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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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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3
Words:
20,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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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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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

【刃景】蜉蝣一日

Summary:

旧文存档

Work Text:

 
神策府一处偏远的别院内,一个白发的人影正窝坐在躺椅上,不紧不慢地捧着一本书读着。
 
被迫抛下罗浮上下大小诸多事宜,神策将军乐得悠闲,像一个昏君一样天天不问早朝,躲在别院里赏花逗鸟喂鱼,静心养神,生活健康得快要焕发第二春。景元天天被伺候得满面红光,感觉自己比屋檐瓦片下那朵大喇叭花还要光彩照人。
 
如果不是他现在快要眼冒金星的话。
 
景元打了个哈欠,把书抛在一边,趴到了桌子上,过了一会儿又很是失败地爬起来。
 
今天是他失眠的第三天。直到这时,景元才有了些自己真正生病了的实感。传闻中的那位闭目将军,在会议间隙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都要抽出十二分钟眯会儿眼的人,竟然有一天睡不着了,跟恐怖故事似的。既然有这等精力,还不如回去继续为罗浮鞠躬尽瘁,挑灯夜战呢。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他的舆论形象可能还会加上那么一两分。但可惜的是,神策府在出事的当天就封锁了消息。如此谨慎对待,也并不是真把景元当娇滴滴的大喇叭花了,而是出于别的考量,因为生病的不止景元一个,甚至还有人显现了魔阴前兆——
 
这个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段时间景元带了批人前往庇尔波因特与公司商谈新贸易条款的问题,结果在抵达某个星球参观时遭遇了罕见的磁核风暴,当地居民皆无一幸免。天人体质强悍,身体倒无大碍,但脑部却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在返航的路上,有几位年龄偏大的士兵昏迷不醒,醒来后胡言乱语。抵达罗浮后全舰的人都被送去了丹鼎司做检查,医士们给出了一个不太乐观的诊断:由于脑波紊乱而激发的魔阴前兆……
 
景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他身旁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被推着连番做了好几项精密检查。身为商谈舰队的领头人,景元自然也是中了招的,但他自觉没受到多大影响,顶多是感觉精力有点涣散。这对于经历了一次艰难谈判和长期星际旅途的人来说十分正常,他没当回事儿,但有的人不这么认为。
 
拿到报告之后,神策府像锅烧开了的水,里面所有的饺子都沸腾了。饺子一号符太卜秀眉紧锁,厉声斥责公司的人办事不力,不安好心,说着说着开始拍桌子。饺子二号青策士则冷静得多,有条不紊地开始处理工作后续事宜,吩咐杂务将内里最幽静的院子收拾出来。饺子三号彦小骁卫姗姗来迟,孩子不知道在来的路上脑补了什么,抱着将军就开始哭,景元感觉自己的内馅儿都快被勒出来了。彦卿这一嚎,把整个神策府都嚎醒了,不过消息还是第一时间被封锁,因为至少在目前来看,景元并无显现任何魔阴身的迹象,散出去了只会凭空制造流言和焦虑。
 
于是神策府的主人在三言两语间被剥夺了实权,打入冷宫,安置在最深处的别院静养。说是静养,还真就一只鸟儿都不给他放进来了,入住时还神经兮兮地检查过他头发,确认什么都没有才给人放进去。景元有些哭笑不得,想必是前些日子毁灭军团的事叫他们怕了。毕竟神策将军威名于世,很少有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甚至力竭昏厥的场面,现在又出了这回毛病,两者发生间隔太短,神策府上下一时间人心惶惶,生怕这个保质期八百年的大饺子,啊不,这位德高望重人敬人爱的大将军,真保不齐哪一天心力衰竭,驾鹤西去了。
 
起初的几天,景元对这样的日子还颇觉新奇,自在乐呵地享受难得的清净。他被勒令禁止接触一切电子设备,又不能擅自出去活动,于是成为了一名健康的死宅。景元也乐得将事务放手交给符玄去做,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没人能再私下向他汇报了。外界的信息在这方小庭院内被彻底切断,只有在晨昏切换之时景元才意识到,又过了一天。
 
他到底不是清闲享福的命。有几次,景元向出入的侍女仆从打听近日的消息,得到的回复非常统一:请您安心修养,外头有符玄大人操办呐。说得一本正经的,让景元不由得笑起来。某一日他再度提起了这个话题,小侍女这几天跟他处得熟了,嘴上的规矩也松懈下来,一边为他梳头发一边说:将军大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话要是叫符玄大人听见了,准得又不高兴。景元回道:是么?符大人发起怒来,与我相比如何?
 
小侍女是神策府的新人,之前没接触过景元,但还是恭敬说道:那自然是将军您比较可怕。
 
镜中身居高位的白发男人神色慵懒,半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神策府当真更位易主了。
 
小姑娘被吓傻了,也不知道最近看了什么宫斗剧,脸色发白地差点跪下磕头。景元赶紧把她扶起来,感觉太阳穴直突突,没想到活了快八百年还要在仙舟上做反封建斗争,反的还是他自己。
 
事实上人人都知道,若是他想,总有办法掌控外面的世界。景元没有再提这件事,安安分分地待在深院里不动弹了。又过了几天小侍女蔫蔫地抱来几叠文件,说是符玄大人的意思。既然景元实在闲不下来,不如来帮忙整理下这些账目,她没时间处理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景元打开一看,第一本是彦骁卫平日购买武器支出以及对街道房屋损坏赔偿款目,第二本是景元在外出时从各个星球上捡回来的小动物的日常养护伙食费用,第三本是某日鳞渊境突发意外打架斗殴造成的毁坏补偿款项,精确到一根珊瑚枝都要算进来。
 
几日后小侍女想起来这回事儿,问将军大人整理如何,景元一副如梦初醒样子,回道:不是让我安心静养,远离外界纷扰吗?我在这被关了许久,对这些东西不甚了解,还是问你们符大人去吧。
 
于是他又恢复了清闲。日子虽安逸,但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好过。景元晚上总是睡得不太踏实,偶尔还会短暂失眠。叫了丹鼎司的人来看,说是与景元同一批回来的人里大多都是如此,现在只得安心修养,于是景元只能想办法催眠自己。平日他对着公文马上就能阖眼,现在没有公文了,景元就开始看侍女给他带来的书。不过小说这种东西,一般都是越看越上瘾的,于是景元硬生生看了三天,终于看得有些许睡意。他想挪到床上去躺着,但觉得还是先把结局看完比较好,就又伸手去够刚刚被丢在一边的本子。
 
扔得有点远,头脑发胀,景元一时没注意,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摔了一下,他也没着急起来,反而顺势躺在地上,罕见地发起呆来,觉得或许就这么入睡也不错。身下的羊毛毯柔软舒适,比床榻还要勾人入梦。当然,再多个枕头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尔后,头顶上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景元缓慢睁开眼,看清了上方黑发赤瞳的男人的脸,心里想:我偷懒耍闲的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两人对视了几秒,景元回答道:“睡觉。”
 
星核猎手转动眼眸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对这句话不表赞否。
 
景元又闭了下眼睛,睁开后发现人还在,不得不接受面前的是真人而不是他摔出来的幻觉,心下叹一口气,不情不愿道:“有事?”
 
刃看了他半天才说:“丢了个东西。”
 
找东西去太卜司啊,我脑门上又没安天眼。景元应了一声,然后道:“找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无言。景元想,他要是敢摇头,就请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出来解解闷。果然对方没这么干,而是转头就要从正门走。
 
景元在他身后冷声道:“站住。”
 
刃回头,方才狼狈躺在地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严肃挺拔,抱着手臂对他说道:“我理解通缉犯阁下在银河中向来不守规矩,但这里是仙舟,还请你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是的,作为仙舟的将军,他可以对这个人视而不见。反正这人被抓捕后还是会安然无恙地离开,那还白费这个力气干什么。景元并不想声张此事,毕竟要是被发现了,最后还得由他来收拾烂摊子。符玄可以处理很多事,但在这件事上,她还暂时做不了主。
 
……况且要是被发现了,他就更别想安生了。本来身边那几人就对他们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颇有微词,彦卿自从挨了打以后,看自己那种幽怨的眼神就跟给他找了后爸似的。符玄更不用说,三只眼睛钉在他身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就有点冤枉人了。扪心自问,在这将军位上的七百多年,自己的情史不说风流潇洒吧,至少也可以说是孤家寡人,又怎么可能勾搭上一个寰宇闻名的通缉犯。但介于对方身份特殊,可疑度还是相当之高,于是景元那段时间的口头禅都变成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我和他有什么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那段年少轻狂的时光终究已成过去,此时的神策将军平静地开口道:“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但我不可能放任一个通缉犯在罗浮四处招摇。若非重要物品,就当它找不回来,造成的损失正好与你之前鳞渊境损坏的数目一笔勾销。”
 
虽是这么说,但景元心里清楚那丢了的绝非俗物,不然对方也不会特地再回来找一趟。果然刃立刻接道:“重要。”
 
景元眯起眼睛,“这也是你们任务中的一环?”
 
刃过了一会儿回道:“可以这么理解。”
 
“那还真不凑巧,罗浮并没有义务配合你们的‘剧本’。”景元摇摇头,“看在先前幻胧一事的份上,我可以当做没见过你,走吧。”
 
刃转身就要从正门离开。
 
……这混蛋故意的吧。景元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将军,您起了吗?该早膳啦。”
 
那一瞬间,景元几乎可以想象未来的公庭之上被拉来当目击证人的小侍女颤颤巍巍地说:我一推门,就发现将军房里站着个野男人!
 
他是年纪大了,可还要脸呐。景元赶紧高咳一声,对外面喊道:“还没有,昨晚又有些失眠,我再躺一会儿。”
 
门外“哦”一下,说:“那我叫厨房再准备些安神的汤饮来。”
 
景元连忙答应了,然后把刃拉到窗帘后面。
 
“你失眠?”刃皱眉。
 
景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人往外推:“从这走,别被人看到了。”
 
“走不了。”
 
景元盯着他,刃又说:“没到虫洞开合时间。”
 
用这话来哄神策将军,颇有种狗眼看人低的意味。景元微笑了一下:“是么?那你就在这儿等时间到了再走吧。”
 
刃对此居然没有什么反抗,转身贴在窗户旁的墙壁上抱剑入定。景元看着他,感觉很奇妙。他们两人之于对方有一种微妙的桎梏,身份、武器,甚至是危机关头一点恰到好处的默契,都使得他们在对方面前无法轻易行动。
 
屋外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侍女推着餐车进来,见到站着的人愣了一下:“哎,我以为您还在床上呢。”
 
她自顾自地走到圆桌前摆放食物和餐具,一边碎碎念叨:“昨儿卯师傅可算请假回来了,您不是一直念着他做的烧麦吗?虾仁玉米的,我光闻着都香,您赶紧趁热吃。前几天送来了新鲜的山楂,做了冰糖山楂羹,您最近吃得都少,得来点儿酸甜的东西开开胃。玫瑰花茶我给您倒上啦,安神的,还烫着,可以放凉点再喝……您一直在窗那站着干什么呢?”
 
景元干笑一声。这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有推门不打招呼的坏毛病,偏偏还是青镞教出来的,浓缩了几百年的养猫心得:别问他要不要,直接推到他脸上就行。你若问他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只能得到不渴不饿不累的回答。也不是逞强,就是习惯性的敷衍,毕竟那位心头有太多放在了前面的事;将军大人记性大,忘性也大,你跟他提一嘴某某贸易星球给神策府送来存放期只有三天的特产水果,他点头说好,半个月后问怎么都没给我留一点,倒还自个儿委屈上了。
 
小侍女一开始还很不习惯对万人之上的将军大人如此亲近,但当她第八次发现景元答应了却没喝的药后,意识到前辈的经验自有她的道理。
 
“怎么还拉着窗帘?早上就是要开窗透气,得多晒晒光。您看您脸色白的,都不健康了。”小侍女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走过来。
 
景元忙说:“最近睡眠不好,眼周酸痛,不宜见强光。”
 
“哦,好。您洗漱过了吗?吃完东西再睡啊,我待会儿过来收。”
 
终于把人送出去后,景元叹口气说:“我看你是不能留在这里了。”
 
他刚刚想起来,今天是大扫除的日子,小侍女都换上了一身利索干净的衣服,誓要斩除大院内的每一根野草。景元看着眼前的一米八几的野草,很是犯愁。
 
刃冰山似的半边脸随风拂动的窗帘显露出来。不同于前两次见面时的张扬喧闹,今日的男人格外沉默,有种运行流畅但限流了的堵塞感,应该是人为控制的结果。对于身患魔阴之人,保持相对稳定的情绪非常重要。景元脑子转了转,问道:“你想找的东西掉在了什么地方,还有印象吗?”
 
刃跟欠了话费似的半挂机着,景元又说:“毕竟在我的地盘上,求人办事,总要诚恳一点吧?”
 
“可能在之前躲藏的路线上。”刃平平淡淡回答道。
 
景元点点头。他们在那之后复盘过整个事件的全貌,自然也洞悉了星核猎手当时的动向。其实他们并没有怎么躲藏,只是仗着手法高超,在混乱中掩人耳目。景元笑道:“好啊,我可以允许你去找,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帮我个忙;第二,你只有六个系统时的时间,时间到了,你必须离开,如何?”
 
“帮你什么忙?”刃说。
 
景元到桌前捡了个烧麦丢进嘴里,指了指外面。
 
 
 
景元毫无负罪感地从小院中逃了出去,走之前,还拐了个弯到神策府另一端的杂物室内。
 
他拿了件云骑旧款制服比量了一下。虽说允许了刃可以在罗浮上活动,但总不能如此光明正大,毕竟自己还得看着他呢。
 
“换上这个,”景元说,“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刃照做了。景元看他利落地换上制服,好奇问道:“你们平常活动,也是这么顶着真面目大摇大摆的么?”
 
刃从衣服里抽出一个皮夹丢过来。景元打开一看,勾勾嘴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照片,背后还写着详细人设。景元翻了翻,酒保、运输工、近地轨道安保……还有某小国的联姻对象。照片里的男人多样百变,只可惜总顶着张死人脸,留下这样的照片估计也并非本人所愿,大概是队伍里某位女士的爱好。景元对着那张西装革履的照片欣赏半秒,又收起来还了回去。
 
刃穿上云骑的衣服和盔甲后,景元递给他头盔。
 
“把头发塞进去。”景元说。
 
刃尝试了一下,未果。这身制服对他来说小了一号,穿着有点紧,再加上前胸和肩臂的甲胄,动作受限。
 
景元抬眼打量一下,“剪了?”
 
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于是景元拿过云骑配刀,手起刀落咔嚓了断。
 
他还十分贴心地把后衣领上的碎发拍掉,转到前面看了看男人的脸,觉得尚且满意:“不错。”
 
刃依然没什么反应。他本来就对外表没那么在乎,以往有时出任务做的造型比这还夸张,不过短发倒是没怎么剪过。刃甩了甩头适应了一下,蓄长发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乍一没了,总感觉后颈凉飕飕的。
 
看起来确实有点潦草,景大将军一生用刀最多的时候是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给人割头发倒是头一回。不过反正也是要带头盔的,又不抛头露脸,没什么所谓。
 
而真正天天要在罗浮抛头露脸的人,今天却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将军服。景元挑了一身轻巧便于行动的衣服,一袭立领白衣绣着金竹暗纹,内衬乌墨薄衫,腰间黑带扣着枚低调雅致的玉钩,人如立竹,再配把折扇,倒真像哪户人家出来快活的风流公子。
 
刃不动声色地看着那背影线条流畅的腰身,以及微微晃动的白色马尾,忽然伸出手把那根红色的发绳扯了下来。
 
说不准什么心理,可能是幼稚的报复。景元回头眯了眯眼瞧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将肩上散落的头发全都拢起来,重新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
 
从神策府出来后,需要搭乘星槎才能到达三环的长乐天。根据景元的记忆,当时刃前来太卜司接走卡芙卡,就是通过长乐天与太卜司之间下方的星槎通道潜入进来的。由于神策府地位特殊,出入星槎都是经受严格检查管控的,不搞点特殊手段怕是难以蒙混过关。入口的守卫肯定早就被交代过景元的事,所以他出面也没有用。
 
“你怎么来的?”景元歪头问。
 
刃掏出自己的手机,滑开屏幕,没一会儿身前就显现出一道门状虚影。他走了进去,景元跟在其后,晃神的功夫,就穿到了不知何处的一条隐蔽的巷子里。
 
“真是不错的技术。”景元半真半假夸赞道,“能在仙舟之上随意穿梭,让诸位体会到了回家的温暖。”
 
虽然虫洞技术在黑客手上只是小把戏,但要瞒过神策府周围的监测网却是要下点心血。他把银狼为他准备的逃命之作给消耗掉了。
 
刃淡定地收起手机,没理会景元的阴阳怪气。
 
四周的景色有些熟悉,两人往外走了一会儿,景元发现刚才到达的地方是长乐天居民区的某个小胡同。此时正是早餐的时候,街道一路向外陆续有卖早点的铺子。今天是假日,街边的小摊比以往更加丰富。景元在人群中很快被认了出来,虽然大多很意外为什么将军大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还是热情招呼起来。
 
“将军大人!您上这儿遛弯来啦?吃早饭了没?尝尝我家新鲜出炉的包子吧!”
 
“这枣是我家果园里刚摘的,新鲜着呐,您快拿几袋回去尝尝。”
 
“景元将军是在假期吗?不急的话坐下来喝碗绿豆汤吧!”
 
景元维持着如沐春风的微笑,稳如泰山地从热情的人群中周旋而出。不过尽管他身形灵活,怀里也免不了被塞了一堆五花八门的早点当礼物。有时候,过于亲民也会带来一些不便。景元在位几百年,罗浮人对他敬畏有余,爱戴更加,胆子大着往人跟前凑,吃准了这位耳根子和心一样软的人。不过今天倒是例外,景元平时即使是私人出行,身旁也会跟着云骑护卫,不会轻易让人接近。
 
他一回头,看见那位非常没有责任感的伪云骑手上挂着一串塑料袋。
 
好像是刚刚自己顺手塞过去的。景元反应过来。将军位上的几百年,想要他命的人能从琥珀王的右肩排到左肩,即使在罗浮本舰也藏着不少蠢蠢欲动之徒。非必要情况,他不会在外面接受别人主动递上来的食物,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送的这些东西都是罗浮百姓们淳朴的心意,不好随意丢弃,但是景元忘了自己怎么就顺手给旁边这人了,可能因为平时被浴铁照顾习惯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一个宇宙间穷凶恶极的通缉犯,在这提着一手的早餐袋子木愣愣地站着,于是说:“我没有在外面吃东西的习惯,你若是饿了,可以自便。”
 
刃没动,可能他这几百年来也进化出了不吃东西的习惯……景元懒得跟他多客气,正要转身往前走时,腿部忽然碰到了什么。
 
一个小女孩低头盯着脚尖,手却往前伸得直直的,递过来一根麦芽糖。景元微微笑着接过了,小女孩鼓足勇气看他一眼,红着脸转身跑开了。
 
景元直起身子,忽然感觉后面的人不知何时靠了过来,顿时手比脑快,掀起人一点头盔把麦芽糖塞了进去。
 
“哎,”景元说,“地主之谊。”
 
那根棍没有被吐出来,想必男人的表情一定充满童趣。
 
 
 
景元去和公司谈合同,一去几个月,没想到回来后长乐西街大变样,一排酒店的招牌被统统换掉,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店。他略微有印象,之前这块地的酒店一直在闹官司,现在看来是输了个彻底。新店开业,家家户户门口都格外喜庆热闹,不少店外还排起了长队。景元定睛一看,其中那家颇具情调的书店招牌他还认识,老板是罗浮最大在线文学论坛的创办人。作为罗浮之首,景元自然和罗浮上各商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交情,其中这位老板是他颇具好感的一位,四五百岁的人,还像一个少女一样浪漫活泼,热情又真诚,自己还常从她那提前收到将要发售的新书。
 
尽管早已步入网络时代,罗浮人对于实体书依然有着难以磨灭的热爱。这一大早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似乎在等某个明星作家的签售。景元朝那边的巨大海报望了望,上面好像写着“热烈庆祝烧饼老师断更三百年连载再开!”什么的……海报上画着五名靓丽的俊男美女,景元希望刃不要往那边走。
 
但是这个人这辈子都在和他唱反调,这次也不例外。景元无奈地跟了上去,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不过刃倒不是冲那张海报过去的,他走到店门口,似乎有些迷茫。景元贴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番,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都相当热闹,外面排着队的人在兴奋地交谈,里面也有不少顾客在游览。而且由于店面本身很大,整个就像一个小型展览会一样。所幸的是,老板对人气早有预料,提前请了云骑军来维持秩序,让他们出现在这里没有那么突兀。
 
景元拍拍刃的肩膀,靠在他耳边小声道:“要找的东西在这里吗?”
 
刃还未做回答,景元就感觉四周逐渐投过来的打量的视线有点压不住了,于是把人先拽进屋,找了个相对隐秘的角落待着。
 
景元一抬头就看见近五十年畅销榜名单花里胡哨地挂在大厅上方,相应的书籍宛如金字塔般伫立于中央,从上到下依次是:《转生到提○特大陆成为雷史莱姆然后天下无敌》、《渔公案》、《云骑斗步离(白话重编版)》……景元十分想过去看看,然而刃的目光却被更加瞩目的地方吸引。
 
不得不承认,云上五骁的传奇在罗浮至今都是倍受追捧的热门故事,毕竟大家都喜欢英雄,更喜欢悲剧色彩浓厚的英雄。况且五骁中的三位都是仙舟上的顶级人设,将军、剑首与龙尊是千百年来人们乐此不疲的话题,大家放过谁都不会放过他们三个的。
 
那本小说景元也看过。说起来有点奇怪,景元还蛮喜欢看坊间这些衍生出的五花八门的故事的。一般人看以自己为主角的小说可能会觉得羞耻,可他的心大得能装下一整艘仙舟,看点自己的同人小说怎么了。而且这些同人演变至今,故事里的角色已经和原型没什么关系了,基本只是借了个人设来乱搞一下男男女女男女关系,想象力天马行空,情节跌宕起伏,看得景元拍手称绝。
 
虽是这样说,但景元也不会有事没事就找这些东西来看的,特别是前段时间在鳞渊境发生的事情过后。以前看话本里三个毁灭一台戏还觉得有趣,等人真正齐聚一堂就笑不出来了。有些人还是只活在二次元里比较好。
 
“别看了。”景元说,“你要是在这魔阴身犯了,我就直接给你丢牢里去。”
 
刃闻言转回了头。景元正思索下一步怎么办时,忽然被拉住手腕往前一拽,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哎不是那边,放这放这,要打包的——”
 
声音有点耳熟,景元不太想回头,却又听那个声音惊讶道:“诶??是将军吗?!”
 
一时间,店里所有视线都聚焦了过来。景元的扇子在此时达成了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效果,于是其主人只能认命般露出自己的脸,大方地给予一个微笑。
 
 
 
一般来说,平日四面玲珑的老板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但奈何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前阵子还听说将军去星际和平公司参加商谈去了,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自家新店里。她原本还想给将军发新店活动的请帖呢,但又觉得这位太忙,想想便作罢,现在真是意外之喜。
 
二楼茶间内,老板十分殷勤忙前忙后给他倒茶,景元顺便让刃把那几袋早餐放到了桌子上。老板说:“哎呀您来就来了还怪客气的。”
 
景元保持微笑。两人寒暄了几句,景元问道:“没想到你又多了家店,之前计划好像是重心回归线上?”
 
“是啊,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先前觉得精力不够用,后来……”她没说下去,转而笑嘻嘻地问道:“将军大人您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之前说好的亲签的事……”
 
景元想起来,之前确实是跟这边有合作要出版一套新版神策将军人物志,原本是计划今年发售,还商量过签售见面会的事情。这种事虽小,但景元一般不会推脱,他隔上一段时间就会参加一些民间的邀请活动,主要目的是让大家看看八百年老猫身上还没长叶子。不过最近发生的乱子实在是太多,景元根本没功夫参与这些事情。
 
“因为您没时间嘛,我就请了另一位老师来参加开业活动。哎真是巧了,他都消失三百年了,最近居然又冒了出来,哈哈。”
 
一点都不巧。景元心想,前段时间的幻胧事件影响太大,还有鳞渊境开海,民间早就传疯了,死人突然复活也不是怪事,他还亲眼目睹了两个死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互殴呢。
 
景元的指尖在茶杯上点了点,“嗯,暂且忙完一阵子了。实在抱歉,没能赶上开业典礼,不过我今天的出场也不正式,恐怕……”
 
“没关系的!!”老板跳起来握住他的手,眼冒绿光,“就当是随机掉落的小惊喜也可以呀!”
 
景元刚要说什么,旁边桌子上突然砰地震了一下。刃把又接满了的茶壶放到两人手边,然后退回到门口继续当保安。
 
老板被吓了一下,朝那边看了眼,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景元想了想,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数量没法太多,而且我今天过来其实是为一个别的事情。”
 
“您说您说。”
 
“前阵子……大约是你新店落成之前,我曾在附近丢失了一个物件。”景元说道一半,对着门口的保安:“是……哎,长什么样来着?”
 
保安默了一会儿,景元还以为他要继续装哑巴,才听到人发出低哑的声音:“小的,圆的。”
 
“小的,圆的。”景元重复了一遍。老板迟疑了一下:“您是掉了个元宵?”
 
“……”景元说,“总之,若是找到什么相关线索,还请麻烦知会神策府一声。”
 
“没问题没问题,包我身上。”老板欣然点头。
 
事情说妥以后,老板从另一个楼梯领他们去仓库。她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敢占用大将军太多时间,提出只签三十本即可。然而西天取经的路上难的不是取经,而是路。楼梯上下被挤得水泄不通,看见将军出来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老板犯了难,她本想叫附近的云骑军来维持秩序,但景元摆摆手却说用不着。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景元身边那个古怪的云骑,或许将军大人自有他的考量。
 
与此同时的景元心想:要是被外面的弟兄抓住了,今天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事实上这种场面他见惯了,根本没当回事。景元淡定地走在前面,对人群保持着一贯温和大方的笑容,不紧不慢地一步步下楼。周围有不少围观的,拍照的,还有不少小姑娘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将军的新衣服的。民众的热情宛如将要沸腾溢出的浪花,但当景元真正站在人群中央之时,浪花却只能触及他的脚边,所有的一切都自觉为他让路。
 
景元到底不是个身娇体弱还需要保镖贴身的明星。连这点人都镇不住,那他就真该退休了。老板绕在前面引路,他在后面走,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难以压抑的暴躁气息。
 
景元不留痕迹地皱了下眉,脚步慢了几分,落在刃的身边和他并行。老板带着他们很快就绕到了内部仓库,而就在他们要进去的时候,外厅音响忽然爆出一阵刺耳的呲音。尖锐的噪音如同细针般贯穿太阳穴,景元霎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病人,一个神经脆弱的失眠患者。他努力闭了下眼睛又睁开,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握着刀的手朝外撇了一下,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去制止——然后抓了个空。刃把刀丢在了一边,双手捂着景元的耳朵把人推了进去。
 
门砰地一下关闭。景元被推到一个桌子上,他转过身来,还有点发愣,而刃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机器一样不动了。

两人面对面静默了几秒,忽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莫名其妙被关在外面老板推开一条门缝钻进来,怀里还抱着刚刚落在门外的刀。
 
她谨慎地在二人之间来回观察了一下,气氛陷入一种无言的怪异。不知出于什么想法,老板默默地把阵刀交给了景元,随后玉兆突然响了起来,她连忙出去处理现场的混乱了,让将军在这稍等一会儿。
 
景元把刀还给刃,揉了揉耳朵,摸索着旁边的墙壁打开灯,仓库一下变得亮堂起来。他四处张望一番,一眼就看到了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神策将军传》一到二十册,默默把眼光移向了别处。不会让他每一套都全部签完吧,那三十套得签到什么时候。
 
这里堆叠着许多与现实人物相关的书籍,除了景元,还有其他如雷贯耳的名字,比如仙舟联盟的另外几位领袖。不过在罗浮,最热门的还得是自家将军。除了人物传记,景元还看到不少以自己为主角创作的小说、漫画等等。虽然这些大部分在他脑海里都没有神策府授权的印象,但景元早已习惯并时常以此为乐。刃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本子,景元也不感到尴尬,自己大大方方地挑捡着看。彦卿有时看见他听说书或者看这些话本,还会替他不好意思,问那些浮夸无脑的段子究竟有什么营养价值,那根本都不是将军您啊!景元乐呵呵答:不有趣吗?就像在看别人的人生。
 
也并非所有民间故事都俗不可耐。景元看见左手边一本书的标题,他许久以前在论坛冲浪的时候见过,是将景元设定成巡海游侠环游宇宙、拯救小动物的故事。当年他在网上看的时候作者就已经更了小十万楼,情节生动有趣,文笔欢快流畅,十分适合在处理完繁琐公务后抽出半小时治愈一下。
 
没想到已经出了实体书,还有这么多部。不过现在好像还没有上架,景元思索着待会儿能不能请老板施舍一点别人的人生给他。
 
景元还在那数到底出了多少册,刃在旁边翻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重生后我竟成了将军的白月光》、《景家大院》、《罗浮美丽传说》……景元在瞥到一个“凤”字的时候猛然按住了刃的手,刃疑惑地朝他偏了偏头,景元又突然放开了。他俩都多少百年前的事了,早就没人在意了。
 
景元收回手,摸了摸耳朵。
 
刃倒也并不能从一个标题里看出什么来。说来唏嘘,他俩当年本来就有点偷鸡摸狗的,放到现在更是几乎无人知晓这段孽缘,罗浮人连乱搞男男关系都不爱把他们凑到一块儿。但依据景元多年来的经验看,其实多数人并不很热衷于给将军安排配对,或许是出于对最高领导人仅存的稀薄尊重,或许是出于对智者不入爱河的传统印象。总之没有人知道他其实谈过恋爱,还是那种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的初恋。
 
不过再怎么说,寡了七百多年也有点不可思议。罗浮民众经久不衰的娱乐话题之一便是将军的桃色新闻,而在漫长的时间中,此话题逐渐演化为今日哪位雀妃最得宠。罗浮人民对于将军的终身大事一直抱有一种薛定谔的紧张感。景元在罗浮内网冲浪时曾见过不少类似的标题:李涛,隔壁老炎连孙女都有了,俺们家这位是否某些功能有问题……但在某场星际盛会看到有人故意贴上景元时,各处论坛又像自家猫要被偷了一样应激得嗷嗷叫。
 
仙舟人永远年轻貌美,既没有传宗接代的渴望,也没有养老防患的需求。恋爱对于一个仙舟人来说不是必需品,景元也没什么条件去做这种事。他刚上任那会儿,风评并不算太好。前任腾骁是一名威猛骁勇的铁汉,而他看上去是个诡计多端的小白脸。罗浮当年死伤惨重,人心惶惶,百姓们对很多事物都失去了信心,难以想象这个细胳膊细腿儿的未成年人要如何力挽狂澜。后来历史证明了一切,从大家每天闲得争论他那方面到底有没有问题就可以看出,尽管代价是他真的忙得失去了很多欲望。
 
景元倒还很欣慰,也乐得看人民群众在网上群魔乱舞,这可是他忙里忙外几百年养出的人呢,日常里看网友发癫的眼神都带着一层慈爱滤镜,虽然没有性生活,但无痛当了许多人的爹。
 
景元心下感叹着,翻书堆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不知怎么夹着的一个小薄本,他捡起来一看,五光十色的镭射标题冲击双眼:神策将军激……他啪地一下把本子反扣回去。
 
老板维持好场馆秩序后回来了,忙得满头大汗。
 
景元跟她商量了亲签的事,老板说:“签三十套,但不是每一本都要签,每套签一本就可以。签名的不单卖,只跟全套一起”
 
景元:“随机发货?”
 
老板点头:“嗯呢。”
 
“限量么?”
 
“大家都这么喜爱将军您,怎么可能限量呢~”
 
景元明白了,嘴上表示理解,心里担忧老板的人身安全。
 
老板噔噔噔搬了桌椅给景元,特意离门口很远,然后拜托刃能不能去门口看守一下。刃装模作样地靠在门上,景元看出老板有话和自己说,于是默许了。
 
果然她趴在桌子上,凑在旁边压低声音:“将军,今天跟着你的不是浴铁兄弟吧?”
 
景元笑:“哦?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啊。”老板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像、像……”
 
“像什么?”
 
“……药王密传的刺客!”
 
景元表情严肃,“何以见得?”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我觉得他对你不怀好意,像要吃人一样。”
 
“是么?”
 
老板点点头,“您别看前阵子这伙恶徒落网了不少,其实还有不少贼心不死的潜伏着呢,我怀疑他们是狗急跳墙了。前阵子我还接到举报,有人暗戳戳地在我论坛里发布诱导言论,这群家伙真是坏透了!”
 
“真是坏透了。”
 
“他们到底图啥呢?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老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是啊,图什么呢?”
 
“……”老板说,“将军,我是认真的。”
 
景元眯眯眼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老板面上愁云遍布,“将军别仗着自己厉害就掉以轻心呀,贴身护卫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噢,”景元随口胡诌道,“他回老家结婚去了。”
 
“……哦。”
 
景元想起来什么,问道:“说起来,你之前是不是提过自己要结婚了?”
 
老板摇摇头,“不结了。”
 
“嗯?出了什么事吗?”
 
“他死了。”
 
景元一愣,“节哀。”
 
“没什么好节哀的。”老板的表情变得阴冷,“脚踏两条船活活摔死的。”
 
景元:“……”
 
接下来的几分钟,这位前男友在她口中变着花样反复去世,比如“开星槎的时候被陨石撞死,走到大街上被机巧鸟砸死,路过鳞渊境发大水被冲死,在绥园上坟的时候被鬼吓死了”等等,听得景元有些羡慕。这么多死法,也分一个给他前男友就好了。
 
最后他也只能说:“还会遇见更好的。”
 
老板闷闷地点点头。
 
签好后景元就该走了,老板刚才已经疏通了紧急通道,领着将军从无人注意的小门开溜。但她还惦念着刚才的事,小心谨慎地握着景元的双手:“将军,您可一定要保重啊。”
 
景元对她温和地笑笑,老板诚恳道:“大家都特别特别关心您,您是所有罗浮人心中最敬仰的存在。”
 
景元又听她说了很多暖心的话,能从那明亮的双眸中感受到十分的真诚,心里泛起一丝感动,决定暂且不追究她打算公开售卖神策将军激○乱X这件事。
 
 
 
离开书店之后景元感觉有点累,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原因。
 
他揉了揉眉心,“你丢的东西我已经托人去找,没什么事的话可以走了。”
 
刃不为所动:“没到六小时。”
 
从刚才起景元就觉得刃说话有点含糊。难道自己的耳朵真被音响呲出毛病了?他思考了一下,凡事不能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于是掀开刃的下半边头盔一看,原来他还叼着刚刚那根麦芽糖。
 
景元突然有些忿然,为什么一个通缉犯能在这死皮赖脸的还有糖吃,于是又把它抽走了。
 
早上吞了个烧麦就跑出来了,连口水都没喝,现在喉咙渴得有些发痒。他在路边找了个自动贩卖机,一摸口袋,发现是空的,于是又转回去真诚地对刃说:“你渴不渴?想不想喝点饮料?”
 
刃斜眼看他。
 
“快,手机借我下。”景元戳一戳。
 
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景元看着那支离破碎的屏幕质疑了一秒,滑动一下发现居然还能用,顿时有些佩服。
 
他想拿刃的手指解锁,又突然想到他手上全是绷带,于是问:“密码是多少?”
 
“111111。”刃说。
 
怎么跟我的这么像,景元想,他的密码是000000。
 
他操作了一番,把里面的信用点转换成巡镝,对着贩卖机刷了一下然后还给了刃。嘀的一声,一瓶饮料从出货口滚出来,然后就被刃顺手捡走了。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然后又递给了景元。
 
刃看着神色复杂的景元,平静地说:“没有毒。”
 
“……”景元说,“刚刚没有,现在可能有了。”
 
他不太想接,但又觉得没必要扭扭捏捏的,就从贩卖机旁的便利盒里抽出一根吸管插在饮料里。
 
两人间一时安静了下来。景元拿着饮料搅弄着瓶底的液体,突然说:“你要是……”
 
“景元,”身后响起一个娇丽的女声,“你在这儿干什么?”
 
回头一看,一位蜜眸粉发的少女正叉腰仰视着自己。景元眨了眨眼,“符卿又是在此作甚?”
 
“正好要回太卜司一趟,顺路看看你。”符玄说。
 
显然,她对景元偷溜出来毫不意外,而景元也不意外她会知道自己在这里。他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看到了,如何?”
 
符玄哼了一声,视线扫过景元手里的饮料,说道:“既然你有如此闲情逸致,不如来陪本座喝杯茶。”
 
这不是邀请,而是要求。坐到茶楼时景元心想这样也不错,既能消磨时间又有茶喝,还能让星核猎手继续憋屈地当看门小护卫。他们去得晚了,茶楼已是人满为患,连包厢都没有,店家只好帮他们在后院无人的地方加了张桌子,板凳高低不平。符玄宁愿条件艰苦一点也不愿意回太卜司,看来确实是被工作上的事烦得够呛。
 
景元看着对面苦大仇深的俏脸,主动给她倒了杯茶,符玄二话不说就闷了。
 
“最近辛苦了。”景元说。
 
符玄淡淡地:“不辛苦。”
 
“嗯,对你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景元笑道。
 
符玄放下茶杯,“你身体怎么样了?”
 
“托符卿的福,好得不能再好了,躺得我骨头都快稣了。”
 
“噢。我让人给你送去的账本呢?”
 
景元奇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符玄白了他一眼,不远处的正在值守的云骑进入视线。她问道:“今天跟着你的是谁?”
 
景元不紧不慢道:“随手拉来的。”
 
符玄对他的作风习以为常,疑心不高,但还是问道:“怎么穿的是旧款制服?”
 
“之前申请的那批新制服,不是前两天又送回去返工了么。”景元说。
 
符玄不太满意这人休假中还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又多看了几眼那名云骑,总觉得有些古怪。景元没有表现出来的淡定,毕竟连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刃的浑身杀气,头顶天眼的符太卜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后院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两人朝门口一看,原来是两个杂役正在搬运货物。她们不知道这里还坐了人,看到两人的面目后吓了一跳,连忙想往后退,结果推车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毕竟是占了人家工作的地方,总归不太好意思。景元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小应啊,去搭把手。”
 
刃朝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居然乖乖听话去帮忙了。他们抱着货物进去了里面的仓库,正好背对着符玄的视线,景元很满意。
 
符玄想了想,不记得浴铁的手下里有叫小ying的,问道:“浴铁呢?”
 
“回老家结婚了。”景元以同样的理由再次说道。
 
他本想用这个话题岔开符玄的注意力,没想到对面的人神色突然一变,半响后盯着他说:“你知道了?”
 
……景元给了自己喝口茶的时间来思考到底应该回答“是”还是“不是”。符玄倒先憋不住了,表情有点尴尬:“我就说瞒不住你的。”
 
怪不得他什么都不知道呢。景元心想,原来都是同伙。其实对于浴铁的事他并不感到很意外,或多或少有些预感。可对方不提,他也就不多过问,谁想到人家是故意瞒着自己呢。
 
景元笑了一下,“我随口一说,没想到是真的。”
 
符玄更尴尬了,喝了口茶稳固气势:“只是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景元的余光看到对面的杂物室进出的人影,心思有点开岔:“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最近乱子忒多,本想着等你完全康复再说的。我知道你把浴铁当半个弟弟,你若是知道了他的事,肯定要操上一份心。其实去年年底就打算告诉你的,但后来没多久不是出了幻胧那档子事吗?这下哪还有心思结婚啊。他跟我们说,当下守着将军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都可以再往后放。”
 
景元脸上挂着点淡淡的笑意,“我能有什么事?倒别是因为这个耽搁了人家姑娘。”
 
“……唉,”符玄憋着一口气,“你——”
 
她开始絮絮地对着景元输出,而景大将军这几百年早已练成了大脑自动过滤系统。符玄在充当背景音的时候,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地落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影上。刃倒是十分老实地一直在帮忙,就像个勤勤恳恳的劳改犯一样。景元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一下,成功让符玄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度。
 
“你别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她说。
 
景元无辜道:“怎么没有?”
 
符玄懒得和他拉扯,叹道:“我原来也劝过浴铁,毕竟感情这种事是变数最大的。我虽未谈过,却也知人心易变。再刻骨铭心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填平沟壑。”
 
景元正听着,余光注意到对面的两个小姑娘找不到第二间储物室的钥匙,背后顶着最高领导人(们)的压力,急得快哭了。刃背着手变出支离,似乎想直接把锁砍掉。景元唐突地咳了一声,支离又消失了。符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但现在,我觉得浴铁的想法也有几分道理。毕竟你的岁数摆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可以畅想未来的年纪了。我当然不是说你日暮西山,力不从心,但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所以也怪不得你出点什么事大家都胆战心惊的。”
 
符玄很少这样对他说些直白关心的话。景元边喝茶边默默听着,看到那边的人终于找到了钥匙,继续搬剩下的箱子。刃弯下腰,不知怎么脸上的下半截面盔突然崩开,掉到了地上。景元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刃若无其事地把那玩意儿捡起,趁着没人发现又卡了回去。
 
“所以——”符玄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景元说,“突发恶疾。”
 
符玄无语了一下,“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非要出来乱跑。”
 
“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景元问。
 
“哦,我是说,”符玄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即便我们是长生种,见面的日子也在一天天减少。每一天的事情,只存在于当下。”
 
符玄话音刚落,铃声就从她口袋中响了起来。她面色不虞地接起,应了两声又挂掉,然后站了起来。
 
“走了?”
 
“嗯。”符玄走到一半又回头过来,“你注意点自己。”
 
“好。”景元答道。
 
符玄走后,景元继续一个人坐着喝茶。按理说清茶会让人清醒些,但他却感到精神更混沌了。
 
小应劳改完之后回到他身边,那两个杂役也赶紧撤了出去,给将军留个清闲地。景元撑着脸坐在位子上,眯眼看着身穿云骑制服的男人,突然说:“站好,别动。”
 
刃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本来就没有动。景元又说:“收腹,腿并拢,两肩后张,脚尖分开六十度。”
 
刃没有照做。他本就不是云骑,云骑军的规定军姿约束不了他,更何况发出命令的云骑之首此时还懒散地斜在桌子上,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景元盯他半响,轻叹道:“都要结婚了。”
 
“谁?”
 
“本该站在你现在位置的人。”景元半阖着眼笑笑。
 
这话说得让人有点迷糊,但景元没解释什么,心思已顺着刚才和符玄之间的对话飞到了外太空。浴铁在他身旁跟的时间不算短,从入伍到现在也有三百多年了。如今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景元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只不过虽早有预感,真当落实的时候还是感到一丝不现实。
 
仙舟人永远年轻的面容,使得时间这一概念在人们的心中也模糊起来。作为引领巨舰航行的将军,景元要相对清醒得多。他带着太多的人前行,又不时地送他们离开,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失去的份量。而当踏行于巡猎之途近千年,连战争和创伤也逐渐成为习惯时,身边亲近之人的改变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微小而实在地荡起一阵涟漪。
 
身经百战的神策将军正在思考份子礼给什么时,被头上一阵粗糙无序的动作打乱。
 
景元啪地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把那只手打开,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现在已不是景小骁卫,而是景大将军了,敢在他脑袋上胡作非为,不是相当于徒手摸狮子胡须吗,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种人。
 
有贼心也有贼胆的犯人在景元微怒的琥珀色眼眸中把手收回来,感觉刚才的麦芽糖没吃够。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景元的思维打了个岔。他瞪着刃想了半天,发现已经记不清自己以前是怎么跟这王八蛋好上的了,甚至都无法确定当时那段不清不楚的感情是否可以算作爱恋。那时的人都年轻,爱和恨也像轻飘飘的气球一样虚浮。好的时候昏天黑地的黏在一起,坏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当磨牙棒给啃了。他们没有诺言,也不谈未来。长生种和短生种的隔阂像透明的长城,事物最美好的时候是隔着橱窗欣赏的时候。景元很明白这个道理,就如同他知道拥有应星的未来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而现实也的确验证了他的想法。
 
若说从未感到遗憾也不可能。但景元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最大的遗憾,还是他放弃了曾令自己骄傲的东西。
 
院外嘈杂的茶楼忽然爆发出一阵非同寻常的呼声。景元也适时地站了起来,毕竟不能老占着人家后院偷懒。他抓着刃从店家安排好的后门走了,然后挤到一个不起眼的街角里。景元凑近观察了一下刃的面盔,发现下半边的内扣确实松了,可能是掀来掀去造成的,闲置已久的次品经不起这般折磨。
 
一步错步步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景元现在很后悔答应刃的要求了,自己的脑子果然是出了毛病,不然早该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该把他丢进幽囚狱去。景元默默反思,下次,哦不对,没有下次了。
 
景元感觉太阳穴嗡嗡的,刃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把景元向里面拽,和自己调换了个位置。景元愣了一下,随后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名云骑军一边喊着“在那边”一边向前奔过去。这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景元不明白为什么刃要把自己藏起来。他刚想推开刃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看看,眼角瞟见一抹冰蓝色的剑影急驰而过,于是手搭在刃的肩膀上像关门一样退了回去。
 
街头巷尾寻热闹的人多了起来,不少人都探出来想看个究竟。按理说,自幻胧事件以来,彦卿骁卫无论是心理还是剑技都成长了许多,景元也放心地将许多事情交由他手。但前几日那本触目惊心的账本仍然历历在目,景元越过刃的肩膀忧愁地向外望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去稍微瞧一瞧。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景元说,“我去……去去就来。”
 
刃没有让路,过了几秒才说道:“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爱管闲事。”
 
他转过头来时,低沉沙哑的嗓音掠过耳际,如飞虫扇动翅膀般令人瘙痒。景元不留痕迹地躲了一下,然后侧身走了出去。
 
“你也知道是以前。”他说。
 
 
 
说实话景元也没打算管,只想远远地看一眼,好下次面对账单时心里有点数。
 
那边的人群中央气氛剑拔弩张,两方人似乎是在对峙。这偌大的罗浮之上已无人再是彦卿的对手,如若他迟迟不肯出剑,想必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场面。景元换了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了些。果然,对面的犯人挟持了一名人质,而且令人咋舌是那犯人还穿着云骑军的制服。景元心下思索一番,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因为有人质的存在,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景元想看看彦卿要如何处理这种复杂局面,随后发现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少年骁卫聪明得很,一边在正面不断吸引犯人的注意力,一边悄悄地驭着一把细剑绕到后方。景元一瞅,那把剑还有点眼熟,冰蓝的剑身流淌着温润的金纹,工造司前阵子才刚刚打磨出的新品,寂静无声,据说是现今操控最灵敏的系列宝剑之一。
 
贵的东西自然有它的道理。景元还没来得及肉疼,目标犯人就不明不白地倒下了。现场云骑军快速处理剩余事务,景元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打声招呼。
 
彦卿正在老道熟练地和其他人交谈着,看到来人眼前一亮,脸上严肃的神情一秒又化为孩童的活泼。“将军!”
 
景元点点头,按照自己所看到的给予夸赞,让彦卿顺着话头往下交代。他们所追捕的这人确实是一名云骑军,同时也是一个潜伏多年的反贼。这次暴露是因为擅自调动了值班岗,妄图以此机会接近休养中的景元。
 
“有点着急了呀。”景元评价道。
 
“将军,您别说得这么事不关己的行吗?”彦卿鼓起脸。
 
“嗯,幸好被你们识破了。”景元笑道。
 
彦卿本有点小得意,但忽然转念一想,问道:“将军,您怎么跑出来了。”
 
景元握着把扇子笑而不语,彦卿恍然大悟:“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此贼的行动,故意设计了陷阱,好让他方寸大乱?”
 
年少的小骁卫叽叽喳喳地分析起来,最后还要夸一句“不愧是将军”,成功转移了他对于上一个问题的疑问。景元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确实没白干,光把脸往这一放,什么都还没说,就能让人自己忽悠自己。他虽然早知道身边还藏着颗雷,但也并不知晓这颗雷什么时候会爆炸。今天跑出来,纯粹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不过怎么感觉您气色不太好?”彦卿抬头仔细观察,皱眉道:“是没睡好吗?”
 
“哦,有点。”景元顺势打了个哈欠,避重就轻,“昨晚通宵看小说来着。”
 
彦卿头上冒出一排省略号,然后无奈道:“将军,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不必,此等小事怎能劳烦彦卿骁卫?”景元笑笑,“你还在工作,不好打扰。放心,我自——”
 
“什么人?!”彦卿突然对他身后喝道。
 
一名身着云骑旧款制服的男人从阴影中现身。
 
“……我自有安排。”景元说。
 
彦卿怔了一下,仍是没有放松警惕。面前的人虽身着云骑制服,却全身上下、从头盔到持刀姿势都透露着与制服错位的不和谐感。他并不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但刚刚才抓捕了一名披着云骑外衣的内奸,这让他现在的神经尤其敏感。
 
彦卿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将军,还是我送您吧。”
 
景元感到头疼。说了不要乱跑,这人干嘛呢。彦卿可不比其他人那样好糊弄,这孩子从小习武,对不同人的气息十分敏锐。更何况他们两个还交过手,凭彦卿的天赋,光是打个照面就极有可能露馅,下一秒说不定就要把这丰饶孽物就地正法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怕暴露了。无事发生是最好,万一被发现了,就说自己其实是在钓鱼执法,就等鱼上钩呢。此等姜太公式明哲保身是他游刃有余活了八百年的诀窍之一,无论官场还是日常,可耻又好用。不过彦卿并不明白这些,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理解将军的安排,可他的剑蠢蠢欲动。他又上下扫量了那个人一眼,刚刚感受到的危险气息似乎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男人本分地站在将军身后,仿佛只是景元的影子。
 
“等一下,”景元忽然说,“那边……”
 
话音未落,一阵凄惨破碎的哀嚎便冲破云霄。彦卿回头惊望,方才他为了保护人质,特意下手轻了些,那名已经晕过去的犯人居然又开始挣扎起来,而且看那副样子不像是寻常的反抗,更像……
 
两旁的士兵都没想到会有这出,愣在原地。彦卿眼疾手快地赶去,用几把剑将身犯魔阴而狂化的犯人钉在原地。那人仍是垂死挣扎着,扭曲的肢体和含糊不清的呓语呈现出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
 
怪不得心急呢。景元想着,抬手用扇子遮住了刃的视线。
 
这边云骑军不敢再掉以轻心,连忙搬出特制锁拷将人捆个严实。这点瞬时就被镇压的变故说大不大,说小也没法小看。毕竟在宛如天上人间的仙舟,魔阴身是属于他们独有的“死刑”。长久地沉浸在长生梦里,乍一看到自己几百年后的模样,还是挺吓人的,周边围观的人都散了不少。
 
景元也想趁机开溜,结果又被喊住:“将军!”
 
彦卿一脸严肃地赶过来,“您没事吧?”
 
景元失笑道:“我有什么事?被五花大绑的又不是我。”
 
“不是说这个……”彦卿摇摇头。这下他说什么都不退让了,一定要亲自送景元回去。景元只得答应,然后下意识地看了刃一眼。
 
刃的刀横在两人中间。
 
彦卿抬头,分毫不让地与他对视,皱眉道:“我是将军的侍卫,这是我的职责。”
 
男人依然不动,彦卿愈发觉得此人疑点重重、心怀不轨,急道:“将军——”
 
景元从刚刚开始就想说些什么,但太阳穴涌上的阵阵眩晕让他很难集中精力。而刃此时又突然把他往后推了一下,让他退了个踉跄。彦卿见此情景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提剑就向刃刺去。男人用云骑配刀挡了一下,姿势有些别扭,看得出是不习惯用刀的。彦卿不留余地,又驭剑朝对方的死角袭去。
 
刃反手用刀将剑挑开,可惜晚了一步。前胸甲的束带被轻而易举地切开,随之涌出的还有那抹鲜红色的——
 
一根红色的发带飘落在地上。
 
彦卿:“……”
彦卿:“?”
 
如果流出来的是血,或许还好办点……在被抓起手腕逃跑时,景元这样想道。
 
 
 
急切的脚步声从窗外楼下的小道中掠过,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刃放松了禁锢,景元把那只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扒下来,好不容易才能呼吸。
 
两人正躲在一家客栈的二楼客房内。刃从后面圈着景元,两个手长腿长的大男人窝在靠窗的桌子下面,仿佛只有这一小块地方能让他们呼吸似的。景元换了几口气,又因为桌下积着的灰尘咳了两声。待平息一番后,他稍微扭动下腰,把脸转过来面对刃,很不满地说:“你跑什么?”
 
刃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习惯了。”
 
可不得习惯吗,犯事儿的遇上当兵的,下意识就是跑。在成为宇宙通缉犯的几百年间,他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
 
景元没什么起伏地呵了一下,把圈在腰上的手臂甩开,脱离他的怀抱,盘着腿坐在对面。
 
“那你拉着我干嘛,想绑架?”
 
刃莫名其妙:“你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
 
景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种时候倒挺听话。”
 
这下真是……要是刚才在彦卿面前与这人直截了当切割关系还好,结果自己一晃神的功夫就被带着跑了,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另一位当事人完全没有这种烦恼。刃脱下了头盔,甩了甩新鲜凌乱的短发。由于长时间佩戴头盔加上极速奔跑的缘故,他额上出了层薄薄的汗,几缕发丝黏在脑门上。
 
景元盯着他的头发,忽然伸出手,把那几根看了强迫症都要犯的头发揉成一团。刃僵了一下,本能地要侧头避开,却又停滞住没有动弹。
 
出于某种,同样幼稚的报复心理,景元揉了半天才肯放过这颗脑袋,拍拍手起身。
 
他靠在窗边站着,抱着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刃随后也从桌子下钻出来。
 
总算是稍微清净了下来。在这里,他们不怕被人撞破,也不用再装扮将军和侍卫了。景元倚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似是吹风,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过了半天,景元问道:“所以,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刃的表情有些意外,但仍然沉默。景元半笑道:“总不能是真丢了什么东西吧。”
 
窗户纸被捅破一半,刃的眼神开始动摇。但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能也从没打算说出口过。于是景元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想说,那我来说好了。”
 
“刚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同彦卿搭话么?”
 
刃没有答话,景元说:“因为我不愿意让他担心我。”
 
“他所追捕的那个人,和你一样,披了层云骑外衣,却是离经叛道,走火入魔。”景元慢慢说道,“他忘却了云骑誓言,投奔邪教密党,想要取我性命。最近排查严厉,我本以为他会过段时间再行动,未曾想他魔阴大限将至,已是不得已了。”
 
刃无言听着。
 
“嗯……”景元眨了下眼睛,保持清醒,“他偏偏选了这个时机,我不是很满意。彦卿并不知道我私自外出,想必是不愿以此事惊扰我。可若他将歹人缉捕归案,却发现我凭空消失,心中会有何感想?”
 
“不仅是他,还有……唔,虽然这件事本身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若放置不管,恐怕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个小姑娘,就是早上进来送早餐的那个,她明知我身体不适,却没能看好我,最是承担不起问责。”
 
过了许久,刃问道:“你现在睡得着?”
 
他这话一问,景元知道自己白说了。不得不承认,即使几百年过去,他们两人的脑回路依然很难处于同一条线上。年少时的处处争吵也好,灾难后的分道扬镳也罢,都是他们并不适合在一起的证明。而几百年的今天,这一论点又不断地被证实。
 
景元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表情,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你觉得你在这里,我能安心睡得了好觉?”
 
刃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他这次确实是要走了,而且没人拦得住。
 
景元又一次感到精神混沌起来。他闭上眼睛不想目送,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刃与他擦肩而过,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让景元脑中忽然警铃大作,就在他将要反应过来的下一瞬间,后颈剧痛袭来,下一秒视线沉入黑暗当中。
 
 
 
景元做了梦。

他一般很少做梦,平时睡眠质量相当好,总是一觉睡到醒,又沉又稳,几乎没什么丰富的梦境经历。这次或许是入睡方式不太科学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浮浮沉沉,如同钻进了虫洞般在不同时代跳梭。他梦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画面光怪陆离,奇异纷呈。那时的人都还在,日子也跳脱又平稳地走着。

或许是日有所思,年轻的工匠抢占了大部分镜头。他们去打仗,梦里的应星非常神奇,时而变成如山般蔽日高大的机甲,时而又缩成一个小小的手办,让景元可以揣在兜里带着走。景元问站在自己掌心的应星哥为什么会这样,应星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们,其实我不是人类,而是来自金人星的密探。现在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要走了。
 
然后他呆在原地,不说话了。景元着急地围着他转了几圈,发现是他把自己的电源线给拔掉了。师父走了过来,告诉景元这不是你的错。可小景元还是十分苦恼,他还有话没和他说完呢。于是景元开始拆应星的机甲,企图给他安上新的电池。可拆着拆着他发现,应星是人,不是机器。假使给他换上了新的心脏,那他还是原来的应星吗?
 
景元醒来时,外边的天已挂上了薄暮。他睁开眼睛,周围黑暗一片,没有点灯。他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刚才那家客房里,而另一个人已然不在。脸部一片酥麻,他直起身想要放松一下被自己枕得失去知觉的手臂,脖子后面突兀地传来一阵刺刺的酸痛。
 
这种程度,肯定已经淤青泛紫了。景元嘶了一声,小心地用手指在后颈周遭按了按。这王八蛋下手没轻没重,他也知道自己的力道,所以没把景元扔在床上,而是撂在桌子上趴着,真不知道该说他黑心还是贴心。

景元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看来确实是缺少睡眠了。他撑着脑袋在桌上发了会儿呆,脑里仍是刚才做的乱七八糟的梦。嗓子里烧得厉害,景元往桌上摸了一把,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觉得不对——谁家酒店平时在客房茶壶里放酒啊,之后得记得查一下这家黑店……
 
酒精和梦境的作用一齐搅弄着大脑。他叹了一声,站起来挪到窗边吹风。房间里静得要命,也黑得冷漠,仿佛从未有人来过。那个人果然是已经走了,景元想,他每次都这样,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随随意意。蛮横无礼地在他心里占着,最后又偏无所谓地转身而去,只留下一片漆黑的幻觉。
 
他究竟清醒了吗?他不知道。这一天过得太快,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如蜉蝣一日。可蜉蝣尚且在一日间清醒地度过一生,而他们又在这宇宙间转瞬即逝的渺小瞬间里明白了什么?
 
景元仰起头,将后脑抵在墙壁上,缓解酸涩僵硬的肩颈。
 
对面的窗框上传来“嗒”地一声轻响,景元睁开眼,和对面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刃的眼神从景元原来趴着睡觉的地方游移到他现在的位置,皱眉道:“你梦游?”
 
“……”景元说,“我不光梦游,我还会说梦话,你听见了吗?”
 
刃蹲在窗上,表情看上去有点无语,转身又要下去。
 
“哎,”景元叫住他,“来都来了,着急走干什么。”
 
“时间到了。”刃说,“六个系统时。”

景元仿佛没听见般走到床上坐下,拍了拍旁边,“坐。”
 
刃与他僵持半分钟,最后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想给自己找个枕头的将军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腿,顺势躺下了。
 
他小心地避开脖子后面疼痛的地方,舒舒服服地选了个位置。刃无动于衷地看他在自己腿上乱扭,想掐住他的脸。景元把他挡开,自己的手却很不老实地向上伸去。
 
他拍了拍刃的脸,突然笑道:“你说你,来都来了,怎么不留点东西再走。”
 
刃垂眸看着他,慢慢地低下头去。然而在两人即将接触到的下一秒,景元忽然把他的脸扭开,调了个姿势从刃的口袋里把他的手机摸了出来。
 
他娴熟地滑开屏幕敲敲点点,输入了一个号码。对面很快接通了,甜美礼貌的声音传出:“星际和平公司举报热线,欢迎您的接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喂,您好。”景元说,“我想举报,我这里有一名星际要犯。”
 
“好的,请您提供嫌犯的名称以及具体坐标。”
 
“星核猎手的人,在仙舟,罗浮。”
 
“收到,这边为您转入仙舟联盟……”
 
“不能让公司的人来么?”
 
“这边建议您先联系当地云骑军控制嫌犯……”
 
云骑之首皱眉,“我看着他呢,哪有功夫去找云骑军。”
 
压根就不相信这通莫名其妙电话的客服打太极:“嗯呢,这边可以给您提供仙舟·罗浮地衡司日常举报热线的号码,1……”
 
“唉。”景元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坐标不知道,大概在长乐天西街的某家酒店……快来吧,人我枕着呐,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电话挂了,刃一脸黑线地看着这神志不清的醉鬼,景元打完后居然又很礼貌地把手机给他塞了回来,满脸良苦用心。
 
“你都送上门来了,不就是让我干这个的吗。”景元的语气充满爱与和平,“我们现在和公司有合作。把你送出去呢,既可以让我在谈判桌上多个砝码,又能让你下半辈子有个安安稳稳的地方,一举两得……”
 
他越说声音越小。方才虽然睡了几小时,但全在做梦,根本没有休息好。困意再次涌上来,刃的手非常轻地从他后衣领探进去,像撸猫一样摸得他有点舒服。景元开始眼皮打架,但渐渐地好像哪里又有点问题……敏/gan处被三番四次撩拨后景元啧地一声翻身而起,动作迅速得不像一个快睡着的人。
 
他把刃推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刃一怔,景元趁这功夫扯下自己的发带,摁住刃的双手给他捆了个结实。
 
刃瘫在床上,原本下意识的挣扎松懈下来,斜眼看这人要做什么。
 
景元给绳上绑了个结,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作品,俯身到猎物耳边。
 
“丰饶孽物,”他低笑道,“束手就擒吧。”
 
 
 
喘息之间,景元听到低沉的声音响起:“没听见。”
 
“什么?”他迷迷糊糊地说。
 
“梦话。”刃咬着他的下巴说,“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