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999年冬,大雪》
1.6w+|OOC致歉|90au
summary:千禧年,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
00.
千禧年,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张子墨不知道从哪搬了台街霸的游戏机回他们的办公室,每天和穆祉丞打得起劲,两个人争输赢的怪叫充斥整层楼,陈天润偶尔想回归下安静到生活就跑去吓穆祉丞说两千年到来的时候游戏机里的所有数据都会清空,不管他赢了多少盘结果都会是零,邓佳鑫叫他们别听陈天润瞎说,只有电脑才会这样,因为电脑程序的是用两位十进制数设计的,所以跨世纪的日期处理运算时才会出现错误的结果崩溃,穆祉丞和张子墨都听不太明白,尽管平时数他俩和电脑打交道最多,于是他俩就跑去问常跟邓佳鑫一起跑业务的黄朔这是不是真的,却没看到他人,只看到霸占了整个沙发睡觉的童禹坤头发上被黄朔妹妹夹满了夹子,小姑娘说哥哥出去做事了,穆祉丞看看张子墨,张子墨这才一拍脑袋讲确实今天约了人谈生意。
“你这老板靠不靠谱啊,我很担心我们明年的账啊!”穆祉丞吐槽到。
张子墨一急就藏不住他的山西口音一连几个“怎么了怎么了”把穆祉丞问得退出了销售组的房间,邓佳鑫打完水回来见他俩在大门口拌嘴,觉得他俩颇有些影响企业形象,便面无表情地把两人一手一个往休息区拐。边走穆祉丞还边叫邓佳鑫评评理,他一个财务担心公司情况是不是很正常,张子墨旋即反驳说这个公司他们几个一起整的,怎么能就怪他不靠谱。
“出钱也是一种付出好不好!”小煤老板最喜欢谁这句话,尽管他是用人格魅力征服他们每个人的,但钞能力永远是他的底牌。
其实张子墨以前很不喜欢提及他真有矿这事。从山西出走南下就是憋着一口自己要给自己争个光彩的气。九十年代还不是个最怕富二代想创业的年代,他有自己的真才实学也有自己的真诚能吃苦耐劳。在万丈高楼平地起的南方,他卖过唱片烙过馍,在码头卖盒饭的时候看着港口往来的货船,被一声汽笛叫醒,找到了以前在天桥底下认识的邓佳鑫和童禹坤干起了现在的生意。
生意不好做,邓佳鑫和童禹坤知道。他们在天桥底下卖过衣服,每天扯破嗓子也卖得不是很好。偶尔他俩也会窝在只放得下一张上下床和一张桌子的民房里自嘲读了书学了艺出来也没什么用。学音乐的邓佳鑫是考剧团不成又在老家的歌厅里干不下去才出来的,至于童禹坤,他对他的过去闭口不提,只有邓佳鑫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没人能从鬼精鬼精到邓佳鑫嘴里套出话,他是个很精的销售,从前最会卖酒,现在三杯两盏就能签下好多个零的大单子。
穆祉丞最崇拜邓佳鑫,他一直觉得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的人都很酷,这个用有学问的话讲叫不折节,穆祉丞是毕业的时候从导师嘴里听到这句话的,他进社会进的晚,是当时为数不多的研究生,他们应该有比做生意更稳定的工作,但是就像他的导师说的,人不懂转弯不适合干这些。对此陈天润深有感受,但他和童禹坤一样闭口不提他的过去,好像多说点什么就会去坐牢一样,偶尔张子墨说他装怪,他们那点事谁能不知道,都上过报纸的,但陈天润只是笑着,用善良的表情吐出恶毒的话叫张子墨小心他送他去坐牢。陈天润说,过去的事不值得提,就像历史的尘埃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是天大的事,有些事,真的不适合被冠在一个普通人头上来讲述。这里唯二的研究生陈天润比穆祉丞早进社会几年,做过穆祉丞没能去做的事,比他看世界看得通透,再然后便也南下了。
南方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样,画一个圈就圈住了许多人,浪头的淘金热,让张子墨总是会回想起他们老家当时挖煤的那些人,大家都是在找一些东西,只是煤矿有形,而南方的浪潮无形。
黄朔是最晚站在浪潮上的人,他老实本分地干着夜总会服务生的工作,直到被邓佳鑫带走。黄朔没什么过去,很普通的辍学的打工少年的故事,和无数来到南方的年轻人一样,他是来淘金的,目的很简单,人不能一辈子困在山里,哪有钱就往哪钻,这话听起来刺耳,可是比每月催缴的声音要悦耳许多。
01.
历史的每一粒尘埃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比天大,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历史看到。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被忘记的人,时间会带走许多东西,好的坏的,日子和流水一样冲刷着河床上的石头,带到下游,奔流入海。
黄朔喜欢海。刚来南边那一阵,他们家就住海边,那个时候他还在读书,为了上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路,比在老家辛苦,可过得比在老家开心,海鸟会跟在跑步去上学的他的身后,好像他是一艘船,正在离港驶向更大的海,可知识的海洋没有托举住他,突如其来的大浪把他变成了一根浮木,只和妹妹在这浪潮里相依为命,可哪怕只有一根,他也得托举起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做过流水线的小工,倒腾过电子元器件,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又去干服务行业,给人端茶送水找车卖酒的,硬是把自己干成了一个招牌,谁都知道他脾气好是个人都能对他吆五喝六的还享受他的笑脸。
只有童禹坤不会这么对他。
他经常陪邓佳鑫到黄朔上班的会所谈生意,可他不会喝酒也不太会谈判,便总是自己找理由偷溜出来。赶巧有一天正好碰上黄朔没什么事——他认识这个细长细长的小孩,因为每次他从后面走的时候都能看到这小孩在烟雾缭绕里手里不掐一根烟,他只是陪着同事说话,逗得大家都乐,不知道怎么今天却一个人落单了。童禹坤想吃街口的大排档,咸鱼茄子煲、豉油炒饭和白切鸡,他一个人吃不完,于是问黄朔要不要跟他一起,他请客。
黄朔看了看热闹的里屋,又看了看不远处冒着热气的大排档,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大排档背后的工地灭了灯,棚子里幽幽地光晃得黄朔看不出童禹坤的表情,他叫了一大桌子菜,只招呼黄朔一句快吃便闷头开始扒饭,黄朔不适应这样没人说话的场景,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题聊,在一脚高一脚矮前后晃会吱嘎响的塑料板凳上,黄朔从天南讲到海北,他跟童禹坤说有时候也有老外会来,叽里呱啦讲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但会很大方地给小费,这好像是外国的习俗,说到习俗,他来南方才发现好多习俗跟他老家不同。童禹坤吐了颗鱼刺,问他老家是哪的,黄朔说贵州。
“但我已经不记得有些事了…”黄朔自己给自己聊得情绪有些低落,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情绪消化能力再强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垃圾往里灌,他悲观地从老家想到不在了的爸妈,想到这些年过年他和妹妹的团年饭没再吃过老家的腊肉,莫名给自己的咸鱼添了几分咸味。
“我是重庆的,我们离得算近。”童禹坤夹了一筷子茄子到黄朔碗里,问他,“要不要来跟我们干,老乡?”
这是一个没法拒绝的问句。
尽管黄朔后来知道这是邓佳鑫和童禹坤商量好的话术——因为穆祉丞也是这么被拉入伙的,可当时他还是没法拒绝。人在远离家乡的时候,总会想家,一想到就上头了,就心甘情愿哪怕是被骗去了,更何况他们这买卖比黄朔现在干的工作要正经的多,只是短时间拿的少罢。
02.
黄朔刚来的时候话不多,很腼腆,全然没有以前卖酒那副游刃有余的架势,跟在邓佳鑫后面什么也不说,就埋头苦干。他不懂什么标什么签,也不知道什么叫巩固上游,面对下游的各种洋文,他更是读天书一般,抱着老版的英汉词典一个词一个词的对着认,他得尽快熟悉业务,因为他跟邓佳鑫一样是按业绩拿钱的,总不能老靠别人的同情过活。妹妹上学要交钱,学费、学杂费、校服钱、餐费、车费、托管费…黄朔不晓得哪里来得这么多钱要交,可他要上班,没办法及时接送,经常麻烦老师,所以什么钱都得交顶格的,而且每天去托管的地方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冒出来个儿保,要叫他和妹妹分开,把妹妹托付给国家。可他们不是孤儿啊,他们就是彼此的亲人。
公司签了大单子,黄朔谈的,大家怂恿张子墨请客吃饭。小煤老板骨子里北方人那股爽利劲占据脑海的时间只花了三秒不到,一个上头便打电话订了超豪华的海鲜酒楼,穆祉丞路过销售部的时候都跑到黄朔桌前握住他的双手,眼睛亮亮地喊他兄弟、好兄弟。
“今年的账有救了!”小会计虎头虎脑地蹦哒回了自己办公室,高兴地一个下午都在哼歌,不晓得是在庆祝自己年末变轻松的工作还是晚上能饱餐一顿。他的快乐很简单,一顿饭、一件顺心的小事都行,穆祉丞是个知足常乐的孩子,这是他父母从小就教给他的事,人要知足常乐啊,这个社会是公平的,你现在多占别人一分,未来肯定也要多还一分出去,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你也别惦记。他们一家都是正直的人,有爱、有情、有义。穆祉丞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家是他面对世界的勇气,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读书,放心大胆地去“离经叛道”,放心大胆地去做别人都不敢想的事——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公平。
世界会惩罚不跟随它变的人、惩罚守旧的人、惩罚讨要已经扭曲的公理的人。穆祉丞还记得老师在办公室里跟他说的话,现在的风气好吗?他老人家也不清楚,经济形势蒸蒸日上,人民安居乐业,这是好的,是他们读书的目标不是吗?可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又有谁看到呢?我们还没办法处理好变得这么快的形势和个人之间的关系,我们能做的只有顺从。穆祉丞懵懵懂懂地听不懂这个话。导师介绍他去地方工作,第一次见面吃饭的时候领导问,你会不会喝酒啊?穆祉丞诚实地摇头说不会,并且义正严辞地帮和自己同去的女同学也拒绝了推过来的酒杯,他不懂什么不能让人下不来台,他只知道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干会计搞经济讲得就是一个诚实,还有要尊重女生,小时候妈妈给他念的杂志里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得尊重撑起了这个社会半边天的女性,我们要听到“她”的拒绝。
哪怕,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
穆祉丞没有毕业去向,回到家里,爸妈也没说什么,只跟他说幺儿慢慢来,在他说想要南下去闯闯地时候,连夜给他扎了包裹。于是读研归来年仅二十一岁、似乎是因为曾经学数学把脑子学痴了的前少年班天才儿童穆祉丞兜里揣着父母给的最后一个月生活费一本学生证还有一个装了一罐辣椒酱二十个茶叶蛋和二十个馒头的包裹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张子墨在看到他的学历时拼命给邓佳鑫使眼色,邓佳鑫不知道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捞过穆祉丞的行李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尽是得意地介绍说:“这是我们邻居家的弟弟,小穆,穆祉丞,大家都是老乡,来这儿也有个照应。”
当然如果邓佳鑫知道这话会被张子墨照搬去给陈天润说的话,他绝对会在当时教张子墨话不能去生搬硬套的道理。山西和山东差的还是有点远的,但同跨一座山的革命情谊不会变,这种革命友情,就像我们现在!小煤老板怎么会笨,鬼精鬼精地就把话圆回来了。陈天润笑而不语。他最懂这些话了,他也最懂这些话没什么用了,这世界上多的是精神没办法宣扬到的地方,多得是深山老林。童禹坤摩挲着他压着“燕京”钢印的学生证,问他西边真的很荒凉吗?
“我去的地方还不够西。”陈天润还是笑着,给这些没怎么看过雪到南方人讲大雪下的冰原,讲掉在雪域高原里的那些故事,他就是不讲他冰封在那里的理想,这些都不重要了,真的,人不能为了理想什么都不要——陈天润想到和他一起去的队伍,有人把雪地当跳板,有人则被永远留在了那里,他想到他偏要帮人讨要的公道,在封林后被拖进树林欺负的科研队女学生,那些人叫嚣着与其喊着空话说要帮他们不如给个老婆来的实在。陈天润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这么多年来建立的世界正在崩塌,什么规定什么第几律第几条,在人理大于法理的地方都是狗屁。他庄严守护的那一部分永远丢在了雪域高原连同他带不走的案情书一起被永久封存。
按他的学历,他多的是地方可以去,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哪怕一路向南走到永远春暖花开的地方,追在他头上的那片雪云也还是甩不掉。闲来没事他去看望在特区乘着改革的春风混的风生水起的朋友,等人下班时正好看到在大厅里填文书怎么填都被退回的张子墨,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顺手就帮人办了,也顺手给自己找了个法律顾问的工作。
03.
其实他们的分工没有很明确,公司刚开始办那会,人手不够,有什么活谁会干谁就上,大家都把公司当家,日子都过得很潦草,他们在后来某个大案的夹缝里干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空间,宛若长在砖缝里的野草,一寸一寸向上生长。黄朔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有盼头,只是他还是不愿意麻烦大家。人总是活一口气,能撑下去就没什么困难——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忙得没办法去接妹妹,学校关门,妹妹自己回家结果被过路的摩托撞骨折之后,黄朔感觉撑着自己的那一口气要散了。他也不过才二十岁的年纪,是这里最小的一个,如果不是生活教会了他生活,他现在还应该在校园里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学生,又或者他会跟着爸妈一起进厂打工。他不需要思考明天的生活该怎么过,因为家不需要他来撑着,他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他有的时候真的想什么都不管,可是不行。
民警过来的时候黄朔还在整理资料准备等会同邓佳鑫出去陪客户,他今天就吃了一顿早饭,眼睛有些花,听到民警的话吓得“腾”得站起来,膝盖磕到桌沿疼得他眉毛皱成一团,胃痛、膝盖痛、头疼…黄朔木然地跟在民警后面,耳鸣听不见周围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他完全无意识地喃喃说着没事不用管我们的话,他叫大家该干嘛干嘛,他给大家工作添麻烦了。
“好了,别说这些。”童禹坤撑着黄朔的脊梁,他掌着他的后颈,跟过去说,“你先跟警察去医院看看妹妹情况,家里钥匙给我,我去给你拿证件。”
“这个,这包你拿着。”张子墨冲出来塞了个包到黄朔怀里,“先去交钱。”
“工作有邓哥,他你还不相信嘛!”穆祉丞拽着张子墨,小声问他包在哪拿的,得到是他自己的钱不是公司的账的答复,心安地继续安慰到,“还有我呢,我最会给账了,报价肯定没问题。”
“快去吧。”邓佳鑫抓着刚打印的新合同催黄朔快点走,陈天润在后面火急火燎地穿外套跟着童禹坤走怕现场需要什么法律援助。
好在妹妹没什么大碍,就是胳膊和腿都骨折了,身上脸上还有不同程度地擦伤。缝针的时候妹妹害怕,把头缩在黄朔怀里呜呜地哭,黄朔被哭得也想掉泪,抽着鼻子,硬是要把眼泪往回憋,憋不住,顺着脸掉,他欲盖弥彰地想要用嘴吸掉,被童禹坤一个手帕按住了嘴。
这个急诊还真是随便。童禹坤把黄朔家的证件资料拿一个小包包好了,夹在怀里,刚在到处找人,打眼看见玻璃窗里面这个细长的小孩滑稽地在挤眉弄眼,泪水在玻璃里看不清,可他好像会读心一般抖着手帕就进去了。
“没事的。”他说。
童禹坤把黄朔拉到身后,用自己代替了他的位置,他一边握紧妹妹的手叫她乖乖痛就掐他,一边抚着黄朔的背。黄朔的肩膀好像蜻蜓一样为了飞在抖动,只不过他没有透明翅膀,他只是被困在原地挣扎。
为什么所有坏事都找在他身上。在医院的走廊里,黄朔头靠着墙坐在休息椅上,童禹坤去办住院手续了,陈天润跟去警局调解,他一个人望着护士站滴滴答答地钟,嘀嘀嗒嗒地又掉了泪。他用胳膊挡住眼睛,仿佛只要没人看见,他就没有哭。
“你今晚是不是还没吃饭。”比童禹坤人先到的是肠粉的米香,他提着一个快餐盒塞到黄朔手里,还帮他把筷子拆开刮去了木屑毛刺,“快吃吧,加了瘦肉的。”
黄朔抓着筷子就把肠粉往嘴里塞,塞得满满地,埋着头,眼泪鼻涕混着肠粉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今晚你好好回去休息下,我帮你守着,明天早上你再过来,记得给带一套你妹妹的衣服,她身上的都脏了,找护士给她换了我拿回去洗。”童禹坤柔声说。他没有问黄朔为什么在哭,也许是他知道黄朔还不想说,如果他想的话,他不会这么憋着的。
“不用了毛哥……”黄朔咽着肠粉含糊不清地说。
“说什么不用,你也很久没休息了,遇到这种事,肯定心里也慌,有个大人在好一点,你乖乖回去休息嗯?”童禹坤揪了揪他的胳膊,“今天我先来,正好明天你可可以帮我把外方的传真带过来,我回去翻给佳鑫。”
黄朔狠狠抽了两下鼻子,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童禹坤。童禹坤莫名觉得他像对面工地看门的小黄狗,有天晚上他下班晚,路过那边,平时叫得欢得小狗不知道被谁打了,卧在地上,他过去探情况,小狗扑在他的腿上,没什么力气咬他的裤脚,鼻子旁边的毛还沾着血渍,眼睛水灵灵的,呜呜拽童禹坤蹲下来,它想叫童禹坤摸摸他的头,大概是误把童禹坤当作是工地的主人了吧,想叫他表扬下有好好守护这个工地的自己……童禹坤攒着黄朔后颈的碎发说:“你已经做的很棒了,好好休息下。”
那只小狗后来走了,也许是因为内脏破裂,但就只是一个工地的看门小土狗又有谁在乎呢?这个没了,菜市场随便就能买到新的小土狗来代替它。没人会带他去医院,童禹坤也没办法解开它的绳子,这是偷窃。大家都是忙于奔生活的人,这不是大户人家有闲钱养宠物,不是什么未来的忠犬八公式电影,这就是有遗憾的普通人的生活。
在大家的帮助下妹妹恢复的很好,就是胳膊上和腿上各留下了一道很显眼的疤痕,不过好在没什么影响生活的大问题。出院的时候童禹坤给小姑娘带了一个花编的臂环说:“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在上面纹一朵你喜欢的花,把它当成你的花枝好不好?”
他总是细心地观察着大家的情绪。
04.
黄朔出差的时候和邓佳鑫聊起了童禹坤,他说:“毛哥平时看起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神秘秘的,但他真的是个好人。”
“阿毛从小就好。”邓佳鑫说,“好人一定有好报。”
好人一定有好报。
黄朔给大家带了伴手礼感谢大家前段时间的照顾,他还说以后会把妹妹带过来道谢。
“道谢就不用了,以后放学的点如果还加班,就把她接过来吧,我们都能看着点,”老板张子墨发话送福利了。
黄朔惯性又想道谢,被张子墨叫停,要他去谢童禹坤:“毛哥说他下班一般没什么事,可以帮你看。”
“你也要一起帮忙的好不好?”原本在沙发上补觉的童禹坤悠悠坐起说,“你个老板这么闲,给我们员工送点福利怎么了?”
“什么什么员工老板的,我这个以后上市了都给你们股份的,大家都是合伙人,什么员工老板的,听起来也太不大气了!”张子墨又操着他那自己从未察觉的山西口音开始讲大气和高级的事,把大家都逗笑了。
笑着笑着,黄朔的腼腆便抛了个干净,他们不只是同事啊,他们更是朋友、是家人,童禹坤跟他说哪有跟家里人客气的。
童禹坤总是对家有一层莫名的滤镜,哪怕他每年过年都不能回家,他心里对家的憧憬丝毫没有减。他会自己炒火锅底料,做香辣口的腊肠和腊肉,他还过着他川渝式的年,用红红的锅底把自己带回那个他没法再回去的家。
他们公司为了和外资对齐,每年会放一个圣诞假从十二月中一直到元旦,这个时候大家一般会选择回家,童禹坤也会趁着这个时间开始准备自己一个人的新年。
从外出闯荡开始邓佳鑫其实就劝过童禹坤跟自己回家过年,可童禹坤总是拒绝,邓佳鑫劝他不能总是被一句话吓得连重庆都不敢回:“没什么事放不下,阿毛。”
“我不在乎那些,佳鑫。”童禹坤偏头笑了笑,“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过。”
有些事人不自渡神仙菩萨来了也救不了。
邓佳鑫深谙此理。他们两个你掺我一胳膊我垫你一脚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现在,回忆初次相识,好像都已经没什么记忆了,他们实在认识太久了,身边的人轮了一轮又一轮,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只剩下他们两个。邓佳鑫记得,童禹坤是在他考剧团的时候回来的,回来以后被他妈老汉儿关在家里,哪也不能去,谁也不让见。邓佳鑫上完班路过他家楼下,蓝玻璃把童禹坤分成两半,一半拿着书,一半挥手跟他打招呼。小时候他在窗户底下喊他出去玩,现在他在窗户底下叫他跑,童禹坤没再颠颠下楼和他去打卡片,他晃了晃手里的书,说他读完再走。
院子小,邻里近,个人家的事没几天便传成了院子里的事,多嘴的婆婆爹爹跑来跟邓佳鑫说少去招惹童禹坤。
“儿豁哦,他是个飘飘遭学校退学了,你晓得不?”
邓佳鑫选择性无视了他们,直奔童禹坤家死命地拍门叫他爸妈把人放出来。
“佳鑫,你还是别来找阿毛了,我们怕影响你…”童母掩着门,露了条缝同邓佳鑫说,“阿毛自己也不想出来。”
“童禹坤,你自己出来跟我讲!”进门被拒以后邓佳鑫又跑到了童禹坤的窗前喊。
童禹坤推开蓝色玻璃窗,给邓佳鑫甩了个纸片片下来,上书“懒得出门”四个大字。
“其实我没法不注意别人的想法。”被邓佳鑫硬拽出门的童禹坤吸着被火锅辣出来的鼻涕,整个人都红红的,“他比我更需要这个文凭,我接受他的选择,我不恨他。”
“那你还真是有奉献精神。”邓佳鑫翻了个白眼,涮了一筷子毛肚。
“难道你还恨吗?”童禹坤䁾了邓佳鑫一眼,低眉搅和自己的调料,“你也不恨,你就不要说我了。”
“我连在都不在乎,谈什么恨不恨。”
“对啊,我也不在乎。”
05.
有年元旦收假,穆祉丞给大家带了喜糖回来,他最好的朋友结婚了,喜糖包的都是好货,还有国外进口的巧克力,穆祉丞觉得很好吃,所以拿了很多包给大家。
“他要我分给你们,邓哥,毛哥,都有都有,快来拿吧!”穆祉丞从背包里拽出来一个红塑料袋,里面漂亮的盒子整齐地码在一起,精致美丽,“他帮我收的包,每个都没有压坏。”
童禹坤伸手把自己那盒拿过来剥了一颗巧克力塞到穆祉丞嘴里,穆祉丞含着巧克力给大家分享他第一次当伴郎的故事,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国外的巧克力有些苦,穆祉丞表情不是很好看:“他最后还把他的胸花给我了,说会有好运,不知道真的假的,希望来年账能好算点。”
“点你呢,张子墨!”陈天润含着水果糖把张子墨的椅子转了出来。
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老板,叫着干嘛干嘛被一路滑到穆祉丞办公桌边,看见了他别在工位书立里面的胸花,塑料花瓣永远是那么的红,下面金笔写的“新郎”已经褪色了。
“算了,我也不在乎什么运不运气的,给你吧。”穆祉丞摘下那朵胸花,把写着新郎的尾巴撕掉戴在了张子墨头上,一个大力出奇迹给他推到陈天润桌前叫他的好足球搭档陈天润给他踢进门。
黄朔剥着五彩的糖纸看见童禹坤从背后抱了抱穆祉丞,糖一丢进嘴里牙就不自觉碾了个粉碎让他感觉后槽牙有点痛。他想,原来童禹坤真的观察着所有人的情绪,他对所有人都好,他是个好人。
大家都喜欢好人,这很正常吧。
06.
新年前要去问候各个关系,陈天润今年又有个同学调到特区了,好不容易约到个时间,却和之前约的另一桌领导撞上,只能黄朔带着今年新招的职员去行动。他们业绩不错,搬了大办公室,有两层,他们这一批人可以独享小二楼,其余新招的员工在楼下。销售这边办公室装的最豪华,张子墨说委屈谁都不能委屈他们的摇钱树,于是自己被迫分到了最小一间,童禹坤在他边上,也不大,可是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穆祉丞和陈天润各自要管一堆保险柜就用了柜子最多的两个房间。公司唯一一张皮沙发在销售的套间里,邓佳鑫嫌占地方就叫黄朔搬进去了,没事等他妹妹来的时候可以在这休息会儿,然后这里就成了童禹坤的根据地。
童禹坤一周总有几天夜班,熬了大夜白天困就喜欢窝在沙发上睡觉,皮沙发夏天睡起来凉快,冬天还是有点冷,赶巧大衣还在流行,他们销售出去总要顾及形象,衣服都是好材料的时兴款。南方冬天气温算高,张子墨从家里给他们拿的羊毛呢穿不上,黄朔便总挂在办公室里,童禹坤看见就喜欢抱过来睡觉,这是妹妹代为同意了的。
政策的春风把他们每年抬上一个台阶,公司业务越来越多,他们也就越来越忙,人是可以再招,但业务交接很麻烦,出师的黄朔现在也到了要独当一面的时候,毕竟邓佳鑫还要继续带新人,杂事更多堆到黄朔手上,挤占了更多他的家庭时间,乃至到了把公司当家的地步。妹妹大部分时间是童禹坤在带,小姑娘在所有人里最喜欢他,因为童哥会说好多外语,比学校老师还厉害,每次来接她都特别有面子。那个时候大家都在讲走出去,出去看世界很重要,能出去看世界的人都高级。
可实际上童禹坤从没走出过他的世界吧,他试图从书里去冷眼旁观,用小小的几百张纸片构造属于自己的宇宙,这里安全、温暖,有一切他需要的东西。陈天润曾一针见血地评价。此后许多年,在重逢的酒桌上,陈天润问童禹坤是否还会缩在自己的龟壳宇宙里。
“你才是乌龟。”童禹坤翻出手机给陈天润看他从之前那部ccd里导出来的相片,穿着龟丞相衣服的陈天润带着进口的墨镜耍帅,看起来很割裂。
陈天润也不是一直都是严肃的,他发起疯来比其他人都要癫,张子墨锐评可能是学历高的人都压抑,其实不然,陈天润是陈天润,学历高是学历高,人爱自由是本性不是弹簧,压一下才会想反抗的只会是器物。陈天润一直有着向上追求自由的自我意识,这种自由是服务于全体人民的,他一直希望能用自己的知识去帮助到更多人,可抱负与前程不能挂钩,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大到让人怀疑世界的真实性,但现实就是站在高处看整个世界都欣欣向荣,站在里面看才发现高楼大厦底下还有长满青苔的老职工楼、漏雨的土房茅草屋里有不能读书的小孩、还有走不出去的女人、被村霸挤占生存空间的男人,一挖开全是冻土淤泥的坏土地和篱笆缝里插着的别人家被剥皮的羊。
他们对恨的理解很简单,你打我一拳我就还你一拳,恶者便还两拳,接着就是你来我往永无止境地斗狠直到一方偃旗息鼓。陈天润也不想当乌龟的,他第一次作为公诉人代表站在法院上的时候才二十来岁,很年轻的,所有前辈都夸他将来必成大材,他们握着他的手,叫他好好干…被告拿土枪袭击人的时候他在现场,歪一点便会打在他身上,而不是偏在他同事肚子上。子弹在同事的肚子里炸开,碎弹灰卡在同事的心肺里,弹片的冲击力把同事的消化系统整个炸了出来,坠在陈天润的裤腿上。陈天润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较真,不较真地要去帮忙的话,那个女人不会被他的丈夫活活打死,同事也不会出事。
做事要有乌龟的智慧,能伸能缩才是大丈夫。
这是陈天润进川藏线前他的老师叮嘱的最后一句,外面不比在学校,机灵点。不伸不缩是何不食肉糜,人连饭都吃不好连命都快丢了的时候还谈什么理想。陈天润站在审判席右侧听完法官的宣判以后准备辞职,他得当乌龟了,他要去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才能再做大丈夫。
07.
张子墨觉得吧,无毒不丈夫,他的善恶观也很简单,陪他创业的都是好人,阻止他创业的都是大坏人。小煤老板说没钱是假的,说爱折腾是真的。他的理想就是独立,只做自己想做的,就是这么折腾,一定要折腾出名堂,抱着这个想法,他打了个包袱就坐三天火车到了南方,下车看南方没有山西面馆,就寻思开个面馆卖面,结果被其他摊主联合排挤。这都没难住他,可惜市政改革难住了,检查队过来赶人,他的摊子被扣下,以前张子墨没经历过这种事,在他老家他还没有攀不上的关系,但现在怎么求爷爷告奶奶人家就是不放。
“最后是毛哥帮我去要回来的摊子。”张子墨端了碗面给黄朔说,“他和邓哥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给我要回来的。”
“为啥对你这么好?”黄朔最近总在纠结童禹坤为什么对人好的问题,他一定要弄清楚童禹坤帮他的理由,他觉得“是个好人”这理由太敷衍了,童禹坤绝对不是因为这个,黄朔的直觉告诉他,无利不起早,童禹坤绝对不止为了一个虚名。
“因为他俩卖假包,货也被扣了啊。”张子墨说,“我们摊就摆隔壁,他俩经常来我这坐着,还教我做小面,但我说实话还是我们山西的面食好吃,我跟你讲这个有门道的…”
“我还要一碗。”穆祉丞把空碗捧到张子墨面前,“可以多给我加点那个浇头吗?”
张子墨满满给他的心腹会计垒了三大勺臊子,跟他说吃去吧,全然忽略此人比他还要大上一岁这事。
“那你说又是为啥对丞哥那么好?”黄朔扒拉两下面,换了一边问张子墨。
陈天润拿着碗和筷子过来打饭,冷不丁帮黄朔解惑说:“你说谁对小穆不好吧?人总会偏爱过去傻愣愣的自己。”
“陈天润!”
“小穆~”陈天润挖了一勺浇头就跑到穆祉丞旁边去坐下了,看起来怪得不行。
“不是,哥们,你纠结这个干嘛?你暗恋人家啊!”张子墨像是发现了华点,转着碗嗦了一口面,“虽然吧,政策是一直说自由恋爱,但你这未免也太自由了。”
“怎么,你有意见?”邓佳鑫甩甩碗里的水把碗搁在锅边挑面说。
张子墨对自己的摇钱树说话不敢大声连连没意见意见他就这么一说。
“爱喜欢谁喜欢谁。”邓佳鑫盛好面盖好臊子就去柜子里翻辣椒酱,翻到拿在手里回来直盯着黄朔说,“感情什么的是你自己的事,但你得弄弄清楚,不要让你的感情去伤害别人。”
黄朔被盯得心里发毛,颤颤巍巍吃完了面,把锅里剩下的打包准备留给他妹当晚饭,还有提前去睡午觉的童禹坤,起来应该会饿吧?黄朔很懂童禹坤的生活习惯,他妹妹经常跟他分享——童禹坤觉得广东的辣椒都不辣,做的腊香肠也没有重庆晒得干,可能是因为水汽太重了;童禹坤做腊货的配方是他们家吃了好多年的,麻麻辣辣带点甜;童禹坤会说英语日语还有一点法语,英语最好,因为他大学是学这个的;童禹坤大学没读完,这个不知道原因,但是童禹坤告诉妹妹,人一生只活三万多天,去做会让自己开心的事吧……
读书不开心吗?黄朔想。
08.
“怕我带坏妹妹?”童禹坤笑着问黄朔,“放心,我跟妹妹说的是读书很有趣,只是我做的事没趣。”
“你做什么没趣的事了?”黄朔跟着话头聊,没想到还能让他听到些从前没听说过的事。
“谈恋爱啊。”童禹坤坦然地讲。
黄朔不了解童禹坤的过去,准确来说,在他们这些人里除了邓佳鑫知道一些大概,其余人都是一问三不知的,童禹坤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活在当下享受生活,他响应着时代的号召,外向、有亲和力…他简直就像是把一切被时代所认可的好东西都做成衣服穿在了身上。
“谈恋爱没意思。而且你也肯定不想妹妹那么早谈恋爱吧,毕竟是你的亲人。”童禹坤说。
“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这个我知道。”黄朔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的后脑勺,他还不太适应这么直接了当地去说男女关系这种事,“我希望她以后能遇到个像毛哥你一样的好人,那我真的是谢天谢地了。”
“可别像我。”童禹坤指了指锅里的面,缩缩脖子对黄朔说,“热好了。”
黄朔立马从凳子上弹起来去电磁炉上捞面拌给童禹坤,顺便还擓了一勺邓佳鑫放在小冰箱最里面的辣酱,筷子什么的都拿好放到童禹坤面前:“吃吧。”
童禹坤捂着自己反穿用来避寒的外套吃了一口,坐直把衣服撩好,伸手对黄朔说:“不够辣。”
黄朔把辣酱拿过来,扭开盖子放在童禹坤面前。辣酱罐子外面有油,刚刚沾在了黄朔手上,他想着反正自己要洗手就别把童禹坤的手给弄脏,自然地给他做好准备:“我觉得毛哥你很适合结婚啊,学问多,赚得也不少,又顾家……”
仿佛听不见黄朔的话,童禹坤埋头吃面没再言语。黄朔还在自顾自说着,猛的抬头发现童禹坤搁了筷子才停,他这才发现情况好像有点不对,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不应该啊,黄朔心想,没人会不喜欢听夸自己的话,更何况这些都是作为一个男人难能可贵的品质,也是人们对一个完美家庭应该具有的品质的总结。最近总听到穆祉丞说他那个青梅竹马刚结没两年就闹离婚,办公室算账的阿姐们都讲夫妻和睦男方怎么做人很重要,她们闲谈的时候总聊谁最适合结婚,各有各的优点,小童看起来文文气气的,讲话客气,脾气也不急也不躁,年纪轻轻有远见来一起把公司搞这么大,平时也不像其他人那么忙……
“不过小老板也很闲的嘛,人也文气,说话客客气气的。”
“老板家大业大的,婆家不好相处啊。”
“那童总也不常回老家的哦,是不是家里关系不好?”
黄朔来财务这边报销又听见他们在给童禹坤的婚事,听了一耳朵,拿着发票坐到穆祉丞的小房间,盯着他现在马上对账批给自己。穆祉丞办正事总是特别细致,黄朔等得无聊,便也八卦起来:“你跟邓哥熟,跟毛哥之前怎么样?”
“我大学上得早,邓哥是跟我家里关系好,总在见,毛哥读书也出去了,我们关系还行。”穆祉丞把对好的发票放一摞,有问题的分开,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但他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怎么了?你等着把妹妹嫁给他啊?”
“不是……”黄朔啧了一声有点无语。
“上次我去他们家蹭饭我还听见他跟邓哥说你莫名其妙跟他讲了一大堆结婚的事还以为你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穆祉丞回忆说。
黄朔又凑近桌前像特工接头一样小声问:“那邓哥啥反应?”
“邓哥没反应,就是童哥说他个飘飘还是别出去祸害人了,然后邓哥叫他别讲这些。”穆祉丞手头不停,斜望了下天继续回忆。
“啊?什么叫飘飘?”黄朔不懂,追问到,“你们重庆方言?”
穆祉丞点点头:“好像是说人不靠谱的意思。”
“可我觉得毛哥很靠谱啊。”
穆祉丞继续点头表示赞同,把手里能报的发票夹进帐本里,不能报的推回去:“你这些拿回去再确认下,这个数字太离谱了,要他们别报假的来啊,哪有人接待费这么多的,报不了!”
黄朔看了看那几张的数字,原想求穆祉丞通融通融,可看见他抿起嘴,还是识趣地回去了。
09.
那几张没过的发票最后到了邓佳鑫手里,是他手底下人报来的,还得他去落实。邓佳鑫整着手上的资料不知道黄朔为什么还坐在他的桌前没有回去的意思,莫名被他盯得有些心里发毛,便开口赶人说:“我知道了,你可以回了。”
“邓哥,我就一个问题。”黄朔讪笑着,“为什么说毛哥不靠谱啊?”
邓佳鑫被这话问得有些迷糊,更是不理解黄朔在做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不靠谱?”
“就毛哥自己说他是飘飘的嘛,这个不是不靠谱的意思吗?”黄朔省略了一些部分继续问,“就是不懂毛哥为什么这么说自己,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一说到不靠谱黄朔总会想到那三个字。没办法,这很难不想到吧。这城市发展得太快了,每天都有人一夜暴富,无数高楼拔地而起,频繁进出港口的船只,大道上那些夜夜笙歌的酒楼,不靠谱的人就是会去那些声色场所。黄朔见得多了,从前晚上送完客户走他就会看到被人架出来的输光了一夜暴富的钱的人,还有漂亮的小姐补着口红过来叫他送酒上去,更有甚时,他看着十五批人轮流进一个包间,这些都是不靠谱的。黄朔的想法很简单,普通人生活之外的,都是不靠谱的,可童禹坤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好人,他怎么会不靠谱呢?他连酒都不怎么喝只会叫他出去吃宵夜来着。
“你管这些做什么?”邓佳鑫难得在黄朔面前皱眉,“他没什么事,过什么生活和你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他帮了我那么多,我没法还他的情。”黄朔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这些,说还人情只是他好奇心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他就是很想了解童禹坤,了解他的过去,看见他的未来。他想猜测一下童禹坤的未来里会有谁,有没有他,有没有一位漂亮的妻子,一个听话的小孩,一间温馨的屋子,他会不会去接小孩放学,会不会一家人一起去参加亲子运动会,会不会一起迎接新年,去花市买腊梅让整间屋子都充满香气…童禹坤会抱着他的小孩去贴福字吗?黄朔甚至都没想过自己会不会,他觉得自己好坏,为什么要编排别人的人生,可这也没错,他就是朴实地觉得像童禹坤这样的好人应该要过美好的人生。
美好的人生就是一家三口奔小康,就是孩子听话家庭和睦,所有人都这么说,这是每个人口中奔向新时代的愿望。二十世纪马上要结束了,日历的数字要变成“二”开头,二十一世纪是希望的一代。
10.
二十一世纪的确是有希望的时代,还没迈过时间的坎,千禧年对每个人来说都已经不一样了。
张子墨实现了他创业的梦想,有闲钱搬了一台自己一直想要的街霸游戏机到公司,以后他想过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他自己决定的了,可能他还是买不起家里用的那种进口车,但在南方,一切皆有可能,他把自己的名字印成卡片,缀在名字后面的不再是某某某的公子,他就是万千普通小老板当中的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未来会是什么样,张子墨觉得一定是好的,他和这个社会一样,对二十一世纪有着美好的向往,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他的二十世纪即将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穆祉丞保持着自己的本性还是个认死理的不会长大的“孩子”,他决定要死守零点看看电脑到底会不会崩溃,就像当年他坚持要看看如果不听大家都认定的错道理会怎么样,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人要坚守正确的自我,哪怕为众人抱薪者会冻毙于风雪,也总得有人去拾那温暖人心的柴火,穆祉丞愿意做个较真的拾柴火的人。
陈天润还是老样子,读自己的书走自己的路,南方交给他的和交给其他所有人的没什么两样——可能,南方把可能交给了他,维护正义的可能,维护法律的可能,维护他成长过程中对世界认知的可能,新事物的产生总要伴生着新的规则去淘汰旧的观念与思想,只要他一直在坚持,总会有志同道合者同行,去解救留在旧时代的人,去解救留在旧时代的他自己。
邓佳鑫的世界正在一步步扩大,从前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几个人、一件事。人会因为一个目标陷入执念,开始怀疑自我价值,开始恨自己。邓佳鑫的千禧年前时代,伴随着重庆直辖而独立,他不再困于过去的执念,他学会了接受现在的生活,拥有了更坚定的自我,他不会再想以前在江边练声的日子,码头口为他出头打架的人、拉着他转身就跑的人、教他在江面上打水漂的人,就让他都过去吧,往事如风,千禧年吹过,邓佳鑫只会记得从今往后所有挣到手的钱都是为了自己。
跨年不知道谁说都不准回家了要一起在公司守着看电脑到底会不会崩溃。张子墨还偷偷买了烟花来准备晚上放,穆祉丞藏了挂巨响的鞭炮在保险柜里准备跨年夜拿出来吓人,被邓佳鑫抓住了叫陈天润教育教育他,张子墨过来帮穆祉丞据理力争,最后在得知穆祉丞准备吓的人是自己以后表示强烈谴责。半个本地人黄朔被他们打发去买了菜,本来就没打算回家的童禹坤顺便跟着去做过年的准备。
确实如黄朔所想,童禹坤会买梅花,没开的红梅,幽幽散着和童禹坤的好一样不易察觉的香气。其实黄朔一直很想反驳那些凭空给童禹坤说媒的人,他觉得童禹坤应该去找一个他爱的人度过一生,不只是一位贤内助,不只是一个般配的女人。有的时候黄朔觉得童禹坤雌雄莫辨,这不是贬义,黄朔就是单纯地想童禹坤身上有着男女都有的美好品质,他不能被直白地归类为是一个好的男人,童禹坤有漂亮的睫毛,脸小小的,身子瘦瘦的,挂着他的大衣撑不住,总喜欢反着穿当被子一样。他很会打游戏机,街霸打得和穆祉丞有来有回,他会读书,读黄朔看不懂读洋文,语气轻柔地教黄朔念当年没来得及学的“ABCD”还有如果不是遇上他压根不会学的“あいうえ”。
童禹坤的声音像是海风,总让黄朔想起从前踏着朝阳上学的时候,没来得及情窦初开的年纪,收到的字迹工整、语言稚嫩的情书……在童禹坤身边黄朔可以放心的回到还是个无知的孩童的时候,他不会笑他听不懂“I celebrate myself, and sing myself, And what I assume you shall assume,For every atom belonging to me as good belongs to you.”
他告诉他,这是惠特曼的《草叶集》,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庆祝我自己,我歌唱我自己,我展示的形象,也将是你的形象,因为构成我的每一个原子,同样也构成了你。
“黄朔?”童禹坤叫醒了站在路边发愣的黄朔,拉住他的袖子说,“快走吧,过马路回去了。”
“等一下!”黄朔把手里的袋子全部丢在地上,拉住童禹坤的手问,“毛哥,飘飘不是不靠谱的意思,对不对?”
南方这么大,不是只有邓佳鑫穆祉丞是重庆人的,黄朔其实早就打听到了些什么,只是他不相信,他要亲耳听童禹坤自己说。
童禹坤听到黄朔的话的那瞬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又变成了悲悯,这是一种“随他吧”的带有神性的悲悯,神不会计较人又做了什么事把他想成什么样,他只是站在那看着,看人用想法织网作茧自缚。
“对。”
“那飘飘是什么意思?”
“是我喜欢男人的意思。”童禹坤平静地答。
黄朔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嘴唇一直在抖,他的后牙不断在摩擦,半天变调问出来一句:“那你会觉得自己是女人吗?”
“不。”童禹坤靠近了黄朔两步,“如你所见黄朔,我是个男人。不是只有男女才能相爱的,男人可以爱男人,女人可以爱女人。”
红绿灯又变色了。
童禹坤转头看了眼,拎起黄朔丢下的菜又说:“走吧,过马路了。”
“那我可以爱你吗?”黄朔拉住了童禹坤的袖子,“我对你,是爱吗?”
“这得你自己感受。”红绿灯倒数十秒,童禹坤知道又走不成了,回身勾起嘴角回答,“这是你自己的感情,我没有办法决定。”
11.
世纪之交的那刻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壮阔的景象出现,电视机里放着总台特别企划的二十四小时节目,他们听着贺词,感慨这一刻对人类过去一个千年的总结。这一刻他们都不再是分离的个体而是紧紧相拥的一群人。火锅里打架的筷子,能吃辣的和不能吃辣的都彼此呛声,还有盗版碟片在闹哄哄的环境里唱着《后来》,刚出的新歌,电台还没上呢碟片就先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淘回来的,所有能发出声响的物件在热闹的这瞬间全部被搬了出来,所有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都是和谐的。
穆祉丞说要等着零点去放鞭炮,和张子墨挤在楼梯口准备一个向上一个向下把烟花和炮仗都准备着,陈天润在给邓佳鑫看画,童禹坤凑过去一起,看起来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黄朔坐在桌后涮菜,妹妹已经熬不住到办公室里间去睡觉了,他方才心里一直有事还想着照顾妹妹,没吃几口,现在刚闲下来才吃上。
感情得自己感受。黄朔嚼着牛肉丸,盯着煮得沸腾的锅面发呆,回想童禹坤白天同他讲的话。男人可以爱男人,女人可以爱女人…世纪之交的波澜壮阔可能并不在于表象,山雨欲来风满楼,心里的鼓点敲响了紧张的氛围。大家对新时代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期待与不安,没人是平静的,这是人类的千年总结,大家面上生活平常过,可心里早有野马牵着思绪飞奔到百年之后。
男人可以爱男人吗…
但是不能结婚,这不算有一个家,别人会怎么想,社会要怎么看,百年之后如果大家还是不接受呢……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碟片循环播放音乐的声音格外打黄朔的耳朵。电视屏幕上,总台架在首都的电子钟已经准备好了要倒计时,屏幕里屏幕外都是人。邓佳鑫和陈天润受了穆祉丞的嘱托一个守着电脑一个守着游戏机,穆祉丞自己和张子墨在办公室大门口张望,不时叫里面的人把声音再开大点,他们也要倒数。
五、四、三、二、一
二十世纪过去了,二十一世纪到来,电脑没有出故障,游戏机的记录依旧保持着,楼下鞭炮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张子墨在楼上大喊叫所有人都出来看烟花,大家互相道着两千年快乐,走上阳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华丽的夜空,二十一世纪在一片光明里走来,千禧年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但又是一样地代表着希望。
“童禹坤。”黄朔难得正经喊他名字。
童禹坤回头问:“怎么了?”
黄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烟花炸完的那刻,大声又清晰地告白到:“我爱你。”
“你开玩笑吧。”童禹坤一巴掌招呼上了黄朔的头,“两千年一到你就整我,真的是…”
“那你就当我在整蛊好了,我每天都会整你一次。”黄朔嘟嘟囔囔地抓住童禹坤的手搁在自己头顶的手,夹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搓来搓去,“今天先整苍蝇搓手,明天再整龙头取宝,后天猴子捞月…”
“事不过三,整三次就够了啊!”童禹坤装作厉声呵斥道,手却没有收回。
黄朔捧着童禹坤被自己搓热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摸摸索索给他套上了一个纸做的圆环,上面还缀着一朵纸片小花:“正好,他们手工课做的东西还在,那我再整个借花献佛。”
“毛哥,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黄朔清了清嗓子,“你的人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就让我以身相许吧,这是第三个成语了,事不过三,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把我们绑在一起的不是两本证件,不是婚姻,是你永远会在背后撑我一把的手和我搓到发毛的纸戒指,是留下的一碗面还有接小孩回来的时候顺带买的米糕。把我们绑在一起的是爱,是回望人类过去千年的历史、不管怎么样都没有丢下过的、奔向新世纪的爱。
“童禹坤,你愿意和我一起过二十一世纪的每一个新年吗?”
12.
“那得活成千年妖怪了。”路过准备下楼的邓佳鑫幽幽吐槽。
陈天润跟在后面,拍了拍童禹坤的肩膀又拍了拍黄朔的肩膀叹了口气。
穆祉丞拽着张子墨说你们慢慢聊我们下去吃第二轮宵夜了啊,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张子墨就跑下阳台。
张子墨临走前莫名其妙给他俩留下一句“加油啊”在风里。
童禹坤被黄朔逗笑了,揽住他的肩膀倚着桌子坐。他不知道该做何回答,好像多年前有人也曾跟他许诺过要一起过很多个新年。远处的烟花依旧在夜空中闪烁,黄朔的眼睛被映得很亮——
“你真的想好了吗?和我在一起会很倒霉的,会被人翻白眼,会被人骂,还有可能被人打。”童禹坤不相信爱情的幻想,他把黄朔构想的美好泡泡戳破,“社会不允许我们这样的人存在,你会生活的很难,被人当成精神病……”
黄朔打断了童禹坤仿佛在签合同前告知注意事项的一段话说:“我都清楚明白,我还是很相信二十一世纪的。”
“好吧,你自己选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下去了。”童禹坤耸了耸肩膀,拢紧外套也朝屋里走去。
“喂喂喂,你还没回答我!哥!童禹坤!阿毛!”黄朔一连叫了几个,见童禹坤都没回头,只得转身跟上去,像个掉队的小鸭子似的跑得歪歪扭扭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