色的烟,映出那张鬼魅般的脸,朝他慢慢逼近了。山下闪着一点红色的星火,薄定了定眼,是半支没吸完的烟,夹在粗壮的手指间,像一轮将落未落的残阳。他屏着呼吸,驱使自己脱开习的怀抱,站起身来:“是他们动手的,不该问我的罪过。”

“怎么就找你,不找别人?”管教盯着他,眯了眯眼睛,“别顶嘴,不然就不是关两天禁闭的事儿了。”

薄迎着那轻蔑的目光,又扬起头来:“这都是他们下的手,您瞧,我都没还手!”

“和谁说话呢?放尊重点!”管教转了转手中的镣铐,“你还一句嘴,我就加一天,加到你服气为止。”

“那也不是我的——”

“是我挑起的。”习按住了他的肩膀,“是我一进来就和那些人约战,到底又后悔了,没出面,他们就抓着了二哥,是我惹的事儿。您要关禁闭,该关我的。”

薄的辩驳卡在了喉咙里。他一瞬间不认得这个弟弟了。习的声音好像变成了一只他从没见过的飞虫,认不得颜色,也叫不出名字,在背后陌生地打着转,擦过他被冷风灌得生疼的耳道,直冲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膜去了。他回头望着,习的嘴唇一开,一合,素白的小脸被灯描出一圈宣纸似的轮廓,隐在氤氲的烟气里,只剩下一双水墨的眼睛,定定朝他转过来了。

“二哥,等着我。”习说着,边乖觉地伸出手来,任由管教扣起手铐,斑斑锈迹衬得他一双手腕愈发白璧无瑕,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画中的清凌仙子落了凡尘,入了乱世里缥缈浮沉的人间。他转了身,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又一回首,面上怀着轻巧的笑意,似乎不是挨罚受罪,而是要去什么地方朝圣的,“等我三天。”

这恩赐太重,觉悟却来得太轻。

 

“二哥,”习说,“三天了。”

薄睁开眼。阳光从半扇窗的缝隙里潺潺往下流,直在墨绿色的玻璃前照出一小片近乎空白的天地,习站在其中,隔着一室昏沉看过去,眉眼,神态,表情,无不是宁静而悲悯的,恍若天外来物,而薄是那求之不得的信徒。这角度令他升起一种隐隐的不安,像从梦里带过来的,游丝般晃动牵连着,仿似要将他引进另一方天地——薄登时坐起了身。那点未明的颤动随之浮荡开去了,一丝踪迹也没留。

“就是三个月,我也不认的。”他轻呵一声,“你们就指着把我关在这里,关上一年半载的,到时候没立案,我也毁誉参半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根本没做过的事,要我说什么来自证?虚伪,惺惺作态,你和他们啊,都是一丘之貉!”

“凡有纪委调查的,都不是空穴来风,你也清楚。”习叹了口气,“我不想逼你。”

“不想?”薄的声调陡然拔高了,熟悉的怒气涌上胸腔,流经四肢百骸,激得他全身上下都不住地抖震起来,几乎有种含泪的快慰,“那你走!你没有会要开?没有文件要批阅?没有新闻联播要上?你就心甘情愿守在我这里,等着我痛哭流涕,迷途知返,给你跪下来认罪是吗?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我不走,二哥,我在呢,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信都寄到管教桌子上了,只差一张调解书,你还想骗我?”

薄别过脸去,压着嗓音,不知是怕被旁人听见,还是连他自己也对这话有种莫名的恐惧,仿佛一说出口就尘埃落定了,片刻的迟疑都再不能有。他沉沉地坐在床角,低着眉,目光却攀着习的胸口,像一条争食的小鱼,摇着尾巴往上游去,等他察觉的时候,已然撞进了那一双诚恳的眸子里,想逃,却怎么也挪不开视线,竟是直盯到了双眼发酸,眨眼一瞬,移开一秒都不舍得。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习仍然立在他面前,不曾退后半步。

“那是我家里的意思,不是我的。”习注视着他,眼底澄明,透亮,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色泽温润有如湛蓝的天空。薄望过去,比潭底先窥见的却是自己那满是不安的动荡的脸,在水纹中摇曳浮沉着,恍若与天地合而为一了,他听见习的声音,天边,耳边,空谷中交织回响,几乎辨不出远近了,“我会待满一年,和你一起出去。二哥,信我。”

薄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水纹顷刻碎裂开了,携着他浮荡的面容一起,扭曲,交错着,几息间已然天旋地转。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更不敢相信世间真有这样一颗纯粹到近乎愚蠢的心,生逢乱世,求得自保已是难上加难,明知是劫,谁还会像朝圣般在原地苦等?可习就在他眼前,身前,手腕稍稍一抬就能碰到的地方,岿然如磐石,傲立像棵百世的青松,不弯不折,不屈不挠,抬头迎上凄风苦雨,低头历经电闪雷鸣都不怕,只为他一人守候。

“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

见薄仍是犹疑的表情,习上前两步,倾身朝他贴近,手掌抚着他的后颈,攀过颤抖如蝶翼的脊背,一路向下滑去,直落在了腰身,将他环绕起来。薄几乎疑心自己在这抚触中变作了贝壳,被那细长而白皙的指尖拨弄着,一刹是通体舒泰,一朝是如麻的电流飞闪,开开合合都不能自已,连藏在腔子里的珍珠都快要吐出来了。他依在习的怀里,竟却半句话都说不出,只堪堪发出一点微弱的,变了调的呻吟声,耳根霎时便红得像块烧着了的木炭。

习松了手,弯下腰去窥他垂着的眼睛,瞟到那红通通的耳朵,愣了一刹,不由得弯了弯唇角。这表情落在薄眼底,却是引得那点朦胧的情思都变了羞恼,直教他一张芙蓉面都飞上了云霞似的绯色。他瞪了习一眼,似怒的神情,声调却不自知地软了:“你——笑什么!”

“哪敢笑你呢,”习说着,眉眼却更温柔,几乎要将薄浸在这荡漾如春的碧波中,“是二哥生得漂亮,我一见到,就心生欢喜……”

“油腔滑调,”薄往后躲了躲,“少拿这话哄我。”

“真心的,”习却顺势靠在了他肩头,隔着一层簌簌的布料,心跳声,呼吸声,连带着话音都与胸腔共鸣了。那话也就径直坠进了薄的心底,往后纵有天翻地覆都不曾惊动过,“二哥,你信我,我永远都不会骗你的。”

 

“我不信。”薄一挑眉,仍是十足的桀骜不驯,眉间一点光闪得日头都要避其锋芒,面对着习他仍撑出自己最鲜亮的姿态和最嚣张的表情,手腕搭着椅背,侧身微微仰头,脚尖绷出一条高高的弧线,仿似一抬眼一招手就可颠覆天地似的。迎着那堪称无奈的目光,他将下颌扬得更高了,“要有实证,用得着你隔几周就过来劝我?我看啊,不过是要攻破心理防线,等着我束手就擒呢!你休想——”

“王立军一早招了,就是你不认,也足够立案了。”

四壁的灯都暗了,绿丝绸的窗帘沉沉地压着,黏在一整面墙的玻璃前,挡住了外界光影交错。这一方天地里没有日升,也无从辨认月落,习就站在黄昏与清晨的交界线,像想起陈年旧事那样,露出一个缓慢的微笑来:“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骗过你。”

 

“那现在算什么?”

薄一扬手,那纸条便飘飞出去,像颗柳絮似的在空中打了个转,悠悠地坠进了泥泞的墙角。只一秒,他就后悔了。那是习留给他的字迹,残存着指尖的余温,他几乎能从纸边的压痕里窥见那人落笔时皱成一团的细眉,和临行前盈满了不舍的眼睛,连几步一回头都看得清清楚楚。迎着清晨凛冽的阳光他抬起头,习仿佛仍在他眼前,身前,一招手一踮脚就能相拥的地方,如每一次替他关禁闭前那样,掌心贴着他的腕骨,珍重而迟缓地摩挲。

他低头,腕间正有两条青筋突突地跳。

“别怕,我在呢。”薄坐回床边,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脉搏的跳动声在掌心不安地蛰伏着,一秒,两秒,恍惚间生出一种久违的暖意来,好像素日里潜藏在皮肉之下的,都要破土而出了。那跳动正唤着他疲软的四肢百骸,流过胸腔,涌进心脏,又随着再一次的呼吸,慢慢回流到了手臂上。他垂眼望去,细瘦如熬过一冬的寒枝的腕上,竟冒出了锯齿边的新叶,鲜嫩而脆弱,还在初春的料峭中微微颤抖着。

他满意地笑了:“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这新叶长势如雷霆迅猛。习走了,从前欺辱他的恶霸又如饿狼一般扑了上来,面露凶光,大放厥词要将他打得遍体鳞伤,薄却毫不胆怯。抬腿,勾拳,回身下压,再凌空一脚,往日的凌辱全被他学为己用,众人惊惧的眼光里他一朝有了身披铠甲的错觉,脚下是汇聚成河的鲜血,抬眼全无一人敢再出声,这残忍的荣光令他不住地颤抖起来,全身每个关节都狂妄地叫嚣着,挂了彩带上镣铐都不觉痛。

余下的半年内他进了十五次禁闭室,几乎是在里面比出来还要多了。每关一次他身上就多挂了一块隐形的勋章,到最后,纵然他长久地待在单独的房间,通铺靠窗的位置也没人敢占据,新来的人都知道,这是给薄三爷留着的。例行的训话不必听,按时发放的饭菜也要等他先挑过才能动,夜班亦有人抢着替他值守,到他得以被放出看守所重见天日的时候,已然是一整个监区的老大了。

在这微缩的小社会里他体验到了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快感,且与往日依靠家族庇荫的不同,这优待是他抵了半条命换来的,一点一滴坠在两手斑斑的血迹里,滋养着那颗分外鲜活也分外冷酷的心脏,待到他察觉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回头是岸,二哥。”习站在床边,那双丹凤眼稍稍垂着,眉间悬了条细弱的皱纹,唇角微微向下撇去,像尊雕像似的立在他面前,只那一张薄唇在夜色里翕动着,若不下一番苦功,是揣摩不透这神色的,“已经三个月了,还要拖到明年么?”

薄闭了闭眼睛。初醒的梦还在他脑内天翻地覆地搅着,坠得他额角突突地跳了起来,颠倒几轮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时有年轻的习如天外来物般降落在他漫无边际的苦海里,时而是习搂着他的后背言之凿凿地要他相信他,最后一幕是习突然地走了,只留下一张轻薄的字纸,笔画力透纸背,几乎在他心脏生生剜出一个洞来。那洞正开在他蓬勃跳动着的胸口,里面已堆满了多年以来世人羡慕妒忌的眼光。

“够了,你没说累,我都听累了。”薄从胸口的众多目光里拣了最轻蔑的一个戴上,这令他暂时地压制了那些翻涌的梦境和隐隐的抖震,得以像直视太阳那样抬起头了,“你要真这么闲,不如帮我泡杯茶,要都匀毛尖,左边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

“这么多年了,你口味还是没变。”习说着,竟当真转身走向橱柜,取了茶罐和杯子来,袖口随着倒水的动作一晃一晃,“大晚上的,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薄罕见地没有反驳,只垂了眼帘,幽幽地望过去,习背着身,因而没瞧见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血光,绚丽又残忍的亮色,恍若夜空中骤然炸开的烟花,只一秒,就隐进四野的昏黑里了。

 

自从薄被关进宽沟招待所接受调查,习每个月都会到访一次。他来的时候往往已是夜深,整座城都睡去了,只有这一间套房还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面朝落地窗不知在瞧什么的薄,背影巍然地耸立着,像棵颓势尽显却仍不肯低头的树,负隅抵抗着世事跌宕的洪流。有时他为薄带来一场雨,间或是一抹环绕着树冠的云,偶尔又像一阵风,飘来又飘走了。拐过走廊时年轻的警卫同他汇报了许多,说那人睡得总不安稳,梦中絮絮叨叨和谁对着话,一会儿是惊,一会儿是怒,醒来还要没完没了地问现在是何年何月,简直像最典型的精神病人,还是发作期的那种。

习听着,并没过多的反应。他早知薄有偏执的表征,然而不过是大势已去的一点挣扎罢了,再如何张牙舞爪,嘶吼着要将天地都颠覆,至多只能在他掌心跳一曲维也纳华尔兹,腰身随着激昂的节奏如残翅蝴蝶般颤抖。警卫员长长一段话里他早拼凑好了薄的形貌,昳丽的姿容,眼尾逸出逶迤的红线,两颊彷徨地鼓动着,苍白多时的唇亦在梦呓中漫上血色;一朝醒转,睫毛都挂了浓浓一层水汽,沿着眼角丛生的细纹淌下去了,鲜亮而脆嫩的,像条刚刚汇聚成河的水流。

他是爱怜薄的,且那人愈是张狂,与之并行的恐惧就照得愈分明,这近乎错觉的怜悯便长势更盛。

回了私邸,照旧是廊下一盏射灯,铺平了泛黄卷边的小径。习靠在角门外,衣兜里抖出一包烟,指间躁动地翻滚着,要逃出掌心似的,点了火才安静。他已长久地戒了烟,近日却又捡起来了。年轻不知事的远房表亲带了两条白沙的和天下,他没推,也没摆出官腔要人收回,只扔在了书房的角落等着积灰,却没成想,鬼使神差地拿起来了。

领着浩浩荡荡的人去抓捕薄那一晚,他抽了近二十年来的第一支烟。

没有意料之中的呛咳,没有不适,没有灼烧,连拿烟的手都未曾颤一颤。甫一入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润在腔子里,竟是打通了前胸后背的脉络,堆积数十年的沉灰都被提了起来,呵一口气,就随着白烟融进了夜色中。这悠悠的雾里他窥出了薄的脸,缥缈而斑驳的,仿似稍稍一碰就要碎裂开了,一呼一吸都可惊扰,指端牵着比游丝更细的一条线。他抬了手,任由那线扯着自己,朝薄的方向迈步过去,天旋影碎的前一秒,他听见自己轻轻的叹息声:“二哥,你果然还是怨我的。”

 

“近平同志,这是哪里的话?”薄笑着,眼底不见天日的黑,瞳孔却皱缩了刹那,又被他轻佻的口吻盖过去了,“虽然一见到你,就觉得亲切像是多年的朋友,但,这的确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习顿了顿。薄是有理由怨恨他的,且这因缘比世间大多的爱恨情痴都要重几分。毕竟,是他食言在先。后来他找遍全城,都没寻到薄的踪影,每周一封的书信没回过,电话转线不接,就连托朋友打听近况,也通通石沉大海,铁了心要与他断个干净,一别十年,倒真真像是从未通宵倾谈,从未渡过那么多相依的夜晚。

他上前一步,与薄双手交握:“是我口误,熙来同志,要我怎么赔罪才好?”

掌心只贴了两秒,薄就轻巧地挣脱开了,维持着礼节性的侧身,不远不近的,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今晚有个酒会,还要请习书记赏脸了。”

堂皇的大厅里,四壁的浮雕都闪跳着,水晶灯下立着一个风度翩翩的薄,不知疲倦地迎来送往,颧骨三条笑纹悬了一整晚都未曾化开,活像刻在了脸上。夜深了,习隐在渐散的人群里,杯中一点香槟不知何时变了色,泛出透亮的一抹鎏金,引得薄轻飘飘地向他走过来了。

素日听闻薄饮酒极克制,只沾一沾嘴唇倒也无人敢置喙,而今却萦着甜腻的酒气,连带着脸颊都飞上两团轻盈的红,领口洁白的面料衬得他一双眼愈发水润,朦胧的被头顶亮极的灯光照了个遍,白日里强装出的那一层冷淡都透了明。习揽着他的臂膀,在他垂落的手腕上摩挲了片刻,温热,细嫩,有如幼兽光洁而柔软的皮毛,与十年前竟是未差分毫。

“二哥,这边,跟我走。”

弯弯绕绕进了顶楼的客房,薄几乎是脱力地倒在了他身上,习垂眼看去,只瞧见一个凌乱的发旋,缀着点点晶莹的汗珠,一跳一跳的,像雨后抽条的枝丫,还没适应凛冽的空气,只稍稍探出一个叶尖,微弱而神经质地颤抖着。他原是要向薄道歉的,打了腹稿欲细细地解释那许多身不得已的前情,兜兜转转,待到这人真落进他怀里,习却又变了心思——他一低头,凑近薄的耳廓,压了声线,暧昧的姿态,从远处看去,像绝了夜半时分前来同游的爱侣,最平常的问句,都讲得像调情:“真不记得我了?”

“近平?”薄睁大眼睛,浑然是懵懂的状态,“你怎么回来了,不是给我留了字条说,被下放到了河北,要待满三年的么……是你没干过他们?不应该的,那边都是些没见识的村民,你怎么可能搞不定?别,近平,别皱眉头,我好着呢,你看,就算你不在这儿,也没人敢动我了,整个十六监区都被我打了个遍,他们低声下气地求我,就为了我抬一抬手,能留一条活路——真的!”

薄从他怀里钻出来,不等他接话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了,眉飞色舞地比着手势:“通铺靠窗的位置是我的,谁也不敢动,你要是想,就睡我那儿,左右我也是要关禁闭的,今天是管教心情好,明儿一早又得进去了。不说这个,近平,你放心,有我在,二进宫也是小事,再说了,现在外面怕是比这里还要乱呢!”

习怔在了原地。他预演过千万种境况,每一种都为之配备了最得当的反应,也许薄有滔天的怒火,连珠炮似的质问,再或者转身就走,连拂袖而去的角度都计算好,他应当拔步去追,总归这人已是醉了,无力再逃的——此情此景,却完全偏离了轨道。薄正在他眼前,身前,倾着身子,拉着他的手,急切到生怕一转头他就会消失的语速:“近平?你相信我,这次换我来护着你,决不会有半点差池的……”

“信,我信你。”

他的眼前蒙了一层水雾,竟不知要调出哪一种表情,愧疚在尾音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凝出一种更缱绻的感情来,引得他握住了薄的手腕,下颌抵上他的肩膀,落成一个紧紧的拥抱,掌心在薄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好像要把这十年缺了的,都补回来似的。薄不得已噤了声,却不知他何以抱得这样用力,几息后推了推也没放手,好像前世今生的纠缠一朝都收紧了,再不能,也不肯分开。

后来习才明白,这感情有个更确切的名字,唤作爱怜。

 

“要打感情牌了?”薄瞧着他,一挑眉,眼底是明晃晃的嘲讽,“都到这地步了,才来谈旧情,你当我是什么,被你们那套理论哄得晕头转向的愚民,还是在你床上泪流满面的小姐?可笑!”

习没接话。他深知自己爱极了这人嚣张的神态,越不可一世越能唤起他的怜悯,抿着红润的嘴唇瞪他一眼,讥诮都像是调情,横眉立目亦能品出媚眼横生的意味来。他并不把这示威放在心上,只稍稍移开目光,眯起眼睛——透过这一角灯他又幻视了薄的细颈,微弯的,低垂的,额前一缕发丝挡了泛红的眼尾,拨开一瞧,竟有泪潺潺地流。

 

“真哭了?”他蹲下身,仰头去窥薄的脸。自从那晚同床共枕,他和他之间,又添了一层藕断丝连的关系,隔着千里的路和匆匆的岁月,分外轻薄。两人都正值事业上升期,薄在北地轰轰烈烈,花团锦簇,他在南国亦是如火如荼,风起云涌,谁都没空去想旁的;待到薄调回首都,他从浙江飞来参会,打了照面往往也只是轻巧地擦肩;而今他进了京,薄却要走了。这临行的客正颓然地陷在沙发里,徒劳地不肯起身,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别管我!”薄一挥手,边几的茶盏就砸在了地板上,清脆的一声响,霎时飞溅成了细碎的小块,上好的都匀毛尖洒了满地,然而谁也顾不得心疼了。他那顺风顺水的命途里,头一次有了裂痕,“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连你也要赶我走?你滚,你们都给我滚——”

“我知道,二哥,我知道。”习倾身,搂住他的脖颈,“论能力,论成绩,论履历,都轮不到你外放去山城的。”

“凭什么是我?”那颤抖隐忍着的哭腔,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喘息,一阵一阵打在习的脸侧,热浪一样扑上他的耳廓,直激得那点未明的心酸都往下涌去,凝成了一小团跳动的胶质,正在腔子里黏稠地翻滚着。他没出声,只闭了闭眼睛。世间万物皆有定时,薄却仍固执地保留着当年的眼光,天真又骄纵地对着命运追问,得不到合乎心意的答案,纵是闹得天翻地覆,打破了一切常理陈规也不肯低头,“我不去!你要是来劝我的,就趁早歇了这心思,我告诉你,吴仪她算个什么东西?还裸退,从古至今,哪个辞了官的不是这样,成了布衣还要忧国忧民,凡有动向都抛头露面,那才是自寻死路!——你说话啊!你怕了是不是!要跟我说顾全大局,维护政治生态稳定,还是假惺惺地拉着我的手,装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我在哪里都必有建树?随便你说什么,说完了赶紧走!”

“我会去看你的。”习说。

他并没拣那几种劝慰中的任何一句,而是稍稍抬了抬头,径自绕过了尖锐的壳,直朝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望过去了。暴烈的残火还灼灼地烧着,薄的嘴唇动了动,竟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有眼泪突然地,凄然地,往下流。

——他再一次地食言了。

或者不算,顶多是这承诺兑现得迟了一些,都称不上晚。人总不擅长反思自己的过错,何况是他们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只见得花团锦簇,只听得歌功颂德,哪里有心有力去抽丝剥茧寻摸一件小事的前因后果,和一句信口诺言的期限。权力能准许一个本不该有的人出生,也能令人痛痛快快毫不犹豫地去死,他便想当然地觉得,自己也有着模糊时间的职权。进京做了副主席,顶尖的角斗场里日日斡旋,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待到局势暂且稳定下来,得以抽身去见薄一面的时候,已然过了三年。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薄的风光他早有耳闻,却不想到了这般轰烈的地步。红歌会开了一场又一场,日报头版永远是那一张骄矜的脸,只一眼他就知道薄是在对天叫板,不惜赌上全副身家,去换一线极其微弱的跃迁,和一个不算太光明的未来。那姿态高昂而决绝,像是被严寒困在了湖心的天鹅,凛冬已至,是早脱不开身,也飞不远了,只能妄想着用双翅与天抗衡,引颈唱一支赞美春日的颂歌。

“二哥,物极必反。”到最后习也只轻轻说了这一句,但他知道,薄不会再信他了。多情必然多疑,薄向来有着细心的秉性,随口和下属提及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谁若忘记,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这样的人,这样一颗七窍玲珑的心,早被他伤的千疮百孔,并肩已是最近的距离,若可以,他想,薄是要锁了地界不准他来的。罢了,罢了,总归下次换届就轮到他了,只要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纵容着,庇护着,保他一世安稳,还不算难。

 

“物极必反?”薄笑了起来,“怎么没人和你说过这句话呢?也对,谁敢在你最风光得意的时候提醒啊,不都是等人失了势,才落井下石,正着反着都有得说,解释权永远在你们手里,我最恨这样的话!劝人中庸,劝人藏锋守拙,劝人不上不下地过了一辈子,机会摆在眼前了,连争一争都不敢,到头来,连个名字都留不下,白白活这一遭!我不认,任你有千般劝解,万种姿态,都不过是装模作样——”

那笑容太绚丽,像漫天的昏黄里开得正烈的夕颜,生生盖过了晚霞的色彩。薄立在窗前,背后是火红的云,妖艳而缱绻地翻飞着,卷着残阳的余晖涌了过来,直将他通身都镀了一层金光。习被这夕照刺得闪躲了一瞬,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三跳——不安的预感在他心中浮沉了一会儿,又隐在渐黑的天色里了。

 

“糊涂!”领导重重地拍着桌子,茶盏被震得晃了晃,习低着头,眉心正突突地抖动着,“这是为了谁,你不清楚?到了这一步反倒要退,你当斗争是什么,是你一句话就能换了角色的家家酒,还是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游乐场?谁都盼着领这份功,你倒好,推诿成性,白捡一份功劳都不情愿,是嫌名声太好了,还是没上位就想着要大赦天下了?”

习想着,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至多是一瞬间的迟疑,至多是一口应下前顿了半秒,至多是在他那颗素来冷清的心脏里,颤抖过刹那的一束火苗。他没有火柴,也无从去描薄的幻影,脆弱的,狂傲的,都随着时间模糊了,只剩下浓浓的黑烟,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生理性的泪水裹着眼球,令他无从分辨那逼视的目光里是痛惜,慨叹,还是怒其不争的失望。他被层层叠叠的目影围住了,众人都在等他回话,多么简单,多么毋庸置疑,薄是走错了路的罪人,合该要痛批一番,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才好——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在这生死一线的电光幻影之间,习却没来由地想到了五十年前的画面。那时他们都很年轻,都还不懂得命运是如何卷着人向前走,任谁也无法抵抗世事跌宕的洪流。薄在角落里蜷缩着睡去了,被冷风吹得发着抖,梦中还呢喃着他的名字,全然不知他正在收拾行囊,次日一早就要离开。

然而这微弱的动摇也就是一个瞬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低沉的,几乎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烟:“是我糊涂,您批评得对。是我居功自傲,是我头脑发昏,是我误判了形势,您要罚,我都认。只请您,给我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他领着成命出了门,脚步虚浮地下了台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却还不到亮的时候。横跨一城的夜色,待他立在薄家门口,警卫员在走廊里列成一排,本该是收网的时刻,却又恍惚了几分。局长瞧出他的心不在焉,也不敢问,只上前一步敲开了门,还没交涉几句,就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薄正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眉梢眼角全是不屑的弧度,轻蔑地甩了甩手。

“听见没有?都给我滚——”

薄扬着头,周身陡然压出层层的热浪,那神色恣意,嚣张,放肆得像要一把火将这世界烧个干净似的,任谁都无法再近一步,习却知道,这怒火只是层轻而透亮的壳,只消不错眼地盯上几秒,就会像湖水一样轻轻荡开去了。他走上前,侧过身,握住了薄刚刚收回的手,压低了声线,似劝似叹,像是哄着不懂事的孩童一般:“二哥,别闹了。”

 

“晚了,近平,太晚了。”

薄已长久地不这样叫他了。上一次,再一次,似乎还是他们分别两地,一人在南一人在北,得了闲也只通个电话的时候。声音隔着悠悠的海岸线跋涉过来,便是有十分情切,也都失真到了两分,习却仍能透过那红色的话筒,描摹出薄弯着唇角,垂下眼帘,指尖在桌沿一叩一叩,轻轻巧巧念着他名字的画面,尾音一转,打了个漂亮的回旋,就要挂断了。薄总不肯朝他服软,纵是想着,也从不拨过来,只叫人把他身边上上下下的副手都打点一遍,弄得一时间人人自危,都不知习书记是惹了哪路的风流债,竟是直追到办公厅里头来了——他只得拿起电话,以0411开了头,一下一下地拨着转盘。

他没问过,也知薄是咬定不会认的,然而到了此刻,却又想起来了。

“只要你还愿意这么叫我,”习放轻了声音,不知何时,不知何故,那些长篇大论的开解,车轱辘话的规劝,已在心中沉了底,面对着薄不复往昔嚣张的姿态,他反倒生出了种小心翼翼的错觉,仿佛这个不再疾言厉色,高声驳斥他的薄,这个不再扬着下颌,目空一切的薄,竟比从前任何一刻都要陌生,都更危险,“二哥,我们之间,就还不算晚。”

薄抿了抿嘴唇。

那张干涸已久的,条条细纹遍布的唇上,一点一滴地,润出了亮丽的色彩。

在这夺目的,光鲜的,玫瑰一般盛极的妖艳的红中,薄瞧着他急切的,退却的,傲慢又不自知的眼神,露出一个堪称真心实意的微笑来。

“我知道,近平,我知道。”薄上前一步,甚至主动低了头,掌心擦过他的两臂,贴在他的腰身,直将他环绕了起来。颈间萦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像温泉水将他通身都泡透了,滑过锁骨,淌到小腹,轻佻地,魅惑地,往下流。薄凑近他的耳尖,压了声线,暧昧的姿态,从远处看去,像绝了同游故地的爱侣,再平常不过的话语,都婉转如莺啼,亲昵好似那成双成对的鸳鸯,“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了,对么?挑个好日子开庭吧,一审我会去的,相信我。”

 

今天是个好日子。

习轻快地从宽沟招待所走出来时,如是想。庭审定在了两个月后,一套流程走完,也快到换届的时候了。只等他接过权柄,清洗一番旧人余孽,高层都换了自己的心腹,开条小路放薄出那秦城,也不算难。不过,要委屈二哥在里面装装样子,熬上一年了。但薄不会再怨他了——无论是身份,地位,亦或放手一搏的空间,薄都无力再与他抗衡,如今,是连那颗玲珑剔透的心,也一并归了他了!那扭曲了的爱怜正在他心中突突地跳着,浸得他那冷清了几十年的心脏里,第一次升起了不灭不息的焰火。

夜已深了,司机开着车,从东四胡同的路口经过。习透过玻璃窗瞧着,这分明是孩提时代,他和薄,以及一众大院子弟玩闹的地方,胡同口那棵槐树还是他拉着薄一起种下的,如今,竟长到这样的粗壮,这样的枝繁叶茂了。他叫司机停了车,又制止了欲把他团团包围的随扈,只身一人走到了树下,从衣兜里翻出烟盒,随手挑了一支点上。

今夜的烟和火都格外安静,像寺庙里插的线香,一缕白烟悠悠地往上飘。习的半张脸隐在缥缈的烟雾后,并没察觉身侧的砖墙拐角处,正悄悄探出了一杆枪,乌黑锃亮的,那即将扣动扳机的指节泛着蓄力的白,在夜色中凄厉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