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御堂孝典没有能追上佐伯克哉,日本的冬天雪下得快又停得晚,御堂不太适应这样被凛冽的寒风包围的孤独。他太久没有剧烈地跑过,曾经会健身的习惯早就没有在坚持,现在加上失败的打击让他差一点摔倒。通常这样的天气他会选择坐在车里,在暖气中收听电台新闻,但那都是在遇见佐伯前的御堂会享受的生活,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被抛弃的、浮着败北色彩的男人。御堂搭了条长围巾,这是他全身最保暖的一件 服饰由于他一直站在高楼大厦前,这让他看着像是冻僵了。消失的佐伯克哉带走他剩余不多的理智,他很想向前跑,也许能在一个陌生的路口追上佐伯,就像御堂那既定好的人生道路上突然被搅乱一样。他本来不爱死缠烂打,对感情一向好聚好散,也曾意气风发过,只是佐伯克哉在他孤高的灵魂深处投下了深沉的阴影,御堂没有能找到驱赶走这片阴影的办法。他大概是被困在了那间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豪华公寓内,骨血早就烂入地板缝隙里,也不再有人知道他趴在床边歇斯底里地哭过。
他很早就开始恨佐伯克哉。原先是想忘记对方来的实在,仇恨的开始是在一次梦中御堂砍去佐伯的脑袋,从脖颈处飞溅的温热血液点到他的唇上,像是同他在接吻。佐伯没有亲过他。在梦中惊醒后的御堂早已能完成一个正常的上班族的一天,可他又忍不住去幻想和佐伯接吻的感觉。忘记是一件太难的事情,于是他只能转换成另一种情感,将无法忘记变成了恨。恨着佐伯,嫉妒佐伯,遗忘佐伯,忘不掉佐伯,他就像是陷入了一个名为“佐伯克哉”的莫比乌斯环内。
然而对于自己的变化,御堂心知肚明。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同佐伯克哉这四个字博弈,反复咬碎,然后拆之入腹,让“佐伯克哉”在身体里流窜。痛苦换了一种形式降临,坚韧的紫色鸢尾在过去的凌辱里,于进行时的未知中,至死都不会屈服。然而博弈依然使得御堂奄奄一息,有时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几小时,因为痛不欲生,所以灵魂才会把死气沉沉的躯体丢在原地,半天不肯回去。那时他便明白自己完蛋了,也会恶毒地希望佐伯能死于一场他杀,最好是被什么情人一刀捅死。可一想到佐伯会有情人,御堂就会反胃呕吐。想象着男人可能也会对其他人实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酷刑,御堂并没有产生类似于神爱世人那样的同情,而是在内心干涸地重复“绝对不行”。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御堂将这情感归结于必须亲手杀死佐伯克哉的执念。只要这个男人死了,他就不会这么痛苦,别人提起他时,他才依然能抬高他那颗高贵的、美丽的头颅。
御堂并没有杀死佐伯。佐伯像是把他们之间刻骨铭心的经历全部都投入壁炉,等烧成灰后再撒入大海,以一句“你好,初次见面”作为故事的终点。比任何人都希望佐伯克哉能就此死去的心情在见到面的时候被御堂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不得不喃喃自语地质问自己真的想杀了这个男人吗。御堂不记得自己是一个做事拖泥带水的人,但兴许在佐伯死亡之前,御堂早已经把曾经的自己抹去了。
佐伯对他的身体很熟悉,深知他的弱点在哪里,但他们归根结底又很陌生。御堂很难说他和佐伯真的相识过,如果连佐伯都在否定他们的过去的话。不应该是这样,在那些事情过后,他和佐伯克哉就应该产生无法切断的关系。有不少人为佐伯克哉的优秀表象倾倒,可只有他接纳了佐伯给与的一切,掠过优点与缺点,掠过肉体与欲望,最后停在真实的佐伯克哉的面前。
必须只有他,只是他,只会是他。
御堂回到公寓,房间内的暖气很快将他肩头的积雪融化。明明几乎是在佐伯离开后就追上去,结果却还是跟丢的失败让御堂心脏直跳。原来他还有一颗活跃的心,然而决绝的佐伯有一颗怎么样的心,御堂不得而知。也许那人根本就没有心。失魂落魄的他在当晚又陷入了噩梦,佐伯克哉生得耀眼,死得狼狈,一双蓝色的眼睛满是死气,胸前空出一个黑色的空洞,血液却没有翻涌流出,而是星星点点地宛如雪花飘洒在佐伯的白色衬衫上。御堂原以为自己会凑近胸口去挖出里面的心脏,只不过当他真地触碰到和冬日一样冰冷的尸体时,他却动了动紧闭的双唇,合上佐伯的双眼低头亲吻着失去生命的男人。
醒来后御堂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不正常。他又回忆起和佐伯在签约的办公室内重逢,与男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就那么一秒,一年前的表白就穿越时间的隔阂漂浮到他的身边,轻而易举就让御堂看透了自己的感情。工作的日子需要照常运作,在将自己整理好之前,御堂蹲在那所崭新的、不存在佐伯痕迹的房间正中央里落泪,那并非是与恨的人碰面然后感叹命运不公而流出的泪水。
他无法接受。
尽管御堂孝典并没有给自己对佐伯克哉进行跟踪找理由,这样的发展与他的性格早已经背道而驰。其实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去找佐伯“叙旧”,但错过了最佳TPO,御堂也没有办法借工作来找人,毕竟佐伯已经通过了他们的企划,项目执行这样的任务也不用御堂来负责,就算他找上来,佐伯也会用派别的人来对接。御堂从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更别说犯罪。说起来,他和佐伯的关系始于犯罪,原本就扭曲,再多一些最多只能算在可接受范围内,这没那么难以理解。
他只是将窥视渗透入佐伯的生活,仅此而已。
御堂心安理得地提前读完寄给佐伯的信件,在其中一封带有石榴清香的红色信笺上停留片刻,然后关上收件箱,在佐伯下班前先行离开。佐伯下班的时间原本就比他晚,最近会比平时再晚上半小时,具体在做什么御堂还没有得到消息。摸到佐伯的家并不难,不过他最多也就是在家附近逗留,还不至于无常识到进入佐伯的家中,虽然他的确有想过是否需要在楼道内安装几个窃听器。
今天是个雨天,街道上的行人很快撑开伞,但冬天的风又将伞吹折,御堂没有带伞,他想了想,来到了佐伯所在的公寓对面的咖啡店里。佐伯的公寓周围有些什么设施他都一清二楚,这也是必要的,不过御堂并没有晚上喝咖啡的习惯,只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思考了几秒便随便点了杯看上去是高人气的系列,随后隔着房檐淌下的大雨来等待佐伯的身影出现。在御堂艰难地喝下第三杯苦涩的饮品后,佐伯的车终于开入他的视野内,即使因为雨水而产生了朦胧的错觉,御堂也认得那是佐伯的车,这是另外一个必要掌握的信息。他盯着手腕上的手表,专注地数着指针往前移动的格数。
二十分钟是一个保险的时间段,这是他根据佐伯每天的行程总结出来的,不过御堂又给自己多留出五分钟,随后再次忍着大雨回到了佐伯的公寓,驻足在信箱前翻箱倒柜。果然,佐伯取走了那封红色的信,那是一封在佐伯的生日当天邀请对方前往郊外某座别墅的请帖,御堂直觉中认为这是一个关键信息。这下他不得不赶紧离开。御堂会将收集到的佐伯资料全部都整理在一本笔记本内,一个非常老派的做法——不使用电脑是怕留下痕迹,而纸质的本子却只需要用火烧毁就可以了。现在御堂已经不用再多次翻阅笔记本,因为上面的一切他都能倒背如流,他甚至会细心地把信息进行分类,以至于什么类型在第几页他也马上就能翻到。
将红色信件上的内容记录到笔记本之后,御堂又取出几张白纸,在纸上对佐伯会去赴约的可能性进行推演。他学的法律,又从事的商务,简要的逻辑推理还是比较拿手的。他画着一连串的符号,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终于停止于一个“√”。这是一个不用过多纠缠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当御堂开始注意这封信的时候,他就认定佐伯会去,推演只是结合他手里的数据进行的佐证。他在自己的日历本上进行备注,他不喜欢那个透出诡异感的石榴香气,然而如果佐伯会去,那御堂孝典出现在那里就是一件必然事件。
因为......他不能错过关于能了解、接触佐伯的任何机会。
赶在佐伯可能会到的时间前,御堂出发了,精准到了分和秒。大雨结束了几天后又迎来了风雪,他艰难地开着车,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只有一两棵还在垂死的矮树,除此之外只剩下他与广袤的阴天。日本真的有这种地方存在吗?不过暴风雪、郊外,他和佐伯,或许还有其他不认识的人,倒是很适合被写入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杀人案,反正不可能开什么生日派对就是了。御堂已经开了近四小时的车,还没有机会放松酸疼的手臂,现如今终于听到导航“接近目的地”的提示,打起精神后便加快速度。十五分钟后,他抵达了信上的地址,一座布满苔藓的房子,不能被当成是别墅或者城堡,顶多也就是一间普通的木屋。御堂将车停在离房屋较远的位置,用带着的黑色布料遮盖住车,取走了一些必要的物品后锁上车门。他向着木屋走过去,皮鞋踩在满是枯叶的地面上,即使他尽量做到小心翼翼,也无法幸免在这荒凉的地方发出引人注意的声响。
御堂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天气寒冷,他没有穿很多衣服,现在面色苍白,几乎可以融入这里的阴沉氛围。进屋前,他再次把遇到佐伯后要给到的理由在心中过了一遍,如果佐伯不相信,那他还有备选的三条谎言来进行补充,严谨的性格被利用到撒谎上来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毕竟面对的是佐伯克哉这样一位能被当成是无所不能的典范的男人。御堂来到门前,试图推门,幸运的是,门原本就没有锁,但御堂没有对此产生怀疑,他在进屋前有仔细检查过脚印,确定这里只有他。
嗯?不对,不只有他。御堂动了动嘴唇,看着眼前并不认识的淡金色长发的男人,一直以来能够处理各种人际关系的嘴现在不为所动。淡金色长发的男人笑着与他对视,发出了几个奇怪的语气词后,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这里是哪里?”御堂醒来后自问着,没想到得到了回应,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
“木屋中的一个房间里。”佐伯克哉说,男人声音的出现并没有带给御堂多大的震惊。他的耳朵曾经近距离地接受过佐伯的调情和告白,对这个声音他没有认错的可能。再说他原本就是为了佐伯而来,结果并没有改变。
他转向了佐伯,确切地说是简单地扭动了一下脑袋,很快就又回归原位。他们在沉默中都没有懂,御堂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过了半晌总算是调整好心情,再次看向佐伯:“我们怎么会在这里的?”
“嗯,好问题,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御堂先生会在这里?”佐伯说,“当然你也可以不用回答我。那么回到你的问题,我是被人邀请来这里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进屋就被人偷袭,然后先你一步醒来。房间我基本探查过一遍,门是从外部上锁的,不是推开或者拉开的款式,简单来说就是纹丝不动。另外,我的电子设备被没收了。”
也许是他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佐伯没等他开口又补充说:“你放心,不是我把你拖来的,我自己也很想出去。还有,既然只有我们两个那我可以直说,如果你是担心我会对你再次监禁,也请你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忘记一切,所以我会和你保持距离直到出去。”
御堂几乎是跟着佐伯的话喊出声:“不用!”
“什么?”
御堂转过眼睛,视线自暴自弃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的书柜上:“暂且先一起想办法出去吧。”
正如佐伯所说的那样,右手边的铁门是唯一的出口,此刻它正牢固地与墙壁的缝隙贴合。靠近天花板的铁栏窗户让他们不会缺氧而死,御堂能听到窗外的风声从头顶的位置吹进来。房间内有一些木质家具和沙发,除此之外并没有提供任何食物,他的手机也不翼而飞,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外援,那被关在房内的人活不了几天。想到这里,御堂并没有被逼急,而是问正在随意打开抽屉的佐伯:“把你邀请到这里的人是有多恨你才会在你生日的时候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你不会又招惹了什么人吧?”
没有人比御堂更了解佐伯的关系网,同事、上司、朋友、以及仍然单身的状态,所以他问这个问题根本不是试探而只是在开玩笑。佐伯并没有认真想回答他,冲他露出一个笑容说:“谁会比你更恨我?”
不是这样的。
御堂下意识就要反驳,几乎整个人都在颤抖,喉咙挤出几声嘟囔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一个红色的信封给吸引了注意力。佐伯扬了扬从书柜的某本书里找到的线索,在空气中搅动出一股石榴味的清香,说:“运气看来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呢。御堂先生要一起来看看吗?”
“我亲爱的您/您们,
这是我给您写的第二封信,如果您能看到它,说明你已经接受了我的邀请,这真是我的荣幸。让我猜猜,您一定因目前的处境感到惶恐吧?虽然您对我来说是一件珍贵、伟大的艺术品,我很想把您永远地藏在某个地方,然而我还是会把命运将给您来选择,一如既往。好了,我告诉您逃离这个房间的方法:不含一句谎言地坦诚,或者,杀死佐伯克哉三次。 对了,祝您生日快乐。”
“开什么玩笑!真是差劲的恶作剧!”御堂看完后快速地发表读后感,“首先我们没有办法验证真假,这太不符合逻辑了,没有人能被杀三次。再说了,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都会选择前面一个方式吧!”
佐伯却沉默了,对方的不声不响给了御堂片刻的不安。他想让佐伯说些什么,于是他朝男人的方向挪动,犹豫几秒还是把手放在佐伯的肩膀上摇晃几下。男人瞥了他一眼,御堂收回手,见佐伯张开形状漂亮的嘴唇,隐约是有话要说,顿时有种预感,接下来佐伯要说的会是一个转折点。他忽然有些不正常地期待着,幸好外表还能保持严肃,否则他相信佐伯马上就能洞察出他的期待。
“看来你已经恢复精神了。”佐伯没有看向他,而是边说话边在书柜旁的桌子抽屉里摸索。御堂看着佐伯找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平静得就好像早对这把小刀的存在心知肚明的口吻说,“我说过,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对于一个陌生人的死亡,你不需要有任何的负罪感。”
御堂感到一阵酸涩,这让他的喉咙开始发涩,完美地忽视佐伯最后几句重点,干巴巴地问:“你真地以为那些能一笔勾销?你真地这么想?”
“唉,御堂先生看来并没有把我的话听完整。不过你的反应也告诉我,对你来说装做没发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看到我之后。我原本都是在为你着想,那么接下来教你个办法——比如,杀了我。”
佐伯并没有在开玩笑,在那张耀眼的脸上,御堂没有找到熟悉的玩味的笑容。或许佐伯是真地相信了信,才觉得死个一次也不是什么事。也有可能,佐伯没那么在乎自己的命。
“你错了,我的痛苦不是靠杀了你才会消除的。”御堂说,说话的间隙他注意着佐伯的表情。
“这么说,你的确在痛苦,”佐伯把信和刀都放在桌上,耸耸肩,“另外御堂先生虽然你强调杀了我没有用,但这番说辞和你的行为可不匹配。”
这下换御堂愣在原地,随即他略感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佐伯叹口气,不耐烦地皱眉,“你不是正在收集我的行程吗?”
好了,御堂连多余谎话和借口都不需要编造,因为佐伯朝他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男人从口袋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御堂,取出香烟握在指尖,将烟盒丢在桌上说:“御堂先生,你其实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你要知道,你在我面前跟踪我多少有点自不量力,在这方面,我很专业。”
“你对此很自豪?”为了掩饰被揭穿的窘迫,御堂慌不择路地嘲讽,虽然语气并不尖锐,“说真的,你转行做侦探或者怪盗吧。”
佐伯抬手扶了扶眼镜,接受后手却没有离开镜框,从指缝间与御堂对视:“过奖过奖。那么让我猜猜,你处心积虑地来到这里,是不是也想好了作案手法?如果是御堂先生的话,恐怕就算是某位比利时的侦探能够从书中现身,估计都得花些时间才能侦破吧。”
“不用和我铺垫这么多。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妨选择对彼此坦诚。”
“坦诚?我不要,”佐伯突然又拿走桌上的匕首, 御堂吓了一跳,不过佐伯只是把玩着匕首继续说,“我不喜欢模棱两可的东西,更实际、更有效率的方法难道不是更好吗?试一试吧。”
佐伯克哉向来如此,很爱自说自话,永远在制定自己的规则,不顾别人的想法。御堂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想说些什么来跟上佐伯的思路,但显然对方并不打算给他机会。下一秒,佐伯手里的匕首便迅速地朝着紧致的脖颈刺了下去,鲜血在佐伯身后的墙上炸开,御堂几乎是在同时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场景如今在眼前发生,他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什么是呼吸,又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可充盈在鼻腔内的铁锈气味告诉他佐伯的生命在流逝。他本能地感到腿软,又下意识地扶住佐伯滑落的身体。佐伯还在顽强地吐气,御堂发出不成调的音节,颤抖地去捂被捅穿的脖子处的洞口,最后他终于捡回了说话的能力,颤颤巍巍地捧起佐伯的脸,语无伦次:“我不恨你的......你死了的话,我怎么办......不要再抛弃我......痛吗?唔,等着,我去找找治疗的工具......”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哭了起来,丝毫不介意把弱点暴露在佐伯面前。
无论带着怎么样的感情来端详佐伯的脸,御堂都会说这是一张惊艳的、蛊惑的美丽面庞,御堂承认了,原来他是如此地痴迷于佐伯克哉。或许是伤口所在的位置失血过多,佐伯说不出话,却朝他露出一个虚弱又欣喜的笑脸,制止他起身,然后把御堂的手拉到胸口处,在衣服的触感下,御堂感受到了佐伯胸腔处均匀的心跳声。他惊讶地看向佐伯,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心照不宣的肯定。看,不愉快的相处过程和分开的一年却依然有惺惺相惜的默契,他们莫非是天生一对?御堂胡乱地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却不小心把佐伯的血带上眼睛,在斑驳的视线中,他看见佐伯缓慢地靠在沙发上,喘着气在等待什么。
佐伯的伤口在逐渐愈合,并不是说对方有什么特殊技能,而是在这个空间里被赋予了复活的可能。御堂明白了这点,仍然不太放心地观察佐伯的变化。佐伯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底是怎么看他的,这两个问题迫使御堂又忍不住想对佐伯坦诚。只是佐伯现在声带受损,御堂只好把焦点转移到眼下的这个第三空间。他从不认为世界上会有魔法,用他的认知来解释现在的状况的话,那大概会得出佐伯克哉无所不能这一结论。十分钟后,或许没那么久,耳边的喘气逐渐减少,佐伯开口尝试说话,低沉的嗓音和原先的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与刚醒来后不一样的是仿佛在血水中浸泡过的模样。和御堂的肤色比起来,佐伯没有那么白皙,大片的红色还不至于形成色彩美学上的对比,然而男人自带的妖冶气质在鲜血润色下使其被雕刻成一块耀眼的猩红宝石。担心的情绪稍作减缓,御堂这才闻到了佐伯身上混杂着血腥与烟草的海洋香水味。
啊,真是让人眷恋的气味。御堂不合时宜地捂住战栗的嘴唇。他们曾经肌肤紧贴,他知道这是哪款香水。
“所以和我猜想的一致,”佐伯清清嗓子,让御堂的思绪又回了过来。男人似乎并不想追究方才御堂的失态,“我再死两次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纸条上说了要杀死你三次,”御堂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超自然现象,继续辩解道,“如果第三次是极限,而你会迎来真正的死亡,那怎么办?我们没办法进行实验,我也不想你再......”他尴尬地停在这里,脸上发烫。
“不想看我死?说起来,”佐伯替御堂说了下去,好像这时才想起来前面发生的所有事,如果不是那个恶劣的笑容,御堂都以为复活会伴随失忆的副作用,“御堂先生哭了吧?这么舍不得我死?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不,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要真有什么,也就是跟踪者和被跟踪人的关系。”
“事到如今还在这样说。那都是因为你把我抛弃了,”既然都发展到了这一步,再掩饰也只是浪费时间,御堂下定了决心,“把我抛弃的、不要我的佐伯克哉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说实话我根本不了解你。”
“所以,想要了解我,想要见我?”
御堂瞪了佐伯一眼,但那眼神并没有说服力。佐伯依然笑着看他,忽然站起身向着他走过来,然后停在了一个非常暧昧的距离。御堂没有躲开,就这么任凭佐伯身上的气味将他的头脑熏得发晕。精致的脸庞贴近,近到御堂以为自己会溺死在佐伯蓝色的双眼里,近到御堂以为佐伯会给他一个吻。他们只在梦中狠狠地接过吻。不过佐伯并没有那样做,而是用压低的气声在御堂的耳边说:“御堂先生,我们把游戏继续下去,好吗?”
御堂在佐伯的面前永远敏感,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让他差点没有站稳,因此御堂回复的声音也可见地变得柔软:“什么游戏?”
“你想更了解我吗?很想,对吗?现在还不够。”
还没有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御堂在下一秒就被佐伯咬住了嘴唇,现实与梦境重叠,他的大脑开始迷失,所有的感官都来到了纠缠在一起的唇舌处。佐伯很快就饶过了他,御堂迷迷糊糊地注意到佐伯的手宛如蛇一样缠绕上他的手,纤长有力的手指正摩挲着他的手背,温热的气息又萦绕在他耳边,用近乎迷惑的嗓音引诱道:“御堂先生,您不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我吗?这是一个好机会。”
“怎么.......做?”他已经带有妥协意味地在问。
“您看,就像这样咯,”本来已经钻入袖口流连于手臂上的手指又揉着御堂的掌心,佐伯不知何时把匕首塞入他的手中。御堂感受到了坚硬的刀柄,他垂目,淌着血的刀尖正对佐伯的心脏处,“就在这个位置,刺下去,您能看到我的心脏,听见我的心跳。您将多出一条没有人会知道的信息,只有御堂孝典知道。”
御堂差点就松开手,然而佐伯却紧紧地抓住他,空出的手摸向他的后背,让他不要害怕。佐伯的心脏,这几个字在御堂的唇齿间打转。他一直都想看看这个男人的心,那是藏在皮囊和骨头下面的器官,也许看了就能离佐伯更近一步,谁也没法触碰到佐伯的心脏,只有他能。他的理智还在和这个念头抗衡,但佐伯那双如蛇的手指不依不挠地引领他把尖端没入了一小部分。那双手总带着股难以拒绝的魔力,御堂很早就感觉自己的身体是被这双手施了诅咒,只要轻轻触碰就会理性全无。切入胸膛的触感从刀柄传来,一旦感知到皮肉被切割,御堂便着迷似地无法自拔,迫不及待地想感知更多。和佐伯的随意不同,他规律地用刀一步步往前,在受到某处组织和血管的阻碍时,佐伯会微笑着握住他的手,不带犹豫地用力往前划开,好似感知不到一丝的疼痛。
佐伯,一个御堂看不懂的暴君,如今溅满他身上的血却是如此温暖,心脏也与在课本或者纪录片里看到的没有区别。很快了,御堂发出自己都不明白的笑声,视线的焦点落在那颗跳动的心脏处,贪婪地用刀切断了连接心脏的血管。被开膛挖心的男人不发一语,待他手握着那颗因为被取出而逐渐丧失活力的心脏时,佐伯透露出迷恋又感叹的声音。御堂听见佐伯低喃地说:“真美啊。御堂先生,你能因为我这样,我很高兴。”
你是变态吗?考虑到满手血的自己也不够资格说出这句话,御堂没有去思考佐伯的想法。他终于掌握了佐伯克哉的一切。太荒唐了,太诡异了,可又太让人兴奋了,御堂拿出记录佐伯克哉所用的本子,呼吸急促地想要写下点什么,又苦于没有手机或者拍立得之类的设备,最后他不得不用一页空白的纸盛满心脏滴下的血。
这样就够了,他想,佐伯的血完全渗透进写有佐伯所有事迹的载体中,也算是一种物归原主。随后他又如梦初醒地记起佐伯复活需要的时间,于是小心地把心脏又放入空着的胸口,等待血管和胸腔的自我修复。他挨着佐伯蹲下,佐伯艰难地拉住他的肩膀,他当然不会逃避,等待着佐伯偏过头来吻他,大概是因为身体还在恢复动弹不得,佐伯的动作幅度很小,堪称温柔。不过佐伯克哉不可能和温柔沾边,御堂张开嘴唇,随即捧住佐伯的脸,将鲜血涂抹在佐伯的脸上。
这一次的复原花了不少时间,当佐伯终于能有力气揽过御堂的时候,御堂早已黏在佐伯的身上亲得难舍难分。
“或许我不能再承受一次死亡了,要是我们出不去,这样也没问题吗?”
御堂压根没听见佐伯的问题。他黏黏糊糊地对佐伯道着生日快乐,早已用行为对佐伯坦诚,冷漠的男人有着和常人无异的心脏,所以现在的他只想确认佐伯的心意。佐伯抚摸他的腰,马上又将他压到身下。他们两个浑身上下都是佐伯的血,御堂再一次被血腥的烟草味侵占意识,主动地抬腰索吻,而在佐伯埋入他的身体后,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的里里外外即将都会被佐伯的体液浇灌而成长。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佐伯,而同时他又将完全地属于佐伯克哉。这是不争的事实,有几秒里御堂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境,马上又感觉他和佐伯正密不可分。他们是否本该如此,御堂并没有这样的自信去想,可他知道无论经过多久,佐伯在他的灵魂与肉体上留下的痕迹都需要找到源头。
现在,他正紧紧地拥抱住源头。
对于他们是如何顺利逃出来的这一段记忆,御堂是缺失的。不过他并没有过多地纠结于这点,对于他和佐伯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他不需要再逃避或者跟踪,他已放下过去,在那间木屋里,他们获得了交融,也共同获得了新生。
后记:
“滚出来,”佐伯说,“想要跟我到什么时候?周围都是你那让人不悦的气味。你又不是御堂,不要随便跟踪我。”
“看到您不能走我为您选的路多少会有点遗憾,”金色长发的男人露出甜腻的笑容,“所以还是想来看看您的决心。”
佐伯冷漠地看了眼面前的人,说:“当我问你要复活药水而你也给了我的时候,你就该预料到我的选择。放心吧,我是不会放弃御堂孝典的。”
“如果让那位知道您大费周章的极端行为都是提前计划好的,哦,不,我并不会去告密,只是给您一个提醒。”
“你觉得御堂会离开我?别开玩笑了,”佐伯转身离开前斜视了男人一眼,“我和御堂是一类人,不是他先开始的话我也不会有所行动。呵,和你说不明白,看在你给了保命道具的份上暂且见你一面。别再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