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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近，這幾日氣溫又凍些，甚至也降了雪，街上從聖誕開始銀白一片，大街小巷都是歡快的氛圍，那是希望的年代。
千禧年之後時代氛圍一直都挺熱絡，經濟上行是基本，又聽說後年要辦奧運，社會氛圍不是普通的積極。
人兜裡有閒錢，花起錢來跟著大手大腳，解家為首的這些老字號古董收藏行當正是吃到了時代紅利，趁著這波賺了個盆滿缽滿。
如今坐在解家當家主位上的是解雨臣，年紀輕輕就成了道上傳奇人物，想當年解家樹倒猢猻散，這人一步一腳印把解操持得有聲有色，如今幾乎可以說是九門之首。
解家的成功離不開解雨臣親力親為，每一個細節都得他親自操持。雖然是跨年的日子，但道上的事不會說停就停，該走的過場還是得走。
傳統的行業節日看的是農曆年，這種洋人節日也就小年輕們比較看重。加上最近外頭關於解雨臣的風聲四起，手下的盤口都派了不少人來探口風。陳皮阿四在道上本來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主，主要盤口都在南方和東南亞，以前也不乏他想要擴張到北方的消息。
這幾年道上傳聞不少，更有不少人看見陳皮阿四的代理人黑瞎子和解雨臣走得近，這可是兩個老九門啊，兩個大家族有點動作道上風向亂得像颳起龍捲風，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睛，底下一些老人直接就追究過來，一夥人在盤口上咄咄逼人，要解雨臣給答案。
一整天都在忙著應付這應付那，好不容易把所有人安撫了一遍，時間已經是夜間七時，但好在他手邊只剩下最後一件私事。解雨臣挑了個茶樓包間，服務員拉開包廂拉門進來時，外頭的喧鬧簡直像巨浪湧進本該安靜的小房間。
「先生，您要點些什麼嗎？」
服務員看起來是個比解雨臣小沒幾歲的姑娘，大概是大學生在做兼職，盤了兩顆丸子頭，穿著白色旗袍制服，看解雨臣的眼神含羞帶怯。
這樣的目光解雨臣很習慣，他只是禮貌又有點距離的垂眸閱讀菜單。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茶樓，老闆顯然很有生意眼光，結合傳統意象與複合式餐飲店，搞了一整套國風套餐，他點了一碗蹄花米線和一杯冰紅茶。
都不是太複雜的東西因此送餐的速度很快，餐點分量並不算多。送餐的姑娘和點餐時是同一位，解雨臣發現他的餐點變成了套餐，多了一盤三格的傳統小菜，想叫住服務員姑娘，誰知道那女孩子跑得賊快，一下子就鑽出包廂。
解雨臣低頭看著小菜盤，才發現底下壓了一張紙條，寫了有一串數字和一句話，這是一條跨年倒數晚會的邀約，小菜或許也是為了這邀約而付上的賄賂。
解雨臣看著姑娘圓潤可愛的字體，倒也沒有太多猶豫就把紙條整齊的折疊起來。這邀約他赴不得，而且他決定在這頓餐食期間暫時當作沒看見。
用餐時解雨臣拿出手機，這也和他最後一件私事有關。曾經有人嘮叨一邊吃飯一邊這看查看公務不是好習慣，但現在他是一個人用餐，凡事都有例外，解雨臣覺得自己並沒有任何錯誤。他打開被自己置頂的那條短信，收件人正是那嘮叨的名字。
短信是和黑瞎子發的，解雨臣往上翻了翻前幾次兩人之間的對話，上次短信來往是將近一個月前，有三條。
一條是房間號、一條是報酬已打款通知、一條是感謝老闆，老闆大氣。
其實道上的謠言說得也不全錯，他確實跟黑瞎子好上了，只不過這一切跟陳皮阿四無關，他也不想跟陳皮阿四這種差輩的老人有關聯，雖然黑瞎子嚴格意義上來說也是差了輩的。
好上了是多好呢？其實也沒多好，業務上合作挺好，所以順便睡過一張床。但解雨臣無法否認，是走得太近了點，近得連他這種人都想在一些節日找個藉口見上一面，人活著總有開始矯情的時候。
看著那些前塵往事，他對接下來想發過去的短信感到侷促，解雨臣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立場發去邀約。況且就算他真的發出邀請，那個人能同意嗎？
他忍不住開始琢磨對方會怎麼樣花式拒絕，接著解雨臣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做著和服務員姑娘相同的事，該說不說畢竟也算同齡人，其實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也沒那麼大。
解雨臣叼著紅茶吸管，猶豫著該不該發出這條短信，又該怎麼編寫這條短信。
在他盯著屏幕猶豫時，一條短信通知不合時宜的跳了出來，解雨臣看著那條通知愣了愣，說曹操曹操就到，黑瞎子的廣告短信就這麼跳出來。
「老闆新年快樂，年關手頭緊，有活歡迎聯繫，憑本條短信享九五折優惠。」
解雨臣無奈的笑了笑，一年的最後一天還打廣告呢，不過這倒是給了他一個不錯的藉口。
一通電話撥過去，黑瞎子幾乎在響第二聲時就接了，這是他的特異功能，只要是工作絕對不漏接。
「新年快樂啊，解當家招工嗎？」
「招，今晚，永定門公園，接不接？」解雨臣並不在乎那個九五折，他的資產給加倍報酬都沒問題。
「喔——今晚？」對方拖著長音，顯得有些猶豫，「有點趕啊，還在外地呢老闆，沒有其他時間？」
「沒有，只有今晚。」解雨臣垂下眼眸，這是個非常明顯的信息，只有今晚。
那頭沉默了許久，安靜得解雨臣彷彿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在等著黑瞎子拒絕。
現在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外地趕回來特殊節日加上堵車，四個小時要看點運氣。
「這有點強人所難啊。」
果然，解雨臣理解，只是了然的笑道：「沒事你忙，我找其他人。」
「等等，解雨臣。」
按下掛斷鍵的手指停住，「怎麼？」
「這活我接啊，但不知道趕得趕不上，太晚天涼你就別等了。」
「好，我會等。」
掛了電話，解雨臣安靜的吃完蹄花米線，他把紙條留在托盤上，結帳時付了套餐的費用，另外對著那服務員姑娘說了謝謝。
踏出茶樓，日落後的冷風更加鋒利，刮在臉上彷彿都能脫層皮，解雨臣呼了一口白煙，看了眼手錶，這時間點走過去永定門公園當作飯後運動似乎挺好，也能跟著人潮湊湊熱鬧。他一直都不是喜歡熱鬧的人，可人都是這樣的，總會在某個時間點忽然想要嚐嚐人間喧囂，解雨臣大概也只是到了這個節點。
一路慢慢的走，也不趕時間，每個街區的人們都有著不同的目標，在錯綜複雜的道路上交錯向前，一年間似乎只有這一天，越晚人潮會越壅塞，尤其越靠近燈會的場地。
好友三五成群，家人親友團聚，情侶成雙成對，像他這般形單影隻的剪影在節日中格外稀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孤寂也是這樣的，實際上解雨臣倒也不是在抱怨，而是他忽然想起那個人。
不是刻意調查，那是他的習慣，在合作前習慣性地去查清合作方完整的資料，關於黑瞎子的資料非常稀少且混亂，但解雨臣有自己的管道可以得知一些隱密訊息。太聰明的人是這樣子的，當他換位到黑瞎子的立場反倒能夠理解，那樣的人生簡直就是百年孤寂。
不知不覺間，解雨臣發現自己已經逛了大半個晚上的燈會與非遺展示攤位，節日的紛爭與吵雜彷彿與他無關，他看向周遭來來去去的人們，不知道是他走得太慢了，還是氣溫又降低了，解雨臣覺得有點冷，他一直不喜歡冬天，大概是骨子裡南方人血統在作祟。
長針已經走過十一，不到一個小時就要告別這一年。在跨年當下時間流動特別清晰，失去的感覺越發沉重，就好像一整年的每一分每一秒在這一天都將急速流逝，從此再也不見。明確的消逝感格外讓他焦慮，或許是因為他的人生一直都在進行一場又一場的消逝，這太像他的日常了，無法鬆懈。
冷風又大了起來，乾燥的氣候沒有降雪，冷卻還是刺骨穿心，周圍的人們群聚的心是熾熱的。解雨臣掏出手機，他還在等一通電話或一則短信。
找了一個偏遠的位置坐下，對面是捏糖人的攤位，解雨臣拍了張攤位照片發了一條彩信。接著打開俄羅斯方塊開始玩，當他在玩這個遊戲時會格外認真，精神時光屋一般時間在心流狀態下過得特別快。
但當他打了第五局後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時間距離倒數越來越近。他告訴自己不會期待的，但不知怎麼的還是握緊了手機四處張望，好吧，他是有點期待的。
一分一秒，沉重的往前邁去。
倒數開始了。
倒數結束了。
遠處的人們歡呼著新年快樂。
新年到來的那一刻和每一天一樣平淡，時間會繼續往下走，不會為任何一刻等待。這是人類與世界法則的差別，人們總會替那些毫無意義的事物賦予意義，有了意義的每一個人事物甚至是概念，都成為一道刻畫，烙印下來的瞬間便成永恆。
解雨臣應該要離開的，他也以為自己會走。可是當他想起那份百年的孤獨，會不會有一瞬間存在著等待，解雨臣也希望自己是那個等待，他不是世間法則，他只是一個人，人會為了另一個人等待。
人潮散場的差不多，捏糖人的攤位也收攤了。解雨臣還在等待，他坐在路燈下，不知道他和路燈誰會等比較久，他在等一個人，路燈在等下一個天亮。
當一陣暖意包裹解雨臣的時候，他知道他贏了。
黑色的羊毛大衣把他整個人罩住，黑瞎子的聲音，「冷嗎？」
「太冷了。」解雨臣的臉頰都凍得發紅。
「那為什麼還等？」黑瞎子把人包進自己的大衣裡，東搓搓西搓搓，這小孩怎麼就搓不熱。
「因為我說了會等。」但真的很冷，解雨臣有點委屈的把臉埋進去。
「哎，那是我的錯了？」
埋在胸前的解雨臣悶聲抗議，「對。」
「那這活給你打骨折吧，我免費服務。」
解雨臣搖了搖頭，探出腦袋抬頭看黑瞎子，「那不行，你得倒貼錢。」
「倒貼多少？」
「先不說那個。」
解雨臣皺起眉頭，很認真的看著黑瞎子。
他墊起腳尖，閉上眼。
風聲與人聲在那一瞬間都退得很遠，像是整個世界忽然把空間讓了出來。
黑瞎子沒有立刻行動。
解雨臣心口一沉，剛想睜眼，就被一隻手扣住後頸，力道不重卻沒有退路。
下一秒，另一人的唇覆了上來。輕盈又安靜，卻沒有任何餘地。
分開的時候，解雨臣睫毛顫了一下，「那條工作邀約，你發給幾個人？」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替他把圍巾又攏緊一些，模糊的說：「一兩個吧。」
「另一個人沒有回你？」
「沒有，」黑瞎子得意的笑了笑，把人抱緊了些，「沒有另一個人。」
解雨臣忽然覺得，這一年所有的消逝、遲疑與等待，都在這一刻被妥善地安放了。
他靠過去，額頭輕輕抵在黑瞎子肩上，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瞎子，新年快樂。」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