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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猫是一只猫,货真价实的猫。
猫的第一次死亡是在夏天,夏天的夜晚,杭州的夜晚,猫记得那天的雨很大。
雨水掉进了猫的眼睛,猫来不及闭上,猫也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猫并没有睁眼多久,它还很小,很稚嫩,腿没有台阶高,不会跳也不擅长跑。它能记住的仅有妈妈的气味,后来妈妈的气味停滞在了马路中央,红色的液体像猫出生前居住的羊水。
再后来,妈妈的气味被丢进了垃圾桶,猫找不到妈妈了。
猫的眼睛是在妈妈消失以后才清晰,它毕竟还小,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龄,它想多睁一会,多看一会。所以属于它的死亡到来时,猫也还是不准备闭眼了。
毕竟它也没有被教过,死亡来时,你需要闭眼。
死亡不是黑色的,死亡是没有颜色的。
在死亡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复存在——猫的身体不会抖了,呼吸不会痛了,好温暖,好柔软。这是死亡。
2
我弯腰,戳了一下闷油瓶带来的小生命。
马上就要是立秋了,这一年来我过得平静,甚至是无聊,吴山居和以前一样不怎么开张,我听听西湖边吹的风,再听听王盟电脑里扫雷的音效,闲得快要长毛,精力富余到我隔三岔五就要骑自行车绕西湖来一圈。
直到那一天。
零五年的立秋前,那一天下了场旷世的大雨,王盟提早下班,吴山居也提早关门。到了夜晚,没什么事,只有雨一直在下,我去楼外楼打包了饭菜回来吃,吃完还剩不少,也懒得收拾,把吴山居大灯一关,上楼自己待着了。
而闷油瓶就是在我都已经洗完澡爬上床时来敲门的。
我打开门时见到他,一时没有认出来,外面的雨好大,路灯被雨晕成帘幕,他又带着帽子,整个人湿淋淋。
门一开,他就侧身进来了,他身上的雨水掉在地上,滴滴答答,我也认出了他。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卫衣,背着一只很大的包,卫衣的口袋里鼓鼓囊囊,他浑身都湿透了。
“小哥。”我赶紧帮他拍身上的雨水,“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他淡淡地看着我,很久,才说道:“我来和你道别,我的时间到了。”
说完,他放下那只包,摘下帽子,里面的头发半干半湿,他摇了摇头,那些将要贴到他眼边的头发才散开。
“怎么大晚上过来,很着急吗?”我还想问他怎么不打伞,但剩下的话没有出口,他就从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捧出了个什么东西,递到我面前。
“到杭州时天已经黑了,原本打算明天来见你,但是捡到了这个。”他对我说,像是在解释我的问题,声音还是淡淡,“一只猫。”
再有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了。
他递给我一只猫。
那猫看起来就不好活,点点大,身上湿透,全是污泥,我看不清它的毛色,也看不清它的呼吸。
不过既然是闷油瓶捡回来的,那一定还有一口气,他这个人只救想活的,如果死透了,再想活他也不会伸手。
我没养过猫,但从小也是看着爷爷弄狗,接了闷油瓶给的猫固然麻爪,也知道得赶紧烧水,头一次能指挥起闷油瓶,叫他去翻我的衣柜,拿我闲置的短袖造了个窝,又叫他自己也去洗澡,身上这么湿,别感冒了。
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响起,而我也在热水里给猫稍微擦了一下。
擦了,我才看清,这是只黄猫。斑黄,掺一点白。
后来我又去了附近便利店,买了西湖景区死贵的盒装牛奶。大晚上的,也没有猫粮能买,不管能不能喝牛奶,总比没有的吃要强。
等我回来,闷油瓶也洗好了,穿了一套我的衣服,坐在桌子边,看着那只一样缩在我衣服里的小猫。
这样,就到了最开始,我把牛奶丢进热水里温着,走过来,弯腰,戳了戳那只看起来舒服了点、却还是要死不活的猫,问出了今晚一直没问出的那句话:“小哥,你回来就回来,怎么还捡了个猫来?”
我好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的事情结束没有,但不管怎么样,他回来,我总是欢迎。
只是初秋难能有大雨,他赶在了一个雨夜过来,这么急吗,等不到第二日天亮吗?还带了一只猫,一只小猫,一只快死的小猫。
闷油瓶摇头,盯着猫,也盯着我的手,说道:“遇见了。”
这不像说完了,只像一段故事开了个头,所以我等了等,没等到后文,于是我试探着问他:“没了?”
他闷声道:“没了。”
那好吧。我想,也是,闷油瓶捡个猫给我,哪用什么理由,捡来了,我供着就是了。猫不是问题,问题也不只有猫。
所以我换个方式问他:“那怎么不打伞?如果没捡到猫,不用提前找我,你今晚要去哪里待着?”
“雨不大。”后半句问题他又一次不再回答了。
放屁。我心里道。看不出来,闷油瓶也挺会睁眼说瞎话。外面这雨大得都要上街砍人了。
“雨不大?所以你要在外面一直待着等到天亮吗?”我生不出什么好气,觉得这人太不注意身体了,人家程门立雪是师生要尊敬,怎么他在我这里还要整一出吴门立雨,太不够朋友了,“……就算没有捡到猫,你都到杭州了,随时找我都可以的。”
“嗯。”闷油瓶站起身,从热水里捞出牛奶,递给我,“可以喂了。”
“哦。”我用吸管喂起猫,这猫,眼睛不睁,嘴巴倒是吃,我一滴滴喂,它一滴滴舔。这样我也放心了,能吃就能活,不算枉费闷油瓶的善心。
猫进食时头昂起来一点,吃饱了头一栽,我摸了下它的肚子,呼吸的幅度比之前明显许多,也平稳许多。所以我们用一个塑料瓶装了热水塞它窝后面,就放它自己先睡了。
“你饿吗?”喂完了猫,这里还有一个人要喂,我象征性问了他一下,没等他回我,直接去冰箱拿出晚上的剩菜,送进微波炉,“晚上剩的,就我一个人碰过,不嫌弃就吃点,嫌弃的话我再叫一份给你。”
这大半夜的,也就排挡还开门了。我想。不过下大雨,叫恐怕叫不来,人店家不乐意送,得我自己去拿才行。
“不会。”闷油瓶倒是自来熟,跟着我一起走进吴山居这个简单的厨房,洗了筷子等着。
菜热好了,我也打开窗户,点上了香烟,看他拿起筷子吃起来,也开口,问起他一些刚才仓促中没来得及问的。
“你的事情,完成了?”
“嗯。”
“所有的一切都完成了?”
“结束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有想去的地方吗?要不,在杭州住下来?”
“我得回我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了。”
“你一个去哪里呢?远吗?”
他不再说话了,点了点头,默默夹菜,动作很轻,比我的话轻多了。
“那你是来……”我很少这么正经地和他聊天,觉得特别尴尬,只得顺着他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我来和你道别的。”他道,“这一切完结了,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没事,你以后可以打电话给我,或者写信给我。打字你不会,写字总会吧?”我道,“现代社会,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特别远的距离。”
“我要去长白山。”他说道。
“哦,那是很冷的地方啊。”我道,“江南多好,四季分明,气候湿润,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他放下筷子,没有说话,意思是已经吃好,这毕竟是我按照自己一人份量买的饭菜,剩下这点,也就够他对付一口。
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他要来,我该多买一些的。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一支烟烧得快,风从窗户吹来,烧得更快,大半根喂了风,终于烧到烟屁股,我把它熄了,收了闷油瓶的筷子,转身去洗,水声哗啦中我对他道:“不管怎么样,今晚就在我这里歇了吧,外面雨这么大,你要去哪里,也等明天再说。”
他还是没有立刻回我,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让我觉得屋子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我回头看一眼,他不是幻觉,他还在呢,只是正盯着我,眼睛都不眨,他以前那种执着的气场有点浮现,但又好像和以前并不完全一样。
他这样沉默了很久,我洗好了筷子,扔了碗的包装,又坐回他面前,他才点头。
“嗯。”他对我说,“今晚不走。”
3
死亡离开了。
死亡来临的时候是温暖的,死亡离开的时候也是温暖的。
猫在柔软中、温暖中、幸福中,睁开了眼,看见了猫的第二次生命。
很可惜,见到的不是妈妈,而是两个人。
猫哈了一口气。
猫还没有来得及被教会伸爪子,哈气已经是猫最勇猛的姿态。好吧,果然勇猛。勇猛到两个人要用牛奶向猫求饶。
这是战利品。猫舔着吸管里的奶,眯起眼睛。
向猫呈上战利品的人还摸了它一下,猫宽宏大量,容忍了。
猫想这个人像叶子,树丛里积攒的绿色叶子,轻轻的,蓬松的。是安全的。
猫听见叶子一样的人说:“小哥,你捡来的这猫还挺凶的。”
“嗯。”另一个人没有说很多话,但伸手过来按住了猫脖子,真是好稳的手,叫猫除了舔吸管里的奶再做不出其他动作。
猫想这个人像石头,树丛叶子中混入的石头,硬硬的,牢固的。也是安全的。
“小哥,你说你要去长白山,要去多久?”
猫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不见这句话是谁说的,猫和这两个人也不熟,听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但猫觉得奶里出现了一点苦味。
猫伸爪子在空中虚无地按了按,没按出个所以然。
而那句话,好像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毕竟猫没有听见另外一个人回答了。
倒是按着猫的那只大手动了一下。
明明很稳的手,明明像石头一样的手,这时候却好像很突兀地抖动了一下。
猫不再舔奶了,猫吃饱了,猫也被放下了。回到窝里的猫睁眼,终于知道谁在问谁、谁不回答谁了。
“等你下次回来,这猫说不定就已经长大了。”叶子似的人好像并不在乎自己的问题会不会有答案,也可能会在乎,但猫只是猫,猫理解不了的,猫只能听见叶子扑扑下落,成为世上最小量级的阵雨,猫听见他继续说,“小哥,你要不再考虑一下,现在去长白山还算可以,等冬天,要不还是到南方来住呗,这边温暖一点。”
猫听不懂,猫只知道叶子管石头叫小哥,这是名字吗,就像妈妈叫它喵,叫它的弟弟喵喵,叫它的妹妹喵喵喵,这就是它们一窝三个猫的名字。好吧,在妈妈口中,其实全世界的名字都是喵。
“我只能去那里。”石头一样的人、被叶子命名为小哥的人,终于开口了。
世上最小量级的阵雨已升级,窸窸窣窣成为了一场蔓盖整片树丛的暴雨。猫想,怎么石头不会被这场落叶雨覆盖?
连叶子也没有声音了。
猫吃饱了,很困,猫想就此在沉默的落叶中睡去。
石头却在叶子的沉默中开口。
他说:“再见,吴邪。”
原来叶子也有名字,叶子被石头命名为吴邪,石头被叶子命名为小哥。猫记住了。
再之后,只有脚步声了,匆忙的脚步。出去时时是两道,回来只剩一道。
猫觉得奇怪,强撑着眼皮看了一眼,是只有吴邪回来了。
是的,猫已经习惯了他们对彼此的命名,这个是吴邪,那个是小哥,虽然绕口且奇怪,但猫想,还是要尊重他们,人毕竟不会说喵喵,要原谅人。
他们供奉了牛奶,足以得到猫的宽容。
吴邪坐在桌子边,咔嗒一声操控出火焰,把一根臭草点燃了,再之后,吴邪吐出了一团臭臭的云朵。
猫瞪大眼睛,感觉到危险,哈了一下。
“忘了,还有个小的。”吴邪低头,夹着臭草的手揩了把脸,之后,变出的云暂停了,臭草也被按进水里,他看着滋滋吞火的水,静默一秒,再抬头,对猫说,“没错,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让他走。”
我说什么了。猫想。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说话了。
猫不明白,但吴邪明白。
吴邪飞快站起身,像座位上有针针草在扎他。他拎了件衣服就跑出去了,跑得比猫见过的所有猫、所有鸟、所有昆虫、所有落叶都要快。
猫眨了眨眼,觉得没劲,这根本不值得它放弃睡眠睁开眼,所以猫就此真正睡过去了。
这是猫第二次生命中的首场睡眠。
猫睡得好极了。
4
猫后来,见到吴邪回来了。
回来时不再像叶子,像什么,猫也说不清,叶子落光光,什么都不剩,那自然什么也都不像了。
吴邪把猫关在大厅、把他自己锁在房间,有时候猫路过房门,会从缝隙里闻到很多很多、很多很多臭草燃烧的味道。
“走就走了。还给我留个小的。”吴邪每天会走出房间一两次,蹲下来给猫上供,再给猫铲屎,这时候猫会听见他这样自言自语,“十年,我都没活过三个十年,这算什么事啊。”
有时候猫会在享用贡品以前,过来蹭下他的膝盖,于是有那么几次,猫真的看见叶子下雨了,雨水滴滴答,掉在木地板上,洇开来,再干掉。
而再之后,有一天叶子背上了一个硕大的包,离开了。
此后猫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叶子了,更久更久没有见到过石头了。
是的,已经久到猫忘了他们的名字,只记得他们是叶子、是石头。
猫的记性不好,这不怪猫,只能怪时间跑得太慢了,跑不过遗忘的速度。
猫不知道的是,它没有见到,石头和叶子也一样,他们也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彼此了。
各种各样的人来供奉猫,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吴邪回来以前、吴邪离开以后,都是这些人来供奉。
有人指着猫说:这是咱小三爷的猫。
又有人指着猫说:这不是哑巴张的猫吗?小三爷不是说,要是我们照顾不好,等回头哑巴张出来教训我们吗?
于是其他人会笑:小三爷,哑巴张,谁他娘的不知道这俩祖宗是一家的?
他们笑得抑扬顿挫,藏了多少八卦,又藏了多少挤眉弄眼。
猫听不懂,猫只是一味吃贡品。
贡品也不是牛奶了,变成猫更喜欢的羊奶,后来变成羊奶泡的猫粮。
猫的粮,所以叫猫粮,猫喜欢这个称呼,这让猫觉得自己十足威武。
最后猫粮不用再泡了,硬硬的,更香了,猫吃得咯吱咯吱。猫长大了。
这天,又有人来上供。是猫没有见过的人。
这人像山一样大,像天一样宽,蹲下来逗猫时,猫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妈妈带猫躲进车底下,世界被整片阴影盖住了!
“天真啊,你是去外头闯荡了。”山长吁短叹,“倒把胖爷我当奶娘了!”
猫吃着粮,觉得山说错了,猫早就不喝奶了,所以它对山哈了一下,嘴里的粮掉了半粒在地上,掷地有声。
“哟,这肥猫还挺有脾气。”山把猫拎了起来,“走,跟你胖爷爷回家去。”
猫抖了抖,耳朵起飞,尾巴夹起,尾巴尖贴上贡品养出的肥肚膘。
就这样,猫被山拎走了,拎上了车,拎过了西湖,拎走了长长长长一段东西南北,拎进了山中,拎去了一片绿色。
拎进了山的一个家。
“这是广西。”山像在对猫说,也像在对自己说,“以后你就是广西猫,不是杭州猫,知道了不,别说漏嘴了,不然给别人知道,小心你这条肥猫命不保。”
我又说什么了。猫想。我能和谁说啊。
人太无聊了。猫总是不屑于理解人,人想要的太多了。
想要陪伴,想要自由,想要永葆青春,想要白头偕老。
想要爱。想要家。
猫不会想要这些。
猫只是吃。
猫吃上了一顿又一顿、一年又一年的贡品。
秋去冬来,春离夏往。
猫老了。
5
闷油瓶捡来的猫老了。
我摸了一下猫的背毛,粗糙而蓬松,十足是老猫了。
刚捡回来时还没我手大,怎么这就膨胀成一辆渣土车了。我拿手比了比,有点纳闷。但是再看看老猫深刻的橘毛,又觉得好像也正常。
“小哥。”我对着门外招手,闷油瓶刚从山上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来看看,我感觉猫怪怪的。”
闷油瓶擦干了手走来,屈膝蹲在我身边,伸手摸了下猫的脖子——有点胖,看不出是不是脖子,总之是摸了下它脑袋和身体的连接处。
我抱着自己膝盖,看他的手指,问他:“是不是太老了?我看网上说,猫老了就不爱动弹。”
“嗯。”闷油瓶收回手,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眼睛看向我,道,“老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太多的起伏。从我认识他的那年开始,到现在也有十来年了,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这几天特别不爱动弹。”我瞥开眼,继续看猫,“本来以为绝了育,又一直打着疫苗,能老得慢一点。”
猫是在一年春夏交际时绝育的,胖子一通电话呼来,直叫天真啊你这猫快把房子尿塌了。
我问怎么前几年没发情。
胖子就说这是你家优良传统,开悟开得晚。
于是我也不问了,打了几千块钱,叫胖子找个宠物医院给猫咔一下。
这不是我临时起意,我当时特意上网查了,都说绝了育,能多活几年,又说绝了育,能健康一点。
闷油瓶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大都是死物,活物里猫是其中一个,我自己姑且算另一个。
我自己的健康不能保证,我自己的生死也不能保证,那至少,猫得健康点吧,猫也得活久一点吧。
那时候有人正巧在旁边叫了一声我,说关根老师我们要走了后面的路你自己注意安全。
前方沙漠很广袤,同行的队伍不会进去了,进去的只有我一个。
但那时候我心里想,我这关根,还有可能等到重启的一天,闷油瓶给我的这猫,咔一下关了根,可就再无重启日了。可怜哦。哈哈。
“老了。”
闷油瓶说了一句重复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
他很少会反复说一样的话,信息在他的话语里总是浓缩又简易。
我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真要老了?”我问道,摸着猫的手都轻一些。
“嗯。”闷油瓶点头。
我沉默下来,想要等闷油瓶再开口。
等他开口,说有完全之策,可以让猫不老;或者说有一个办法,要付出些什么,不那么万全,但也可以让猫不老。
但他和我一样沉默。
“等会和胖子说一声吧。”我摸着猫,猫在我的手掌下睡得呼噜呼噜,“明天去镇上买几条小鱼,剔了骨头给猫加餐吧,我看它这几天吃得也少了。”
我说着,身体靠过去,我们肩膀靠着肩膀,脑袋靠着脑袋。
其实这种场面,对于闷油瓶来说并不陌生吧。我想。
以前曾有多少次,我不知道却能想象到。
以后会有多少次,我不知道也想象不到。
但至少,其中会有一次写着我吴邪的名字。
我是一个闷油瓶生命中总有一天要告别的人,我理解这一点。
“小哥你说……”我挺直身体,看向他,话在嘴里起了个头,像是要和闷油瓶探讨些什么,关于生命?关于死亡?但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语言好单薄,我想向闷油瓶询问的这些、想和闷油瓶探讨的那些,好像只要我出口,就会落为俗套。
所以我闭上嘴,重新靠回去,只是说:“……算了。”
年纪越长,死亡也是需要勇气才可以提起的话题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着猫,忽然懂得了闷油瓶眼中的世界。
十年,对人来说很长,但也不足以到要直面生死的漫长,只是从零岁长成十岁、十岁长成二十岁。只是从二十八岁长成三十八岁。
但对猫来说,却已经是鹤发仙咪坐地圆满的境地了。
只是十年而已,猫就要老了。
只是百年而已,人就将要老了。
怎么能这样。
时间在这一天的雨村近乎凝滞,我面对着寿命到头的猫,好像终于走到了和闷油瓶同样的流速中。
我究竟想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我闭了闭眼,扭头,亲了一下闷油瓶的脸侧,最后用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辛苦了。
我想。
小哥,你辛苦了。
6
猫是一只猫,货真价实的猫。
猫的第二次死亡是在春天,春天的早晨,雨村的早晨,猫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
阳光掉进了猫的眼睛,猫没有闭上,猫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猫已经睁眼很久了,它很老了,很衰弱,腿站不稳,不会跳也不擅长跑。它这一生,记住了很多的人,叶子,石头,还有山,也记住了几条狗,一条叫汪,一条叫汪汪,一条叫汪汪汪,好像还有几条,但猫记不清了。
猫记不住的仅有妈妈的气味。太遥远了,猫早已找不到妈妈了。
猫的眼睛是在这一天的太阳升起时就睁开的,但一直都没有变得清晰,它毕竟老了,正是对什么都留恋的年龄,它想多睁一会,多看一会。所以属于它的死亡到来时,猫也还是不准备闭眼了。
毕竟它从来不曾被教过,死亡来时,你需要闭眼。
死亡不是黑色的,死亡是没有颜色的。
在死亡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复存在——猫的骨头不会抖了,呼吸不会艰难了,猫是温暖的,阳光让猫的毛发暖烘烘。
好温暖,好柔软。猫知道,猫也熟悉,这是死亡。
猫抬头,想要最后蹭一下蹲在身边的人。是叶子,是石头,是山,他们在送猫最后一程。
猫蹭到了。
猫有话说。
喵。
猫走向猫的第三次生命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