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三条海里从没想过，与日奈森亚梦的重逢，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中。
阳光洒在那如此熟悉的粉色发丝上，如同Amulet Heart变身时的光芒重现在他的眼前一般，简直是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和梦中不同的是，现实中久别未见的日奈森亚梦比她年少时明显拔高了身形，曾经及肩的短发，现今长到扎成马尾，那对琥珀般的眼眸盈着明晃晃的喜悦与热情，将友好的目光洒向围绕着她的人群。
果然和小学生时期一样受欢迎啊。三条海里想，要不要上去和她打招呼呢？要用什么样的开场白比较好？现在肯定不能称呼她为joker了；按照礼节此时应该称呼她为“前辈”，但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然而，琥珀色的目光抢先一步，如同武士刀的刀刃般，锋利地劈开横亘在他与她之间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毫不躲闪地刺向站在人群最外缘的他。
随后自然是一个只有日奈森亚梦才能绽开的笑脸。她高高地举起手臂，拉长了音调热情地和他打招呼：“班长！好久不见！”
霎时间三条海里口干舌燥，心如擂鼓。皇家花园的阳光穿过八年漫长的时光隧道，重新落在叛徒的脊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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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小梦梦自己也不是很有美术天赋嘛！”刚刚被亚梦指出插图画得太“孩子气”的弥耶嘟囔道，“弥耶还记得去年冬天亚梦做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堡大门……”
“才不是地狱入口！”亚梦抱起双臂，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脸颊也变得红扑扑的，“如果是我负责画坏甜心的图画，肯定会比那个时候好——而且，现在不是还有美琪嘛！”
“这种时候就要用形象改造了吗……”被突然点到名字的美琪扶额，“明明那个时候还说要靠‘理想中的自己的可能性’来着……”
璃茉本来正低头整理资料，听到弥耶对亚梦的打趣，也加入了这场对话：“地狱入口般的城堡大门？”
“就是！去年冬天！”A chair还是和以往一样爱开小差，海里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守护者们一起去空海的爷爷家滑雪！大家一起形象改造，咻——地一下就从坡上滑下来——还参加了当地的冰雪雕塑比赛！小梦梦负责的部分是城堡的大门口！虽然说是‘大门’，但是最后……”
“好了弥耶，不用再说了。”亚梦的视线落回眼前的资料，语气变得有些低落，“雕塑啊，画画啊什么的，我知道自己不擅长，但我会尽力去做的。”
“最后也拿了奖项，”唯世出来打圆场，“和守护者的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朝着同一个目标付出努力，这期间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绘制插画是Ace你的工作。”海里扶了扶眼镜，“Joker和Queen已经承担了净化坏蛋计划的主要任务，我和King也在整理过去的文档。绘制插图已经是余下的任务里趣味性最强的一项了。”
“好吧……”听到“工作”“任务”之类的词，弥耶进入了痛苦的吐魂状态。坐在海里对面的亚梦向他投来一个带着感激意味的目光，又继续清点文件数目的工作。
“海里，专心。”武藏的声音轻轻地传来。什么都瞒不过他的守护甜心。
我只是在观察Joker面对团队中潜在矛盾的反应而已。三条海里想，这是由佳里姐姐的请求，是复活社的任务。他需要了解Joker的力量，日奈森亚梦的个性，仅此而已。你要记住今天的对话，回去跟姐姐汇报。海里提醒自己，你要告诉她日奈森亚梦不善于应对他人直接点出自己不擅长之处的这种场景，告诉她守护甜心的存在没有改变她在美术方面的笨拙。
告诉她，日奈森亚梦想回避话题时，会别扭地低下头；下午的阳光穿过皇家花园的玻璃穹顶落在日奈森亚梦的前额，她的碎发与睫毛都如同玻璃碎片般闪闪发亮。告诉她，即便看到了自身的不足，日奈森亚梦也没有放弃“理想中的自己”的可能性，她的声音坚定又清脆，如同珍珠落入盘中发出的悦耳声响……不，也许这方面就不用向她汇报了。这是无关信息，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庆幸复活社不会对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感兴趣，这些细节锁在他一个人的心里就好。
“海里。”武藏第二次提醒他。
“我知道。”海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应答。
但那些不受控制的联想如同疯长的藤蔓，一层层缠在他引以为豪的逻辑思维上。他们去年冬天一起去滑雪了，他本该知道的，但是他不知道——这是守护者工作记录档案之外的内容。他不禁想在他加入守护者之前，像这样作为朋友而非同事的聚会还发生过多少次，日奈森亚梦又参加过多少次；他不禁开始想如果当时在她身边的人是他，而不是前任J chair相马空海，他会给那座大家一起搭建的冰雪雕塑增加怎样的塔楼……如果再在塔楼里添加一位站岗放哨的武士，日奈森亚梦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打趣他？他不禁想象她滑起雪来会是怎样的身姿，想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中唯一的亮色只有那簇跳动的粉色，那对闪耀如琥珀般的双眼……
他猜想她会踩着雪板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一条张扬的粉色闪电，果断地把他抛在身后，只留下一串爽朗的大笑。他相信她不需要形象改造也能做到，她本就是聪敏又灵动的少女，学什么都很快。
“……海里！”
事不过三。海里强硬地给自己的思维按下暂停键。三条海里，不要再去想那些已经错过、未来也不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了。你的身份是复活社派来的间谍，你不应该和守护者成为朋友。
更何况你所遐想的，根本就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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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海里一边走在回寝室的道路上，一边用手按住胸口。
心跳得那么快，如果武藏在身边，一定会提醒他：“海里，要冷静。”
可是武藏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就消失了。日奈森亚梦告诉他，她的守护甜心们差不多也是在同一年消失的，也就是说发生在她十八岁那一年。他说不愧是Joker，连守护甜心们离开的时间都比普通人要晚。
“Joker什么的……”日奈森亚梦视线低垂，是想要回避话题的信号。“现在除了班长你，身边都没人会这么叫我了。”
“除了你也没人会叫我班长啊。”海里答道。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八年后和亚梦的第一场对话比他预想中的要自然。“好久不见”之类的礼貌性寒暄很快就略过，关于守护者们的各自去向叙旧占了交谈的很大部分。璃茉选择去欧洲读本科，学习戏剧相关的专业；弥耶在南方的另一所大学，也在进行志愿社团活动，亚梦偶尔还能在多校联盟活动中见到她。
“那么，King呢？”
“唯世君也在这所学校哦，学习国际政治专业。他是我们社团的副社长呢，只不过最近不在学校里，所以留下我一个人看守招新摊位……”
海里这才意识到和亚梦重逢的场景。一块写有“闪耀之心儿童会”的横幅挂在两人身旁的摊位上，如果不是因为过分沉浸于与童年旧相识重逢的震惊与喜悦之中，他绝对不会忽略她手中那块显眼的手绘招牌。美术显然不是绘制者的专长，然而鲜亮的色块和线条还是勾勒出一张张花朵般明媚的卡通笑脸。
“还是在守护孩子们的梦想啊，不愧是Joker和King。”
“班长也一起加入吧？”那张白纸黑字的报名表瞬间出现在了他眼前。海里接过表格阅读款项时，亚梦还在他身边兴高采烈地介绍着社团的日常活动。他几乎没怎么听，就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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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答应了她的请求。他什么时候真正拒绝过日奈森亚梦呢？就连她没说出口的请求他都会尽力实现，从他小学四年级那一年买下那个玫红色腕带开始就是如此。
更何况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已经远远比一个小学生要多了。省略面试环节，亚梦直接把他拉入社团，和她一起站在招新摊位旁招揽新生，一起在招新结束后整理厚厚一沓报名表。他们不再是小学生了，工作时鲜少谈论无关话题，偶尔交谈也是亚梦发指令居多，这个男生的表格填写得太敷衍，筛出去；这个女生高中就在学生会工作，给她发面试邀请短信吧。
“闪耀之心儿童会”是日奈森亚梦入学那年，和边里唯世一起创办的社团，主要工作内容是探访当地的儿童福利机构，为孩子们提供心理辅导与玩耍陪伴，长假中还会举行乡下支教项目。虽说是“一起创办”，却从一开始就由亚梦而不是唯世担任社长。
“奇迹消失了以后，唯世君有些不安。”海里问起来，亚梦答得很勉强，“他说没有奇迹，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小学时期一样带领大家，所以把这个位置让给了我。”
曾经想要“征服世界”的少年国王，有朝一日居然会因为守护甜心的消失而放弃领导者的位置，海里不免得有些惊讶。亚梦没有深入这个话题，望着她认真的侧脸，海里开始担心守护甜心们的离开是否也给她带来了负面影响。
至少在社团工作这个方面没有，她变得更成熟了。过去只负责团队武力担当的Joker失去了直接净化心灵之蛋的open heart必杀技，把守护孩子们梦想的信念转化成了时间周期更长的踏实工作。她依然信任海里的能力，好多次半夜传简讯给他，问海里能不能看看这份策划文件。海里一行行读过那些文档，仿佛能看见电脑蓝光映在日奈森亚梦脸上时，她皱着眉头专注的神情。他甚至有些羡慕她的笔记本电脑，占据她注意力的时间恐怕比他与她接触的两年里加起来还要多。
策划案他当然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回她一句没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他的信息刚刚发过去，对话框里就跳出一个活泼得近乎张牙舞爪的颜表情，紧接着一句热情十足的“谢谢班长，早点休息吧，晚安！”即便他在凌晨三点才回复她也是如此。几乎每次都是这样。
海里在手机锁屏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活泼的颜表情，很难想象这是那个十年前以“酷毙火辣”闻名的日奈森亚梦的发消息风格。
熟悉的不安又一次在他的胸腔里涌动，如同十年前错过了和守护者们一起去乡下滑雪，回到家乡读书的这十年他也错过了亚梦的中学时代，连带着她初入大学校园时最宝贵的两年时间。他搬回家后没过多久就与圣夜学园失去联络，完全不知道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守护甜心消失时她的心情如何，社团最初建立时她是否遇到过什么挑战，明媚的笑脸与活泼的消息背后，那个偶尔也因为紧张而冷着脸的小女孩是否依然存在。
直抒胸臆不是他的风格，更何况再次见到亚梦就已经是老天保佑；因此即便这次与她意外重逢时也尚未成长至与她相配的优秀水准，他也依旧想要拼尽全力，以三条海里而非复活社间谍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让她看到自己的价值，如果她还需要他的话。
——三条海里觉得她应该是需要他的。边里唯世不在，和她一起撑起招新季的人是他；和她一起跪在活动室的地板上，绘制新人欢迎会的欢迎海报的人是她；和她一起梳理本学年活动时间规划的人是他；在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及时地递来一份鲑鱼梅子饭团的人是他。
“超级好吃！”新人欢迎会结束了，两人并肩坐在亟待收拾的报告厅里，一同绘制的大幅海报挂在面前的黑板上。日奈森亚梦一手捧着饭团，一手竖着大拇指，金黄色的双眼，如同住进了星星般闪耀着，“如果没有海里君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海里君。听到她称呼自己的名字而非“班长”，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客气了，日奈森前辈。”
“不叫我Joker就只会叫日奈森前辈了吗？！”如同星星般闪耀的黄色瞳孔张大了，“班长你明明可以直接叫我亚梦……”
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那怎么可以呢！虽然日奈森前辈和我是故交，但现在我们又在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社团里，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应该让我这个大一新生来敬重年长之人！”
可他的强烈反对没能换来她的认同。日奈森亚梦半遮着嘴，笑得那么开心，身体前后摇摆不止，连嘴角沾的米粒都没留意。
“真不愧是海里君呢……”她一边擦去眼角的眼泪一边说，“刚刚我差点以为，是武藏擅作主张的形象改造……”
形象改造啊，好久没从身边人的口中听到这个词了。
也许这是一个好的机会吧。也许那个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的瞬间会发生在今晚，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再和她聊聊武藏的消失，失去守护甜心时那份担忧的心情；也许她也对他的过去好奇，就像他如此渴望知道这十年里他错过的光阴一样；如果她愿意，他会跟她讲讲那八年里他的成长，他的体会，教她怎么制作美味的鲑鱼梅子饭团，他们还可以有很多个像这样的夜晚，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回忆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懂的有关守护甜心的过去。
“无论如何真是太感谢海里君了……”亚梦三两口吃完了手里的半个饭团，又拿起便当盒里的第二个。
“前辈，”海里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提醒她，“你的嘴边……”
“啊！”女孩白皙的面庞瞬间变成了粉红色。这回轮到海里露出笑容了。
或许他并不需要改变或推进什么，这样下去也不错。他看着手忙脚乱用纸巾擦去米粒的亚梦想，或许他们不需要通过互相暴露成长的伤口才能走近彼此，因为二人之间相隔的距离从未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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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又在梦里回到了十五岁，或者更早的年纪。
他不是无趣冷淡的普通四眼仔，他是所向披靡永不认输的日本武士Samurai Soul。腰间佩戴的两把长刀锃亮光新，削铁如泥。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心脏的位置出发，随着皮肤下血管的纹路，一路流向他紧攥着刀柄的双手。他知道自己会赢的，心脏每跳动一次，他的自信就增长一分，Samurai Soul从来不会输给任何人。
“海里君？”但武士今天似乎不需要参战。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穿过沉重的黑暗向他走来，她的声音很熟悉，可是他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海里君？”粉色头发的女孩越走越近了。她看向他的同时他也看着她，一对金黄色的瞳孔，像阳光照耀下的琥珀。他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就伸出了手，刹那间武士半透明的白纱头饰笼住两人的面庞。
离得太近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怀疑她要吻她。在那对琥珀色的双眼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Samurai Soul也好，周遭如砖块般坚硬沉默的黑暗也好，什么都不重要了。三条海里几乎怀疑如果她继续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那么他也会变得不重要。或许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他从来就没重要过。
毕竟从来不会输的人只是Samurai Soul，而不是三条海里。能作为武士改变世界的人是宫本武藏，而不是三条海里。
世界开始熔化，扭曲，变形。他吃惊地发现眼前的女孩竟然变成了三条由佳里。那对眼睛的轮廓和他自己的那么像，其中无法遮掩的象征野心的光芒却从未在他自己的眼睛里闪烁过。
“由佳里姐姐？！”他错愕地想推开姐姐的肩膀，“为什么？这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的人是海里才对吧。”被他推开的由佳里冷冷地回应道，“总是说着怪罪姐姐的话，指责我把你当成工具来看待。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去做就好了，明明做坏事的是海里自己，到头来为什么要指责姐姐呢？”
可是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学生啊。十五岁的三条海里下意识想要反驳。他长大了以后才逐渐意识到，不是每个小学生的至亲都会教唆孩子去当坏人。
“海里，不能对年长之人无理。”
双手紧握着的刀柄消失了，Samurai Soul的力量消散了，武藏出现在他的身边。宫本武藏，理想中的自己，年少时梦想要成为的伟大的武士。
可是无理在先的又是谁呢？把家人当成刺刀来利用的人又是谁呢？大吵一架后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用弟弟的感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的成年人又是谁呢？三条海里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下坠，下坠，下坠……
最后他落在了公寓式宿舍的床垫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亮的晨光中，三条海里按着胸口提醒自己要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房间里除了他以外再无别人，没有Samurai Soul，没有三条由佳里。
当然，也没有武藏。
手机屏幕亮得很及时。海里点开消息提示，是日奈森亚梦发来的消息：“海里君今天一定要来活动室哦！有一份超级大惊喜！”
他看着她选为自拍的那张头像，粉红色的头发，金黄如琥珀的双眼。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回复：好，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