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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的女孩吹破了泡泡,再不紧不慢地继续嚼着。她手指的动作和她脸上悠然的神情形成了强烈反差,键盘上电光火石之间,屏幕跳出了大大的“OK”两个字母。
她得意地勾了勾嘴角,跳下软椅,双手插兜,脚步轻松地向外走去。
银狼看了眼手机,距离退场的准确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足够她在大厅里闲转一圈。刚刚路过的时候她看到了心仪已久的奶酪蓝莓派,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去顺一嘴。
她凭借小巧的个子穿行于西装革履和舞裙飘飘的宾客间,罪恶的小手就在将要精准夺取甜品的那一刻,眼角余光瞄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身影。
她转过头眨眨眼,那标志性的银色高马尾和红丝带,还有与人谈笑风生时熠熠的金瞳让她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也不知道是撞大运还是倒大霉了,居然在这儿碰见已经退位的前任罗浮将军。那人不再负坚执锐,而是穿着一身悠闲又得体的西装,将以往掩盖在盔甲下的漂亮曲线衬托得很好,看起来有种随性的优雅。
看样子也是来参加晚宴的。银狼拉低了头顶的兜帽,希望对方不要发现自己。艾利欧的剧本里没提到景元,至少给她的那部分里面没有——说明这人应该不会影响到她在此处的行动。
幸好刃没过来这边。她想,不然万一又发病了可不好办。
她伸手拿了一块蓝莓派,叼在嘴里准备转身就撤。忽然间天花板上方传来一阵颤动,在宾客之间引发了一阵惊呼。银狼停下脚步抬头望去,这不该是他们的行动,时间对不上。她转身眯起眼睛在大厅内扫过,下一秒,天花板中央华丽的水晶吊灯不出意料地砸了下来,简单的就像一块扔在湖里的小石头。
这种小石头对于习惯了大场面的银狼来说见怪不怪,但对于在场的名媛绅士们来说,可算是不小的惊吓。一时间尖叫四起,那些穿着鹅毛长裙和貂皮大衣的名流们像湖面上的鸭子一样扭动起来,慌忙逃离事故中心。不过这其中当然不包括那位前任罗浮将军。银狼看见他听闻声响后平静地望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现场的状况,端着酒杯的手一点都没抖。
现场的工作人员反应过来,立即安抚宾客们的情绪。似乎只是一个小意外,银狼想,转身想要继续离开。就在她迈出右脚的一刻,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裂开似的颤动,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巨响,从刚刚吊灯砸下来的顶处裂开一条黑缝。缝隙越来越大,带动着脆弱的墙皮和房梁木屑嗡嗡作响。
人群中的不安更加扩大了。少顷,从天花板上摔下来了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好像科幻电影里的那种有着机械触手的机甲,头上和腹部淌着血,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掠过旁边一个女宾,大喊道:“都不许动!!给……给我找架燃料充足的飞船,不然我就杀了她!”
这可难为了这颗刚刚接触宇宙文明的小星球。工作人员惊慌失措地摇手否认我们这里没有那种东西,换来的是歹徒气急败坏的大叫。那位被挟持着的可怜女宾,吓得腿都软了,身体支撑不住地往下滑,脖子已经被机械触手上的刀片压出一道红痕。歹徒和大堂经理正来回讨价还价,旁边人质都已经快断气了。
银狼饶有兴致地围观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人群中那位银发的前任将军走了出来。他不慌不忙地和那位原本激动地嚷嚷着的男人交谈起来,似乎是在讨论更换人质的事情。然后男人打量了他一番,估计是觉得这人身份看起来更高贵,最终同意了景元的提议。他一放开手里的女人,机械触手就立马缠上了主动走上来的景元。
啧啧,还真是有奉献精神。银狼看了一会儿,打算马上溜了。虽然不知道失去了巡猎赐福的景元如今还剩几分实力,但在位七百年的仙舟将军要对付一个八爪鱼白痴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怎么这么巧的事情正好被自己撞上了,但愿这里发生的插曲不要影响到他们的计划,但愿……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反正自己都是按艾利欧的要求来的,除了绕路拿了块蓝莓派外,没做半点多余事。成为人质的仙舟前任将军会怎么样,应该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吧……?
房梁之上忽然又传来一阵嗡动。嗖地一晃,刚刚那个破了的漆黑口子里,又落下来一个黑色的身影。长发的男人如鬼魅一般降临在废墟之中,支着手里通体漆黑的长剑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的歹徒和人质。他的气质太过肃杀,以至于在场根本没人敢说话。他无视对面男人口中的“不要过来不然我杀了他”,慢慢逼近了自己的目标,似乎也不是很在意人质的安危。
……天呐,他怎么会在这里啊!银狼此时感觉自己十分的无助又迷茫,明明上一秒还在庆幸刃没有来到这边。那个看起来像白痴一样的家伙难道就是他本次的目标吗?他追这种人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银狼惊疑不定地思索着,话说景元在这里,应该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吧,艾利欧不至于看不到这么大一个漏洞。所以他们在这里碰到景元,真的只是凑巧——
刃拖着剑走到目标的面前。身着机甲的歹徒此时已经后悔得快跪下了,刚刚就不该招惹他,谁知道这杀神竟然追了自己一路!他看着面前浑身散发着黑气的男人提起剑,绝望地大喊:“你不要过来——”
剑身敲在绑着人质的触手爪子上,发出冰冷清脆的声音。男人开口了,低沉沙哑的嗓音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放开。”恶鬼说,“他是我的人质。”
“刃叔。”女孩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的驾驶舱呢?”
男人摇摇头。
“那我的呢?”
他又摇摇头。
女孩崩溃道:“那我们怎么离开这颗星球?”
她指了指旁边一脸无辜的人质,“那这家伙放哪里啊?”
刃侧头望去,看了半天。前·罗浮之首·巡猎令使·云骑将军歪歪头,十分真诚地提议道:“要不,让我去联系一下我们在附近巡回的舰队?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刃和银狼都跟装作没听见似地无视了他。开玩笑,把仙舟军舰引过来,那他俩不就成了瓮中之鳖,花这么大力气绕弯路绑架景元还有什么意义。
银狼托着下巴,在脑子里大致总结了一下目前为止的剧情:为了庆祝新一批接触宇宙文明的星球加入联盟,星际和平公司展开了第1426次星际联合庆典。其中参与展出的奇物有一枚钥匙,交由应邀负责守卫之一的仙舟势力护送。艾利欧盯上了这个奇物,说是会大有用处。但他不想正面与仙舟发生冲突,也不想在庆典期间触了公司的霉头,于是临时现编了个七拐八扭的剧本,决定派出自己的打手们去绑架前任罗浮将军,作为人质来向仙舟交换。
尽管早已卸任,但景元对于仙舟的意义是非同凡响的。大部分的仙舟人是由景元带领着长大的,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任将军被掳走。只要同他们交涉,他们一定愿意舍弃奇物以换取景元的安全。
可行度非常高的计划,低调、隐秘、不露风声……
……个鬼啊!从他们把绑架的目标对准景元的那一刻开始,这次行动就不能用“低调”两个字来形容了吧!
不过确实,在这颗文明水平底下又偏远的行星上,倒是没几个人认得罗浮前任将军和星核猎手的脸,这为他们的跑路带来了不少便利。
此时,三个人正在一辆货车的后备箱里颠簸着。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蹭上一辆开往首都市区的车,据景元所说,他乘坐到达的飞船就停靠在首都城市附近的郊区。他可不像这两个人一样偷渡,是提前做好报备、受到正常接待后才降落的。
刃的驾驶舱在他落地后就报废了,而银狼藏在刚刚酒店附近的那个也被顺手给劈了。根据刃的说明,艾利欧给他的剧本是这样的:降落后等待银狼的行动,然后按照她的坐标点前行,最后一路追着一个不知死活想要偷银狼驾驶舱的男人就能找到任务目标。
所以才把我的驾驶舱砍废了。银狼默默腹诽。她刚想抱怨两声,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景元倒在地上,“可以把我扶起来吗?”
他颇为无力地瘫在不远处的位置,双手被束缚在身后,手腕和脚腕上的禁锢让他无法轻易动弹——毕竟面对的是那位百年来稳居高位的人,当然要予以最高规格的礼待。特制的锁拷承载着高压电,只要判断出猎物有想要挣动的迹象,就会释放电流进行麻痹,规格当然是按照比天人亚种的承受力还要往上几个级别来设置的。
景元的脸颊贴在地上,不断的颠簸使他的脸被蹭得有些发红,看起来还怪可怜的。刃自从把他丢上车后就再也没管过,虽然星核猎手没有对猎物温柔相待的优良传统,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银狼觉得还是搭理一下比较好。不然万一到交接的时候,仙舟人发现自家颇受爱戴的前任将军俊俏小脸被刮花得不成样子,一个暴起把他们生吃了怎么办。
她想抛个眼神给对面的刃让他去处理一下,但男人闭眼靠在车壁上,就像是注意不到一样。银狼眼睛一瞪,难道要把这项艰巨的重任交给我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吗?于是伸腿踢了踢对面,刃睁开眼睛,银狼朝着景元的方向扬了下头,男人才像领了任务一般才走过去把人拉起来。
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但景元没有挣动,免得再吃一次电流的苦头。银狼看着刃粗暴的手法,又从旁边拿了点茅草到景元后背给他垫着。景元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朝她温和地笑笑,说道:“谢谢。”
这就是大人物的气度吗?明明被这样束缚着还要给别人道谢。银狼轻巧地说了声不用谢,抬头却发现那人的目光顺着另一个人的方向走了。后备箱里的光线有点昏暗,她看不太清景元眼中的神情,只能解释道:
“他现在不太认得你啦。”女孩低声说,“言灵术你知道吧?卡芙卡不放心他一个人出任务,就先让他把以前的那些事情忘掉了。”
“这样啊。”景元应道,若有所思。
他垂下眼睛,不再说话。刃也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抱着剑闭目养神。
狭小的空间恢复了寂静,只是这寂静让人着实有点尴尬。这两个人只要碰在一起,空气中就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往事与旧日情谊的尘灰味,让夹在中间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要是我当时没绕路直接走,我就能赶在刃摧毁我的驾驶舱之前离开:要是我能赶在刃摧毁驾驶舱之前离开,我就不用现在夹在他们中间当尴尬午餐肉!
蓝莓派,我恨你。银狼愤愤地想。
“哦。”景元说,“所以你们的目的是这个呀。”
“嗯哼。”银狼点点头。
六个小时之前,银狼属实没想到自己能跟前任将军聊起来,聊得还挺愉快。她坦诚地告诉了对方他们的目的,毕竟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守的秘密。他们需要乘坐飞船到达另一个行星上,那里是卡芙卡准备好的交接地点。银狼在酒店的行动,是为了借用第三方的通讯工具向护送目标奇物的仙舟舰队传达讯息以及地点的位置。她那时候轻松写意地把一串加密代码发送过去,却不知道艾利欧给她的内容是:请带着0410号奇物到XX星球上去,你们的景元使节正在那里等候。
他们并不选择这颗星球作为交易地点,原因很简单:这里是新鲜加入公司势力的星球之一。
“那不如一开始就告诉我。”景元笑笑,“看在你们曾帮过罗浮的份上,说不定我会向公司为你们通融通融呢。”
银狼呵呵一声,她还没有天真到会相信这种鬼话的程度。女孩蹲坐在景元旁边,问道:“话说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么偏的地方啊,待在罗浮养老不好吗?”
景元歪了歪头,“其实……我本来就在那座护卫的舰队上,只是觉得无聊所以偷偷跑出来了。”
“诶??”银狼惊讶。
卸下将军之位后,景元在天舶司谋了个使节的职位,一个对于他来说相当轻松且自在的工作——轻松是因为他只要往那一站,就可以凭自己的脸省去许多商谈中的弯弯绕绕;自在是因为可以跟着舰队在宇宙中到处巡游,快活得不行。
“所以我说你们可以一开始就来联系我。”银发的男人眯起眼睛,露出猫咪一般的笑容,“省时省力。”
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挤在这辆晃晃悠悠的破货车上去找景元来时乘坐的飞行器才能离开。此时已经临近落日,在颠簸了许久后,银狼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此次出来没带任何生存补给,因为原以为能很快就回去的。而刃就更指望不上了,男人是不死之身,从来没考虑过任何生存问题。
终于,货车停靠在了路边上的一处补给站。司机下车去解决一系列生理需求了,银狼也趁机溜下去跟着找点垫肚子的东西。景元身为人质不方便行动,而刃也需要在车上看着他。毕竟面对这个人,多长八百个心眼都不为过。
女孩回来的时候,从缩小胶囊里变出几袋面包和两瓶牛奶。她没有本地的货币,只能用这种方法偷偷带过来。
景元看着她一脸嫌弃地拿起那一块黑不溜秋的面包,说道:“能先帮我解开手上的锁拷吗?”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仿佛真的快要饿到不行了。银狼看了他一眼,把刃叫过来说:“给他喂点吃的。”
男人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撕开包装袋,拿起一个面包递到景元嘴边。景元没办法,只能这样小口地去咬。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别扭,不过很快就适应了,甚至还与银狼评价起当地食物的口味。
“其实还不错。”他说着,嚼碎的面包屑像沙子一样在舌面上摩擦,“比我以前出征时吃的压缩饼干好一点。”
银狼吐槽道:“你一个将军吃得这么烂啊。”
“哈哈,将士们布衣蔬食,当将军的岂有酒池肉林的道理。”景元笑道。
他不慢不快地吃完了刃手中的面包,努力地咽下最后一口。尽管嘴上没抱怨什么,景元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到一旁放着的牛奶上。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刃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心理活动一般,拿起牛奶扭开瓶盖,捏着景元的下巴灌了进去。
“唔——咳、咕……”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景元不由得呛了一下,接着努力地仰起头把牛奶咕咚咕咚喝下去。不知为何,这样的一幕让银狼感觉有些微妙。比这还要粗暴的对待猎物的方式,她也不是没看刃干过,但用在景元身上就有点……她想了想,果然还是因为对方身份的问题吧!
喂完之后刃把牛奶瓶丢到一边,景元剧烈咳嗽了几声,一些反涌上来的乳白液体沿着下颌滑下去。刃看了看,然后掐住景元的脸颊用袖口狠狠擦了两下——服务还挺到位的。做完这些后刃又转身回到他的老位置待着,景元被这套连招搞得有点懵,缓过来之后眨眨眼,不太理解他相对体贴的行为,毕竟这人直到刚刚都对自己爱答不理的。银狼从旁边幽幽地冒出来,说道:“他把你当小孩呢。”
“什么?”景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们以前不是认识嘛。”她继续道,“我是说,很久以前,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现在不太记得过去的那些事,潜意识里只留下一点美好的东西。”
她看着景元沉陷在回忆里的脸,“虽然艾利欧和卡芙卡都知道,刃叔一旦接触到过去的人就会开始不太正常,但他们还是让他来找你。因为——景元,因为你是相对安全的存在。在他那些生不如死的回忆里,只要是与你有关的记忆,总是快乐多过痛苦的。”
在剩下的路上,卡芙卡之于刃的言灵作用逐渐减弱了,主要表现在刃的话开始变多,会时不时地和他们交流。
有次银狼跟景元聊到游戏,女孩说到某个即将出售的卡带时眼神里闪闪发光,景元应和着说最近经常看到这款游戏的宣发,好像势头很猛的样子,自己也想玩玩看。结果被银狼质疑道:“你这种人一看就是超级大现充啊,真的会玩游戏吗?”
刃在一旁冷不丁开口问,“现充是什么?”
银狼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就是不在虚拟作品里寻找真实感的人。”
景元说:“我玩游戏的啊,那个……以前闲下来的时候经常点一下连连看什么的。”
银狼捂脸:“我对你的刻板印象加深了。”
刃想了想,“还有六子联方。”
景元说:“对,现在叫枘凿六合了,被你们工造司……”
话音戛然而止,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片刻后刃接过话:“不知道,没玩过。”
景元看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道:“那你以后有机会可以试试。”
话题既然打开了,就很难再轻易关上。在摇摇晃晃的途中,景元开始侃侃而谈起来,神色悠闲得一点都不像个被挟持的人质。刃看上去记忆恢复了不少,虽然他依旧是副冷冰冰的模样,但银狼总能看到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瞟到景元身上,一秒后再收回,然后没过几秒再抛过去,再收回……尽管男人习惯了沉默寡言,可他总是难以遮掩住自己的心思。
在交谈的过程中,景元的位置也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不知不觉间,他慢慢地移到了刃的身边。可能这样跟老朋友说话比较方便吧——现在还能算是朋友吗?银狼不太懂。不过刃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抗拒,偶尔会接一下景元的话茬。景元可比他能说多了,仿佛也不觉得口干,说累了就脑袋一歪靠着刃休息。他们俩安静的时候,银狼悄悄地打开手机相机给他们拍了张合照,因为感觉之后很难有机会能看到这种画面了。
有时候刃听烦了,就会低声呵斥景元让他安静一点。大概现在的确是小命掌握在人家手里,景元收到警告时会暂时闭上嘴巴,过不了多久又假装咳嗽一声,随便挑起另一个话题。
银狼就看着景元跟自己一唱一和,觉得还挺好玩的,是真的可以在云骑军联欢晚会上跟徒弟搭档说相声的程度。不过另一名观众显然不太欣赏这种艺术,嘴角甚至没往上移动一个像素点。景元不太确定他时好时坏的脑子有没有接收到自己的信息,于是隔一段时间叫一下他的名字。
刃刚开始还应一下,后来就懒得理了。景元就“刃”、“阿刃呐”、“通缉犯阁下”轮着喊,不过有一次他确实玩脱了。银狼看着景元突然压低了声音,嘴唇一张一合,从口型判断出好像是应……什么哥哥。这算是一种情趣吗?银狼还没来得及思考,只见刃蓦地睁开眼睛,以极快的速度出手掐住景元的脖子,把他猛地按到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银狼吓了一跳,主要不是担心景元的后脑勺,而是怕被前面的司机发现。虽然一个司机不足为惧,可他现在是唯一的导航。
被箍住的人发出一声闷哼,面前的星核猎手神情低沉,脸色阴郁得快要结出水。他威胁似的用嘶哑的嗓音说:“不要用这个名字称呼我。”
景元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痛苦的弧度。刃很快就发现了他此时说不出话的原因——对方的身体正微微痉挛着。刚刚在被人掐住命脉时,景元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触发了手腕上锁拷的惩罚。他眉头微蹙,额角渗出一点细汗,脖颈间的窒息和窜延至四肢百骸的电流让他已经无瑕分神至刚刚所听到的话。星核猎手眼神微动,适时放开了他。
他们之间又恢复了沉默。刃抱着手臂,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他就那样不言不语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后,眼神向旁边挪动了一下,余光瞟到了身边人的手臂上。
刃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尝试着按在那还因生理反应而微微抽搐的肌肉上。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送到皮肤,不多,有点安慰性质的作用。
他按摩了半天,景元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刃凑过去看他的表情,发现这人脑袋点了一下,顺着往他肩上一歪,跟周公约会去了。
刃的脸一黑,如果不是任务需要,此刻他已经把人抬着丢出去了。他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不再主动向自己的人质释放那一点点温柔。
刃最后也没有推开景元靠在自己身上的脑袋。货车进入郊区停靠在工厂时,天正蒙蒙亮。银狼打了个哈欠醒来,揉揉眼睛,发现对面黑发的歹徒和白发的人质正闭眼靠在一起,画面十分和谐。她眨了眨眼,想把他们叫起来,却不知如何开口。
闷暗的车厢里,银狼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壳在发亮。她细细思考了一番,突然觉得艾利欧原定的剧本让自己先撤退,敢情是为了不让她当电灯泡啊!
下车后,星核猎手二人给景元解开了脚上的锁拷,主要是因为扛着个大活人在市区里穿行实在是太显眼了。刃本来想给他套个麻袋装着,但实在没能找到符合景元身高大小的,于是作罢。他们并不担心景元会逃跑,一是他手上的锁拷装有追踪器,二是无论景元跑到哪里,只要他想离开这个星球,只能和他们一样回到这里找自己的飞船。他的通讯工具全被收走了,没办法联系到仙舟的人。
景元的飞船,被当地政府的宇宙外交部门安放在火箭发射中心的场地中。原本按照正常流程,他需要向负责人展示自己的通往许可证,才能驾驶着自己的飞船离开。不过现在身边多出了两个外星犯罪分子,景元是没法自己一个人跑路了。
他们低调地来到政府大厦,电灯……不是,天才骇客银狼小姐使用身上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电子设备成功突破安保系统,拿到了飞船存放的具体信息城市地图。两名犯罪分子又打劫了一辆车,向着市郊的发射中心一路狂飙。
银狼坐在驾驶位上,开了一会儿后,瞟了眼后视镜,头也不转地问道:“喂,后面那些小尾巴,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解决?”
刃睁开眼睛,面无表情道:“不用解决,待会儿还有用。”
“哦。”银狼明白了刃的意思。
后面那些人,自从他们跳上货车的时候就一直偷偷跟着了,应该是当时在晚宴上被刃捅了两个窟窿的那个男人的同伙。银狼其实能够理解他们的心理:当地的居民在刚刚接触宇宙文明阶段,偶然窥见了来自星球外部的势力,兴奋和追随也是本能的行动,就像孩子看到了大人的西装和高跟鞋那样,小时候的银狼同样有过此种感受。求知和好奇本是值得夸赞的事,不过现在追在屁股后面的那群人,只能算是群毫无自知之明的烦人苍蝇罢了。
她不觉得那些人能构成什么威胁,刃也一样。所以他的意思是,放任那帮家伙跟上来,说不定到时能造成不小的混乱,更方便他们跑路。
虽说凭借刃的武力,不搞这些弯弯绕绕,直接一路杀穿过去也没什么问题,但他们还带着个景元。作为老派的正道人士,景元是不可能看着他们滥杀无辜的。尽管关注人质的心理问题并不在恶名昭著的宇宙通缉犯的职责内,但景元身份特殊,总归是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银狼又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景元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向外看,安静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直到这时银狼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毕竟——毕竟这个人曾经可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啊,现在却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柔弱模样……她心里有点点忐忑,不过既然是艾利欧肯定的计划,说明按照这个流程走应该没问题。
虽然银狼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以景元为核心,但刃在拿到属于他的剧本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男人一向沉默寡言,所以银狼当时也没能分辨出他的情绪。
不过好在刃的状态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即使没有卡芙卡的帮助也很清醒。
清醒啊……不过可惜,在之后的行动中,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卡芙卡还是会不定期地将他对以往与仙舟有关的回忆清除,到时他还能记得多少呢?
怀抱着各自的心思,三人一路顺利抵达了发射中心。不得不说,这里的安全防御系统确实要高级些。银狼连了自己的手机破解,比破解市政府的要多花了两分钟。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溜了进去,还贴心地给身后的尾巴留了条小缝。
他们一进去,就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果然不一会儿,警报与通告的声音就轮流交错地遍布了整个中心大楼,很快就听到了人员出动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怎么又是这帮家伙!”和“真是不长记性”之类的抱怨。
嚯,还不是初犯了。等这阵骚乱过去后,他们三人顺利地溜了出来,向地下的发射场前进。这里的安全设置因为刚刚闯入的犯人们而紧急提高了好几个等级,不过好在有银狼,任何安保系统在她面前几乎等于透明。
景元看着她熟练地破解运输电梯的密码,说道:“有这种能力,为何不加入公司?”
银狼翻了个白眼,“怎么,想劝我从良?”
“我也没说公司是良啊。”景元笑笑,“只是听说不少游戏厂商通过公司宣传之前,都会邀请他们的内部员工进行内测,我想你应该对这个很感兴趣吧?”
少女的背影动摇了一瞬,尔后颇为倔强地说道:“不稀罕。”
“那可惜了。”景元说。
他们乘坐电梯去往地下5层,但在倒数第4层时被卡住了。看来这里的系统也不是完全的白痴,从外部解密进入的人无法抵达最深处。
当三人走出电梯时,黑漆漆的枪口正围成一排对着他们。景元观察了一番,如果不是自己的手现在被束缚在背后,他真想立刻举起双手大喊“我是良民”。但可惜,另外两人没给他这个机会。
“再次破解需要多长时间?”
“我手机没电了。这里往下还有一层就到了,要不你直接砸?”
“行。”
星核猎手十分讲究效率,对面举着枪全副武装的安保还没来得及说出“不许动”,刃已经两三步攀上高处的电梯门沿,然后借力向前一跃,带着三千磅的支离剑朝排成一列武装人员劈砍过去。
他的目标不是这些人,所以才给了他们慌乱逃窜的余地。合金的地板被砸出一个凹陷,地面顺着四散的裂纹崩出锋利的凸起。有些反应较快的防卫在躲闪后对着刃开枪射击,但都被那个在他们常识里不该被如此轻巧挥舞的黑剑挡下了。可他再神通广大还是一个人,肩膀被身后躲在死角处子弹贯穿,身形顿了一下,随后一挥手把剑身掷了过去,在听到一声惨叫的同时贯穿了那人的肩膀。
另外一边有几个人看到手无寸铁的银狼和景元,决定从这两个似乎应该归类于妇孺老少的人下手。银狼看着转过来的枪口,淡定地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表,一瞬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能量盾,将两人保护在后面。
武卫们没见过这么高级的东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下手。银狼一只手叉腰,十分悠闲地站在原地等刃把地板砸出一个口子顺便解决这些烦人的家伙。然而,身后的电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往上升了回去,好像坐上了什么人,紧接着电梯似乎被玩坏了一样紧急往下坠,砰的一下砸在景元和银狼身后的平台上。
银狼惊了一下,向后回头,一群眼熟的八爪章鱼般的机械触手从门缝里撑开探了出来,然后从里面暴力地挤开。景元站在她身侧,下意识地为她挡了一下,结果整个人被触手顶端的机械手抓住,半握在了空中。
“你怎么又被抓了——”银狼叫道。
景元感觉额上滑下一滴汗。要不是你们我会在这参与违法乱纪的事情吗?而且同样身为绑架犯的你们好像没有什么立场用这句话吐槽吧。他就这样被抓在空中,后面的电梯门被彻底打开了,里面涌出一堆穿着奇形怪状机甲的人,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同时挤进一个电梯的。
虽然说一路上银狼都留了个后门,但是能越过重重防卫到达这里也真是……怪不容易的。银狼几乎都要同情这群怀抱着太空梦的中年大叔们了,如果他们没有再一次抓走景元的话。抓着景元的那个人一出来就看到对面几个正举着枪的保卫科,顿时紧张地挥舞了一下机械手里的人质,喊道:“别乱动!我这有人质!”
可惜,他的这句威慑性的言论没能镇住保卫科的人,反倒是吸引了不远处正在把支离剑当棒槌的人。刃一抬头就看见两天前的场景此时重新复刻在眼前,脑子颤了一下,下一秒支离剑再一次飞出,朝那只机械手的连接处刺过去。
但是他没能成功砍掉那只在他火上浇油的东西,因为接着从电梯里出来的人在后面挤了一下,把前面的人挤歪到了旁边。跟着电梯一起下来的一共有四个人,此时除了那个代替着被砍掉一只机械臂的倒霉蛋,剩下两人举起激光炮开始无差别扫射战场。一开始包围过来的保卫科的人早已被刃收拾得七零八落,现在更是被全部扫荡干净了。他们见刃没了武器,非常自信地收起激光,操纵着机甲过去想要直接把人捉住,结果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男人径直走了上来,两只手分别捉住两个机甲的触手,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将那两只碍事的玩意拽了下来。
这两人惊慌失措起来,想要开启另一只手臂上的激光炮,结果手滑没控制好方向,直接对着地面发射了出去。本就几经凌虐已经十分脆弱地板再也经不起这一下轰击,终于四分五裂塌陷了下去。
于是刃和这两个人都掉到了下一层。男人凭借多年出生入死的经验平稳落地,然后一步步走向那两个摔得晕头转向的可怜虫。他的脚步慢且重,在光洁的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回声,仿若判官的倒计时。
……刃的状态不太对劲。银狼在上面观察到男人的表情,心下一紧,难道魔阴身在这时候……
掉下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晕了。刃走上前,伸出手,在倒塌的废墟中扒开另一个的驾驶座窗,把里面的人掐着脖子拎起来。可怜虫立马发出挣扎慌乱的哀叫,抓着景元的那个八爪鱼趴在上层的破口边,看到自己队友的生命受到,十分不知死活地再次大喊道:“你你……松开他!你们的人质还在我……”
男人的目光向上瞥了一下,看到那几缕飘在空中的柔软银发,又把眼珠转了回来,面无表情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景元的腰腹猛然向上发力,双腿攀上机械触手的须部夹紧,反身一扭,把整条手臂都拧了下来。这条胳膊上一秒还在上下挥动着展示着自己的人质,下一秒就随着惯性被抛了出去,在被扭下来的瞬间松开了手里的人,于是景元就这样被扔了下去。刃察觉到上方落下来的身影,松开了掐着的人,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景元。
他甚至站在原地,连一步都没挪过。在银狼的视角来看,这简直就像一次完美投篮,景元是球,而刃是那个篮筐。
她不禁用捡来的机械手臂鼓掌喝彩道:“好球——”
刃皱了皱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你干什么?”
“投怀送抱呀。”景元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他的肩膀有些颤抖,是因为刚刚幅度过大的动作而触发的锁拷内的电流。“我不是你的人质吗?”
刃猩红的瞳孔凝视着他。他当然明白,景元才不因为人质的觉悟才主动送上门的。如果不是他来打断的话,刚才那个人马上就要死在刃的手中。
无聊的理由。刃想。
“当然。”他凉凉地笑道,“我们还真是默契。”
景元也低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浓密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喂!”少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刚刚趁机用机械手敲晕了那个看呆了的八爪鱼,此刻看到下面呆着不动弹的两人,气不打一处来:“别在下面甜甜蜜蜜了!刃叔你先上来把你的剑捡走,我拿不动!”
虽然原本计划不动声色地溜走却还是闹了个底朝天,但他们总算还是顺利地找到了景元的飞船。
景元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胸前的口袋,说:“权限卡在这里。”
银狼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卡片,用它划开了舱门,在主操作室内启动了飞船。
飞船运转起能量,借着发射中心的轨道顺利地驶向天空,脱离了星球的引力后飞往无边的宇宙中。银狼手指不停的啪啪在键盘上操作着,她要做的事很多,比如调整飞船的隐匿模式、切断整个飞船的信号网络、设置目标航线地点、以及给手机充上电,用他们星核猎手专用的通道和卡芙卡联络。
“啊呀,你现在和阿刃在一起?”女人的声音从屏幕的另一边传来,“目标呢?”
“都在呢。”银狼回复道。她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就不长话短说了,总之我们现在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吧?”
“嗯。辛苦你了。”女人笑道。
她们简短交流了几句就关掉了通讯。银狼刚想打开手机上的游戏,就听见景元在那边说:“……你的伤没事吗?”
“不用管。”篮筐……不是,刃头也不抬,说:“过一会儿就好。”
景元看了看,对银狼说:“你左边的格子里有紧急医疗包。”
刃的枪伤在肩膀后,只凭他一人是难以处理的。银狼眨眨眼道:“啊,就算你这么说,也不会给你取下手铐的哦。”
景元笑眯眯的:“当然是拜托银狼小姐来了。”
“啊?我没干过这种事啊。”她摆摆手。
景元的眼神又转回到刃的身上。他的想法实在是太明显了,银狼解释道:“我先说,我们可没有虐待过他,只是他一般不太需要这种服务。”
她脑子转了一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当然,如果你放心不下,可以加入我们。”
“哎,”景元歪歪头,“你们要逼良为娼?”
“我可没说你是娼。”银狼回敬般地吐吐舌头。
景元笑了笑,并不计较。虽然刃本人说了不用管,但那股有些刺鼻的血腥的味道依然萦绕在鼻尖。刚刚刃接住他的时候,景元一侧的头发蹭到了他衣料上洇出的血液,因此那点味道总是经久不散。
“不做将军,连这点血味都受不了了?”刃冷笑一声。
“诶呀,还是给他擦下吧。”银狼托着下巴说,“万一仙舟人以为我们虐待人质就不好了。”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受伤的人在帮没受伤的人擦血。刃扯了几张纸巾沾湿了,然后撩起景元染上了一些红色的几缕发丝擦拭着。鲜红的血迹在银白色的发丝上十分显眼,刃没什么手法地匆匆擦了一番,也没擦多干净,上面仍是留下一团淡淡的粉色。
刃转身离开的时候,景元看到他肩膀上的那处枪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之前打进去的那枚子弹早就被排了出来,皮肉缓慢蠕动着,血红的窟窿逐渐缩小。
景元想了想,说:“这倒也不是当不当将军就能习惯的事情。”
刃回头,给了他一个不明的眼神。
他等着景元的下文,但是景元不说话了。明明之前在车上还滔滔不绝的,现在却跟他打哑谜。刃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这也是当了将军的后遗症吧,不轻不重地抛出一句,等着别人诚惶诚恐地来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出于一些大家都不太愿意回想的原因,在景元当上将军的时候,刃并未能送上祝贺。在漫长的八百年间,他也没有机会去亲眼见证当初的少年在将军之位上的变化。这是他以前也从未敢想过的事情,在自己的身体遭受丰饶诅咒之前,周围的好友总是避免谈论超出他寿命范围的事。可如今他们真的走到现在了,却反而渐行渐远。
或许人总是会自动美化记忆,以前的景元还没这么讨嫌呢。虽然整天围在他身边吵得人头疼,但总是有话直说的,坦诚地表达他炽热的感情。偶尔耍小脾气故意说反话,也是因为——
……因为什么来着?
他揉了揉有些犯疼的太阳穴,眉头紧皱。
口袋中传来了叮的一声提示音,刃拿出那个他基本不怎么用的手机,上面显示是银狼发来的信息。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面还要用手机传达消息,可能是星核猎手内部的计划,不方便让景元听到。他滑开了屏幕,发现银狼给他发来了一个什么动画片的截图。
银狼:叔,你看过这个动画吗?
银狼:[图片]
银狼:名字叫好想急死你。
刃:?
经过4个太阳时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本次行动的终点。一个遍布红壤的、体积极小的星球,引力也非常小,很适合随时跑路。
卡芙卡准备的飞船甚至没有登陆,而是漂浮在地面上方。这里的大气层又低又薄,几乎从外面就可以看见那艘停滞的飞船。
卡芙卡放下引渡桥,让银狼他们降落下来。女人走出去迎接他们,面带笑意地来到前任将军前,怀里还抱着一只黑猫。
“幸会,景元将军……现在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为使节?”她彬彬有礼道,“不远千里请您来做客,有失远迎。”
“哈哈,这算是一场邀请么?”景元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按理来说此时双方应该握一下手,但景元现在没法做到,对方似乎也意不在此。虚与委蛇的社交场面话本该到此结束,但鉴于人质的身份特殊,又与自家队友有着不太一样的关系,卡芙卡还是略带关切地问道:“你们相处得如何?”
她这句话的指代实在不太明确,景元没有做答,银狼从旁边蹦蹦跳跳过来说:“非常好!感觉重返十八岁。”
女人笑了笑,银狼今年还没有十八岁呢,所以她在指代的对象非常明显。卡芙卡侧头望过从她身边默然路过的男人,调侃道:“久违的青春期?”
刃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
卡芙卡呵呵地笑了一声,将人全都带到船身另一侧的桥板上。此处是她所准备的交易场所,用于连接即将到达的仙舟舰队。卡芙卡侧头对银狼说:“你们搭乘过来的飞船,没有问题吧?”
银狼比了个OK的手势,“启动之后马上就切断信号了。”
天才骇客的处理手段,她自然是信得过。几人站在高处的平台上等待着仙舟舰队的到来,没过太久,远方的空中就显现出一个黑点,继而很快浮现出整座飞船的轮廓。战舰的连接口接纳了伸过来的桥梁,卡芙卡让景元走在前面,至中点处停了下来。
仙舟护送舰早在观测镜上就确认了对面的人真的是他们的景元使节。在收到来自不明星球的信息时他们才发现这人消失了,虽然说他们也习惯了自己的使节神出鬼没,但景元不是那种会发莫名其妙的消息跟他们玩躲猫猫的人,所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没想到是被穷凶极恶星核猎手抓走了啊!
看来对方的目标就是他们这艘船上运载的奇物。而仙舟护卫队并没有去通报公司,因为他们此前并不清楚具体情况,第一时间是想着自行解决问题。宇宙中能与仙舟硬碰硬的势力屈指可数,不然公司请他们来当运输护卫干什么。
但现在,他们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了……面对全宇通缉的重大要犯,如果被绑架走的是一般使节,或许他们的行动还会大胆一些。但对面那个一脸无辜又不太好意思,仿佛被人拎着后颈的白毛猫,可是他们罗浮传家宝一般的存在啊!!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回去就没脸面对罗浮上下了。
卡芙卡看着一小队人从舰门出下降到连接桥上,为首的是队长一样的人物,后面跟着几人推着一辆小车,上面蒙着一层布,那大概就是他们的目标了。他们停在一个安全距离内,站前最前方的队长面色焦虑,有些激动道:“使节大人,您没事吧?!”
景元摇摇头。卡芙卡微微一笑道:“自然不会。星核猎手有对待贵宾的方式。”她轻轻歪了歪头,眼神朝着不远处后面的小推车,说道:“麻烦带到前面来一些?在正式交换之前,我们需要验验货。”
队长不情不愿地吩咐手下把奇物推到前面去。一名云骑军揭开了遮布,精致的丝绒盒中正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金属钥匙。卡芙卡把怀里的黑猫稍微抱起来,随后得到了“是真货”的答复。
既然双方都确认了各自目标的安全和真实,那么下一步就是交换了。推着小车的云骑军慢慢朝这边走来,卡芙卡也准许刃跟在景元身后向前走去。他们的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要挨到一起。一般来说,即使是要护送什么重要的猎物,刃也很难跟别人有如此亲密的距离。是因为旁边的人太过狡猾,需要严加看管吗?
银狼在后面望着两人,心思竟然出了神。她觉得刃好像是要跟着景元一起走了,但仔细观察男人的背影又能看出并不是这样。他们看起来离得很近的样子,臂膀与发丝随着行走幅度堪堪擦过,却又总是无法真正触到一起。她想起刃曾经跟她提到过,自己以前的发色并不是黑色。如果那两人都是白色的头发,那么距离相近时,他们的轮廓就会显得暧昧,会因为发色相同而分不清彼此的界线。而如今他们一黑一白的背影,就如同仙舟势力与星核猎手一样,泾渭分明。
这样分别后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了。银狼回想起他们三人昏暗的后备箱里摇摇晃晃度过的一天一夜,突然觉得有些遗憾。女孩并不是什么容易伤春悲秋的性格,只是觉得那一段平静融洽的时光果然像是梦幻一般,在梦醒了的时候,人们又要各自分别,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过,现实总是会在你出神游思、放下戒备时蹦出来一个惊喜。景元和刃与推着奇物的云骑军接近,然后擦身而过。一个在警匪电影里非常经典的镜头,一般在这种时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该出意外了。
霎时间,红光与鸣笛声响彻云霄。稀薄的大气层中显现出数架武装飞舰,如同乌云蔽日一般,俨然有包围之意。其中一架正在鸣笛警示的飞舰行驶到连接桥之上的空中,机体外部赫然标着星际和平公司的logo。
不可能是对面的仙舟人刚才通知的。这里所处的星系非常偏僻,不在公司的管辖范围之内,即使是公司的技术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立跃迁通道。而星核猎手内部的联系通道安全系数极高,所以也不可能是他们内部消息泄露……
卡芙卡想起了刃和银狼乘坐过来的飞船,眼神看向银狼。
女孩面对满天的战舰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对着走出去不远的景元大喊道:“你给我的权限卡有问题!!”
银发的男人闻声侧头回望过来,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事已至此,双方的交涉立刻破裂了。高空之中,炮火轰鸣而至,完全没有顾及中间还有仙舟的人,看来是终于能够围剿一直以来恨得牙痒痒的星核猎手的机会让他们激动得顾不上友军,目标在场锁定的几个星核猎手直接开炮。
卡芙卡和银狼向后紧急撤退,而停留在连接桥上的刃则没有那么充足的空间。桥面本来就不宽,他身旁还有两个人在。负责推送奇物的云骑军在反应过来后立刻朝景元扑过来,想要为他挡下空中的袭击。刃下意识拉过景元和他往同样的方向后退,于是那名云骑军扑了个空。
轰鸣声在桥上炸裂开来,幸好卡芙卡准备的飞船材料足够坚硬,才使其没有被炸断。刃和景元滚离到一旁,随后接二连三的飞弹马不停蹄地接踵而至,刃意识到这些炮火是瞄准自己而来,立马一脚把景元又踹了出去。倒在前方云骑军因为冲击带来的震颤一直难以行动,他一边想把景元带回来,一边看到在余波中倒塌的、在边缘摇摇欲坠的奇物盒子,一时间不知先赶往哪边救援。
在他犹豫的下一秒,一枚飞弹又落在奇物旁边。那枚精巧的金属钥匙从盒子里弹飞出来,清脆地在地上蹦了几下,从桥上掉了下去。
云骑军眼睁睁地看着旁边倒在地上的景元翻了个身,跟着钥匙追了下去。
另一边刚刚用剑切开一枚导弹的星核猎手看见一缕银发从桥边消失的影子,愣了一下,随后从桥上纵身而下。
他跳了下去,随后感觉右手臂上一紧,紫红色的蛛线缠绕住了他,将他悬挂在空中。而在他对面的,是同样被一根紧急安全绳捆住的景元。原本低着头的男人察觉到了同样落下来的他,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在随风飘扬的发丝间,刃看到对面人口中衔着一个小巧的物件,在白日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正是那枚掉下去的奇物。
他看到那个人嘴角翘起一个略带得意的弧度,一直装着柔弱羔羊的家伙终于露出了狡黠猫儿的真面目。景元随着拉扯的绳索慢慢往上升,隔着飘过来的烟雾,送给他一个表情:再见。
刃感觉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内心忽然升起一股原始的冲动。他感到许久未曾充盈过血液的心脏开始跳动,接着将血液送往全身各处,双臂、小腹、大腿、足尖……甚至连脑子都开始热起来。
他缠绕着蛛丝的手攥紧了细线,接着核心发力,向后猛然晃动出一个很大的幅度,接着依靠惯性朝景元的方向荡过去——
景元眼见着对面的身影逐渐缩小,接着又随着风声呼啸而至。他微微瞪大了双眼,看着刃的面容在视线里不断放大,最终对上他猩红的瞳。
太近了,近得他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动作。唇上传来轻轻的、微妙的触感,景元感到齿尖一松,然后被男人喉间发出的低笑一震,堪然回过神来。
他望着得逞了的星核猎手叼着金属钥匙随着惯性后撤,眉间扬起一个恶劣的笑容:我的了。
目标到手。刃被卡芙卡迅速地收回了,景元也被桥上的云骑军拉了上去。银狼在后方开启了能量屏障网掩护刃和卡芙卡撤退,在操作的空隙间,她看见远处的银发男人完好地落到仙舟舰队放出的甲板上,然后双臂稍微发力,没用多少劲就挣脱开了身后手腕上束缚着的锁拷。
银色的锁拷掉落在甲板上。隔着烟火纷飞的战场,银狼甚至还能听见落在地上那一声清脆的响——做完这个动作后景元还一脸自然地揉了揉手腕,轻松得仿佛只是摘掉了什么首饰。
等下。银狼忽然想到一个灵魂问题,一个本应是常识,但却被他们忽略掉的问题——景元从前受到巡猎赐福时,所操纵的神君是雷属性的吧?连神明赐予的雷电都能够运用自如,那手铐上那点小小的电流,对他来说算得上什么呢?
出于长期跑路的丰富经验,星核猎手几人躲过公司的轰炸,成功撤到了他们逃跑用的飞行器驾驶舱内。卡芙卡打开了早就准备好的跃迁虫洞,几乎瞬间,他们就从中消失了。
气喘吁吁的女孩靠在墙壁上歇息。她看到把钥匙交给黑猫、淡定自若的刃,忽然觉得自己伤春悲秋的少女心喂了狗,气急道:“你们两个老东西演了我一路!!”
刃路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路过。
“哎呀,虽然剧本出了些差错,但最终还是得到了目标,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卡芙卡笑眯眯地说,然后转而对向刃:“嗯~刚刚感觉怎么样?”
虽然在场的大家大概都知道卡芙卡指的是什么,但银狼此时一点八卦的心情都没有。她扒着刃不放,把自己刚刚的灵魂问题抛给了他:“喂,我不信你没意识到这点。”
刃面无表情地眨眨眼,眼神下移。过了一会儿后,说道:“他不一直这样吗?”
“……什么?”没人听得懂。
刃呵了一声,不作答了。
银狼:“???”
另一边,好不容易夺回自家传家宝的仙舟舰队,一边慌忙检查景元的身体,一边对着焦头烂额地对着公司负责人的立体影像争辩。从仙舟的角度来看,虽然弄丢了你们的奇物,但送上了星核猎手这份大礼啊!至于有没有抓到,那是你们的事了。而且对面穷凶恶极的通缉犯甚至以极为卑鄙下流无耻的手段袭击了我们家使节,我们使节为了保护奇物牺牲了自己的贞洁,这件事大家都看到了!!
景元在旁边听着,感觉额头又滑下几滴汗,弱弱地说:倒不用把“大家都看到了”这几个字说得这么大声……
起初在遇见刃和银狼的时候,景元就打算按兵不动跟着他们走,一方面是想看看星核猎手究竟是在打什么算盘,而另一方面……
他的手指搭上双唇,回味着当时若即若离的触感。
不过,将奇物让给对方,也不是他的本意。但就像报告员所说的,在他的计划里,是想要将星核猎手打包等待公司一网打尽的。他所乘坐的那家飞船搭载的是公司的内测安保系统,专门为这次庆典而发明的,分为明卡和暗卡——暗卡可以正常启动飞船,但与此同时,会进入隐藏信号模式,不断地向总部发射求救信号。银狼在检查系统的时候没有发现这点,不知为何,女孩好像对他产生了一点不该有的信任。
不过总之,好不容易逮到了他们的尾巴,相信公司此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真是一次特别的人质之旅。景元的十指搭在一起,望向舷窗外无垠的宇宙。
说不定下次又要在监狱见面呢。他勾起一点唇角。
后来银狼问艾利欧那个小钥匙究竟是干嘛用的,黑猫把钥匙摆在身前,口中念道:隐藏着黑暗力量的钥匙啊,在我面前显示你真正的实力吧!
银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