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①
零
一个人在沙漠里蚁行。
哈萨绿洲数百万棵椰枣树奔腾跳跃,绵延铺开,绳子从竖井口放下去,安魂吧生命,两千年干枯的沙漠,干枯的椰枣树,干枯的生活。
父亲悚然咳嗽起来,压抑着地震前土地中穿越上古裂石的余威,尘埃翻滚在涌动的日光里,一段段下潜,跌入原本属于它们的世界下面。
“快来呀,快来呀!”围墙之外的天空高而远,妹妹飞来飞去的辫子随着跳跃时隐时现,身后衣帽间细细地流出母亲爱用香水的气息,一线,或者金色发丝一样串起一点幻想,少女的,一点女儿的幻想。
足够的时间争吵、相亲相爱、和睦愤怒,但是回头才发现已经没什么证据可供凭吊。父亲悚然咳嗽起来,惊觉午后送书报铃声一天已经度过三分之二,夕阳西下之后沙特阿拉伯的寒夜里冷汗涔涔。
“妈妈,妈妈!你快来呀,快来呀!”
毛毛领偎在脖子上,托出一朵嫩红色的面庞。
一 散射
不求幸福而求悲哀,不求宁静而求痛苦,摆脱“黑金之国”,一九九六年冬天的寒夜,焰火欢乐地升空,上面是宇宙太清,下面人群欢笑,这是追求幸福宁静的一夜。
不必远走,就在快乐之中,香甜的烤面包和肉肠的气息包围这座因为一人成功而喜气洋洋的城市,庆祝是夜晚的主题,主人公徐徐登场,那是个凝结团体力量的浩大团队,登上舞台的只是被浓缩的一小部分。
一个脱胎于《伊利亚特》②,高歌阿喀琉斯③在愤怒的业火中毁灭,辛辣地暗讽草菅人命的英雄,从不致力于炫耀却无时无刻不饱满怀着欲望的金发女神,她与人一样碗状虹膜反射出天空一样明净的蓝色。天之所以蓝,是日光与千万个分子相遇,一次又一次弹射开又重逢,胡玛的心里忽然吹气球一样涨满了,我正是千万分之一——那一双蓝眼睛确实穿过万众聚焦在她的脸上,而她干燥紧实的手一瞬间握住了她的——原来我已经伸出手去,原来宛如一场爆炸,这是我们的初遇,或许也是层叠的概率组成的世界里千万次已经验证过的重逢。
多年以后金发的女神垂视人间时,一场奇妙的幻想忽然笼罩了她的思绪:少女,少女,她是否在广袤亚洲大陆的某个角落蓬着头骑一匹马,吹着浪荡的口哨周游天涯。她是否偶尔紧一紧披风,兜帽仅为了遮挡太过灼热的日光。不是在庭院,不是被雕花别墅、人造纤维的蕾丝包裹的胡玛骄傲地自由生活仿佛是万物之主又是万物之子,悠游在一片沙漠、清泉、小狐獴的世界。
那样的话,她们或许不会相遇——但是仅仅是在美国的心脏,某种意义上来讲世界的心脏——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女神带着女儿们行至泰姬陵,和象牙一样洁白的阶梯上倚着翻花的少女,兵戎远去,在一片没有争端的世界里,她们如同薰风遇到一朵茉莉花一样相遇了。
母亲,母亲。
水将空气分成两半,上升成为天,下降徘徊不可逃脱,或者死去,或者加入轮回的重生。
二 水
她确信自己是在一场梦中,被无可抵抗的困意拽下虚空的深渊,灯光暧昧的餐厅、舞会里,梦幻地推着她在蓝灰色的砂岩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穆斯林,مسلم,意为“顺从者”。
塔哈卜④不是“顺从者”,可是他是穆斯林。
胡玛没处去问这个问题。车臣之战爆发的时候,那个把信仰第一次带进她心里生命里的父亲已经去到了天国,长长久久地侍奉在真主身侧,而在这个雾气弹一样混乱、危机四伏又充满希望的世界里讨生活,求一块心灵的净土,则成为一个女儿独自面对的课题。
在这个互相攻讦、沦陷了紧密亲密感的世界,当面纱盖在脸上,一起遮蔽起来的是内心。宛如给铁桶罩住,只留生存的允许,她的眼前是一片奇异的、模糊的、被过度剥夺探索权力的未知之境。相比于童年时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窥探野性十足的窗外的沙特阿拉伯,安东尼俯身亲吻她的那一刻,他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她居然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满足感。
然后他们结婚了,遵从了谁的旨意?上帝,还是真主阿拉?
这个亲吻她的,试图用“占有”解释性行为的男人,拖着一条很长的尾巴,追逐猎物一样等待一个孱弱的小家伙掉队。湿漉漉黏腻腻地捏住她的手,一枚戒指滑上了她的手指——捕兽夹。
在微笑和眩晕中,胡玛短暂地停顿了。
婚纱,还有洁白的花朵,圣歌就这样奏响,明天的生活即将产生什么变化?
她听到有人叫她“女儿”,那是个象征称谓的、模糊面貌的词汇。
这里是白宫,政治生活的心脏,模糊地带是玩味的灰色禁区,这样的禁区并不对她开放——所以被迫睁开眼睛,她看见她的老板低头擦拭眼角,金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落泪了吗?她恍惚间看到母亲身披黑袍的背影。
沉默、难过、黑暗的家庭生活能够帮助她梦回一九八零,锁在眼眶里的泪水又一次飞越时空落下了,恶魔在她耳边低低地诵唱安魂曲,回来吧,回来吧,回 到童年,回到本源去,阿贝丁就这样亦步亦趋。
航班起飞,阿贝丁依然滞留原地。
安东尼笑了,全场立刻爆发出欢乐的哄声她开始热情洋溢地回顾过去的好时光,她的酒杯斟满美酒,三十年的隐忍的惊奇给了她智慧,但是一种狭隘的、社会化的智慧,一个有所乞求却不知何往的人所拥有的智慧,那里包含着她的尊严。
希拉里的头发是金色的,是黄色的,是蜂蜜透亮在阳光下的颜色,是沙漠的颜色,是黄石公园活火山飘起烟幕时天和地的颜色,胡玛忍不住俯身亲吻一片流淌的夕阳的倒影,希拉里转过来,迷蒙地睁开一双眼睛,胡玛忽然又俯身下去了。急忙呼唤她,她只是躺下,向前扑倒,向后仰倒。
“我本来要淋雨的。”头枕在她的腰侧,一颗天湖一样浑圆的泪水淹没在蚕丝滑溜溜的床单里,一下子不见了。
“什么?”伸出手去,一杈树枝托起将熟的苹果一样,胡玛的脸就这样依偎上来,鬓边的头发一条溪水蜿蜒流经肩头,滚在深深的乳沟里,她侧卧着,蜜色的肌肤在台灯下闪着细细的光辉。
“你来给我撑伞,我会走不快,”希拉里扭过身子拧灭了台灯,轻纱帐子外的夜环抱住卧室,银白的月光姗姗来迟。
“你也会淋湿……”胡玛撑着手臂爬上来,轻轻地讲,灰扑扑的大道朝天奔跑开一条车辙的印,落日夕阳飞车扬起一阵烟尘,这里是纽约州,她在希拉里眼睛上方十公分处,仿佛看到卡拉马祖清凉的湖水和丰盛的牧草,奶牛悠然吃草,牧牛的女孩吹响一支叶子曲。
希拉里抚了一把胡玛垂在额前的长发,带着醺醺然的醉意,翅羽一样:“Then, dance for me, dance.”
胡玛小兽一样迟疑了,思索一样,眼光微微闪动,希拉里的目光只是很轻地落在她的身上、头上、脸上,她的侧面是月色,银白的,一弯牛角一样的半月,甜美地映照着她举重若轻的心爱。
仿佛在耳畔唱起安魂曲,胡玛被什么推着似的,不由自主地欢笑了:“Sure,why not,”她挺身坐起,“why not?”洒脱地将长发向后甩,风吹进来引起她一阵细微的颤栗,可是此时此刻她跪坐在她的领袖身上,战士一样无所畏惧无往不利。 She came and she went.
这性的污染物,救赎性的堕落,使得人类的理想幻灭,永无休止地提醒我们切莫忘记自己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 ⑤。
胡玛拉着母亲的手在集市里闲逛,路两边烤饼和牛羊肉的焦香馋得她口水直流。以至于忘记了谁是母亲,谁又是我,在一片黑色的波浪里,胡玛丢失了。
三 中山狼⑥
希拉里爆发出响亮的笑声,船头劈开水面一样,她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奇迹似的超脱,举手投足有种清爽的力量,是腐旧的裂缝。
胡玛沉重地失眠了。
狂热的、冗长的争执,不分天气季节,向一个苦苦支撑心力交瘁的女人索要妻子、母亲义务的动力。
小孩子在隔壁哀哀地啼哭,胡玛拖着睡裙和黏腻的残妆闯进去时,育儿保姆已经怀抱着幼儿哼唱哄睡的歌。胡玛的突然闯入吓了保姆一跳,她努力放轻脚步,在这个终极个人主义的世界里,生命的赐予者,支柱、忍耐者,支撑胡玛挣扎生存的男男女女的形象跳跃在她眼前。胡玛一步步靠近她的儿子,卷曲的短发,柔软的脸颊印出枕头边缘的痕迹,像窗玻璃一样清澈的儿童,远离争执的旺火,镇静地睡眠着。
胡玛已经三四天没有安稳地享受一段长睡眠了——记不清到底是三天还是四天,或许算上此时的夤夜已经是第五天——以往令她引以为豪的克制一切消失的渴望的苍鹭般的耐心在缺乏休息的绵软晕眩的世界里很难站得住脚。
一股气向上冲,耶稣基督啊,他从不关心孩子,从不关心!她冲上去掐他的喉咙,一股窒息反而抓住了她自己,安东尼半裸的、微微带毛的上半身就这样一拳轰在胡玛脸上,她曾经看过拳击赛——那是一记痛拳!轰在眼球眼球就要爆裂轰在鼻梁鼻梁就要折断!
我爱你我的妻子已经老了我怎么会和她白头偕老婚姻啊坟墓啊爱情啊激情啊上帝啊你真是伊甸园的夏娃我怎么能不为你心动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耶稣基督啊别管了我想看看你可以拍给我吗当然了我拍给你吧是不是很性感对啊扬基人的胸廓上帝啊就看一眼 holy slut!!!!!
情书?骚扰信息?色情交易?
婚姻束缚了你,我束缚了你,我是妻子。
“初,先生救我时,束缚我足,闭我囊中,压以诗书,我鞠躬不敢息。是安可不咥?”⑦
救救我胡玛我爱你无可救药——当初你用誓言困住我的脚、婚姻束缚我的身体,害我丢失了激情,埋葬了野心!我怎么能不...... 胡玛感到一阵战后综合征似的疲惫,上帝啊真主啊妈妈啊爸爸啊天和地!就认同我一分钟吧!!
咖啡因高调地前拥后闯,一手抓住她的脑神经一手抓住十二指肠,扭!胡玛,一块湿淋淋的毛巾,扭!她哗地吐了,没来得及抱住马桶或者水池,呕吐物冲出喉咙气势汹汹,安眠药溶化了一半,残尸尚存,腐败的汁液特别苦。
“夫人!太太,胡玛小姐......”
我的女儿,我希望你幸福。母亲欣喜地在婚礼上如是说,希拉里也这样说。
“我相信他。”黄种人吗?还是脸色蜡黄,记者把她围住了,演讲稿内容在舌头上打了个转,胡玛的脑内忽然幻灯片似的轮换闪现宴会的残影,大嘴巴的主持人凶猛地讲段子、喝酒,她像一张纸牌,旋转飞向希望加诸于身却与自己无关的赌桌。
Play card.
胡玛胡玛。
赢得钻戒一枚,丈夫一个,祝愿您好运连连财运亨通!
你愿意吗,无论生老病死无论天涯海角?
“我的,我的家庭需要他,我相信他。”胡玛几乎要吐了,她倒下无数次。
闪光弹和闪光灯有同一个母亲,胡玛开始作战,没人与她为敌,安东尼乖顺地垂着头,上唇包住下唇,眼珠沉沉地垂下。
我从来没有过婚姻,至于男人也是。
我相信他。
但至少你不应该...... 我相信他。
但是执念就是过度关注自己所没有的,对于已经拥有的总是视而不见。
胡玛这次有时间冲进盥洗室,或许我正是印度的河流——恒河,飘着死尸、破衣烂衫、重金属污染物,我的使命就是沉淀、净化,把它们带走,一切从我的生命流过的时候那么我可以说我存在着,胡玛想起年幼时的沙特阿拉伯,和现在没什么变化,女人不能以全貌示人,至少我不用把呕吐物咽下去、堵在鼻腔里,这片土地送走了一万个穆罕默德,胡玛在梦里猛回头,安东尼韦那的脸温和地和父亲重合,他亲吻着她,说,你真美,baby girl,年轻的纽约州市政委员,我当上市政委员的时候你才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胡玛阿贝丁还远在沙特做着芭比公主和骑士拔剑重叠的梦。
——如果这是“幸福”的诅咒。
或许这是我的命运呢?河沙一样腾起,离开原地随着水流冲进白宫,最后的命运无非是浪死沙滩或者归于泥底,纵然沉渣泛起结果也只有不得不臣服于地心引力一条,试射火箭没有燃料也要下坠,死人每天都在发生,死亡是常态,或许生命才是概率里不可窥伺无迹可寻的巧合。
安居穴,潮湿的。
剥削已经精确残忍地制定好了规则,而忍受痛苦只需要接受然后忍受,不必了解不必理解不必做任何,只是忍受。安东尼韦那充当行刑的刽子手,胡玛人终有一死所有人都会死,死死死!
既然如此我相信他。
屈杀她胡玛阿贝丁一个不算冤。
可能群体就这样消解她的痛苦,她想到被丈夫一巴掌扇倒在地的沙特女人,她们的坟冢是一整片沙漠,呼啸而过的是名为女人命运的墓志铭。胡玛阿贝丁以不可挡之势向后倒去,含悲忍痛,母亲、外祖母、外祖母的母亲、外祖母的外祖母一样向后倒去——我的母亲幸福、外祖母幸运,她想起她们安和如鹿的黑色眼瞳,六道轮回生死疲劳,古兰经里可能有一点启迪,她并不能完全记得,圣经说“恕”。
记者闹起来了,安东尼韦那乖顺地站着,他垂着头,一只期待守株待兔的病狼模样,胡玛说我相信,他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向耳朵后撇,很快伪装悲伤感动地攥拳遮住了——扩大自己的瞳孔,想让自己显得像一只小狗,但相比于它狼的形象,这种又像狗又像狼的形象反而显现出一种恐怖。
“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解衣以活友,于彼计则得,其如就死地何?先生其此类乎!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⑧
安东尼韦那乖顺地站着,双手交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乔丹睡着,睡着,他的母亲希望他不再醒来。
四 雨
熬过整个孕期、生产,进入春夏,接连几年地躲藏,就在她自己的屋子里,忍受着淫雨、泥泞、酷热、杀人蜂,她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弹药短缺。
除了牵挂儿子,胡玛很少回家,即便在那个地方不一定时时刻刻撞见不想见的人——那里或者已经不能被称为“家”了,她绝望而平静地发现睡袍被穿过,腰侧甚至明白了当地满是精斑,而那张足够让涉事的每一个人羞愧至死的照片的一角甚至是儿子甜美的睡颜——那个屋子,那所房子,是安东尼的快乐窝,即使引咎辞职也不必为生计奔波,因为有她这个妻子,是儿子乔丹出生以后的居所,有干净的水、暖气、谷物麦片、奶瓶奶粉尿片出生证明,一切不可割舍的身外之物。
无力侵蚀她,压迫的沉默的黑暗的生活反而有条不紊,充满秩序带来的安全感,温暖潮湿地挽住她的手,从后面捏住她的颈椎骨。安东尼沉默地看过来,一整天的提心吊胆就能解脱——忍耐的报偿!!所以只要循规蹈矩,安全的幸福将永远属于她!胡玛——妻子胡玛。
胡玛阿贝丁何以沉默地承受乃至接受这样的生活,安东尼韦那一个眼神都不落在她的身上,婚礼誓言——魔咒——黑死病时死神的黑色翅膀——夹板一样挤压她,他知道生命有多宝贵,所以一定要不择手段期待她装满水的气球一样爆裂,生命力这样凄惨地凋落,甚至因为抑郁狂躁幻想绝望死掉才能安抚他的心。胡玛阿贝丁何以这样被人装在玻璃罐子里洋洋自得地欣赏把玩,胡玛阿贝丁的生命力没有干涸在沙漠里没有消磨在黑色的帝国,难道要以“爱情”、婚姻的名义刻薄扭曲地死在万物竞发车水马龙的纽约州吗?
胡玛阿贝丁何以因为任何角色举步维艰在腐烂多时的围栏里?
胡玛阿贝丁深深地吐息,眼前若有雨幕,可以模糊自己的面貌,劝说自己和一切沙特女人并没什么不一样,和受苦的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抚摸着孕肚,她极力劝说自己——母亲,母亲,我是母亲。
希拉里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看她,蓝眼睛像晚秋清晨的冷风,胡玛瑟缩了一下,还是问出声:“怎么了?”
“你可以休息半天,”希拉里低下头写了什么,可能是签名,钢笔尖沙沙地在纸上走,“你很累,还怀孕,况且工作你已经做完了。”
“不是的......”忽然窜上一股不安,老板的语气太轻,好像她已经变成可
有可无随时能被替代的无面孔的角色。
“别紧张,”希拉里站起来,金色的头发向后梳拢得很整齐,她走过来,阿贝丁紧紧盯着她的鞋尖,“胡玛阿贝丁,这个办公室里只有你一个,不是吗?在你放弃自己之前没有人能够替代你。”
她急需一场透雨,出乎意料石破天惊地骤然泊在泼在她的头顶,她应该匆忙寻找荫庇所,可是年轻的灵魂,深夜坟墓上闪烁鬼火的幽魂这样横冲直撞不甘寂寞的灵魂,蕴藏新芽一定要破土而出重见天日的热情和勇气,天然地渴望一场透雨,急于发出“我要,我想要”的呼唤。
胡玛阿贝丁一回头就看见 HRC,一身鲜艳明亮的衣服,黄玫瑰粉玫瑰红玫瑰全世界巡回,有的时候讲她的故事,有的时候说别人的,不因为坏世道背叛也不因为好环境皈依,她也抬头仰望上帝,仰望清白的道德、忠贞的爱情背后的人类长长久久生活的历史和未来。
黑色的亚洲背影,穿行过金光灿灿的世界,童年里无数次穿越沙漠那样一次次抵达秩序的边界,希拉里忘情地跳舞,手里深红如血的酒旋转荡漾一层层快乐的漩涡,在这片短暂关闭灯光和监控器的 Hillary land,胡玛阿贝丁沉默地闪回,以含蓄兜齿笑陪伴每一次即兴萨克斯轰轰响起的狂乱。
在这片 Hillary land。
Come here my love. 希拉里漫不经心眼光迷蒙地招手,酒瓶湃在冰桶里漂浮,朋友们双双环抱,希拉里盯着远处的吊灯,耳朵上珍珠润白地闪耀着暗光,她精力十足如同一道闪电伴随雷声降临人间,我行我素地搅乱气流引起呼啸过整个北美中西部的飓风。
阿肯色州希拉里常见到飓风吗,脱离了人类所能调动的力量,从一座盘根错节黑帮林立的工业都市搬迁到这里,无论是自然力量还是人情世故,希拉里吸收了这一切,专注得无人可挡。
昏暗之中她们拥抱了,她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向下三万里向前两千年没有莫名其妙不可考据的决定,但是命运和历史又这样无常,胡玛想起 1998 年 8 月17 日,她真正作为实习生踏进白宫的第一天,另一个克林顿在大陪审团面前承认与另一个实习生存在不正当关系.胡玛的嘴角奇异地上翘了一下,她很快答应着:
“Yes, yes, I’m here.”
如果失败,你我是罪魁祸首。
2016 龙卷风袭击农场和城市,一切都降临了。
五 快走!
太多东西让我落泪全世界都和我联结透过情雾我看见痛苦现在让我痛苦的人是你还是我自己?难道我能清算自己吗新的我从旧躯壳生长出来这就是我原谅你的理由吗谁在亲吻我的脸颊谁又在盗取我的生命?
快走!!!!
来说说你为什么当初选择支持他即便已知他向未成年女性发送色情短信?
胡玛你看着我你说你是女性主义者你是吗你知道你前夫干了什么吗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女性主义者吗你的丈夫背叛你也是活该吧本身你就是这样两面三刀的女人! 胡玛阿贝丁啊,我知道她,害得 HRC 落选不就是她吗?听说和国务卿有一段绯色关系哦......胡玛阿贝丁啊,我知道她,那个女人伙同 HRC 坏事做尽你知道吗多少儿童死在......双手颤抖、肌肉痉挛、面部紧绷、想尖叫、无可控制的哭泣、爆炸、血肉横飞......
“She’s a good girl.”
炉里红莹莹烤南瓜一样软茸的腮。
报复过后发现被报复的只有自己——是我错了吗?妈妈,我看不到生命的出路,生活的出口,逃走压迫以后我也背叛了秩序的安全感,重新被打碎投入一片严肃规则的世界里奔逃。妈妈,你在哪里,胡玛阿贝丁该往何处去。
“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哎呀哭,哭号啕,急走羊肠去路遥。且喜得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忽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阵阵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俺呵!走得俺魂飞胆销,似龙驹奔逃。呀!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⑨”
小组的多数成员并没给胡玛阿贝丁世界颠覆的感觉,并没和老板电话确认,尽管惴惴不安,胡玛依然拎着包工作日上班,待签字的文件递给 HRC 时她依然行云流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HRC 没有给她多余的眼神和情绪——谢天谢地,排除媒体的私人生活如胡玛祈祷的一样按部就班进行,贴身的铜片拓印 HRC 的名字,她小心地刮去她的夫姓,工作场合叫她 Ms. Clinton,贴身处她希望只有她的名字,the first name,独木成林是政治的忌讳但不是她的,纵使人只能在社会关系里存活胡玛依然顽固地希望在理想国她能够排除关系地出现,剥开一切附属,骄傲地只成为 the H。
“明天见。”
“什么?”沉浸在乱七八糟设想里的胡玛梦幻一样听到声音。
“我说明天见。”电梯门缓缓关闭,仿佛在人群中讲话,忽而左突忽而右进,很玲珑地,穿过很多脑袋,HRC 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挤了一下左眼。
胡玛两边凸起中间凹陷的心门忽然被阿波罗手指间的一束日光叩响似的,微微动了一下。垂着头站立在办公室电梯门口,脚下奇异地浮现出敞篷科迈罗长条形的油门,一路轰鸣,胡玛阿贝丁风一样走出大厦,室外的地面几乎没有残雪,车马喧嚣,胡玛拔腿朝另一边走去,那儿有一排稀疏的树木,穿过一排茂密得多、高耸得多的林子,胡玛来到了——不,几乎有种违法的感觉,擅自闯入了一个如同包围鲁卜哈利沙漠⑩任何绿洲那样的原始、未开垦、宁静而不经污染的地域——世界在人类进入之前是什么样子——这个具有镇定作用的地方,广袤而安静地处于世俗崇高的档次,使一个人能够畅饮美,内心却不感到压抑或恐惧的地方。
或许明天,后天,她依然要回到人群中去,为卑琐、蛮横、欺骗所包围,生活出现一些状况,逼着她去诘问一切,突然之间连一条可以避免栽进梦魇的退路都不存在——被逼无奈!婚姻存续期间她未必会把事情的一切经过剖开来揉碎了吃下去再反刍,但是今天全世界的勇气汇聚在她身上,眼前出现了一双北美洲森林冰封湖泊一样熠熠闪光的眼睛,椭圆形,两端都是尖尖的,白雪斑斑点点的群山环绕,层层叠叠的弧形背后是一片奔放的狂野,希拉里微微地挤了一下左眼,说:“明天见。”
快走!!!
走。
冰面的正中,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一个人正在垂钓。
六 Bye-bye
要说爱,我们就撒腿跑到原野上去,到教堂钟声听不到的地方去,到河水横流找不到人烟的寂寞荒地上去,风声草声鸟叫声代替誓言,回到人类社会我们依旧如常,缝隙里把默契兑现——下一次你的召唤把我们呼叫回山里小麦丛中,我许愿我的家乡——一千零一夜神话发源的地方,有一天安静地听不见枪声喇叭声,地下的石油流动而我们置若罔闻——那个时候我们在世界的中心,沙漠的心脏接吻,骆驼就在我们身后经过,你围着斑马纹披风,抛弃生命也抛弃死亡说爱我。
我愿意,芝加哥也是我的梦想处,这首歌我要你来唱。
HRC was looking out the window as we approached the sprawling urban landscape that was my hometown. The dark of night was scattered by the thousands of yellow lights dotting the city’s buildings and streets. Our line officer had thoughtfully arranged for my mother to meet the plane when it landed at King Abdulaziz International Airport. Mom had just hosted British prime minister David Cameron at the college, but she was far more nervous and excited about this visit. After rushed hellos, protocol dictating formality, I departed with her for one night in my childhood home.⑪
注释
①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②荷马史诗中的篇章。
③阿喀琉斯:海洋女神忒提斯和凡人英雄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与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发生了争执,起因是阿伽门农夺走了阿喀琉斯的女奴布里塞伊斯,这种行为和对以往自身待遇的不满使阿喀琉斯感到荣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于是愤然离营,如果阿伽门农不当众道歉就绝不再参加战斗。
④伊本·哈塔卜:车臣恐怖分子,策划 1999 年莫斯科公寓爆炸案(致 218 人死亡),并多次袭击俄军,以残酷手段对待战俘。
⑤《The Human Stain》第七章
⑥《东田文集》中山狼传
⑦《中山狼传》:“当初,东郭先生救我的时候,捆绑我的脚,把我关在袋子里,用诗书压我,我曲着身子不敢喘息。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吃他?”
⑧《中山狼传》:“禽兽背叛恩德如此,还不忍心杀,您的确是仁者,然而也够愚蠢的啊!跟着一起跳进井里救人,脱下衣服救活朋友,从对方来考虑是好,那和置自己于死地有什么不同!您就是这类人吗?仁慈得陷入愚蠢迂腐,本来就是君子所不赞成的。”
⑨昆曲《宝剑记·夜奔》
⑩鲁卜哈沙漠:沙特阿拉伯最大的沙漠。
⑪《Both/And》当我们接近我故乡那片广阔的城市景观时,希拉里·克林顿正望着窗外。夜色中,成千上万的黄色灯光点缀着城市的建筑与街道。我们的上级军官贴心地安排好了,让我的母亲在飞机降落在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国际机场时迎接我们。母亲刚刚在学院接待过英国首相戴维·卡梅伦,但这次会面让她既紧张又兴奋。简短的问候过后,按照礼仪要求进行了正式的交接仪式,随后我便和她一起回到了我童年的家,度过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