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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坊间流行的话本《彷徨笺》之翻录。烟雨危楼客本人在世时,未曾交由书商出版,直至一代文豪逝去,其友人将残篇断章收集整理成册,此书才得以面世。
《彷徨笺》之情如何癫狂、扭曲,此书便如何反其道而行:破镜重圆,覆水再收,全派的天真美满,一改烟雨危楼客行文艳冶辛辣之风,且全书篇幅四散,几乎一写一改,时有批注,譬如一疏狂字书曰:“一读便哭,为使小湖不至于成海,咸面汤恢复其本味,故废去此节”,一端丽字紧随其后:“伤情之至,愤而离席!庖丁在手,为免谋杀亲夫之虞,不录此章”。如此种种,如夫妻笔谈笑说,好不亲密。
此书既出,世人有疑,莫非是读者不满《彷徨笺》结局憾恨,实为聊解胸中郁结之伪书?然,次夜,有人入书商梦,言此书为小儿女闺中之乐,本为一人陈情,不足为外者道。书商醒来,竟有一枝紫色藤花搁在口鼻,花沾夜露,新鲜欲滴。书商恐鬼伉俪扰得家宅不宁,惊惧之下,销毁此书原本,不再刻录。本文所记,皆为读者口述,佚散之事,诸位不必再究。
许久以前,有一家小染坊。(疏狂字曰:既是翻录,改为小酒楼,如何?端丽字曰:断断不要!染坊兄妹已深入我心!绢绸掩映,赤朱鹦绿之下,艳情更艳,香饭更香。)
染坊主夫妇成婚多年,膝下一直无子。于是,便抱来一子扶养。(端丽字曰:详细些嘛!)
染坊主夫妇成婚多年,膝下一直无子。于是,便抱来一子扶养。此子面容、才华普普通通,别无长处,只是于染坊工作上颇有天赋,夫妇二人决定将这一方小产业托付于他。(端丽字曰:只是他自己这样以为罢?客观些,后面还有引诱他人之妻的剧情呢。疏狂字曰:客观些是怎样的?端丽字曰:秀美过人,俊逸非常,至于性格嘛,狐狸托作公子身,看不透,摸不着。疏狂字曰:一言以蔽之,禽兽。端丽字曰:哎呀呀……)
染坊主夫妇成婚多年,膝下一直无子。某年腊月清晨,染坊主于门外发现一无名弃婴,已浑身青紫,气若游丝,夫妇俩不忍其冻毙于此,便抱回家扶养。此子容貌秀丽,聪慧过人,于染坊工作上颇有天赋,八九岁时,便已习得练缥、媒染等技术。终于,他完满地染出一匹绸布,艳红如血,鲜亮更胜玛瑙,他要去献给母亲。他一路跑着,见到母亲,便想坐在她膝上,父亲却推开了他,要他万分小心。母亲摩挲着腹部,欣慰地说:盼了十数年,不知这一胎是男是女。日后,你是兄长,定要多多扶持相助于他,这是我们对你唯一的期望。
这便是我这令人轻蔑的人生的第一道撕口。父母亲的面容与我很不相似,其实我隐隐察觉到过,自己是螟蛉之子。我曾天真地以为血缘并不重要,从前,他们尽心尽力地教育我,供我吃穿,我便回报以苦学,两相使用之余,也有世俗所谓的亲孝之情。但事到如今,继承者另有他人,我已经成了多余的东西。
我低头,摊开十指,被茜草汁染成艳红色的甲缝,宛如沾满茜草的血迹。
翌年春日,那个胎儿降生了,是个健康可爱的女孩。光是因为她活着,或者发出叫声、吮吸母乳,便会有人因此感到幸福。我很快意识到这个婴儿会夺走属于我的一切。即便我深知自己的卑劣,也被这想法吓了一跳:因为这原本就是妹妹的所有物,不论是亲情,还是染坊的产业。我看着她一无所知的脸,心想,如果我愿意,现在就能掐死她——我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但是,妹妹那柔软得如同花瓣的小手,却握住了我的指头。她咯咯地笑了。我的眼泪流下来,将她的脸打湿,妹妹被包裹在新染的红绸里,粉白可爱,芍药花做的一般,那么惹人怜惜,更显出我的丑恶。
我本性卑劣,妹妹却生来就如此温柔,多么不公啊。我的亲生父母,是否看透了我从骨头缝里流出来的恶质,认为实在不可教化,才放我去自生自灭?我头疼欲裂,逃一般地离开了房间。(端丽字曰:就是这样,强扭的瓜最甜,从出生开始就爱恨交织……下一章在哪?)
“夫人觉得,若没有出生时便在一处的缘分,便不行么?”他问。腰间的手指,先是指腹,后是指甲,软肉之间唯一的硬物,一寸寸滑着,如同蜘蛛脚来回走动。“但我与烟和,一个在扬州,一个在广府,怎么也做不成兄妹了。”
“我只是爱看禁断之恋罢了。叔嫂兄妹,不一样是很禁断的?你明明也喜欢嘛。”烟和的食指抵在唇边,弯着眼睛,有些狡黠地笑起来,“况且,话本里看看,怎样都无妨。有是好的,没有也是好的。要是天下兄妹都得结亲,结亲的都得是兄妹,那岂不乱套了。”
“所以,还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最好。”申司铎听言,眉毛微微皱起,眼珠也转到一侧,十分落寞地避开了她。
烟和坐在他膝上,原本是将他爱猫一般地抱着,玩他的长发如梳理长毛,见状立刻知道,他这是要拿腔作调地闹起一点小脾气了。她最看不得的那种忧愁、可怜的神采,已经润泽地闪动起来,烟和思索片刻,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就补拜义兄妹,怎样?以后改叫你阿铎哥,夫妻店关张,逢人便说是兄妹。不过——”她捧起申司铎的脸,专注地瞧着,“不过,我当然是觉得天降良缘更好。彼此相依长大,哪里有一见钟情的机会呢?不够惊心动魄,实在很遗憾的。”
“夫妻义结金兰,简直胜过志怪小说。心肝写书的天赋比我高多了。”申司铎一顿,随即闷闷地笑了,笑声沉降下来,落在她的颈窝里。“烟和说的对,这对兄妹少的正是一点惊心动魄。原来的版本,是要写一种湿棉布捂着口鼻的痛苦,只是痛苦,不能痛快,如将人腌渍在罐中,用盐和酒不停地刺激满身的伤口,细细密密,如此正好。若是放开手去折磨,感情全都抒发出来,刺破棉布,就失掉了其中的乐趣。”
他一手揽着烟和的背脊,一手随意翻了翻放在一旁的原本,道:“如今重读,我发觉读者们说的没错,自己那时有些太过残酷了。”
小容掌柜闻言,重重一拍书桌,搁在砚上的狼毫笔骨碌碌地滚下来:“谁敢说你残酷!都读烟雨危楼客了,难道还想干着巾帕出去?我就偏偏爱看,许多人都爱看!先前风靡开封,现在一路火到临安,不就是明证吗?”
平日里,烟和总爱抱怨他写的书太不顾读者死活,十本中有九本悲剧,剩下一本则是惊天传奇大悲剧,角色相继死光,火烧一般落得干净。据作者本人言,死光了岂不圆满!但他要是真责怪起自己,小容掌柜便浑身不舒服了,恨不得在扉页提笔六个大字:爱看看不看滚!
“烟雨危楼,光看这个名号,便能知道书中要写泪眼朦胧,摇摇欲坠之物,欣赏不来的人,我瞧不起他。但是……”烟和的声音渐渐小了,“过程可以无限坎坷,命悬一线,但唯独最后,我想看美满的结局。否则,我肯定会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心肝想看,他当然咬破指头蘸着血都要写的。”申司铎微笑道,“可既然要翻录一篇,就得推翻先前的思路,磨尖刀子,再捅破绢布,其难度不亚于指使禽兽重活一度,再世为人。”
他叹了口气,状似苦恼地扶着额角。“我没有灵感。不如说,我原本也没想过要让这二人获得幸福,许多情节的埋伏,都是为让故事如雪崩一般不可挽回,牵一发而动全身。”
“无事,是我要你重写《彷徨笺》的,自然会负起责任,帮你找到转圜之地。”她“唔”了一声,“若是从兄长这里修改剧情太棘手,那不如,试试从妹妹那一处着笔?”
“好提议。但要我来构想妹妹的心事,男女有别,定然不够贴切,也会折损角色的可爱之处。”
他终于等到这句话似的,露出一种肖似先前朱禁其人的笑容:眉头下压,像忍耐着什么,但仍然是笑的,一颗虎牙在上扬的唇角边若隐若现。
“烦请夫人,暂且扮演我的妹妹,如何?为了写好这本续传,你心中所想,身体所做,还请如实地告诉我。”
究竟是“我的妹妹”,还是“我”的妹妹,他说得十分暧昧,烟和心想:我扮演妹妹,言下之意,不就是你来扮兄长吗?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戏内戏外,混为一谈,也不是第一次了。临安文豪烟雨危楼客不仅白日得闲时写作,入夜了亦笔耕不辍,只是食督挥笔,意在掌柜,每每他灵感滞涩之时,烟和便心领神会,两人翩翩然化作话本子里的主人翁。他扮贼寇首领,烟和则变作压寨夫人,烟和要当穷侠客,申司铎便演金尊玉贵的公主,总是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只要一瞬定定的观照,玩乐便不再单纯,不亦乐乎,亦化作食髓知味。春日,窗外的芳树已经开花,薰风卷进来,绞成热的丝线,她的眼珠颤了一下,因为望着他。烛火映亮他的脸,眼底的水波是流着的,倒影在其中晃动,分不清究竟是她的影子和流水哪一个在摇曳。
情爱之轻,光焰一般将彼此连接。他的嘴唇张开,很轻很慢地挪到她耳边,问,帮帮我,烟和,好不好?烟和的脸热起来,说好,两只秀丽的手搭在他肩头,磕磕绊绊道,铎、不,兄长,我……
兄长,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倾慕你,爱慕你。
妹妹的口中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第一次以面对女人的态度去面对妹妹,然后才意识到,原来她已经十八岁了,不再是个小丫头。甚至以世俗的观念来说,妹妹待字闺中太久,甚至到了迟迟不出嫁的地步,之所以街坊邻里对此无甚流言,只是因父母早早离开人世,染坊上下皆由我打点,我理所应当地没有精力帮她筹备婚事罢了:嫁妆早就足够,结婚的对象却没有眉目。
妹妹是染坊将来的主人,如今这座染坊已是本地翘楚,其他州府亦有分店,她身倚如此一笔可观的财产,入赘之人不说大富大贵,将来也吃穿不愁。况且她生得秀丽可爱,自然会招致狂蜂浪蝶无数。
男女之事,真是肮脏,什么仰慕许久想要求取,不过是被肉欲和贪婪胶合的扮家家酒罢了。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又多出几分鄙夷。我教会了她那么多染坊主所必须的知识,妹妹却只想着情爱,弃伦理纲常于不顾,根本对人间的丑恶一无所知。
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用一副冷酷的面孔。(端丽字曰:细说。)
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用一副冷酷的面孔。我甚至把她的心贬得一文不值,嘲弄她异想天开,痴人说梦。这种践踏使我感到一阵快意,仿佛要把十八年来的嫉妒都一次性倾倒在她身上,看着她流出的眼泪,我反而兴奋得浑身颤抖。是她要把自己的心交给我践踏的,我只是做了她想要我做的事罢了。(端丽字曰:这里原本是很悲伤的,怎么感觉变奇怪了?疏狂字曰:毕竟第一次写它时,只有一粒烛火相伴。今时今日,有心肝在身边,我才能写出把心交给我如何如何的话。端丽字曰:诶呀,好肉麻……打住,写书,写书……)
在被我这样侮辱后,妹妹便能清醒过来,明镜般的眼中,定会照出我是个怎样的渣滓,也照出她自己的愚蠢:竟然爱上一个这样心思肮脏、冷血冷情的人。她最好能打我一个耳光,让我滚出她的家,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恨她,恨她夺走我的一切的同时,竟然还能不知羞耻地说爱慕我。
(纸上字迹时而恣意,时而端正,两者交杂融合,似乎此时正有另一人在旁,握住书写者的手,带着他下笔。)
然而,妹妹并没有那么做。她总是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人。出乎意料地降生,出乎意料地说爱我,出乎意料地——边流眼泪,边用柔软的手臂环住我的腰。
哥哥为了我,为了这个家,甚至不惜出卖身体的事,我都知道了。她哭了。虽然一直抽噎、喘不上气,却拽住我的袖口,不停地埋头说着。
上个月的望日,你还记得吗?那晚月光很盛,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走到庭院里,见哥哥卧房里的烛火还亮着,便想一起久违地赏月谈心。等我走近,却听到房中传来很奇怪的声音。起初我还以为是进了贼,心中一片恐惧,便将耳朵贴着窗纸,手中拿着柴刀:但细细一听,那分明是女人的声音。既痛苦,又压抑着快乐的女人的声音。不知为何,我的腿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影子合而为一。
我轻蔑地微笑起来:你被吓得不知所措了吧!我想,妹妹这样的人,从出生起,便被上等的名贵物什围绕,不风雅、不洁净的东西从未近身,她目睹了这种丑恶的场景,一定几欲作呕。
妹妹轻轻地摇头,捏紧了白皙的指尖。此时她握着我手腕的姿态,宛如在握一把刺绣团扇。愈是优雅,便愈使我鄙夷。
她说:我提着柴刀,静静地站在假山后面,等待了你们一夜。一直等到她出门,身姿被月光照亮……我认识她,前些日子哥哥为招待商会而设的宴席上,我见过那张脸。
很恶心,是吗?我将垂落到她颊边的一绺长发,别回她的耳后。我想起来了,上个月的十五日,我确实约了一位夫人在房中议事,而妹妹那时正站在屋外吗?一想到她纤细、瘦弱的身体沾满夜露,倚在庭中那一块太湖石旁,指尖捏着粗重的长刀,缎面的藕荷色衣袖定然——垂死一般,依偎着嶙峋石面的走线,我的身体忽然跳动起一阵丑恶的亢奋。
因姿态扭曲,以“怪石”之美名被运入府中的假山石。浑身襞褶似的肉块,在阴影之中,定然如同妖魔。
碧绿的瘢痕。
百十个孔洞。
她的披帛,那轻纱质的、朝霞颜色的披帛,是否曾经被吹拂进去,穿入洞中……
妹妹捉住了我为她别发的手,仰起头,脸上的泪痕闪动着,釉一般美丽。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站在那里,紧握着刀柄不肯离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我想将她砍倒在地。月光照耀着夫人艳丽的脸,我却在想,在哥哥心中,我的容貌是否能与夫人相比?
她将头颅挪到一边,如花苞因自身的沉重而下垂。妹妹说,我曾撞见的几位夫人,想必都曾经与哥哥在房中“谈事”过吧。此前,我是真的那样相信着。
如果和夫人们交往是因为倾慕她们,或是哥哥本性风流,那也就罢了。但我清楚见到心仪之人时,会感到怎样的幸福,那幸福又是什么样子,所以知道,哥哥从来没有觉得幸福过。
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吗?坐享其成的我没有资格问这种问题。
别再去引诱那些夫人们了。这样说简直是侮辱了彼此。
那只剩下一句话可问了:为什么你总觉得我经不起一点打击?嘴上说着为我好,自顾自地保护我,却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我是你的妹妹,不是一块会被摔碎的宝玉,一只不知自己脆弱的瓷瓶。为爹娘守灵的那些夜里,你说以后会永远保护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也会保护哥哥吗?
你想说什么?我冷硬地回答:为了染坊能在残酷的商场站稳脚跟,这都是很自然的往来,不论是商是官,从古至今,向来都以这样的方式彼此勾结,愈是不可示人之事,愈能构筑起牢靠的关系。你一定以为自己发现的就是全部吧?哈,更卑鄙、龌龊、残酷的事,我也通通做过了。
多么肮脏啊,我想,连这种话,如今也能说出口了。那么,更肮脏的事,自然也可以做。我一步步向她逼近,直到妹妹的背贴上冰冷的墙壁。你想插手吗?可以,市易务的行头,税务司的都监,嫁给他们,就有实实在在的权力。别担心,我保证会让你当上正妻——
还没说完,我的脸上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左脸被妹妹抽了一耳光。我没想到那么柔软的手,竟然也很有力气,我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不知为何,心中竟感到一阵快乐。
妹妹盯着我的眼睛,用凶狠的声音问道,爹娘教的技艺,从来都只有如何染出最好的布不是吗?卖不出去也没关系。雇不起帮佣也没关系。那是客人们不识货而已。
她的眼泪,宛如小雨一般,不断滴落在我的手心,好像要把那上面的污秽全部洗净。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在院子里架锅,把栀子和槐花煮成鹅黄色吧,整天就只做这种无聊又幸福的事,不行吗?哥哥的手,那么美丽、修长,是要用来在绢面上画精巧的莲纹和藤纹的,不要把它们弄脏。
过了一会儿,她不再哭了。妹妹抬起头来,纤细的脸庞沾满泪水,看起来十分冰冷。
她以一种平静的声音说:爹和娘为了找外地时兴的新染料,被山匪害了;如今哥哥也要因为这间染坊,离开我身边吗?如此这般给我们带来不幸的染坊,我恨之入骨,索性毁掉好了。
“故事的走向完全不同了呢,铎铎。”烟和看得入神,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袖口,分析道,“《彷徨笺》的妹妹一味请求哥哥不要倾心他人,为他的反复无常而痛苦,却不知道,那根本也不是倾心。而这兄长自认为卑劣下作之人,妹妹越是将他当作仰慕的对象,他便越会觉得这恋情无知、虚浮,与他本人毫无干系。两人的感情始终无法传递到对方那里,即便有真心,也成了死局。”
“所以,要加入一点特别的调味料。”烟和闭上眼睛,食指挥动,好像空中悬浮着几只由她调遣的盐罐醋瓶,“破釜沉舟的勇气,敏锐聪慧的头脑……嗯,还有最关键的,沉重的感情!要如石头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痛苦不已,才能使他们明白彼此有多么重要。”
“嗯,夫人的演技很有感染力,尤其是拿着刀的那一段。烟和会拿着砍骨刀站在我床前,盯视一夜吗?似乎让人有些心跳加速呢。”
“……才不会呢。要是真有读者寄刀片来,我会保护你的哦?“烟和瞥了他一眼,“言归正传,表明心意这里,还只是原书的前期,这样一坦白,便能跳过不可挽回的剧情,直接迎来幸福的大结局也并非全无可能!这次我对兄妹俩很有信心哦!”小容掌柜握紧拳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申司铎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似是漫不经意地回答:“嗯,但这样写,可以吗?似乎让妹妹牺牲了太多。”
烟和有些茫然,“是吗?”
申司铎微微点头,“是啊。对朝夕相处的妹妹,即便是义妹,却怀揣如此肮脏的感情,做着下流卑鄙的勾当……我没有给他任何值得怜惜的描写,正是为了更好地毁灭他。”
烟和笑了,随即指向手稿中的几处,“可是,铎铎,我觉得评价一个角色,应当从他所做的事去看。父母去世,年幼的兄长要支撑起妹妹和祖辈的生活,谈何容易?为了活下去,人要做许多不情愿去做的事,妹妹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一定是养家之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在犯下无可饶恕的罪孽之前,我们截住了他,一切就都还可以挽回。”
“说到底,兄长真的有必要为一份家业做到如此地步吗?我看更像一种自伤自残,要把骨肉都割下来,还给这间养大他的染坊一样。因为是不纯的爱,所以像是丑陋。但那又如何?旁人认定是丑陋的心,若被爱它的人看见,一定只会去想: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究竟是承受了多少伤痕呢。”
“况且,两人之间已经有了那么多无法割舍的回忆……”
由于倾身,她的长发滑落下来,烟和便伸手将它们挽回耳后。他的视线追随着那停在脸庞的指尖,看到她半垂的眼睛,其中无限温柔,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
申司铎沉默片刻,道:“你似乎……比他们的创作者,还要更怜惜这些角色。”
烟和没有察觉他的心思,笑道:“烟雨危楼客懂什么《彷徨笺》!……开玩笑的,只因我是楼学家罢了。因为喜欢,所以不希望他们不幸。因为是你写下的,所以希望他们获得幸福。”她又指向纸末处妹妹的台词,有些苦恼地回过身来,道,“虽说不破不立,但接下去情节如何发展呢?这下兄妹俩反倒针锋相对了,一个比一个冷冰冰。”
“有情至极如汤沸,反会成为无形的水气,状似无情,实则吸进身体,胸肺都烧烂得无一处好肉了。不必担心,他们自会和好的。”他揽住烟和后腰的手向内收了收,两人的大腿紧贴,已经到骨肉相并的程度。
“你很会吃嘛……真不愧是行家。吵吵架也是好的。《彷徨笺》里的兄妹俩,看似相安无事,偷得几日苟且,却直到最后都没能理解彼此,只是凭着本能,摸索着相爱罢了。”烟和还沉浸在故事里,两个脑袋贴在一处看手稿,几乎像枕在他散开的长发上,那宛如真丝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抱着磨蹭几下。
“所以原来的结局里,那双手是妹妹的吗?”
“嗯,是不是呢?当然……是任君想象。”
“烟雨危楼客大师怎么认为?”
“……呵呵,我的本意是幻觉。精神失常后产生的幻觉。”
“果然,我也是这么想的!真正的幸福非心意相通所不能获得,否则便体现不出其珍贵了。”小容掌柜合掌一拍,“不过,正是这样才好看!彻头彻尾的残酷,也是风情的一种。《彷徨笺》之所以能火遍开封,离不开结尾这里留下的钩子呢,当时辩得可激烈了,有说兄妹二人应当就此分开的,也有幻想他们重归于好的。”
“都没错。心意相通而被拆散,心意不通却执意结合,这两种桥段,都是烟雨危楼客的最爱。”申司铎抬起右手,食指搁在上唇,这是他一贯用以掩笑的动作。
“你对笔下的角色可真是下得去手呀!铎铎!”烟和闻言,很是用力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又道:“如此大刀阔斧一番改编,笼络夫人们的情节倒是还在,什么心意通不通的,我看夺人之妻的桥段才是你的最爱。哼哼,背德之情已经成了烟雨危楼客不得不品的一环了!”
他轻咳一声,脸颊微红,没有接话。
妹妹说要毁掉这间染坊,开玩笑,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产业!若是没了它,妹妹锦衣玉食的生活将会不再,更别提她最喜欢的赏花游乐、观月吟诗了,不,不仅如此,我们会流落街头,只能乞食为生,父母亲定将闯入梦中,痛斥我这个不孝子的无能和无耻。但妹妹又有什么资格毁掉它?这是我一手发展起来的产业!即便这是她的……是的,这都是她的所有物。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只是从妹妹那里借来的东西。
真正的我,是早该在那年腊月便冻死的一块烂肉罢了。
你恨我吗?妹妹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着我的脸。她一定将我脸上变化的神情看了个一清二楚。我内心的想法,已经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你恨我。妹妹以肯定的语气陈述。你果然恨的是我。她的眼神,非常的疲惫。
我很早之前就发觉了,哥哥即便是大笑的时候,也并不真正高兴。我总是在想,究竟怎样,才能让哥哥发自内心地微笑呢?如果哥哥不曾幸福,那么,身为妹妹的我,也绝对不可以感到幸福。
要是染出最漂亮的绸,就能让哥哥高兴,那我就认真地学吧。
我把那一匹红绸抱到你面前的时候,你明明笑了。我知道那是十分真切的笑容。但是,为什么片刻之后,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呢?我让你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仿佛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永远不可能获得幸福一样。
但是我自私地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这个家。我知道这世上的大多数女孩总有一天要出嫁,再不济,也要招婿入赘,从此之后,世俗便会要求,她们的眼里只可有丈夫一人。所以,当你告诉我,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我的内心一瞬间便被喜悦淹没了。因为哥哥能够成为我的丈夫了。
一起赏月,吟诗,在锅里煮芬芳的花和五颜六色的草,磨碎朱砂、石绿,还有小小的胭脂虫,将染料抹在对方的脸上,看着花猫般的彼此大笑……这样的事,我已经和哥哥做过了,怎么还能和别人再做呢?我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哥哥一个人啊。
我其实并不明白,丈夫具体的含义。我只知道丈夫是要和我相伴终生的人。如果是那样,那个人就非得是哥哥不可。
但我不能那么自私,我已经长大了。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你幸福呢。
要是我出嫁,嫁给显赫的世族,秀才老爷,甚至是对染坊有帮助的行头或都监,就能让哥哥幸福,那么我就出嫁吧。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你凭什么觉得你给我安排的人生就是幸福?
妹妹铆足了劲,握紧拳头朝我大喊。如此内向的妹妹,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刻,甚至还是为了我。
所以,哥哥也对父亲母亲所安排的人生置之不理吧!不再守着这间染坊也可以!不再保护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也可以,对她说我恨你也可以!
从妹妹口中说出的话是多么天真啊。我心中的痛苦,从来不是所谓“置之不理”就能消磨的东西,这种痛苦,从被亲生父母抛弃开始,就注定永远刻在我的身上,直到死也会如影随形。
但是,为什么,我却感觉自己像被拯救了一样呢?
也许我只是需要有人对我说这些话而已。即便没有任何用处,但只要有一个人愿意说,就够了。
我终于发觉了,自己一直,一直,爱着妹妹。
爱着那个从小时候起,就不停地对我说着这些话的,那个善良、纯洁的妹妹。
即便事到如今,也没有逃走,仍然试图接纳我、救赎我的妹妹。
那种令人怜爱的天真纯洁,从她出生开始,就一直拯救着我。无论再恶心,再令人作呕的事,只要看到妹妹的背影,妹妹站在花树下微笑的样子,我就又能继续做下去了。
但不知道多少次,我又想毁掉她,将她变成和我一般无可救药的样子。如此,她便无法飞去更广阔的天地,只能沉睡在这间被无数绸缎、纱幔所铺就的五彩笼中,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我深知男女的媾和是多么丑恶,然而,我迟迟不为她安排婚事的理由,却并非难以容忍妹妹清洁的身体,被拖入充满秽臭的人世:我只是盼望着,从污浊中抓住她脚腕的那只手,是我的罢了。
被怜惜和嫉妒轮番撕扯的我的心,真的还配接受她的爱吗?
妹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我的脸。她的手是湿的。但妹妹此刻并没有哭泣啊?
不要哭了,哥哥。她说。
我们走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家小小的染坊吧。
嗯。我回答。那就开一家小小的染坊吧。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裙,我便染什么样的绸好了。
她那芳香的,温热的身体贴近过来。妹妹轻柔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我没有让她离去,而是握住她的十指,加深了这个吻。我们逐渐向房间深处倒去。
妹妹的眼睫颤抖着,那一点幽婉的振动,譬诸蝶衣之美,绝不能禁人手沾捉。
倘若握住她的手腕,那手腕便会断折。倘若抚摸她的长发,那长发便会干枯。但什么都无所谓了。一切都成了景观。成了垫在我们身下的褥被上被肉体轧平的绣样。我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我爱她,世俗纲常、伦理道德都不重要了,这情爱会让被爱之人变得极其不幸也不重要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获得了真正的幸福。也许它很快便将被残酷的人世夺走,那种痛苦,会因我们此刻的心意相通,变成千倍百倍的折磨,但那同样不重要了。
妹妹的脸,宛如美丽的无间地狱。但恰巧,我这样丑恶的人,只能在地狱中生活。
此身此心,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皦日。
他低下头,咬住那只白皙的耳垂,牙齿研磨着那一小块软肉,留下重叠的齿痕和水渍。又痛又痒,烟和下意识要躲,但此时坐在他的腿上,连平衡都难以保持,即便腰间的手臂没有收紧,却仍然无处可逃。不如说,倒更希望那手臂收紧些。最好紧紧箍住她的身体。否则她便要疑心,自己恍惚之间,缠绕的衣带和肢体,是否会牵扯着两人,一齐滚落到地板上去。
“为什么……还要写些‘地狱’、‘折磨’之类的词?听起来很是唬人……”她一边喘息,一边仍然不忘问他书里的情节,申司铎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贴得如此紧密,指尖向后抓,却没有地方着力,像一片花瓣在溪水中漂流。
她的长发逐渐被汗水浸湿了,松散开来,那根紫藤样式的簪子,摇摇欲坠地插在脑后,仿佛随时都会折落。
“因为我不愿意他如此简单就获得幸福。你为他们安排的结局,太过温柔了。温柔得不像真的。”他很轻很低地笑了,“对他的作弄也好,考验也罢,烟和一定能体谅我的嫉妒心,是么?”
“明明是你非要演什么兄妹,我才……”她说到一半,便咬住下唇,不肯再张口了。申司铎的左手托着她的膝弯,右手则向下伸去,掌根贴着她的小腹,食指与无名指的两只指尖各抵住一边,撑开腿间的入口,中指的指腹打着圈揉弄内部的檀心,轻柔的爱抚之余,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偶尔重重地刮蹭几下,让烟和浑身发软。她的思绪几乎融化了,迷迷糊糊地想,前些天,记得看到他在读园艺书籍,甚么醒花的……
“我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夫人对我的怜惜太多,加在书中,才显得柔情过甚了呢。”他道。入口处的两片软肉,已经完全湿润了,如同蜂蜜一般,粘稠的清液从中不断地分泌出来。“这里,像在流眼泪一样。我的手全都湿了。”
左侧的耳朵被他灵巧的舌尖所舔弄着,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堪称下流的话语,不容拒绝地灌进她的耳孔之中,烟和几乎要哭出来,口中含混地说,不要讲了,也不要再舔了。
夫人太任性了,他说。不让我说话,也不让我吻你,那我还有什么可以做呢?
他嗅着烟和的长发,嘴唇摸索着,咬住那根紫藤簪的簪身。银质的簪身叼在口中,有一种奇异的甜味。他的指尖不再在外打转,将她的左腿向上抬了抬,便将一根手指一点点送入那已完全软下来的身体之中。烟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受控制的喘叫,随即便再次咬紧嘴唇,那滚烫的通道本能地裹紧入侵的异物,随着手指的抽动,发出微小的咕唧声,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是……说点什么吧。不然,太安静了……
那我们不如接着刚才的话题?书还未合上,照理来说,现在烟和该喊我兄长才是。
不要,她拒绝道,那样太奇怪了。
有什么不好。若你是我的妹妹,我便能跟你的姓了,如何?他用撒娇一般柔软的口吻说道。嘴上是任人欺负的,手上却是欺负人的动作,食指被完全吞进体内之后,便继续磨蹭着添上一根中指。
什么呀,你要叫容阿多吗?还是容铎铎?听起来也不错……不行,那里不行……你是故意的,是吧?
他是自小习武之人,惯用沉重的铁鞭,手指不仅修长,更比普通人灵巧有力。湿而软的体内,如口腔般吮吸着进犯自己的东西,不同的只是感觉更敏锐,更让人难以忍耐,她甚至能感觉到骨节的形状。那两根手指甚至时而恶劣地向两边撑开,空气灌进体内的同时,一股股黏液亦随之流出,滴在申司铎的腿上,将那里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捂住脸,后悔晚上不该喝那一盏琼花酿的,一定是酒的缘故,自己才这样食髓知味,一定是酒的缘故。
因为一说到背德之爱,烟和便一副兴奋的样子啊。今后,我也继续写这般的书目,好不好?甚么姑侄,父亲的续弦原配之子,如此云云……
烟和没有回答。她的头颅无力地向后抬起,几乎靠在他的肩上,汗湿的脖颈完全袒露出来,喉咙因吞咽而柔弱地退缩着。那被侵犯许久的身体,正一阵阵微弱地抽搐着,她的腰部不自觉地向上顶动,眼睛亦失神地望向前方,体内的软肉不停痉挛,将他的手指死死绞住。等到高潮的情热逐渐平息,申司铎便将手指一齐抽出,指尖顺着腹部一路向上,留下两道暧昧的水痕。
已经可以只用手指就变成这样了呢。看来,烟和也是喜欢这样的扮演游戏的。
她没有做声,红着脸侧过头去,找了个在他怀中靠得更舒服的姿势,将他的长发勾到胸前。原本就系得十分松散的发带,轻轻一扯便开了,那黑得泛出一种紫色的头发如无数条小河流淌在她的身上,积聚在她的腹部,将两人连结在一起。
……这个月的供稿,已经交上去了吧。次月之前,我要把你的笔墨通通藏起来,不许再写了。
我不是说了吗?心肝想看,用指头沾着血也要写的。
登徒子!
烟和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枕边放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簪子,簪头是许多珍珠串的五瓣小花,花心处则嵌着红玛瑙。她知道必然是书商早晨来过了,除了带来新书的样本,当然还有稿酬。
她坐起身,走下床去,书桌上原本放的两摞手稿不见了,只剩那本小书还在,它是两人写来作闺中之乐,以后要常常一起秘密重读的东西,自然是不会当作新稿子交出去的。
烟和的脸又有些发红,她伸出手,一边翻看,一边忍不住地微笑,一直翻动到最后一页,前面的笔记早已干了,只有这一页多了新鲜的几团墨痕:
她的眼睫颤抖着,那一点幽婉的振动,譬诸蝶衣之美,绝不能禁人手沾捉。
倘若握住她的手腕,那手腕便会断折。倘若抚摸她的长发,那长发便会干枯。我的身上,从出生开始便流着一种毒素,那是卑劣之人天生的恶质,一旦她的指尖触碰到我,便会如被踩踏的新雪一般,变得污秽不堪。
我一直如此坚信着。
然而,即便我吻了她的嘴唇,彻头彻尾地拥抱了她,她仍然如此纯洁、美丽,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我终于明白,她那种高尚的善良,绝不是我可以玷污的东西。正相反,我的污秽反而被她一点点洗净了。
我们离开故乡,一路南下,在一处宁静的小城里安顿下来,这里的春季格外长久,花草丰茂,我们有了一个五彩斑斓的院子,十分宽敞,可以放下许多染缸。新开的染坊由妹妹取名,不愧是爱读诗书的妹妹,这个名字真是既美丽,又朗朗上口,我念一念,便觉得心中花团锦簇。此后,她还会为我们养的小鸡小鸭,小狗小猫,也许还有孩子,逐一取名吧。
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像普通的夫妇一般,办一场热闹的婚礼才是。我已经想好求婚时要说的誓言了。
此身此心,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