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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临前
二月初,杨雨光起了个大早,捡了几件行李直奔高铁站。此时离过年还有段时间,他手头的事儿告一段落,决定提前回家看看。
八点来钟,冬日的阳光隔着列车玻璃照在人身上,明亮干燥,他不舍得再盯着手机屏幕,转而望向窗外出神。一垄一垄的田埂覆上地膜,当间夹杂着几丛光秃秃的矮树或是上冻的鱼塘,冬天实在没什么好风景,但冬天不讲风景,多讲氛围,似乎天气越冷越能显出人的热络。
风越是往北吹得越实,杨雨光从出租车里下来,缩着脖子,绕过小区门口噗噗冒着热气的井盖,上楼丢行李。家里照旧被收拾的亮亮堂堂,他转了一圈却没见人,杨雨光把行李箱推到桌子底下不起眼的地方,想到老两口回来看见儿子突然出现的表情,他贼兮兮地“嘿嘿”两声。
回家前他满心期待,不觉得饿,空着肚子上车,这会觉得胃里空空,于是绕到厨房起锅烧水,熟门熟路地在冰箱下层翻到包好的荠菜鲜肉馄饨,往滚水里倒了半袋,搁上点紫菜虾皮,馄饨逐渐浮上来,滑溜嫩呼,连汤带水的一碗下肚,人才算是真的到家。
吃完杨雨光算算时间,不打算在家闲着,抓起钥匙直奔银行,提了一沓现金。还有十来天过年,又恰逢周末,附近的民居商铺人来人往,他钻进店里逛了一圈,挑了几张对联。出来时已近饭点,人气高的小吃店早就排起了队,杨雨光兴致勃勃,也跟在人堆后头凑热闹,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学生时期养成的观察周围人的习惯一直没变过。
老居民楼建得挤挤挨挨,人行步道更是窄,他排在最后,被停在路边的电瓶车绊了个趔趄。
“呜哇——”紧挨着他身后传来一声哭叫,杨雨光慌忙回头一看,一个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的小孩坐在地上,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大,他以为是自己撞了人家,紧张地准备把她扶起来道歉。
“你这才走几步就累了啊?那以后上战场怎么办!”女孩妈妈领先她一截,回过头来中气十足,“你忘了我们刚刚在纪念馆说的什么啦。”
“那他们怎么不累啊——”女孩伸出手,妈妈将她拉了起来。
后面说的什么杨雨光没听见,他心里觉得可爱,目送二人的背影远去。
午饭时杨雨光拎着一兜子熟食,夹着对联回了家,父母自是惊喜,里外上下把人检查一圈,放下心来,都进了厨房忙活。他把早上买的对联拆开,谁知杨父同样也买了,语带责备,“我都办齐了,叫你不要买不要买,我自己买什么心理有数。”
杨雨光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一副厚脸皮,笑嘻嘻地贴上去,“报告!这说明俺家今年是两倍的红火!”
“噫,你现在能了。”
饭桌上杨雨光碗里的菜堆成尖,嘴没停过,“你在外头吃得哪有家里舒坦。”他鼓着腮帮子解释说伙食都挺好的,被问及工作安排就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他几乎年年都是在家跨年,今年倒不一定,工作安排由不得他,只说尽量赶回来。
“我们外行指导不了你,但是唯有一个,你要注意身体。”
“肯定的,我不用愁。”
睡午觉起来,回了几个电话,杨雨光觉得身上懒洋洋,换上运动鞋准备出门跑两圈。天气晴好,河面上高楼的倒影尤为清晰。他尽量把嘴闭上,以免冷气顺着嗓子进去,跑了一会发觉脸上被风吹得刺痒。
明明是周日下午,沿河道散步的人却并不多,空旷的公园里他轻易分辨出球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抬头一看,几个中学生推推搡搡地迎面走来,一路嬉笑打闹,少年人的变声期,扯着嗓子喊哑了也要压过同伴一头。
“可以啊,这个天还出来打球,很有精神!”
高个儿小孩辨认出说话的人,笑嘻嘻地把球传过来,“接着叔。”
杨雨光稳稳接住球,四下张望确认没旁人听见,摆上架子,“咳,叫什么叔叔,叫哥哥。”
“我天……哥哥哥,行了?”
“我跟你们开玩笑呢。”杨雨光把球还给他们,温声道,“去玩吧,多打球多长个儿。”
“一起玩呗哥?”“我们去学校球馆,一点儿不冷。”“就我们几个,还有教练。”学生们叽叽喳喳地围住他,杨雨光开始怀疑这两年自己是否真的长得平易近人了,不过想起他上学时也是一幅四海皆朋友的自来熟样儿,于是半推半就地被拥着往前走。
“小屁……小同学还有教练呢?”
“那肯定的,我们都正经花了钱学的。”
“噢这样啊,那你们肯定都很厉害,我跟不上你们怎么办呀?”
“没事儿我们让着你点,走走……”
杨雨光靠着刚认识的小弟刷脸进了附近学校的球馆,听到小孩说自己是他舅舅的时候他很配合地点点头,他们口中的教练是个刚毕业不久的青年,自我介绍姓吴,性格随和。五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确实叫人难以招架,结束的时候杨雨光脱得只剩卫衣还是冒了一身的汗,坐到场边看他们训练。
不多时小吴也歇下来,从包里翻出眼镜带上,发现杨雨光在看他,笑着解释说自己为了考研去做了激光,没注意保护又有点近视了,不过不耽误打球。
杨雨光回神,发觉自己盯着人家有些冒犯,解释说自己看着他想到个朋友,也是高高瘦瘦,白白净净,不过他爱戴没镜片的眼镜。
“那他一定比我帅吧,像我这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
“哎那怎么说的,你看你,小孩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杨雨光条件反射地冒出一串安慰人的话,心想李明磊若是被他盯久了一定会觉得自己今天的造型老帅了,他在心里乐。
小吴小口抿着水,问他一会要不要一起吃饭,杨雨光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小吴看着亲切,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
“附近有家手擀面很好吃,特别劲道,你爱吃面吗?”
“我什么都爱吃。主要是我刚来徐州没多久,之前在南京上学呢,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都不知道。”
“啊真的吗,我也在南京上的学。”
“那太巧啦。”
冬日里天黑得早,下班的点路灯已然亮起,和小吴在街角告别,杨雨光回家后闲闲地趴着窗台向外看。新年就这么来了,他回想这一年的生活,热闹和落寞在心里流淌。
楼下遛狗的、散步的、从补习班接孩子回家的,车来车往,零星听见几声摔炮,他用力嗅了几下,烟尘的味道散在风里,什么也没闻到。城区内禁燃烟花,可他有点怀念这些。
手机里存着之前和朋友去农家乐的路上偶然录下的视频,人们聚在空旷的地方燃放烟花,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金灿灿的一条拖着尾巴上升,滞空,接连绽开,他回看着视频,心也被托了起来,膨胀,鼓鼓囊囊。焰火让人心情振奋,而人在情绪高涨的时候会生出大说特说的冲动。
杨雨光点开聊天列表,翻来翻去,最终犹犹豫豫地把视频发到朋友圈。
没过两分钟李明磊的头像接连弹了出来。
“在哪儿呢哥?你们那还给放烟花呢?”“你开开视频我看看。”
他冲浪也太快了,杨雨光莫名有些紧张,斟酌着回复这是在乡下拍的,视频通话邀请又响了。手比脑子快,他想也没想就接通,老搭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占满整个屏幕,他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这样略带调侃的表情是他熟悉的、用来确认二人并未生分的标志。
“想跟你说两句话是真不容易啊,我看你这背景不是在家吗,也不跟哥们联系了。”
“我也是最近刚忙定,”杨雨光使劲眨眨眼想转移话题,“你在哪儿呢?”
“还能在哪儿啊,在印度。”李明磊把镜头拉远,背景音嘈杂,“亮个相吧光哥。”酒店包厢的圆桌边热热闹闹坐了一圈人,有人见李明磊把摄像头对准了他,不论看不看得清那头是谁,捧场地起来挥手,杨雨光嗷地叫了一嗓子,“这么多人呢?”
“家庭聚餐呗,没办法,属实是人丁兴旺。”李明磊把屏幕转回来笑得得意。
“谁呀?”卡顿几秒后屏幕里忽然出现李母的脸,杨雨光一个激灵,立刻把脊背挺直,笑得任谁看了都牙酸。
“雨光。”
“哎呀阿姨在呢,阿姨好,好久不见了阿姨,哎呀,真好,阿姨还是那么年轻。”杨雨光举起大拇哥。
“孩子说啥?”李明磊那头信号不好,没人听见他的马屁。
“他说还想吃你做的菜。”
“你叫他来呀!上家里来。”
“杨雨光——”李明磊喊他,“你听见没——你阿姨发话了,来噢,我知道你这会没事儿了。我这儿网不好,听不见你说啥,就当你同意了的,挂了挂了。”
“我的妈呀……”杨雨光被热情的连珠炮砸得晕头转向,清清嗓子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自当是客套话。
一下午的剧烈运动过后浑身疲乏,杨雨光冲了把澡早早睡下了,第二天将近天中才醒,迷迷瞪瞪摸到手机一看,小吴约他下午一起去健身,中学同学发来晚上聚餐的邀请,还有几条是李明磊的。
他把手机丢回床上充电,起来洗脸刷牙,刷到一半又叼着牙刷转回来点开明磊的消息,照旧是凌晨四点多发的,杨雨光叹气。
李明磊絮絮叨叨发了长长的几段,错字连篇,说他不是客气,真心想喊他来玩,很感谢今年一起的这段日子,最后来了一句挺想你们的。杨雨光揪着自己的头发哧哧笑,被牙膏沫呛住,他能想象出李明磊喝多了眯着眼睛打字的样儿,摇摇头,把手机丢回床上,没想好怎么回复。
他一下午心里都在惦记这事,小吴躺在卧推凳上绝望地说一百是极限了,杨雨光不带感情地又给他加了两片。
“你试试,我给你辅助。”杨雨光前后跨立,正反手虚虚环住杆,“再来一个,你肯定行,起——”他握着杆用力带了一把,年轻人累得呼哧带喘。
组间休息的时候两人坐着聊天,杨雨光走神得厉害,小吴问他在想什么。
“就是…比方说,你跟一个人关系很好,为什么有点儿……抗拒…去见他呢?”
“女朋友?”小吴试探着地问。
”不是不是,同性朋友。”杨雨光连连摆手。
“那是有什么矛盾?”
“也没有啊。”
“难不成你怕他吗。”小吴笑呵呵地说。
杨雨光没笑出来,这变成一个新的问题横在眼前,心想倒不是怕他,可他面对李明磊时的的确确有些畏首畏尾。
晚上聚餐的时候依旧是老样子,四五个人围坐在烧烤店的桌前插科打诨,互相抖搂中学时的糗事,推杯换盏间话题落到杨雨光身上。
“雨光,你那节目我可看了啊——”
“哎呦——现在该叫杨叔叔。”
杨雨光握着酒杯挡住脸,“娘嘞毁了毁了。”
“你还挡脸你,我那侄女侄儿一见面就跟我演你那套,跟我嚷说要找杨叔叔……”杨雨光被搂着脖子扳开手。
“找吧找吧,你下回带他们一起外来玩。”
“我说,你们这节目明年还办不办?”
“说不准,多数是不办了。”
“那下回搁电视上看你要到啥时候去了。”
杨雨光忽然愣住,下回要到啥时候去了?对呀,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嘶了一声,放下酒杯,“别吵别吵,等下。”手心里汗多得印在屏幕上,顾不上擦,他眯着眼睛划拉手机,“徐州……沈阳……一点半…”
“你干哈来?”同学都停下来盯着他念念有词。
杨雨光确认了一遍出票信息,才放下手机,“想起来个正事没办。”
“就这么急?”同学接着往嘴里丢毛豆。
“就这么急。”他红着脸吃吃地笑。
杨雨光睡得断断续续,很不安稳,飞机下降的时候颠簸得厉害,他醒来的时候心跳得飞快,反应了一会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天气原因他们晚点了几个小时,经过廊桥时外面漆黑一片,只能看见跑道上星星点点的指示灯,他已经落地沈阳了。
杨雨光心不在焉地等行李,隔着玻璃忐忑地向接机的人群张望,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回家的学生被父母揽着走向出口,年轻人用力挥动手里的花以引起伴侣的注意,也有人入神地盯着手机头也不抬。明磊人呢?
他拖着行李张望了好一会才找到杵在人群最后面的李明磊,没有花,也没看手机,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嘿!”杨雨光隔着老远挥手。
李明磊冲他招招手,他快步跟上,俩人并排走向停车场。
“来了哥。”
“晚点了,你没等太久吧。”
“那不能,也就是在车里睡了好几觉。”
“怪我怪我,对不住。”
杨雨光去这一趟满打满算不过三天,他不爱操心,俩人去哪儿玩,吃点什么,全权交给李明磊决定。临近过年,沈阳早已降过几场雪,冬日里漫天遍野的雪总是让人兴奋,也总是显出人的可爱。杨雨光小跑着冲到车旁,风刮得他睁不开眼,囫囵塞好行李,抖抖鞋上的雪钻进副驾,忙不迭带上车门,长舒一口气。
“天辽地宁,山海有情,旅客朋友请坐稳扶好,咱们出发了啊——”李明磊一板一眼地说。
“明磊——!”
圆咕隆咚熊似的一团热切地扑上来,李明磊眼镜被挤歪,挣扎着捶杨雨光的后背,“哎——你要吃人呐——”,后者全然无视,仍然把脸颊贴上去,他终于拔出一只手,揪着杨雨光的腮帮子把人拽下来,板起脸想说他两句,可看着眼前人满脸堆笑的样子终于是没忍住笑出声。
“滴滴——”后车等得不耐烦,李明磊忙推开杨雨光,踩了一脚油门,车向前险险滑出去一截。
“你慢点开,咱们不着急。”
“我也没着急啊,这不地上滑吗,就我这技术还用操心呐。”
杨雨光在心里笑他逞强,车又缓缓动起来,李明磊瞥他一眼,“我哥现在咖位大了噢,三番四请地,我还以为你不能来呢。”
“哎,这话说的,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的,先去吃饭去?”
“我还不太饿呢明磊,走之前在机场吃过了,不过你要是饿了我可以陪你。”
“我吃不吃的没事儿……那先上个节目吧。”李明磊一打方向盘,车拐向城区,街灯闪烁,令人生出对目的地的期待。
“都听你的。”
四十分钟后两人做贼似的摸到剧院后排,他们迟到了一会儿,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里头震耳欲聋的效果音。
“我以为是二人转呢,现在都这么动感的吗?”
“现在都挺时髦的了,啥活都往上上,你就看吧。”
一对对演员穿着正装礼服,摇着扇子上场,女演员调门儿又高,嗓子又甜,唱得提气,台下掌声不绝,不过到了杂技绝活亮相的时候杨雨光是憋着气看完的。
“嚯,你看人家这嗓子真亮。”他边鼓掌边用胳膊肘捅李明磊。
“你上你也行。”李明磊遮着射灯的光,在指头缝里眯着眼看节目。
“你叫我唱两句还行,绝活是真来不了。”
“你拿大顶倒着走,脚上再蹬俩手绢。”
“然后下来你直接给我抬上医院。”
从剧场出来已经是十点多,两人都饿了,步行找了家饭馆,溜肝尖、锅包肉、煎血肠、尖椒干豆腐、酸菜炖大骨头……李明磊点了一桌子,杨雨光拦他不住,“好容易来一次就都尝尝呗。”
“明磊,你之前在沈阳演过没?”肉像是煎过,表面呈焦褐色,入口咸鲜,酸菜更是提味,杨雨光直接上手,端着棒骨啃。
“以前有机会,不提了,你们也没来演过吧?”
“东北来的少,不过我真的很喜欢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
“你不怕来这儿演水土不服啊?”
“我觉得没啥水土不服的,有就是功夫还不过关。”
酒足饭饱,夜也深了,二人出来就近订了个标间。杨雨光丢下行李率先钻进浴室,冲完澡出来边擦着头发上的水边凑过来看李明磊摆弄手机,他把头完全地埋下去,用浴巾裹住大力揉搓,李明磊笑他像擦狗,杨雨光不置可否,头埋在浴巾里提议,“明磊,你别打游戏了,咱俩看电影吧。”
李明磊头也不抬,问他想看什么。
杀死比尔?杨雨光兴致勃勃,被一票否决。
“我不爱看那外国片,你放点儿中文的我也跟着听听。”
“咁不如睇港產片喇——”杨雨光抱着手机沉吟半晌,“张彻?”
李明磊没再反对,于是电视屏幕上开始刀光剑影地变换,马蹄蹬踏,兵戈铮铮作响,红殷殷的血不时四溅,精壮男人的胳膊腿儿乱飞。
“你就爱这血次呼啦的是不?”
杨雨光盘腿坐在床上看得起劲,听见他轻飘飘给出的评价,急着辩解,“明磊你别这么说呀,暴力也是美学表达的一种嘛,何况拍得这么过瘾,这种直给的我是真喜欢。”
李明磊不接茬,躺回去接着玩游戏,时不时瞟一眼屏幕,几十年前的片子,不讲究自然,要夸张,要做戏,现在看来别有一番恣意的魅力,他没了玩游戏的兴致,丢下手机抱着枕头专心看电影。
看到李存孝被五马分尸的画面,他心有戚戚,扭头想看杨雨光的反应,谁知此人已经枕着自己的胳膊沉沉睡去,刘海软趴趴地耷在额前,脸颊肉被手臂挤出一个幽默的弧度。
他隔着床头柜去够杨雨光的手机,指尖将将够戳到屏幕,于是乱点一气,投屏的画面停住了,李明磊缩回自己的床上,可不多时电视又接着出声——“谁晓得,想来是我老了,你爸更老了。说正经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噢,原来在杨雨光的收藏夹里,《十三太保》后面接的是《喜宴》,没人知道他脑袋里想的什么。李明磊想,若是杨雨光现在醒着,一定会指着屏幕信誓旦旦地说,喜宴和赖老师的暗恋桃花源,是同一年拿的奖,你看,多好的缘分。
左右没什么睡意,索性由得它放。他撑着脑袋,看到伟同和赛门为了应负父母的突击检查手忙脚乱地布置房间,他跟着笑,看到伟同和威威在亲友的起哄声中半推半就地尴尬完婚,他跟着笑,看到电影结尾众人各自让步,将问题缝缝补补糊弄成看得过去的场面,他没能笑出来。
人总是贪心地把家庭美满和爱捆在一起要求,结果大都是自作聪明弄巧成拙,较真的人受不了这个。如果让他选,他选什么,爱吧?不好说。如果让杨雨光选呢?杨雨光偶尔臊眉搭眼的样儿倒和伟同受气的劲儿很像。想到这他不由的对伟同肃然起敬,伟同,真是伟大的同志。
四点多了,他总算是把自己熬得睁不开眼。李明磊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关上电视,把被子盖过脑门,闭眼睡下。
冬日里北方的生活似乎比南边提前几个钟头,人早早地出门活动,又早早地回家,从这点上说,李明磊的作息实在时髦。
杨雨光清晨便醒了,房间里仍是暗的,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开灯,没拉窗帘,就着细细的水流刷牙洗脸,擦干净手后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他晃晃悠悠地穿过公园,站边上看了会老太太打太极,背着手观察老头打乒乓,凑进踢毽子的人里滥竽充数,马马虎虎接了两个也得了热心市民的喝彩,他心满意足地接着溜达,在鼻涕被冻出来之前转到了附近的早市。
杨雨光掀开塑料门帘钻进早餐店,要了碗粥,一份水煎包,牛肉洋葱的馅,焦脆的壳,到了胃里浑身暖和起来,吃完抹抹嘴,起来接着四处瞎逛,口中念念有词学着摊主的吆喝。人群熙攘的一条道,走过去闻见一阵煎鱼味儿,再走两步便换成熏肉味儿,核桃榛子、水果蜜饯,他见啥都想买点尝尝。杨雨光拎着一兜子生的熟的,跟老板饶了一块豆干边嚼边往回走,不忘给李明磊带一份早餐。
回到酒店就看见李明磊顶着个鸡窝头坐着,对着面前的早餐发愣,回过神来抬头虚虚眯着眼看他,“你上哪儿去了?”
“趁你没醒我出去逛逛。”杨雨光夸张地把腰一叉,“你说你是不是老管我?”
李明磊边吸溜豆浆边笑,“我最烦你。”
杨雨光蹲下来,撑着下巴趴到床沿上,问今天咱们去哪儿玩。
李明磊叼住豆浆,双手交叠,抵在额前,做了个俯身下拜的动作,杨雨光未解其意,急急跟着还礼,嘴里头嘟囔,“不就是带个早饭吗,明磊你这么客气……”
“我真想给你一下子。”他头还没抬起来就被弹了个脑瓜崩。
李明磊囫囵吃了两口,爬起来冲澡,杨雨光站在镜子前嗡嗡地使着剃须刀。
“哥你把东西收拾收拾,今晚咱不住这儿了。”
杨雨光于是率先拖着行李出门,李明磊给头发夹完造型照了又照才下楼退房,二人出发后,车开出去不远,在一处浅黄色的低矮围墙外停下。
车门一打开就能捕捉到逸散在空气中的线香味,年关在即,庙里的人气更旺,李明磊尽可能起了个早,进门还是撞上了一院子的人。
杨雨光左看看右看看,烟雾缭绕,香气弥漫,人声不绝,房檐下早早地挂上了红灯笼金穗子。他在殿前松树下找了个地方坐,光透过枝杈的缝隙从高处投下来,一方方栅栏似的隔开了他和四方拜请的香客。雾的另一边,李明磊正在请香处排队。杨雨光恍然觉得类似的场景他曾在梦中见过。
正琢磨李明磊有什么重要的事,回过神看见人边拆着手里的香边走过来。
“我也去……”杨雨光站起来。
“你不用,这些算咱俩一起的。”李明磊按下他。
说是一起,他并没有把香分给杨雨光。他将香拢成一束,沾了油,缓缓在火上转动,香着起来,顶端短暂地窜出一团火苗,又被甩灭,留下短短的一截白茬。
李明磊把香举到眉间,向着东南西北各鞠躬三次,他阖眼吐出一口气,将香插入炉中转身离开,与接着去殿前跪拜的人群分道扬镳。
“走吧,咱买点儿东西去。”
“嗯呢。”杨雨光想问两句,又觉得许愿是挺私人的事,便忍着没开口。车走走停停,一个红绿灯等三回,李明磊等不及,一把拐进停车场,“这个点前边儿太堵了,咱把车停着走路去吧。”
停车场的地面是用细小的碎石铺就的,踩上去又松又脆,咯吱咯吱响,杨雨光蹦跶几下,踢踢踏踏掀起一片石头,用胳膊划了个圈,“李老师,车你就在这先停——着吧!”
旧货市集人群熙攘,日用百货到二手鞋服一应俱全,果干菜干,绿植假花,杨雨光瞪眼瞧着被封在泡沫箱里的金鱼,他刚从车里下来,精神抖擞,看见穿羽绒服的狗都要蹲下来问问人家衣服里充了几两绒。
李明磊目的明确,有条不紊地一路逛过去,淘了一打旧报纸、旧书、起毛边的扑克牌、一扯就碎的格子稿纸,就连尚能使用的晶体管收音机也买了一个。
杨雨光跟在后头帮忙拿东西,突然停在一家摊位前,李明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摊主身后的木匣子里躺着一支节子板,杨雨光眼神粘在上边,老板立刻会意,递给他,“这帅哥识货。”
杨雨光端详几番,小板的颜色明显比新竹深上几分,被磨成圆头的横断面上能看见细密的竹节纹路,只是疏于保养,表面黯淡。上手试了,脆生生地,不带一点闷响,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李明磊见此便抱着胳膊谈价。
“大板儿呢?”
“没啦,我从乡下收来的时候就剩这了。”
“那便宜点。”
“这都老竹子手工做的,你听这声儿,你现在你上哪你也买不着,二百二良心价,少了不卖。”
“一百八。”
“二百拿走!”摊主作出忍痛割爱的表情。
“一百八能卖卖不能卖走了噢。”
杨雨光配合地放下竹板。
“回回回小伙,回来。”
杨雨光得了新玩具手里闲不住,握着板一路上呱嗒呱嗒跟在后头,“嗐,其实也不用买,家里好几副。”
“留着做个纪念呗,碰上就是缘分。”
“你知道我小时候刚开始练快板,几个手指头磨得掉皮,心想不会长茧子吧,后来发现同学手上写字磨的茧子都在中指。”
“可说呢……我那会把键盘wasd磨完了。”
“哇,那你有很丰富的课外生活。”杨雨光字正腔圆,一字一顿。
李明磊斜他一眼,戳戳他的手心,“你现在不也有茧子吗。”
“那是练器械练的…”
“挺好的,没白练,这不是壮实了么。”
李明磊边说边从旧衣摊上拎起一件皱皱巴巴的军大衣,杨雨光终于没忍住,问他你买这干啥,他并不作答,只是抿着嘴笑。
一下午哼哧哼哧逛了三个市场,还替李明磊扛了个十四寸的小电视,试机时屏幕里弹出雪花的一瞬间杨雨光满腹疑惑。傍晚往回取车的时候他已经懒得说话,萎靡地拖着脚走路,路过汤泉门口忽然来了精神,“明磊——”
“咋了?”
“我不得劲,我要泡澡。”杨雨光在门前赖着不走。
李明磊往店里一指,隔着玻璃能看见大厅里排着队的人,“你看着没,那老些人呢,这个点儿你愿意挤你就去。”
杨雨光鬼使神差地捂着脸蹲下,自己先觉得这画面诡异得好笑,他想起走累了就地一蹲的小女孩,没憋住漏出点哼哼唧唧的笑声。
“咋还走急眼了呢哥,你这岁数你搁道边儿上一蹲,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怎么地了。”李明磊哭笑不得。
“那我累了怎么办嘛——”,杨雨光把手一摊,抬起眉毛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眼睛却瞧着地面。
“那你就搁这儿待着,我开车回来取你。”李明磊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杨雨光站起来越想越好笑,冷风一灌他岔气了,捂着肚子紧赶几步追上去,“明磊—李明磊——哎你别装不认识我——”
不过他最后得偿所愿。
杨雨光舒舒服服往泡池里一瘫,发出满足的喟叹,“明磊你订了温泉酒店你不早说,真是。”
“不是哥,我还能亏待你吗?来前儿我就订好了。”李明磊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杨雨光往水里缩了缩,温水缓缓漫上来将他包裹,热气熏蒸,他有些飘飘然,将手伸进水里轻轻拨动,温水带着些阻力流经指缝,不对,他纠正自己,水依然在原地,只是他短暂地经过了水流,水最是柔和也最是不可动摇。
不多时李明磊冲完澡出来,也钻进泡池,开了罐饮料小口啜着。此时温度正好,人也跟着放松,杨雨光想着今早的事。
“明磊…你今天在庙里许的什么愿?”左右屋里不会有别人 ,他试探着开口,又补上一句,“你不想说也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平安。”李明磊想也没想,明明白白地答他。
“就没别的了?”
“没了啊。”李明磊看着杨雨光复杂的表情失笑,“咋的嫌不划算呐?”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是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也有……”李明磊在水里摆弄自己的手指头,“不过那些事我不爱许愿,我相信自己能弄好,你真要说请几柱香有什么作用也不尽然,顶多是做个见证。”
“你跟我说说呗,我给你见证。”
“你吗?”李明磊屈起食指揉揉眼,仰起头,把脑袋搁在池沿上,“你那就不只是见证了。”
消息叮咚一声传来,杨雨光鼓捣手机分了神,没听清他的话。
杨雨光人在温泉泡着手里还举着手机,这倒是稀奇,“你干啥呢,电话里有谁啊?”李明磊叼着吸管凑过来。
“不是,前段时间打球认识的,我俩一块去健身来着。”杨雨光把手机举给他看,“你看,人练得老好了。”屏幕里是一张自上而下拍的手臂特写,肌肉鼓胀,血管分明。
李明磊眼看着两条消息接连弹出,对面的人问光哥什么时候回来,没人辅助都不敢上重量了。李明磊暧昧地看了杨雨光一眼,接过手机开始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他忽然笑了出来,歪着头啧啧两声,眼神意味深长。
“咋了?”杨雨光后背发毛,拿回手机也开始翻。
“假假咕咕的……你别跟我俩装噢。”
“到底咋了?”杨雨光划拉屏幕的手越来越快。
“你真没看出来?”
“看出……”他一拍脑门儿,“妈呀,人家正经教练。”
“那咋的,追你的都得是不正经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打住吧,反正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杨雨光话不过脑子往外秃噜。有什么关系?李明磊没看他,弓着腰坐到池底,让热水漫上胸口。
杨雨光注意力仍在屏幕上,左看右看终于泄了气,认命地丢下手机,抹了把脸,“你咋看出来的?”
“那属于是经验之谈,谁还没被男的追过啊。”
“我去……别捎带上我。”
李明磊翻了个白眼。屋里沉默半晌,他觉得还是得说点什么,捡了个话头开口,“哥,你对将来有规划吗?”
“有哇,不过这我说了也不算,看命吧。”
李明磊乐了,“你还信命呢?”
杨雨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撩着水哼歌,“哎呀我说命运呐——生存呐——”,他多数时候不爱谈及自身,反倒是习惯聊别人的事。
“你呢磊子,之后有什么想法?”
“以前有,现在没了。”
“怎么说?”
“二十出头那会可有野心了,觉得时间真紧,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直惦记着将来,没想到过了三十……”他轻笑。
“过了三十怎的?”
“怎么说呢,就跟长跑似的,你撞线了,之后就不会计较速度,线路,也不计较结果……”李明磊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
“太诗意了磊子,真好,同感。”
杨雨光在水里比了个大拇哥,李明磊看着他被水折射后变得短粗的手指头笑,他带着一身热气爬起来,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我哥明天想上哪玩啊?”
“上哪……”杨雨光枕着胳膊懒洋洋地笑,“上你家看看去啊?”
“那走呗,鞍山又不远。”
说走就走,第二天中午两人起床后便上了路,酒店的早餐体贴地送到房间,李明磊不习惯吃,空着肚子开车,杨雨光窝在副驾啃他一早不知从哪个巷子里寻摸到的烤红薯,老头推着油桶卖的,他说,炭烤的还是比电炉子香。红薯其貌不扬,浅粉的皮,嫩黄的瓤,并不像店里烤到焦香破皮顺着缝儿流蜜的程度,李明磊瞥了一眼,觉得他有夸张的嫌疑。
杨雨光隔着塑料袋掰下一大块往他嘴里揞,口感恰到好处,不干也不水,扎扎实实绵绵呼呼,李明磊鼓着腮帮子嚼嚼不说话。
杨雨光忽然想起来什么,拽拽李明磊的胳膊,“明磊,我要见家长了,你带我去买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啊。”
“别整事儿了,你买那玩意干啥,家里没人。”李明磊看他一眼,“有人你也不用买。”
“叔叔阿姨呢?”
“说他俩在家怕你拘束,反正冰箱里给咱俩留了饺子,酸菜油滋了馅儿的,你阿姨昨天现包的。”
他摸不清李明磊话里几分真,只好配合。“真可惜。”杨雨光急忙补充,“我不是说饺子。”
李明磊专心开车,杨雨光转而盯着窗外看。热电厂的烟囱和冷却塔不断向外冒着蒸汽,但当人足够远的时候,它们是静止的。杨雨光想起上学的时候,走神时常盯着窗外的烟囱看,他们的距离足够看清水汽变换,透白的,温和无害的,在他的中学时期甚至是梦幻的。
道边上仍有残雪,李明磊开得很慢,带他市区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林立的高楼之外尚有不在少数的旧时建筑,杨雨光坚持认为鞍山的建筑有它自己的设计美感,比起一线城市无机的、洁净的现代造型,很是多了些人味。
“领你上哪儿玩呢…爬山是来不及了,逛商场?洗大澡?还是去景点?玉佛苑挺近的。”
“磊子,咱吃点东西吧。”杨雨光对他不把吃饭放心上这事不止一次提出过抗议。
“哎呀你没吃饭呢,我给忘了。”李明磊不好意思,过了两个红绿灯,把车靠着路牙停好。“这个点……我看看,麻辣烫能吃不,他家菜挺新鲜的。”
“没问题,合适。”杨雨光从善如流。
玻璃上结了水雾,进店才发现即便过了饭点里头人气也挺旺,不过好歹有空座。“哥你真能吃辣吧?给你点微辣的啊。”李明磊再三确认,杨雨光向后一倚,挑挑眉毛,自信地打了个响指,“特辣都行,尽管招呼。”
不过碗端上来之后也是他看着厚厚一层红油发愣,“不儿,这是微辣吗?”
“那对呗。”李明磊叼着豆皮菜卷笑得一顿一顿,“坚强噢哥。”
杨雨光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冒了一脑门子汗,泪眼汪汪地瞅着面前的一碟子抛饼,奶油味混着菠萝果香,怎么看怎么可爱。
吃饱了他靠着墙闭目养神。“下午上哪儿转转?”李明磊试图尽一尽地主之谊,看着杨雨光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要不先回家吧,行李还在车上呢,他有点无奈,“吃饱就睡啊哥,要不说你体格好呢。那走吧,起来上家去你好好睡。”
李明磊把人领回家,在门口丢下行李,嘱咐他睡自己那屋,归置归置东西又出了门。他往超市走,早上下过雪,天阴沉沉的,沿街商铺各自亮着招牌,理发店门口固定着螺旋闪烁的条纹彩灯,路过花店时,冷空气中飘来一阵百合香,老板正豪迈地挥着铲子当啷当啷剐门口的冰。
李明磊推着购物车速战速决,山竹蓝莓车厘子,拎了几箱自己爱吃的水果准备结账,转念一想又去买了几盒凉菜,最后是杨雨光心心念念的鸡架。店员动作麻利,使夹子将鸡架扯碎,两大勺白糖白醋擓进去拌匀,他想杨雨光要是在这看着肯定龇牙咧嘴,吃的时候就忘到脑后了。
李明磊到家闲下来,打开电脑伸了个懒腰开始敲字,集中精力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再一抬头几个小时过去了,他算算时间起来把饺子蒸上。
杨雨光难得在外睡得沉,醒来的时候脸上蒸汽眼罩还没摘,薄毯细腻的绒毛贴着皮肤,他有些不想起来,把脸往枕头里埋。忽然听见房门有动静,知道是李明磊进来了,他竖起耳朵不动声色接着装睡,脚步声到了床边的时候,杨雨光猛地坐起来,举着胳膊,垂着头,伸出舌头扮僵尸,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摸索着抓向李明磊,他抓了个空。
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实打实的冷风灌进来,杨雨光一阵发毛,缩着脖子紧张地抓掉眼罩,一看是李明磊咬着冰棍站在他身后,笑得不怀好意。杨雨光立刻换上一副老实人被恶作剧后的表情,手一摊,无奈地看着他。
“真幼稚啊哥,都是我们玩剩下的。”李明磊晃晃手里的袋子,“冰果吃不?”
“太凉了,你少吃点吧。”
“到底吃不吃。”
杨雨光头摇得像拨浪鼓,刚睡醒,他不愿意吃凉的。
李明磊眼睛一亮,掐住杨雨光的腮帮子,恶劣地把吃了一半的冰棍硬往他嘴里塞,杨雨光躲闪不及,含住半截冰棍用眼神控诉,受气包似的,见此李明磊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脸,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往外端菜。
杨雨光靸着拖鞋慢吞吞挪出来,傍晚时分最是让人感到时光流逝,一觉醒来见外面天色将暗未暗,心里空落,还好家里温暖明亮。
“起来吃饭,瞅你睡得眼都肿了。”
“肿吗?没事,也没外人。”杨雨光摸摸后脑勺,看着李明磊忙活,不一会儿饭桌上摆得满满登登,炸鱼、皮冻、肉枣肠、蒜拌茄子、小葱豆腐、辣卤猪蹄……
“这么多菜?”杨雨光深感意外。
李明磊举起手澄清,“你别看我,都外头买的,我反正不碰锅台。”他去把电视打开挑了个综艺放。
杨雨光没等他,站着拈起蒸饺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拍手叫好,“这酸菜阿姨肯定洗了很多遍,不咸不淡正正好。”
“吃吧,啤酒在厨房地上自己拿。”
杨雨光端着两碗饺子也挤到沙发上,摇摇头,“不喝了,跟你看会电视。”
“磊子,阿姨做饭这么好吃,你咋这么瘦呢。”杨雨光看他拿着两个遥控器来回倒换,上手轻轻捏他的胳膊,被李明磊一巴掌拍开,“哎咦——吃你的饭,吃的也堵不住嘴。”
入夜后,两人各自回屋,杨雨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玩不进手机,也睡不着觉,于是翻身下床。“明磊,”他扒着门框,从门缝里伸脑袋进来,“你干啥呢?”
李明磊坐在电脑前,把页面关了才扭头面向杨雨光,“没干啥啊。平常这个点儿你不都睡了吗?”
“咳,我今晚有点儿睡不着。”杨雨光心虚地龇着牙笑。
李明磊反应过来,“你下午睡足了现在跑来折腾我啊。”
“反正你也没睡呢,咱俩出去转转呗。”
“哥,我亲哥,鞍山不相信夜生活,你看现在外头哪儿还有人了。”
“明磊…我明天就走了……”杨雨光做作地绞起手。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李明磊认命地站起来套衣服,“走走走,谁让我喊你来的,我真服你了。”
他们并排沿着街走,凌晨时分,空气中飘来若有似无的煤烟味,街上只有塑料袋被风刮得窸窣作响,公园里更是连个鬼影也没。结冰的河面上映着居民楼窗中的光,拉长的,被稀释得更为柔和,凑近能看见冰刀刻划出的一圈圈交叠的白痕,和冰面里竖着排列的细小纹路。
杨雨光抄着手,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立时被风吹散,他向着篮球场的空地走过去,李明磊跟在他身后。雪后的球场没人进去过,薄薄的积雪在夜间被冻成一张完整的脆壳,踩在脚下嘎嘣作响,杨雨光一路小跑到球框下,跳起来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他忽然转过身问李明磊,“你去北京的时候,心里害怕吗?”
“你问这些干什么玩意。”
“你说嘛。”
“不害怕啊,我那时候小,看啥都觉得新奇好玩,适应得相当快。”
“你挺厉害的,磊子,佩服。”
“那没办法,属实是比别人有主见。”李明磊笑得得意,“你不也在外地上学啊。”
“我那跟在家门口上学没区别。南京的街上那么多梧桐树,我当时乍一看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还在高中校门口,很像,真的很像。”他冲着手心哈气,接着说,“但我觉得树很好,一直就这么立在那儿,岁岁年年,它就是见证,不会批判,没有对错,我觉得很多古老的东西魅力也在于此,就是存在。”
杨雨光站在篮球架下碎碎念,脸被风吹得红彤彤,黑暗中周围唯一一盏路灯照着他,李明磊乐意当他的观众,“那它们有天消失了呢?”
“没关系,存在过就算数,一定会在人心里留下点什么。”
“我不是否认你啊,就是觉得,有时候消失也好,消失才显得存在珍贵。”李明磊说完接着往前走,杨雨光盯着他的背影直觉有些失落。
“明磊。”杨雨光叫住他,“你站那儿,我给你照张相。”
“我没见过这景儿,就差拍照了。”嘴上说着,李明磊还是依言站到了最近的一颗松树下,竖起两根手指,快门声响起,屏幕定格,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倚在树下笑得温和,透着股机灵劲,照片捕捉不到零星飘散的细雪,杨雨光索性打开录像,接着指挥,“你把眼睛闭上,双手抱拳,对,别动啊——”
他踮着脚悄悄走到李明磊身后,踹了一脚身旁的树,顿时,存在树上的雪“噗”地被抖下来,纷纷扬扬盖了两人一身,杨雨光激动地笑着跑开。
“杨雨光!”李明磊急着掸头上的雪,他暂时顾不上报复杨雨光。
“明磊你小点声人家都睡觉了。”
“不可能,我这人就爱较真。”李明磊抓起一把雪塞进杨雨光后脖领子,杨雨光快乐地蹦跶两下,抓起他的手嬉皮笑脸地问冷不冷。
至此,鞍山之行,以一场极小范围的雪结束了。
第二天下午,李明磊执意把杨雨光送到机场,从鞍山出发,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二人出奇地安静,高速路旁一排排白杨树从窗外划过,外层的直立着,里层的倒伏下去,像是时刻准备投身雪地。
车稳稳地停在航站楼前,门一开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杨雨光绕到后备箱拿了行李准备道别,却听见李明磊问他年后的安排。
“可能要进组,不过具体时间还没定。”
“好。回上海吗?”
“回上海,回去联系——”声音一出来就被冲散了,杨雨光提高音量,风把车外的人揉得狼狈不堪,李明磊不再啰嗦,摆摆手催他离开。
“走了明磊,多谢多谢。”杨雨光边退边挥手,笑眯眯地抱拳。
“去吧,再见,开春见。”
李明磊盯着杨雨光的背影,他想,人心不可能指哪打哪儿,他接受意外,甚至,他若是比意外多走一步,他也可以控制意外。行得通吗?他想试试。
我们的故事
杨雨光到家后没过两天便是除夕,年节时聚餐约会应接不暇,年后又是天南海北地跑,工作、运动、吃饭、睡觉,他逐渐适应新的规律。
收到李明磊消息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自从年前一别后二人没再见过,转眼已是初春了。李明磊在屏幕那头问他在哪,忙不忙,方不方便出来见一面,杨雨光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等了一会,不多时店里进来了个套着开衫的青年,杨雨光打量他,几个月没见老搭档似乎变得柔和不少。
李明磊笑得神神秘秘,在他对面落座,他脸上藏不住事,杨雨光见此放下心来,“啥事啊这么隆重。”
“当然是好事儿了。”他直奔主题,从包里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推过去,封面上印着不倒翁三个字。
杨雨光咽了咽口水,嘴角的笑意掩藏不住,“明磊啊明磊——”
李明磊看他这样儿忽然有些紧张,端起水杯呷了一口,“其实八字没一撇呢,我就是想先找你看下剧本。”
杨雨光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仔细翻着手里的本子。李明磊握着杯子盯着他的表情,他习惯依据对方的第一反应判断剧本的质量。
“磊子,合适,真挺合适的。”杨雨光埋头边看剧本边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
李明磊乐了,“你说的哪个?”
杨雨光抬头一脸茫然,像是在埋怨李明磊和他没有默契。
“跟你开玩笑呢。”李明磊投降。
“所以我说喜欢呢。”
“我哥老有信念感了,演啥你都喜欢。”
“不是的,真的,咱们试试。我一直想咱俩能排一场话剧。”杨雨光认真地看着他。
“我知道,”李明磊也收起笑,举起杯子向他致意,他当然知道。“行了,那我单独跑一趟就不亏。”
“明磊,我真的很高兴,你们敲定了第一个联系我,我一定安排好。”
“好。”
李明磊这头效率很高,四月底定好演员建组,接下来便是聚齐人马开始了第一次剧本围读。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算不上宽裕。杨雨光是最后一个赶到排练室的,屋里的人分散在各处,李明磊正拿着笔给演员梳理台词。
“对不住对不住,刚从片场赶回来。”杨雨光风风火火地进门。
“没事儿,来得及。”李明磊招呼他,递给他新的剧本。
杨雨光草草扫了一遍,和他上一次看到的版本相比增加了很多舞台指示,从走位到动作表情,再到台词重音的落点,标得无微不至,暴露出此剧导演的强迫行为,想着李明磊坐在电脑前对着剧本抠字眼的样子,他会心一笑。情节的改动不大,他已经很熟悉了,按理说他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今天才拿到本子。
李明磊见人到齐,起身拍手示意,“大家集中一下,首先很感谢大家的参与。能看见今天有老朋友也有新面孔,一会儿呢咱们先做个自我介绍,互相熟悉熟悉。今天的任务也就是这些,读读剧本,聊聊天,有什么意见和问题提出来再修改。考虑到这次是排新剧,时间没那么富裕,好在大家都是很有能力的演员,希望我们能同心协力,顺顺利利把这个剧排完。”
在场的不少是年轻的新演员,热情洋溢,站起来鼓掌,杨雨光倍受感染,觉得头起得好,接下来一定顺利。
这次的布景并不复杂,粗排的时候一部分道具已经被拉到了排练室,是李明磊提前要求的。他是个急性子,顺顺台词就想让演员尽快下地,在行动中找感觉。
看着空旷的排练室中央摆着的一张大通铺,年轻人很兴奋,跃跃欲试,有人已经蹦上去打了几个滚。
李明磊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开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一拍脑袋就回来做剧场,能做到什么程度?反响又会如何?结束之后呢,心血来潮褪去后,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定位?他转念又想杨雨光肯定不会怀疑这些,这人信念感强得令人无言以对,最开始接触的时候他甚至替人尴尬,很想损杨雨光两句,现在庆幸自己还好没有,他只是不习惯自己豁不出去说的做的,有人能信手拈来。
杨雨光此时正蹲着和人对词。
“你说,外面是什么?”
“风场啊。”
“我是说风场那边。”
“跟这儿一样的,b区。”
“噢,b区。”
杨雨光抬头看李明磊,询问他的意见,李明磊摇摇头,不好,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情绪再低一点。他从开始就一直在挑杨雨光的毛病,实话说他有故意的成分,杨雨光太过饱满,他想把他显得匠气的部分磨掉,可究竟应该介入到什么程度,实难把握。
一下午排了前两幕,李明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招呼,“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人陆陆续续离开,他也准备下班,却被杨雨光喊住,后者握着剧本站在身后,明显是有话要说。
李明磊把门关上,拖了张椅子跟杨雨光面对面坐下,剧本摊开在二人之间。
“磊子,你看这个地方,他说‘错了’,然后啪,冲过来,我想咱们可以加一点,让它冲突更大一些,比方说,这儿你找人踹一脚都可以。”
“也行,”李明磊沉吟,“那之后接着从后面把你勒住。”
“对,他应该备受刺激才能有心境上的变化。”
“可以……”李明磊翻着剧本,他不常给演员提抽象的要求,更习惯直接给出具体的行动指示以规范感情,但对杨雨光,他想说点什么试探他的反应。
“雨光,你对现在的结尾怎么看……我一直想改结尾,我觉得现在的处理太实了。”
“你说的哪方面?”
“比方说,在真相被挑明了之后,这么一个自作聪明的人,他所有的求生的手段被堵死了之后,他会不会去求死,去抢一把枪自杀,去跳楼。”
杨雨光有些惊讶地盯着他,“他不会的,你也说了他是个自作聪明的人,他爱自己爱得……令人作呕,他会苟活。”
“可自作聪明就一定会有自负的一面,不被满足的时候,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我觉得这就太多了,观众不会信的。”
“你演出来,演出来存在了观众自然就信。”
杨雨光陷入沉默,他的确相信存在就有逻辑,可硬要用个浮夸的结尾去刺激观众,未免卖弄,李明磊难道不知?
李明磊站起来,背对着杨雨光,“甚至说,真相也可以删掉,我们已经给他了他一个虚无的环境,让他在里面消失。”他转过身,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杨雨光有些不适,他感到李明磊话头对准的不是剧中的角色,而是自己。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得给观众一个确定的答案。”
“没有真相了,如果你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那你就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杨雨光叹了口气,他不想再接着聊,也可以说,他总是习惯用回避维护表面和平的那个。“那你就是怎么都要改了……明磊,我不喜欢这样。”他的眼神依然落在剧本上。
“你听不懂我说的?我说了这么多就想让你理解。”李明磊绕到他身侧,俯身在他耳边,“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理解不了人,你就靠模仿活着。”
杨雨光知道他说的什么,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读不懂人,他理解人的方式好像和别人不一样,但他不认。于是他开始观察,模仿,费一百二十分的力莽撞地交往和碰壁,结果意外收获了喝彩,像一个色盲阴差阳错当上了画家。
杨雨光慢吞吞地拿起外套,看也没看他一眼,推门离开。他其实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点被李明磊看出来是迟早的事。在他准备好的时候,他能豁出去,其他时候,他并不知道人如何存在,也没有自我解剖的方向。
门轻轻被带上,李明磊独自站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妈的。
他为什么这样?他想把杨雨光逼到什么程度?当他看着人消解身上的特质,按照自己的要求行动,很容易忘了自制,得意忘形,得寸进尺。他倍感懊恼。
脚步声随即回响在走廊里,“噔”、“噔”、“噔”……李明磊步子越迈越快,等看到杨雨光的背影,却觉得腿愈发轻了,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不愿再往前动弹一步,这很不好受,心和腿向两个方向扯着他,好在杨雨光停下在原地。
“杨雨光。”他脱口而出,没想好后面要说什么,可他庆幸自己追了出来。
杨雨光转过身。
“不改了,结尾不改了,你是对的,我这人就是什么都想管。”
“你饿不饿?”
李明磊茫然地眨眨眼。
“我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好吗?”
首演的时间定在后天,剧场进景之后组里的氛围变得紧张忙碌,演员走台结束后时间已近傍晚,众人纷纷收拾东西下班,留下技术组接着敲定细节。
“来,道具就位,场工老师栏杆再往台前去一点,对,把点位重新确定一下。”
李明磊坐在观众席中央,握着话筒指挥调度。杨雨光一天的工作结束,换了衣服奔观众席找过来,他晚上有饭局,想跟李明磊打个招呼。
“走吧哥,先回。”台下暗得很,李明磊隔着几排逆着光也认出他来,没等人走到跟前便挥手让他先走。
杨雨光点点头,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拉上拉链转身走了。
李明磊将视线重新集中到舞台上。
“好,灯光起。”
杨雨光离开剧场直接打车去了餐厅,亲友早都到齐了等他,从剧场的紧张氛围中脱离出来,他久违地放松,只是不知道明磊今晚要忙到几点,酒过三巡,他把这点头绪也抛诸脑后。乘着夜色回家的时候他还清醒,明天彩排,后天首演,他扣着自己没敢喝多,被笑说养鱼也只抿了几口意思意思。
“笃,笃,笃”,杨雨光掏出手机准备给李明磊发个消息问问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他凑到门上一看,一片漆黑,门外的人把猫眼捂着。
“谁啊?”
“天王盖地虎。”
“明磊你有点儿幼稚了。”杨雨光拉开门。
“哟,脸怎么红了?”李明磊不急着进来,神神秘秘地把手藏在身后。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行了,接着吧。”包装精巧的礼盒沉甸甸地落到手里,杨雨光嘴一咧,想笑又不好意思,他闻到奶油的甜香,可甜味怎么能闻出来呢?条件反射地,闻到奶油就联想到甜。
他两手托着蛋糕小心地搁到茶几上,回过身来接李明磊的东西。
“明天就彩排了你还往我这儿跑,生日也不是非得今天过嘛,首演完了跟他们一块庆祝庆祝得了,磊子不是我说,你看你这眼袋……”李明磊拍开他快要戳到眼前的手指头,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起来给我弄点儿吃的去,一天没正经吃饭了。”李明磊往沙发上一倒,卸了劲,有气无力。
“下饺子吧,水饺行吗?”
“快点就行。”
“那可太快了,你先吃点蛋糕垫垫。”
杨雨光从冰箱里抽出一盒冻饺子,倒了一半下锅,怕不够吃,又捡几个丢进去,捡捡丢丢,盒子空了,饺子在锅底挤挤挨挨,这下不敢离人了,他小心搁楞几下,探头看了眼李明磊,人正原样趴着,于是回身倚着灶台发呆。
他想起在排练室的那晚,虽说那之后二人依然照常相处,可当晚李明磊陷入一种失控的狂热,他没见过这样,走到门口又后悔,不想李明磊追了出来,焦虑也好,控制也罢,他到底退了一步,把空间还给自己。
杨雨光端着碗出来的时候蛋糕还摆在茶几上原封不动,李明磊背朝天花板趴着无声无息,胳膊腿从沙发上流下来。
“嘿!起来吃饭了,吃完再睡。”
李明磊终于有了点动静。
“你知道吗,我刚出来的时候看见你一身黑衣服黑裤子趴在这,感觉特别像大蜘蛛。”杨雨光把碗筷摆到他面前,不忘揶揄。
“我谢谢你噢,没说我是钱串子。”李明磊不跟他客气,接过碗就往嘴里扒拉,囫囵吞了一个,搁下碗,便要去拆礼盒的丝带。
“干啥?”
“先点蜡烛。”
“先吃饭呀。”
“你急等着翻台啊。”
丝带一扯,礼盒“啪嗒”一声,向四周展开,蛋糕六寸大小,草绿色,裹着毛茸茸的抹茶粉,少有装饰,杨雨光眼睛一亮。
“光哥今年几岁来着?”李明磊憋着笑,慢条斯理地拆蜡烛,“完了,这蜡烛能不够用呢。”
“明磊你别那个我了……”杨雨光不知道手往哪儿放,“诶,要不就插一根儿吧。”
“装嫩也不带这么装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去年咱俩成组不也是五月的事儿嘛。”
李明磊抿着嘴笑,挑了根绿色蜡烛轻轻插在蛋糕中央,点燃,杨雨光一骨碌爬起来关灯,举起手机要照相,“明磊,看我,眼睛闭上,手举着,握拳,对对别动。”
“不是,谁过生日啊到底,手机拿来我给你拍。”杨雨光按了几下快门后李明磊终于觉出不对劲,接过手机,点开录像。
室内无风,烛火燃着颇为稳定,映着人脸红彤彤,心也跟着融化。
“许个愿吧。”
杨雨光依言坐直了,手握成拳,“好,我希望……”
“哎你别说出来啊,说出来该不灵了。”
杨雨光被打断,睁开眼盯着李明磊,火苗凝成一个小点,在他黑漆漆的眼珠子上不断窜动,灼灼逼人,李明磊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兴奋雀跃。
他闭上眼,包住那团火,在心里默念,“我希望,我们,杨雨光和李明磊,看见,走向,更大的世界。”
“呼—”蜡烛熄了,烛光犹然映在屋里,屋里黑沉沉,可人心是轻盈的。
杨雨光不忍打破这份安静,他听到李明磊开口,“本来吧,我是想把首演定在21号,可惜没谈妥,怎么说呢,毕竟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何况我理由也不是特别充分,21号又是工作日……”
“那你原本是打算拿它当生日礼物。”杨雨光一字一顿地问,黑暗中尤为真挚。
“算是吧。”
杨雨光爬起来开灯,捂着脸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李明磊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他这么走来走去,直到在他跟前停下。杨雨光握住他的胳膊,把袖子捋上去,照着小臂咬了一口。
李明磊看着那排浅浅的牙印,回过神,气笑了,“哥你真埋汰呀你。”
杨雨光把碗推回去示意他接着吃,分开两个纸碟切蛋糕,看见里面露出的蓝莓夹心,他笑着几口干完一碟。
“忙你的去吧,不用陪我。”李明磊举着筷子,眼睛盯在手机上。
“我没事儿啊。”
“我来之前你干啥呢,你接着干吧。”
“好吧,那你吃完碗搁这儿就行。”杨雨光站起来伸个懒腰,他见李明磊还在回消息,不忍打扰,走到阳台还在叮嘱,“不用刷啊——”
“知道了——”
工作群里的消息应接不暇,李明磊边吃饺子边回,思绪纷杂,越想越乱,他丢开手机,饺子还剩了大半,也没什么胃口了,于是起身骚扰杨雨光。
杨雨光正坐在桌前鼓捣他的宝贝核桃,手里的这只磕坏了尖,他正拿着牙机修,李明磊从他身后凑过来。
“这是干啥呢?”
“这个之前摔了,尖磕得挺严重的,我拿它练练开槽,看能不能给底下镶块松石。”
杨雨光把核桃凑到眼巴前对着光细看。
“我一直不明白啊,核桃有啥好玩的?”李明磊嘴里塞着蛋糕说话含糊不清,“这大上海,花花世界,我哥出淤泥不染的,天天揣着核桃玩。”
“就……它…”杨雨光咬着嘴唇组织语言,牙机嗡嗡震动,他手上动作不停,“挺好的,有个东西一直带在身边,握在手里,你花时间陪它,它也陪你。”
“不想找个人类陪啊?”
“明磊,我一直觉得,干我们这行,有多热闹就有多寂寞,”杨雨光吹了两下灰,并没觉得异常,“能保持现状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杨雨光突然正经的时候常常让人难以招架,李明磊没接话,搁下蛋糕,搓搓鼻子,“这怎么玩的,给我也试试。”说完从他那一袋子宝贝里扯出一串油亮亮的珠子。
“啊!你别伤害它,等等,”杨雨光拿出一小盒闲置的珠子,灰扑扑的,“你拿这些玩。”李明磊在盒子里拨来拨去,挑挑拣拣,选了个顺眼的。杨雨光起身给他让位,牙机上装着小尺寸的球刀,一开机震得人虎口发麻,李明磊调整方向,握紧手柄,小心地在珠子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凹槽。
“哎,你这不行,都刻歪了。”
“这叫艺术效果,站边儿上学吧你就。”话是这么说,他没躲开杨雨光覆上来的手,颇有力度,手柄不再抖动。
“你别动,想刻个啥?”
“p。”
“那就不对了明磊,不提倡低俗。”
“想啥呢,peace,懂吗?”
“哦哦。”杨雨光闭上嘴,把调速按钮拧到底,接过珠子,握着李明磊的手把刀头轻轻抵进去,他忽然想起什么,贴着李明磊的耳朵大着嗓门问,“为啥不是love——?”
“哎咦你别喊——吵得我脑仁疼。”
“为啥啊——”
李明磊等到电机嗡嗡声停下才开口,“你太贪了呀你,刻不下刻我脑瓜子上?”他掏掏耳朵,“二选一吧,peace不容易了。”
杨雨光清清嗓子,“行呗,听你的呗。”
木屑在灯光下尤为明显,噗噗地往外弥散,二人不约而同屏住气,歪歪扭扭的字母一点点出现,显得不伦不类。
“哎呀,憋死我了,这老些灰。”
“我也就是偶尔用一次。”
李明磊架着胳膊去洗手,杨雨光把桌上的宝贝一件一件收拾好,牙机装箱,塞回床底下,那颗珠子被忘在桌上。
夜深了,杨雨光不叫李明磊再回家,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各自睡得都不大安稳。
杨雨光半夜惊醒,从小到大的事如同驶过隧道的火车,断续、猛烈、迅速地在梦中轰隆隆地过了一遍,梦醒,大汗淋漓,再一摸身边发现被筒是空的,尚有余温。明磊走了?
他灯也没开,摸摸索索走到客厅,发现阳台有个人影,一点火光明明灭灭。心内尚有梦中的余悸,他此刻觉得李明磊面目模糊,惴惴不安地走过去。
“又睡不着?”
李明磊不答,杨雨光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梦。
“我那有褪黑素,你吃两颗。”
“那玩意不管用。”
“我吃感觉还行呢……”
“哥,我老了卖你保健品。”
杨雨光挠头,几番犹豫还是问出口,“磊子,我一直没问你,这几天……搞得定吗?”
“搞得定啊,肯定搞得定。”语气一如既往地斩钉截铁,“虽然说咱们排新戏,合成时间又紧,不过他们都挺配合的,都挺好的。”
杨雨光一百零一次听他说没问题,也是一百零一次的不当真,被人挂在嘴边上的话他从来不信,强硬的人不会强调自己强硬,只会觉得别人怎么都那么软弱。
窗外的景色模糊不可辨,所有都融进夜幕中,但风是湿软温和的,让你明明白白地知道夏天快到了,一切冷的硬的都将离场,杨雨光闭上眼睛不说话。
“你不信。”李明磊掸掸烟灰,“我知道,不过咱俩大哥不说二哥,你每回把人夸得天花乱坠的时候我也不信。”
“那不一样,明磊,演员能做的很有限,咱们没法儿改一些硬性的东西的时候,你哄着自己都得信,这跟客观上好不好无关,它更像是一种技术。”
李明磊吐出一口气,“……我就是有点担心效果,毕竟是新戏,很多东西,很多东西我不确定对不对。”杨雨光等到了坦白。
“没事儿磊子,真没事。”杨雨光拍拍他的肩,“越是新的也就越自由,很多东西成了定式反倒限制你的发挥。”
“希望如此吧,你也看见了,咱们排练到现在,删删改改,说实话现在的效果和我预期的属实不大一样,也很难判断改得是好是坏。”
“我觉得,我觉得还是符合逻辑就行,你让它自然发生,反正我演下来还是顺的,没有去刻意调整,不违背这些自然就能有好状态了。”
李明磊笑,“我不担心你,你经验这么多还能出岔子吗。”
“那也不能这么说,经验多了就难打动人,我也悬着心呢。不过我看他们那几个小孩都挺好,很灵。”
“是啊。”
杨雨光把烟盒丢回茶几上,“别抽了,一会更睡不着。”
“你睡你的,保证自己的状态就行。”
杨雨光没动,歪着脑袋放松肩颈的肌肉。
“你知道,年前那几天,我就跟现在一样,在老家,站在阳台给你发消息,当时没想到会去鞍山,也没想到现在。”
“我倒是想到了。”
“是,咱们李导未卜先知。”
“啧——”李明磊作势要捶他。
“哎哎哎,这话可不是讽刺啊,诚心实意,明磊,诚心实意。”
李明磊把手放下,按灭了烟,“我知道。反正明天,后天,还得多靠你。”
“一起,一起。”
第二天彩排,走台时李明磊另找了人上去替他,他换好衣服,化好妆,没带耳机,没拿话筒,坐在观众席中央,他想评估整体的效果,站在台上会让他分神。
杨雨光站在侧幕条后,他偏爱这里的视角,叫他能同时看见台上和台下,可以说,侧幕之于他像是具像化的第四堵墙,他站在这,一件件扫过舞台上的道具,灯杆、吊架,扫过观众席。
旧电视、收音机、纸牌、报纸和书,妥当地呆在他们定好的点位上,他想起这些是他和李明磊在沈阳的市集上淘来的,在年前,竟是在年前?
那剧本一定是更早…李明磊如此这般,一点点揭开他计划的全貌,杨雨光感到惶然,他像是无知无觉地走进一张细密柔韧的网,可那网不再有攻击性,如今只是合宜地包裹他,他动动手指就能扯破,他不想动。
杨雨光忽然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讲科格兰,讲演员的双重人格,讲第二自我必须永远处在第一自我的监控之下,毕业之后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些文绉绉的理论,可他现如今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导演,生出了强烈的,将监察的权力托付的欲望,这算是偷懒吗,他从来不愿的,可他感到一种新的集中,心脏新鲜又陌生地跳动起来。
“五分钟,大家各就各位。”
杨雨光脸上挂着笑,安静地退到候场区。
首演的前一晚李明磊没怎么睡着,他早早醒了,洗漱,默词,抓起咖啡赶到剧场,在门口拜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道谢,鼓气,祈祷一切顺利。
杨雨光正在化妆间做造型,透过镜子看见李明磊进来,咧嘴一笑,“紧张不,李导。”
“不紧张啊。”李明磊坐到他身边,看着杨雨光刚剃的寸头,没忍住上手摸了一把,“哥,你还是头发留长点好看。”
“我吗?磊子,为艺术献身义无反顾!”
“那艺不艺术的,观众说了算。”
“那是,确实。”
“你紧张吗。”
“我有点儿,这我实话实说。”
李明磊闻言起身捋了一把他的脖子,“反正喉咙不能紧。”
“没事儿,你别担心。”
上台前杨雨光还在调整麦的角度,其实麦并没有问题,这只是他无意识的举动,他按着胶带,脑袋放空,李明磊喊他也没听见,他忽然觉得手被人握住,李明磊已经站到他面前了,两人手心都有汗,又凉又涩,他紧紧握住那双手,心下稍安。
“杨雨光,别紧张。”
发生到无边
李明磊站在候场区数秒,倒计时二十秒,十秒,五秒,三,二,一。
字正腔圆的通报乍然在剧场内响起,“2008年8月15日18时许,我市发生一起故意伤害案件,目前,犯罪嫌疑人赵某现已被警方控制,被害人经医疗抢救无效死亡。案件正在加紧侦办中……”通报混杂着静电噪音的沙沙声渐隐。
没有大幕,台前两道黑沉沉的铁门强势地占据了视野,伴随着轮子摩擦导轨的尖锐声响,缓缓向两旁移动,露出门后一张光溜溜的大通铺。铺上盘腿坐着几个人,顶光打下来照着他们青白的头皮,每人隔着相同的距离,背脊挺直,手抚膝盖,仰头一齐盯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电视,表情麻木。
铺上披着棉袄魁梧的男人忽然转过身,伸直腿,活动几下脖子,熟练地摸出一根烟,身旁几人见此窸窸窣窣地凑上来。
看着稍机灵点的男人接过打火机,护着风,殷情地替他点上,“洋哥,我来我来,这点小事哪还用您。”
张洋洋冲着他的脸吐出一口烟,“德性。你不就馋这一口吗?都他妈破烟,几块钱一包,在外面你送给老子都不抽,你哥的抽什么?一天三包软中,不花一分钱,怎么来的?多少人上赶子巴结你哥,哥风光啊呆子。”他拧了一把代进的耳朵。
“您在里头一样风光,您指东,我们不敢往西,就算是管教他也不敢给您脸子看。”代进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喏,”张洋洋晃晃剩下的半截烟递给他,“乖乖地跟着哥,少不了你的好处。”
“……少不了你的好处。”杨雨光在心里默念,到他上场了,身体条件反射地行动起来,端起箱子,微微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到灯光下,在铁栏杆前站定。
管教跟在他身后上台,掏出钥匙打开仓门,“张洋洋,嫌我的烟孬你别抽啊。”
“管教好!”所有人齐声。张洋洋面色阴郁,一巴掌拍掉代进嘴上的烟,狠狠碾灭,畏缩着向后挪了两步。
“进去。”
杨雨光扶着右腿迈进门,神色犹疑地上下打量,老实得格格不入。
“皮给我绷紧咯,新犯子来了,走个流程,教教规矩,别给我找事。”
张洋洋点头哈腰,“是!保证完成任务,谢谢管教!”
脚步声远去,仓内沉默了好一阵,大哥被下了面子,没人敢动弹,直到张洋洋踹了代进一脚,后者踉跄几步,扑到杨雨光身前,恼火地开口:“你,蹲那儿去。”杨雨光依言照办。
代进拿上登记表,站到杨雨光面前,语气傲慢,“识字吗?”
“识字。”他挺直腰,补充道,“我是老师。”
“呦呵,文化人来了,那你自己写吧。”
“对不住,我这手不大方便,伤还没好全。”杨雨光举起手,展示虎口裹到手脖子的绷带。
代进一看乐了,笑得前仰后合,怪腔怪调地调侃,“妈的,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你们看这文化人也学上舞刀弄枪了。你说吧,老师,姓什么叫什么?”
“赵永义,永远的永,义气的义。”
“犯的什么事?”
“犯事?没犯事,他们没弄清状况就抓的我,等查清楚我就出去了。”
“赵老师,跟我耍嘴皮子可没用,在座的哪个不会这一套?”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没犯法。”
代进猛地向前一蹿,膝盖压住赵永义的伤腿,揪起他的衣领:“你敢不配合?!”
赵永义死死抠住地面,瞪着他,一声不吭。
“嘘嘘嘘——呆子,撒开,跟老师要讲文明。”张洋洋叼着烟走过来,轻飘飘掰开代进的手,“你不要紧张,我们这是正规流程,换我来问你怎么样?”
赵永义喘着粗气狐疑地看着他。
“赵老师,你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我没犯法,多的一个字也不会说,有问题让警察来跟我谈。”赵永义抱着腿蜷缩起来,紧紧盯着地面,提高音量重复。
张洋洋痛苦地捂住半边脸,转来转去,又踹了代进一脚,“妈的,真邪了,听得我牙疼,去去去滚远点。”
其余人迅速隐至光圈外,留下赵永义和个瘦麻秆。麻秆凑过来,赵永义正顾着他那条伤腿。
“哎,你是教书的?”
赵永义警惕地瞥他一眼,不作声。
“秀才遇上兵,你不要惹他嘛。”
“你是什么人?”
“我姓袁。”
“做什么进来的?”
“我也冤枉噻,捡了几个杂牌包、羊毛衫,被反扒队的逮着了,还没得几百块钱,要奔着一年去了,还要罚钱。”
“你是不冤。”赵永义苦笑。
“那个张洋洋,进来之前还是工头呢,本地人,有关系在,跟管教混得熟,让他当我们仓管事的。”袁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要是他妈外地来的,异地关押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想不惹事还要装孙子。
“这么说你是外地的。”
“是喽。”袁健开始翻赵永义带进来的箱子,几下扒拉个底儿掉,无趣地朝边上一扔。“你晓得他怎么进来的?人家做工程的来要款子,他带几个人去堵,乖乖,拿这么粗的钢管。其实他们也就是吓唬吓唬人,真让他们杀人?锤子,哪里来的胆子。”
“就跟你看见了似的,要真吓唬人还能到这儿来?”
“你不晓得,那个背时的遭人撞了下,脑壳不偏不倚,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说是当时就没了,惨哟。”
“人死了?”
“死了的!我看他这个形势,没个十年八年判的下不来。”
“要判十年八年?”赵永义面色凝重。
“这还是往少了说。”袁健站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你是头一回进来吧。”
“我是。”
“这里头门道不少,你要是听我的,我有法子让你过的顺心。”
“怎么说?”
“你看那,墙上挂着的杯子,你去里面找根笔芯,拿来写个条子,能联系上谁就写谁,到时候,家里给你请了律师呢,你就悄悄丢给他,叫他带出去,没人晓得。”
“这有什么用?”
“死脑筋,疏通疏通关系噻,少干点活,赚几根烟抽,到时候别忘了是哪个教你的。”
“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律师。”
“噢,我看是有,你是老师,又是本地人,跟我们不一样。”
赵永义摇摇头,不置可否。
“反正,等会点名呢,你排我后面,别人说啥子你就跟着说。睡觉你也睡我旁边,就这里,”袁健指着地面,“离茅坑是近了点,夜里可热闹咯,不过你也别不服,新人都是这样。”
赵永义背过身,耷拉着肩膀,深深叹气。
灯光渐暗,舞台右侧的道具在寂静中被快速安放至点位,杨雨光摸黑就地盘腿坐下,与此同时李明磊从另一侧跨上舞台。
“赵永义,出来,律师会见。”
杨雨光费劲地爬起来,跟着管教走到会见室的桌前,灯光跟随,隔着一层栏杆,李明磊正坐在桌前整理资料。
他环顾了一圈后坐下,把脸埋进掌心,狠狠搓了几下,摸到头顶又缩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您好,赵先生,我是您本次案件的辩护律师,我姓周,这是委托书。”李明磊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你好,请问是谁找的你?”他开口问,并不去看那张纸。
“是您母亲委托的我。”
“我母亲…那…你见到我儿子了吗?”赵永义换上一副关心之色。
“儿子?没有,他应该是被安顿在您父母家,不必担心,我们还是先来谈谈案子。”
“请你…请你务必去见见他!警察询问过他没有?他说什么了?不,我是担心,我担心他被吓坏了,他是个好孩子……成绩好,品格优,以后说不定能像你一样当个律师,都怪我,我……”赵永义说着便带上哭腔。
周律师放下手里的活,合掌端坐,认真打量起他,“我理解。”
“总之,如果警察找到瑞瑞,请你转告他不要害怕,他还太小,叫他回忆那样的场面……我真不忍心……”
“您不必担心,询问时会有监护人陪同,我也理解您的心情,不过得请您控制下情绪,配合我的工作,我们才能帮您尽快脱离现在的境遇。”周律师声音和缓,尝试安抚他。
“有人陪同?那好,那好。真对不起,我失态了,你请问吧。”
“是这样,赵先生,我暂时没有机会阅卷,需要先向您了解一些基本事实,请问到现在为止您做了几次笔录?”
“两次,公安派人来提审。”
“警方都问了您什么问题?您又是怎么回答的?”
赵永义挠挠头皮,面露难色,“没什么特别的,叫我反复说了几遍过程,这怎么说呢,我自己都不清楚。”周律师等着他的下文,赵永义犹豫几息,叹了口气,“您有烟吗。”
周律师倾身隔着栏杆替他点上,他狠狠吸了两口,烟雾短暂地掩住他的脸。
“我记得那天我下班回家,楼梯口上就看见刘勇了,吊儿郎当地往那一杵。他不是个正经人,人性狗,游手好闲地混日子,在我们那片都出名了。你说,下班的点,人来人往,楼上楼下住的都是同事领导,叫人看见影响多不好,我才给他让进屋里。”
“他是来找您的?”
“我想他是专程找我。”
“您接着说。”
“进门我才发现,刘勇胳膊底下还夹着卷报纸,他一屁股往我家沙发上一坐,把那报纸一抖,我眼睁睁看着里面掉了把刀出来。”说到这,赵永义浑身一颤,手里夹着的烟掉了地。
“他就坐在那,也不说话,握着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我觉得不对劲,身上发毛,那刀新的很,闪着光,晃人眼睛。他说哥,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你得救我。这哪儿是求人?分明是威胁!可我也没招啊,我再一问,他跟人赌输了钱,追债的要砍他,我说谁给你下的套你找谁去呀,他不动弹,我又给他几百块钱想打发他走,他倒好,看不上,说着就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架,哪儿有这样的?”
“他为什么找您要钱?”
“……我不知道,不知情,谁知道他来找我是为什么。”赵永义信誓旦旦,连连摆手,半点不想和刘勇扯上关系,“这人开过赌场,放过贷,被警察逮过几次。我想他是看我每月拿工资,有点积蓄,缺钱用了,就想捡个软柿子捏。”
赵永义恨恨地一捶扶手,“要是我一个人在家就算了,可那天孩子也在,我不能让他看见这些呀,我壮着胆子跟他说,你再不走我要报警,这下好了,他听见了跟疯了似的,窜起来在屋里乱砸,我拦也拦不住。也不知道这狗日的从哪儿抄了个自来水管往我腿上夯,疼得钻心呐,我一下就倒那儿了。”
“我了解到您右腿腓骨骨折。”
“是,真晦气。他看我倒下了,就拿着刀骑到我身上乱挥,我心里慌得不行,只能跟他抢,模模糊糊的,刀没抢下来,手还被割破了,你看。”赵永义晃晃缠着纱布的手。
“之后发生的事,我记忆很模糊,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刀插在他腿上。当然是他自己弄的!可能是他想捅我,被我躲开了,一个没注意扎进自己腿里,总之我压根没碰过刀。我看那伤口不停往外渗血,心里害怕,立刻爬起来打电话叫救护车……后来,医院的说他哪根动脉断了,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
“我大概了解了,赵先生,如果您所说的情况属实,那对于案件性质的认定非常有利。”
“属实,当然属实!不然我腿上的伤怎么解释?”赵永义激动地喊起来。
周律师停下手里做笔录的动作,和他对视,“赵先生,我需要向您确认,以上您说的这些都是真实情况吗?”
“……当然,我跟谁也都这么说。医院能证明救护车是我叫的,警察能证明我是自首的,还有,瑞瑞当时也在场,他能帮我作证。你见到他,一定叫他实话实说,我能不能出去,就全看他了。”
会见室的灯光渐暗,李明磊起身退场。杨雨光回到监室一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仓室区域的灯光亮起,众人排成一列,管教迈上舞台后方的架子,那是通风口的位置。
“报数!”
“管教好!一!二!三!……七!八!谢谢管教!”
待到管教做完记录,众人散开,蹲在铺前写信的,围成一圈打牌的,窝在墙根发呆的,各自打发时间。
赵永义坐在地上,仰头痴痴地望着通风口,他捅了捅袁健,“这墙很高,这么小的窗户,外面是什么?”
“风场啊。”
“我是说风场那边。”
“跟这儿一样的,b区。”
“噢,b区。”赵永义回过头,“我还没问你,你是哪里人?”
袁健扶着脑袋惬意地躺下,“我嘛,哪里都呆过,之前在南方,在海边,海边你去过没有?好天的时候我去钓鱼,晚上就住在我女朋友家里。她有钱,房子又大,42英寸的等离子大彩电。”他夸张地把手举到两边。
“就你?做梦吧你。”
“我骗你做啥,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那你和她有孩子吗?”
袁健爬起来一脸莫名,“就我?做梦吧你。”他躺回去补充,“光杆司令。”
“我有个孩子。”
“噢,那你好福气,他真叫倒霉 。”
“倒霉?”赵永义古怪地哼笑两声,“那可不一定,他是个聪明孩子,我要是能出去不会亏待他。”
“好嘛好嘛,哪个拦着你当好爹。”袁健敷衍他,“今晚上我们两个值班你别忘了,两点到四点,别他妈想睡觉喽,我先眯一会。”
赵永义又开始盯着那扇窗看。
张洋洋趴在铺上享受按摩,“往下来点,没吃饭?”,他扭身摸了本书朝着代进砸过去,“呆子,赢多少了?”
代进喜形于色,躲也不躲,捧着书笑道:“托洋哥的福,一家赢三家。”
赵永义坐在地上忽然出声,“都进来了还赌。”
“哟,”张洋洋一副碰见新鲜玩意儿地兴奋劲,“老师训话了,听见没呆子?”
“哥,我可听说了,他犯的这事也不小呢,不少判。”代进挑眉剜他一眼,接着甩手里的牌。
“代进,你不用带上我,我是正当防卫,查清楚了一天都不用多呆。”
“赵老师,您来。”张洋洋趴在铺上冲他招招手,赵永义没动,他也不恼,伸出五根指头问,“你看,这是几?”
赵永义默不作声
“说啊!这是几!”张洋洋坐起来,给他按摩的小弟熟练地躲到一边。
“……五。”
“错了。”张洋洋轻飘飘丢出一句。
代进像是得了令的狗,啪地摔下牌,迅速冲过来照着后心给了赵永义一脚,人被踹倒在地,他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手扭住赵永义的胳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操……”赵永义从牙缝里往外挤,脸涨得通红,死死盯着代进,鼻血缓缓流了下来,这并非事先安排好的效果,两人均是一愣。
代进松开力道,慌张地看了一眼侧幕,李明磊正站在那儿,打手势让他继续,他回过神,接着吼,“看什么看,洋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不起的德行,你进来什么身份?人犯!法院没判你照样是!”
李明磊疾步走到候场区,拉来管教的演员如此这般嘱咐几句,转身去找面纸。
台上赵永义奋力向上一顶,挣开代进,空出手抹了把脸,跨坐到他身上,拎着领子照脸就招呼上去,凑到他耳边阴沉沉地说,“人犯……我永远不可能是人犯……”
此时管教小跑着上台,喝道:“干什么呢!都蹲下!”
台上的人反应迅速,对视一眼,松开手原地蹲下,赵永义与代进被挨个带走,留下没参与的人面面相觑,袁健哀嚎一声,“你跟他叫什么板呀!那禁闭室是好呆的吗!”
灯光迅速暗下去。
杨雨光刚一下台就被李明磊用纸捂住鼻子,他在台上没收住力,倒下的时候鼻梁挨铺沿锄了一下,又蹭了一手一脸的血,很是狼狈。
他接过纸,分辨李明磊的神色,“刚刚应该看不出来吧?”
李明磊面色如常,摇摇头,“看不出来,我不叫人给你俩带下来了吗,肯定看不出来。”
“那行了,你快去准备吧,一会上台了。”杨雨光把他往边上推。
“还有时间,你手拿开让我看看。”
“光哥,对不住对不住,都赖我……”后面没有代进的戏份,年轻的演员下了台就慌慌张张跑过来轻声道歉。杨雨光连连摆手。
“别道歉,这事跟你没关系,先去后头歇着吧,都小问题……”李明磊接过话,领着人走了,杨雨光按了按鼻子发现没再冒血,松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舞台的灯光重新亮起,监仓的布景撤下,会见室被移到中央,杨雨光和李明磊隔着铁栏杆面对面坐下。
“您好,早上好。”赵永义相比之前显得局促,很是殷勤地率先开口。
“你好,这是我们第二次会见。”周律师不紧不慢,语调冷淡,“赵先生,来之前我看过了本案的卷宗,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
“好,您能来真好,我很高兴。唉…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在禁闭室关了几天,出来的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怀念监室。”
“我同情您的遭遇,不过咱们还是先来谈谈案子。”周律师敲敲桌子。
“真不好意思,我进来之后时常注意力不集中,夜里不让关灯,光晃的人心神不宁,一晚上不断有人起来换班,上厕所,磨牙的、打呼的,我很难睡着。白天…白天我给家人写信,可他们检查后说内容违规了,不允许递出去……”
“赵先生。”
“抱歉。”赵永义抱住头,痛苦的样子。
“你平时有什么不良嗜好吗?”
“没有,我好歹也是教师。”
“你要了解我看过警方提交的证据。”
“哦,您是说我跟刘勇,是打过几回牌,他们也问过我这事,不过我想下了班打打牌不犯法吧?”
“那么你的经济状况如何?”
“就那样,死工资,饿不死,赚不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赌博那都是没影的事,指控我又如何,上一次打牌都是年前的事了,他们没证据。”
“你可以坚持这一说法,保持口供前后一致,生物鉴定书和证人证言暂时也都没什么明显的漏洞,我没有追根究底的义务,”周律师停顿一会,接着开口,“不过我还是建议您对我说实话,毕竟谁也难保警方会不会提交新的证据,他们对你说的这些不大买账,如果真有了什么不利于你的…新事实,那样我们会很被动。”
赵永义坐看看右看看,挺直腰杆,晃晃脖子,满不在乎。
“还有,我去见过你儿子了。”周律师轻飘飘丢下一句。
“他说什么?”赵永义忽然紧张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赵瑞心理压力非常大,有段时间没去上学了,不过警方暂时没有他的有效证词。”
“不说就不说吧,总比瞎说强。”赵永义焦躁地摸着脖子,左挠右挠,像是急着离开。
“他让我转告你,说对不起。”
“这是哪门子道理。”赵永义干笑两声。
“我不清楚,这得问你。”周律师觑着他的脸色,补充道,“他说,他可能扛不住了。”
赵永义低下头默不作声,胸腔剧烈地起伏,肩膀一抬一沉,他忽地发出一声嗤笑,“他妈的,老子供他吃供他喝,他这时候给我掉链子。”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他是个废物、怂包!妈的,一点忙也帮不上老子的,王八羔子!”赵永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浑身发抖,一下比一下重地捶打扶手。
“请你冷静。”
“冷静,然后呢?实话实说,再等着挨枪子儿?”
“如实供述是认定自首的前提,如果你想争取缓刑,能在经济上赔偿赵勇家属的损失更好。”
“老子他妈什么也不想认定!钱钱钱,都来跟我要钱,你,你要多少钱?雇个律师要他妈多少钱?”赵永义弓着背,几乎要贴上栏杆,激动地冲着律师吼。周律师依旧冷静地看着他。赵永义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警察派来套我话的?”
“你不必怀疑我,我有我的职业道德,而且,容我提醒,律师会见不被监听。”周律师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尖锐的长音。二人几乎是脸贴着脸对峙。
赵永义投降,颓然跌坐回去,“行,你不就是想知道实话吗?对,刘勇那天是来要账的,可他配吗?他凭什么?年前他诓我到外地,说玩把大的,我鬼迷心窍跟他去了。那天…我手气好,起先赢了钱,他就撺掇我接着玩,谁不知道见好就收,可那儿一群人围着牌桌起哄……烟熏火燎的,我真怀疑他点了迷香!不然为什么我昏昏沉沉,对这狗日的言听计从?十万!我一晚上输了十万!”赵永义激动地双手乱挥,椅子跟着哐当哐当响。
“我哪儿有钱给他们,刘勇站出来充好人,说可以替我把钱给了,让我给他写个借条,我依了,这才放我走。可我现在算是回过味来了,他跟庄家根本是一伙儿的!回去之后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刘勇那阴魂不散的就追来了,扬言要上我单位闹,人要脸树要皮,我能怎么办,我带他进屋本是想求他缓一闸儿……”
“那么,刀确实是他带去的,他也确实做出了威胁你的行为。”
“刀当然是他带的!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他也不肯饶我,把那玩意往桌上一拍,威胁要挑我手筋脚筋……我当时,我当时心一横,我说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谁知道他真拿着刀冲我来了,眼瞅着刀口就要落下来,我只能拿手去挡,刀卡在我虎口上,当时慌得不认识疼,一使劲把夺了下来……对,最后是我拿着刀。”
“你拿着刀?”周律师眯起眼,怀疑地看着他。
“是我。我不敢说,我怕引火上身,可我没想伤他呀,我拿着刀转身往门外跑了,周律师,我真没想伤他呀!”
“之后发生了什么?”
“刘勇不肯放过我,是他不肯放过我——!我当时都摸到门把手了,出了门就有救了!可腿上跟被电了似的,整条筋都发麻,疼劲窜到天灵盖,我一下儿就跪在地上了。我眼前发花,模模糊糊看见他拎着水管站在我身后,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攮他!攮他!”赵永义崩溃地在座位上不停挣扎。
“赵先生,您冷静一点!”
“我没罪呀!我是清白的,你去问赵瑞,你问他就是了!赵瑞!赵瑞!”赵永义面红耳赤,嘶喊着吼出最后一句话,怔怔歪倒在椅子上,不再动弹。
“赵先生!赵先生!警察!”周律师慌张地不停按铃,随即冲进来两名警察将人架走。
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舞台上的布景被撤了个干净,只中央还立着一架病床。赵永义躺在床上,蓝色的冷光聚在他身上,他悠悠转醒,四下摸索一番,发现自己一只手被铐在床沿,他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呜咽。
赵永义看见周律师站在舞台另一端,于是喊他,“周律师?”,他却像是没听见,不安地看表,焦躁地来回踱步。
黑暗处传来赵瑞的声音。
“我爸他……”
“你放心,他没什么大碍,你说实话才能帮到他……”
赵永义茫然地抬起头,冲着空气喊,“谁?赵瑞?”他坐起身,挪到床沿,光着脚循声走过去,又被戒具扯回原位。
“他不让我说……”男孩的声音带着恐惧,犹疑不定。
赵永义扯着手铐,当啷当啷金属碰撞的声音不停回响,“赵瑞!你他妈敢漏一个字,老子打死你!”
周律师不再踱步,站定,双腿并拢,身体绷得笔直,抱着胳膊看他。
年轻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刘叔?我知道他们经常一起打牌,最开始瞒着我们,后来我妈因为这事经常跟他吵架,他们分开之后,我跟着我爸。刀……是家里的,年前他有次三天没回家,回来之后买的那把刀,一直放在茶几底下没动过,我不敢问,他在家脾气并不好。”
赵永义像是一下被抽了脊梁,绝望地扑倒在床上,“别说了…赵瑞……别说了!老子这条命要交代在你手里……”
“那两天,学校因为流感放假了,我偷偷躲在家里看漫画,不,他开始不知道这事。下午的时候,刘叔突然跟他一起回了家,他俩在客厅,说着说着吵了起来,听不真,好像是钱的事,说要到法院告谁……之后他俩就没声了。我很害怕,就躲在门后面偷看,刘叔坐在沙发上抽烟,我爸站了一会,突然蹲下去从茶几底下抽出那把刀,他……他把刀扎在刘叔腿上了,抽出来的时候,那血快要飙进我眼睛里。”
“你疯了……赵瑞……你疯了……我可是你老子……”
“我看着我爸,他看着刘叔,直到那血不再飞快地往外涌,他拿刀在身上擦了擦,塞进刘叔手里,接着转身看见了我。我很害怕,可他突然笑了,我觉得那时候他很……得意……他把我从门后揪出来,去厨房找了根旧水管,我以为他要打我,可他没有,他把水管塞到我手里,背过身,让我冲他的腿打下去。他让我打他呀!我下不去手,可他说不打就是要他的命……”
至此,赵永义惶惶瘫坐在地,双腿踢蹬,状若疯癫,“错啦——全错啦——瑞瑞,你忘了我怎么教你的呀?错啦——”无人应答,他扭过头,祈求般地转向周律师。
“周律师?周律师?”他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出声,周律师叹气,背过身去,最后看了一眼他,迈步离开。
伴随着沉闷的旋律重复播放,舞台两侧的铁门缓缓合上,灯光渐隐,幕落。
演出结束后的化妆间着实热闹了一阵子,大家绷紧的精神放松下来,结束工作的人纷纷换好衣服互相招呼着出发去了餐厅,屋里只剩下杨雨光留到最后。
他悠闲地翻着手机相册,点开在鞍山拍的视频,松树下青年人的背影逐渐占据屏幕,随着镜头一阵抖动,纷纷扬扬的雪盖住了他,无论看多少遍还是觉得可亲可爱。杨雨光笑着将手机放在胸口闭目养神,他很疲惫,在台上耗了太多力气,屋里灯光昏暗,温度合宜,安静得让人想睡觉。
“快结束了,一会还得聚餐呢,嗯那……”
“你上哪去了。”杨雨光眼都不睁。
“你先睡吧,我不定啥时候回去呢,别等我了啊,就这样。”
“说啥呢。”
“跟我妈打电话呢。”
“我以为你跟我说的。”
杨雨光脸上一凉,原先只是隐隐作痛的鼻梁传来尖锐的痛感,他想拿手碰,被李明磊按了回去,“没找着碘伏,拿酒精将就下。”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虚虚地看,化妆镜上的灯融成重叠的光斑,李明磊的手指在他眼前动作,捏着创可贴遮住他鼻梁上的破口,沿着边缘按了又按。
杨雨光鬼使神差地抓住眼前这双手,缓缓将额头贴了上去。
李明磊愣住,“我哥累了呀。”
看着杨雨光肩膀一耸一耸,他也不再说话,就这么给他靠着,感受到掌心湿乎乎一片,李明磊忽然笑了,越笑越夸张,笑得让杨雨光忍不住睁着泪眼抬头看他。
“我跟没跟你说过,你哭的时候我更放心?”
“你没说过。”
“我记得去年有次展演,完了你忘词,出来趴别人怀里嚎,我本来还犯愁呢,一看你那样就一点都不担心了。”李明磊拽了张凳子到他面前坐下,把纸巾折了几道吸走他脸上的泪,杨雨光仰着脸配合。
“我那又不是真哭。”
“我觉得新鲜。我不好哭,又好面,几十岁的人很多事咬咬牙就咽了,可每次看着你淌眼泪我觉得……诚实。”
“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就是会想哭的。”杨雨光给自己找补。
“很好啊,你当演员,真的投入才有深度,有广度,挺好的,反正我挺欣赏。”
杨雨光不知如何接话,接过纸擤鼻子,又撇过头去假模假式地摆弄起桌上的小玩意。
李明磊看了眼消息,说拆台快结束了,后面舞监盯着,咱们可以先走,便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明磊。”杨雨光坐着没动。
“咋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沈阳那天晚上,我跟你提过的……那人。”他犹豫着开口,边说着边后悔自己提起这茬。
“啊,追你的那个,我知道啊。”
“你当时说对了,后来他…哎,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明磊,我……”
“你决定呗。”
“什么?”杨雨光茫然望向他。
“你不就想说咱俩的事吗,你决定呗。”李明磊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像是听到了答案就可以走了,“这儿也没别人。”
杨雨光一时语塞,李明磊很多时候坦诚得让人畏缩。
“咱俩的事不一直是你定嘛…”他硬着头皮,很想说点没溜的话遮掩过去,可他觉得这一刻的李明磊是世上最难逗笑的人。他想到自己吞吞吐吐的样儿觉得惭愧,人毕竟是人,肉体凡胎,处处破绽,二人心知肚明的事,何必得他一人在这欲盖弥彰。
李明磊已经走到门口等他,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面色平静,“你跟我不一样。你怎么选我全能接受。”
“你都接受?”杨雨光喃喃。
“对。”李明磊很干脆。
他忽然意识到李明磊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急性子,如何能忍着这问题横亘在二人之间直到现在,甚至是由自己点破。李明磊从来不缺答案,他早就做出了选择,可他还愿意给杨雨光的选择留下余地。
杨雨光感到虚弱,这一切变得像个仪式,只等他走个过场。他觉得那网收得紧了,一层层套住他,父母亲人,工作生活,千丝万缕,连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李明磊勉强留给他的余地,他不忍再选,一瞬间升起的妄念,赚得搭档退让至此,也不敢再讲遗憾。答案呼之欲出,选择的人没得选择。
他沉默几息,终于下定决心,重新开口。
“明磊。你现在开心吗?”
李明磊点点头。
“开心就好,开心很重要。”
杨雨光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你能一直开心。”
“行,我理解。”李明磊摘下镜框揉揉眼,动作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不管怎么说咱们都还是搭档。”
“对,”他说着又有些哽咽,咽下喉咙里针扎似的痒意,终于起身,“那咱们走吧,早点结束早点回家,阿姨还在家等你,好吗?”
“行啊,那走吧。”李明磊把眼镜戴回去,关灯,关门。
过了午夜十二点杨雨光才进了家门,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他摸黑走到卧室,走到书桌前坐下,按开台灯,灯堪堪照亮半截桌面。杨雨光楞楞地坐着,身形隐在暗处。晚上众人兴致高涨,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他也只管举杯,眼饧耳热之际友人劝他少喝,李明磊笑着说我哥今天高兴,喝多了他送。他当然没麻烦李明磊。只是那时忽然很想念在鞍山的那晚,他们一人一碗饺子,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他看见被遗忘在桌角的那颗珠子,他够过来,在灯下端详,上面被他们用牙机歪歪扭扭地刻了“peace”的字样,真丑,他放在手心搓了又搓。杨雨光忽然眼眶一热,握着珠子趴到桌上,把头埋进臂弯,他脑袋里几条胶卷纠结缠绕,搅和在一块,他想起在北京,在沈阳,在鞍山,在上海,在家,想起舞台上的蛋糕,蛋糕上的蜡烛,点蜡烛的人……点蜡烛的人,在庙里请香敬神许的是什么愿望?点蜡烛的人,又知不知道他在生日时许的是什么愿望?
“二选一吧,peace不容易了。”他自言自语,“听你的呗,你不早都替我选好了吗。”
有搭档是什么感觉?把自己的线剪断,敞开一个口,让他招摇地介入进来,你希望他多惹眼都不为过,这真是锦上添花的一件大好事,他想,自己和这手串也不差什么,这小狗啃似的珠子有他的一份,串进来好不好丑不丑他自己心里知道。
杨雨光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找了把剪刀,对着光小心地把手上正戴着的串拆开,换上结实的双股线,一颗颗穿好,紧紧地编上几个结,戴回手腕上,用袖口掩住。一颗坑坑洼洼的暗淡珠子夹在其中,他想,这正好,一眼能分清。
他搓了搓脸,起身,收拾,洗漱,休息,一切还都好,他也知足,而明天,会有新的故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