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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通常不会发生。那天晚上李旻浩本该像往常一样，洗完碗绕着自家的田地走一圈消食，绕过坐在竹凳上聊八卦的大婶以免被催婚，然后回家，先喂跟着自己从城市搬来乡下的三只猫，再喂奶奶养的阿柴，顺序如果颠倒会导致三只猫食欲不振，之后看八点档的爱情剧，在脑海中简单计划明日事宜，到了时间就上床睡觉，二十六岁活得像六十二岁的人。然而外星人的飞船不偏不倚地降落在他家的院子的正中央，李旻浩的生活从此乱了套。
1
李旻浩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亲朋好友口中的风口行业，所谓的风还没把他吹上天就先吹来几张病历单，在被黑心老板压榨几年后，李旻浩终于忍受不了身心上的双重折磨，提出了辞职。
办完辞职手续，李旻浩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车在山里绕了一圈圈，在土路上颠了又颠，三只猫的耐心耗尽前，他终于带着一后备箱行李和一身猫毛到达了奶奶家门口。
“哎唷我们旻浩，要好好吃饭啊。”
这是奶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回乡后，李旻浩一边调理身体一边帮奶奶干活，从看老板的脸色吃饭变成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正当他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时，啪唧一下从天上掉下来个人，准确点说，是个外星人。
半个月前，李旻浩坐在爷爷当年亲手打的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奶奶这天晚上去人家家里跟人打牌还没回来，电视里的万变不离其宗的老套剧情看得李旻浩昏昏欲睡。
突然院子里发出一声巨响，把李旻浩的瞌睡驱赶得一干二净。他家后院里除了一口井一个鸡棚再无其他东西，按理说不会发出这么大的动静。李旻浩警惕地从厨房里找出许久不用的秤砣用来防身，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只见一个巨大无比的东西出现在自家院子里，从外观上推断不出是什么，李旻浩见所未见。他长大嘴，两颗兔牙拥抱夜风，手里的秤砣掉在地上。
不明物体发出一声响，紧接着一个类似于舱门的东西打开，里面滚出来个人影，直挺挺摔在土地上。巨大的不明物体开始晃动，就在李旻浩以为它要崩塌正犹豫要不要把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扛出来时，它突然缩小成足球大小，砸在原本已经昏过去的人身上，硬生生把他砸醒了。
从天而降的人揉揉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李旻浩顺手抄起靠在门口的扫把，大声喝道：“你是谁？”
那人并没有立刻回答，环顾四周后步履蹒跚地走向李旻浩，伸出胳膊摆出僵尸一般的动作。
李旻浩咽了一下口水，眼看那人即将逼近，猛地一挥扫把，咚的一声，那人非常不抗揍地倒地晕了过去，深蓝色的头发像鸟类的羽毛一样铺开在地。
李旻浩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力气有点没收住，也没想到这人这么不抗打。地上那人从长相上看不像是穷凶极恶的类型，体格也和他有所差距，战斗力似乎相当一般。
李旻浩稍稍松了口气，第一反应是先把人抬进屋再报警，镇上的派出所派人过来差不多要二十分钟，他需要先稳住局面。
可疑人员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一身无比贴身的衣服，材质手感特殊，李旻浩一边头脑风暴自己是不是目睹了某国高科技特工执行任务现场，会不会被消除记忆甚至从这个社会上抹除，一边手上没闲着，三两下把可疑人员扛进屋。
那人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李旻浩默默排除了特工这个身份的可能性，毕竟没见过哪个特工打不过农夫，并且还能在农夫的背上安详地睡去。
李旻浩刚把人扶上椅子，那人就软绵绵地滑下去，李旻浩眼疾手快地赶在他额头磕上桌角前挡了一下，但手背撞上桌子，李旻浩“嘶”了声，心想这四舍五入算是和自己刚才打他那下扯平了。
李旻浩找出绳子把可疑人员五花大绑在床上，掏出手机，刚准备报警，床上的人悠悠转醒。
“……”
李旻浩在原地不动和再补一扫帚之间选择了前者，因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可疑人员看起来快哭了。
“你打我……？”
李旻浩在如此不可置信又委屈的语气前有点不知作何反应，沉默几秒后“嗯”了声。
“你还把我绑起来了……”韩知城在床上扑腾几下，像条上岸的鱼，“你要对我做什么？！！”
“你是谁？在我家干什么？刚才那个很大的东西，是什么？”李旻浩的思路很清晰。
“我投降。”韩知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你已经被我绑起来了，不投降也没用。”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你很有钱吗？”
“……没有。”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人类的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被绑架的时候要投降，妥协，稳定绑匪情绪……”
李旻浩伸手让韩知城打住，“什么叫‘人类的’？”
极其混乱的对话中，李旻浩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今晚大概不用报警了，这个被他五花大绑眼含泪花的家伙，似乎不是普通人。
2
韩知城坐在桌前，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碗有道歉意味的冰豆花。他凑近闻了闻，再用指头戳了戳勺子，把瓷勺和碗口变成小型打击乐器。
“用大拇指和食指握住勺柄，挖碗里的东西吃。”
李旻浩的语气像在教小孩，韩知城敏锐地感觉到自己似乎被轻视了，他思考片刻，稳稳当当地拿起勺子，挖出一勺豆花，试探性舔了一口，然后嚼也不嚼地囫囵吞下。
李旻浩双手交叉，反复做心理建设才把这句话问出口：“所以，你是外星人？”
韩知城抬头看他一眼，勉强地点了一下头，看起来要不是因为这碗豆花，他根本不想理这个刚才给了他重重一击的男人。
“你怎么证明？”
李旻浩紧紧盯着这个自称外星人的家伙，除此之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无数电影和科幻小说已经让外星人神秘莫测神通广大的形象深入人心，要接受这样一个圆眼睛且没什么战斗力的家伙来自外太空，李旻浩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我的飞船还不能证明吗？”
“但你看上去明明是人类的样子。”
“这是为了不吓到你们，方便开展工作。来地球之前我们可以选择模版，根据模版的样子改变外表。”
“模版？”
“嗯。你看着我不觉得眼熟吗？”
“我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李旻浩微微眯起眼，突然间是觉得面前这个外星人还真有几分似曾相识，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副外表，我可是挑了很久，最终依照你们国家活跃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歌手HAN的外形，请求技术人员帮我制作的。”
韩知城伸手把脸颊上的肉聚拢，露出一个相当满意相当认可自己品味的表情。
“作为当时的现象级歌星，HAN的模样在你们地球上算是很不错的吧？”
李旻浩无心回答他的问题，他在搜索引擎里查询HAN年轻时的照片，一张张具有年代感的模糊照片上是一个笑容富有感染力的男人，李旻浩抬眼看向桌子吃碗冰豆花都啧啧称奇的家伙，不得不信。
“好神奇。”
“地球上没有这样的技术吧。”韩知城冲李旻浩眨了一下眼。
李旻浩突发奇想，“你有办法让这张餐巾纸悬浮起来吗？”
话音刚落，李旻浩掌上的纸巾轻飘飘地飞起来，悬浮在空中，但没过多久就像韩知城的飞船一样掉下来。
韩知城咳了声：“我没吃饱所以能力有限……”
“你们星球的人都能做到这种事吗？”
“差不多吧。”
“可以让物体悬浮却没办法解开绳子？”
“我不会解开你打的这种结，目前只会系和解蝴蝶结。”
“这样吗。”
“我们又不是无所不能，我是外星人又不是魔法师。”
“你还知道‘魔法师’？”
“我看完了《哈利·波特》全系列。”外星人的语调莫名很骄傲。
“外星人来这里干什么，研究怎么占领地球吗？”
“说得好像我们是暴力狂一样，我只是个研究员，来地球调查。”
“调查什么，可以说吗？”
韩知城蓦地抬起头，“芝士牛肉汉堡的做法在地球是机密吗？”
“……大概不是。”
“那就可以说。”
李旻浩第无数次掐了一下自己确定这不是梦，“你的意思是，你从宇宙遥远的另一边来到这里，是为了研究汉堡的做法？”
“很让人感动吧？”韩知城的双眼里突然出现了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喔，是呢。”李旻浩木然附和，从餐巾纸飞起来那一刻开始就有点思维断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飞船飞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故障，我只能先降落。”
“那也不能降落在我家院子里啊，差点压到鸡舍。”
“不好意思，那不是我能控制的，是飞船故障了，如果我没有迅速应对，恐怕现在已经机毁人亡了。”韩知城无奈地摊手。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你能修好飞船吗？”
“不知道，目前还不知道故障的原因是什么，只要不是特别大的毛病，我自己完全可以修好。不过，修飞船需要时间，我现在没住的地方了。”
说完，韩知城直勾勾盯着李旻浩，盯得他不自在地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最后不得不和韩知城对视。
“既然飞船落在你家院子里，就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你不会是希望住在我家吧？”
韩知城双手合十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让我去找别的住所，也得先把飞船修到可以支撑短途旅行的程度。拜托了，请收留我吧！”
“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为什么？地球人没有收留陌生人的习惯吗？你们也太不好客了。”
“就算再好客也不会让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外星人住在自己家里吧，你们会吗？”
韩知城点头。
看来韩知城母星的民风相当淳朴，李旻浩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才听得懂。
“我怎么知道你对人类有没有威胁、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我要是会耍花招早就挣脱绳子了！”
“说不定你是装的，目的就是让我放松警惕，然后留在这里进行人类观察和秘密研究。”
“都说了不是啊，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
李旻浩拿不定主意：如果把韩知城移交给警察，万一他坚称自己就是普通人类，甚至反咬一口说李旻浩是精神病，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但如果不交给警察，让外星人住在自己家这种事太过荒谬，韩知城看起来也不是会乖乖离开另谋出路的样子。
“……旻浩呀，为什么把东西丢在门口？”
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旻浩心想不好，还没来得及拉韩知城躲起来，奶奶就已经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虽然很旧但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嘛。”
奶奶突然不说话了，直愣愣地看着正在喝冰豆花的韩知城，伸手捂住嘴巴。
“奶奶……？”
是被吓到了吗？被这个看起来还没有田鼠可怕的家伙？李旻浩从未见过奶奶露出这么震惊的样子，站起身想要去搀扶，却被直接无视。
奶奶径直走到韩知城身边，“哦莫哦莫”地看了又看，然后走到房间里拿出老花镜，绕着韩知城左看右看，最后一拍巴掌：“没错啊！是韩豆！”
还没等李旻浩和韩知城反应过来，奶奶就托起韩知城的脸凝神细看，语气更加笃定：“一模一样，和韩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3
长得像活跃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国民歌手HAN的外星人，刚好掉在了HAN曾经的忠实粉丝李奶奶家里，这种事听起来实在是有点超现实主义。
“……年轻的时候偷偷和你村口的崔奶奶一起爬上装玉米的车，从村里坐到城里，去看韩豆的演唱会，哎一古，真是无比美好的回忆啊。”奶奶眯起眼，回味幸福。
“奶奶原来曾经喜欢过歌手吗……？”李旻浩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
“奶奶之前也是少女啊，那时候韩豆真是太迷人了，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的韩豆海报还会咯咯笑呢，你不记得吧？”
“真的假的？”
“真的唷。”
有人的幼教是琴棋书画，有人的幼教是外语口才，而李旻浩的幼教，是韩知城。
“……”
李旻浩再次不敢相信地看向正在舔勺子的家伙。难道说自己看到他时心头莫名涌现的亲切感，是因为这个……？
“你是旻浩的后辈吗？”奶奶问。
韩知城叼着勺子，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答道：“是的，我认旻浩做表哥了！”
李旻浩刚想说旻浩是你叫的吗再说我可不是什么表哥，话还没说出口，奶奶就高兴地点点头：“好啊好啊，算半个自家人。”
说完奶奶招呼李旻浩给韩知城倒水洗水果，李旻浩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在奶奶的催促下不甘心地走到厨房洗草莓。
“知城真的不是HAN的孙子吗？哎一古，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不过知城好像更俊些，这话要是给崔奶奶听到了估计会不高兴呢，但是是实话，知城真可爱唷。”
“奶奶，我可以在您家里借住一段时间吗？是这样的，我……我很崇拜旻浩哥！因为想要一直追随旻浩哥所以跟他到这里来了。我会帮忙干活的，也会打工付住宿费，可以让我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李旻浩刚好洗完草莓，听他说瞎话不打草稿，刚想一口回绝就听奶奶痛快地答应下来：“好啊，当然好，不用交住宿费也不用干活，我们知城是客人嘛。”
“奶奶，你这么快答应就人家了？”
“不是你的干弟弟吗？这么讨人喜欢，早就应该带回家让我见见。”
李旻浩睁大眼，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家里没那么多房间啊。”
“这倒是，知城啊，你愿不愿意委屈一下，和旻浩睡一间房？”
“可以，不委屈！”
“哎哟，多好的孩子。”
“奶奶，这个人他根本就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他干弟弟，而是从天而降的外星人。李旻浩看着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的表情，再看韩知城双手合十满脸恳求地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没地方住，在我们家待三天就走了，是吧？”
韩知城懂得见好就收再从长计议这个道理，连忙点点头。
“有什么想吃的就说。”
“谢谢奶奶。”
奶奶乐呵呵得去给韩知城拿被子，李旻浩把草莓往桌上一放，抱臂盯着韩知城。韩知城被看得心虚，垂下脑袋，飞快地拿了颗草莓塞进嘴里，被塞得鼓鼓的嘴巴忽然一顿，韩知城抬起头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说：“这个好甜。”
“……”李旻浩蜷缩起手指，半晌，无奈地叹口气。
目前来看这个外星人没有威胁，甚至有点呆，感觉会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我们约法三章，你住我家，就要守我家的规矩。”
“这里不是奶奶家吗？”
“是，也是我家。”
“规矩是谁定的？”
“我刚想的。”
“不公平，我不干。”
李旻浩还想说点什么，奶奶抱着被子出来，嘴里念叨着：“冷清了这么久，一下多出两个人，真好……”
韩知城听出有效信息，“你之前都不住在这里吧？还说这你家呢……”
“我现在住在这里，这就是我家。”
“那我现在也住在这里，这也是我家。”
“这才不是你家，你家在外太空。”
“太远了，就这了。”
“这又不是你说了算的！”
奶奶拿着枕头从后面出现，“草莓好吃吗？”
“好吃，甜甜的。”
“多吃点，自家种的，健康。”
“奶奶好厉害！”
“今年主要是你旻浩哥哥操心，把草莓种得又大又红。”
“旻浩哥哥好厉害。”语气少了很多起伏。
李旻浩再次无语。进他家门不到半小时，韩知城就已经攻陷了这家女主人的心，并且没把他放在眼里。
“地铺准备好了，旻浩你睡地上。”
“我？”
“嗯，客人当然要睡床，而且哥哥要让着弟弟。”
李旻浩皱眉看向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干弟弟。得了便宜的韩知城在奶奶面前笑得很腼腆的样子，“谢谢哥把床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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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韩知城才恢复懒洋洋的状态，打了个哈欠，刚想扑上床就被李旻浩一胳膊挡住。
韩知城捂着肚子弯下腰，“你干什么……”
“我刚才话没说完。你在这里，就要像人类一样，不能做奇怪的事吓到奶奶，也不能捣乱，不能乱碰家里的东西，更不能让村里的其他人发现你是外星人。还有，你睡地铺。”
“奶奶说我睡床上。”
这话说得不太有底气，韩知城知道，比起客人，自己更像不速之客，能有个带天花板的地方睡觉已是幸运。
“再加一条，不能因为奶奶喜欢你，你就搬出她老人家来压我。”
韩知城思考片刻，觉得李旻浩的这些要求合情合理，点点头，“可以。”
外星人还算懂事，李旻浩松了口气。
“现在可以睡觉了？”
“你还要向我保证，你不会伤害我和奶奶，还有村里的其他人。”
“我保证。”
李旻浩盯着韩知城的眼睛，从里面看不到半分虚情假意。不辞辛苦来地球寻求汉堡配方、武力值接近于零的外星人，看起来确实不像科幻电影里的邪恶大反派。
“你的母星是什么样的？”
“比地球小很多，有很多草，好吃的东西很少，所以派出精锐部队前往各个星球搜寻美食的制作方法。”
“精锐部队是干这种事的吗？”
“不然干什么？”
“打仗？”
“太浪费资源了，而且没有意义。”
“你们星球还挺热爱和平。”
韩知城把这句话看成是夸奖，骄傲地抬起下巴。
热爱和平的外星人在地铺上躺了没五分钟就喊热，李旻浩打开老旧的电风扇，巨大的噪音和扇网上淡淡的铁锈味一起填满房间。韩知城把脸对着风扇，说出来的话一颤一颤的仿佛自带波浪号，向李旻浩声情并茂地描述恒星形成时散发的瑰丽光芒是如何透过飞船的舷窗洒在他的脸庞上。
他说他考了格斗证书以备不时之需，但因为是以外星形态参加的格斗训练，人类躯体的武力值依然低到一种好笑的水平；他还说自己是工程师，研究员，大学时辅修了地球学，从此下决心一定要来这颗蓝色星球上走一走看一看。李旻浩在黑暗中放轻呼吸，难以想象一个没有战争和芝士牛堡的星球会养育出怎样的人。
壮丽的宇宙奇景与外星大学的风土人情被让人心头一紧的细小声音打断，韩知城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在李旻浩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韩知城突然开口：“我好痒。”
外星大学的地球学老师并没有给韩知城拓展蚊子的相关知识，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湮没在浩瀚宇宙中，比尘埃还要渺小，于是当李旻浩打开灯，韩知城看到自己脸上脖子上被咬了七八个蚊子包时，他以为自己得了某种不治之症，马上就要因公殉职在这里。
“我好痒，真的好痒。”
“别碰，越挠越痒。”
“但是我忍不住。”
“脸上挠破了就毁容了。”
韩知城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不行，我为了预定这个外形差点和同事打起来。”
李旻浩从抽屉里拿出风油精和止痒膏，让韩知城自己抹，然后又去点蚊香，转头看到韩知城热泪盈眶，双眼迷离，被熏得摇头晃脑。
“为什么只咬我不咬你？”
“可能因为你的血比较甜吧。”
“我现在睁不开眼了。”
“那正好，去睡觉吧。”
韩知城伸直双臂，机器人般僵硬地摸索着躺回地铺，李旻浩也重新躺回床上。片刻的安静之后，被窝里传来拖长音调的声音：“眼睛好痛，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羊。”
“羊？”
“嗯，一只羊两只羊这样地慢慢数，不知不觉就会睡着了。”
“‘羊’长什么样子？”
五分钟后，韩知城趴在床上，对着李旻浩手机里播放的绵羊纪录片看得津津有味。
“你们星球上没有羊吗？”
“没有，体型太大了。”
“体型大？”
韩知城盯着屏幕看得入迷，没有回应这句话。李旻浩打了个哈切，翻身枕着自己的胳膊，心想最多再让韩知城看五分钟，然后就让他回地上乖乖睡觉。然而绵羊叫比他想象得更加催眠，没过两分钟李旻浩就沉入了梦乡。
5
第二天清晨，李旻浩悠悠转醒，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支起上半身，发现房间里并没有韩知城的身影。
或许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梦吗？李旻浩的身体比意识清醒得快，下床习惯性抖了抖被子，只见一团小黑影从被子里被抖了出来，笔直朝着地板发射过去。
巨型蟑螂？还是说猫学会了开门偷偷跑到床上睡觉了？李旻浩看向紧闭的房门，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带一点，抄起拖鞋向那边走去。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肚皮朝上躺在地板上，体型只有猫咪的一半大，通体棕黄，像个长毛土豆。李旻浩蹲下来用拖鞋轻轻戳了戳它的肚皮，四仰八叉的不明生物动了动爪子，在空中扑腾了半天终于翻过身，咘嘤咘嘤地发出几声在李旻浩听来似乎有几分气愤的叫声。
李旻浩把毛绒土豆从地上捞起来，举起到四目平行的位置，“这是……豚鼠？”
豚鼠开始猛烈地挣扎，张开嘴似乎准备狠狠地在他手上咬一口。李旻浩下意识松手，棕黄的豚鼠在落地前一刻突然变形。李旻浩后退半步，韩知城蹲在地上抬起头，面容扭曲地捂着后脑勺：“为什么头这么痛……”
李旻浩想到自己刚才抖被子时豪放的动作，心虚地说：“你翻身的时候滚到地板上了。”
“噢……”韩知城站起身，“果然我以后还是睡地铺吧。”
“你的初始形态是豚鼠吗？”
“没错。”
“你们星球的居民都……？”
“都是豚鼠。”
不光是豚鼠，还是高智商豚鼠呢。李旻浩脑海里出现外星大学课堂上教授咘嘤咘嘤地讲课，底下乌压压坐了一大片圆滚滚豚鼠学生的画面。
“外星豚鼠居然会吃汉堡吗？地球上的豚鼠只吃草。”
“草是我们用来磨牙清肠的，只吃草营养也太不全面了。”
“你睡觉的时候就会变回原形？”
“准确来说是放松或者疲劳的时候，因为维持特定的外形很耗费体力。”
韩知城摸摸肚子，“好饿。哥哥，我们早餐吃什么？”
“不要只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管我叫‘哥哥’。”
奶奶昨晚就和李旻浩打好招呼，第二天会早早去农贸市场买东西，让他自己准备早餐。韩知城一听“农贸市场”四个字好奇地睁圆了眼，李旻浩心想应该让这家伙跟奶奶一起去办着拎东西，转念一想这个外星人要是语出惊人吓到别人了可就麻烦了，只能暂时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以防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李旻浩毫无灵魂地洗菜切菜做大酱汤，脖子还处于没枕枕头睡了一夜的酸痛不适中，韩知城在身边探头探脑东看看西看看，李旻浩终于忍不住开口：“外星人有缓解脖子痛的办法吗？”
“有吧。”
下一秒，颈部的酸痛感确实缓解了很多，但并非是像李旻浩想象中那样韩知城对他施了什么魔法，而是因为韩知城的手轻轻按在他的颈部缓慢地揉捏着。
“……如果我是想让你帮我按摩脖子的话，你不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吗？”
“是挺奇怪，但是哥毕竟在帮我煮早餐。”
“有饭吃就可以答应奇怪的请求吗？”
“哥不用我帮忙吗？”
李旻浩思考了两秒，觉得指望得上韩知城的地方实在非常有限，不如人尽其用。
“你继续按吧。”
韩知城一边碎碎念好饿好饿一边用手指手腕胳膊肘卖力地给李旻浩放松肌肉。李旻浩微妙地感觉到这个外星人似乎是对赞美很受用的类型，只要在他松懈的稍微夸两句就又能得到活力满满的按摩服务。
“好香啊，欸，这个红色的是不是辣椒酱？”
“对，奶奶亲手做的，味道特别好。”
“可不可以不要放进锅里呀，我，我不太能吃辣……”
“很香的，你闻闻。”
李旻浩把一勺辣椒酱递到韩知城面前，韩知城连连后退，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动作幅度之大看起来可以靠一罐辣椒酱和喷嚏的推动力把自己续航回母星。
“我的母星那里也没有辣椒……”韩知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好吧，”李旻浩盖上辣椒酱的盖子，“有点可惜，辣椒是我们村的特产呢。”
李旻浩用勺子在锅里搅动几下，韩知城默默继续给李旻浩捏肩。
“马上就可以吃了。”
“那按摩也要收尾了，哥舒服吗？”
“嗯，说不定可以在村里开家按摩店，让大家都放松一下。”
“按摩店能赚到饭钱吗？”
“绝对会被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砍价，不过只是饭钱的话还是可以赚到的。”
“我要开按摩店。”
“你哪有启动资金？”
“去乞讨？”
“不要破坏韩豆在奶奶心目中的形象。”
“看来这副皮囊是礼物也是枷锁啊。”
“你难道是边看中二动漫边学地球话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吃早饭，韩知城的拳头没什么力气。
“你不是可以让物体悬浮起来吗，借助其他东西会省力一点吧。”
“有道理。”
几秒钟后，李旻浩感觉到有个坚硬的物体在捶打自己的后颈。
“这是什么？”
“哥猜猜看。”
“表面好像很光滑，你不会是在用汤勺吧？”
“那不行，汤勺要用来盛汤呢。”
李旻浩小心地回头，只见一只大茄子正悬浮在空中频率稳定的敲击着他的颈部。
“……汤勺不可以难道食物就可以吗？”
韩知城吐吐舌头。外星人不喜欢吃什么不言而喻。
维持人类的形态似乎确实很费体力，韩知城就差把锅底舔干净，吃完一碗饭后眼巴巴地看着李旻浩，问他能不能再添一碗。
“奶奶去农贸市场买菜了，中午会有好吃的，你省着点肚子。”
韩知城立刻两眼放光，自告奋勇地去洗碗。
奶奶到家时，正巧看到李旻浩在教训打碎了一只碗的韩知城。说是教训不太恰当，只是李旻浩皱起眉头的样子有些严肃，语气还算温和，却让还不熟悉李旻浩性格的韩知城相当忐忑，生怕下一秒就被扫地出门。
“旻浩呀，怎么让客人洗碗呢？”
“是我自己要洗的，什么活都不干也太不像话了。”
奶奶赞许地点点头，李旻浩知道奶奶正处于一个韩知城打喷嚏都会夸他打得响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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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要去田里一趟，趁这会儿功夫，韩知城全面检查了一下飞船，发现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只能一脸凝重地对李旻浩说三天的时间完全不够。
“那要多久？”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有些破损的零件需要从零开始制作，要把这飞船修复到可以支撑宇宙航行的程度，大概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零件什么的，没有备用件吗？”
“备用件也坏了。”
韩知城用手指蹭蹭脸颊，“在这里住两个月……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过分了，但是我真的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要能给我提供睡觉的地方和一日三餐，哥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可能地满足！”
李旻浩见他诚恳，再想象了一下外星豚鼠啃完草皮吭哧吭哧修复飞船的狼狈模样，叹了口气。
“不干活就没饭吃哦，不要想着偷懒。”
韩知城点头如捣蒜，“我会好好干活的！”
指望一个外星人一上手就挑大梁显然是不现实的，李旻浩把韩知城领到屋后的小菜园里，刚想教韩知城除杂草，韩知城就在原地摔了个屁股墩。
韩知城一边拍掉裤子上的土一边红着脸解释：“我原本是四脚着地的嘛，偶尔，只是偶尔，会不太习惯用两条腿走路。”
李旻浩看向他身后险些被他压扁的菜苗，火速带韩知城离开菜园。
最终只被分配去洗菜的韩知城对着水槽嘟嘟囔囔：“我在母星怎么说都算是精英人才，在地球上只能当洗菜工吗，有没有什么科学技术含量高一点的任务？”
“这里是乡下不是NASA，科学技术含量最高的活儿也只是修电视机。”
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韩知城只能灰溜溜地围着奶奶的格子围裙洗胡萝卜，李旻浩在一旁监工，没过多久，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平时做家务吗？”
“我们星球的科技发展水平很高，这种基础体力活基本上都会交给家用机器人。”
“也就是说很多家务你都不会干。”
“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的。”
李旻浩的目光从韩知城无比真诚的一双眼睛移到水槽中被他搓了半天依然没完全洗干净的萝卜，意识到自己大概还有很多东西要手把手教他。事已至此，只能认命。李旻浩站到水池跟前上手指导他，同时开始思考有什么适合交给韩知城干。
后院的小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奶奶戴着草帽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老妇人。
“……世上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有啊，怎么没有。”
“你亲眼看了就知道了！”
李旻浩没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拉着韩知城打招呼。韩知城手里的胡萝卜还没放下，刚转过头，奶奶身后的一个卷发大婶就惊叫出声。
“哎一古，真的一样！”
“亲生的都生不出一模一样的，居然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韩知城被两位妇人围住，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李旻浩。李旻浩耸耸肩，表示你自己选的外形你自己解决。
“知城认了旻浩做干哥哥，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小伙子，会唱歌吗？”卷发大婶问。
“会一点吧。”
“有一份简单的工作，酬劳不高，但是管一日三餐，你感兴趣吗？”
李旻浩还没来得及拦，韩知城想都不想地直接点头答应。
李旻浩扶额。自己的清闲日子恐怕结束了。
7
卷发大婶即村文艺主任口中的工作，是在村剧团里跑龙套。
“戏剧吗？我在地球课上学过，是不是莎士比亚的那种？”
这里是乡下，没有人懂什么莎士比亚，但如果说不是一定要和韩知城解释一大堆，李旻浩也没看过村剧团的演出，干脆回答：“差不多吧。”
韩知城两眼放光，全是对新奇事物的好奇。
刚到村子里来的那阵子，卷发大婶也曾劝说李旻浩加入剧团，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能随便同意，于是礼貌回绝了，没想到第一次走进剧院是和一个外星人一起。
说是剧院，其实装修十分简单，面积也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办得像模像样。
“有年轻演员加入，剧本就能编得更丰富了。”
卷发大婶看向韩知城，“虽然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手机，但大家还是喜欢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听起来加入剧团要承担不小的责任和期待，韩知城有些犹豫，“没有任何表演经验，也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大家都不是专业的。我们每周只排练三天，每次时间不长，不累。”
趁着卷发大婶和剧团工作人员沟通的时候，李旻浩把韩知城拉到一边，问：“你要加入？”
“听起来他们缺人，如果能帮上忙的话……”
“如果他们怀疑你的身份怎么办？”
“不会的，我的伪装技术很好。”
韩知城信誓旦旦地说。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本微波炉说明书，举到李旻浩面前。
“你拿着这个干什么？”
韩知城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如何成为一名地球人。
“……”
“我当初以99分的成绩通过了模拟地球人测试。”
“你有意识到自己在我面前问过多少奇怪的问题吗？”
“哥反正已经知道我是外星人了。”
李旻浩只能自认倒霉。
“还好你那天晚上掉在了我家院子里，要是掉进哪个老人家里，搞不好得把人当场吓晕。”
“对啊，一切真是太正正好了，说不定是命运呢。”
“‘命运’这种词也是从电影里学的吗？”
“才不是，我们星球上的所有居民可是相当笃信命运的。”
“这是你们的信仰？”
“差不多。”
韩知城表情严肃地盯着李旻浩，斜向下压的嘴角撑起脸颊肉，眼皮下压，把眼睛挤出一个钝角。如果李旻浩没有从这张脸联想到被人吵醒后的臭脸仓鼠，说不定会觉得这副样子有点威慑力。
“刚才是我想当然了，抱歉。”
“算了，反正哥本来也不知道。”
“可以问吗，你们是怎么把命运当成信仰的？”
“就是相信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只要做好本分的事，不需要担忧结果发展。”
“只是这样吗？”
“对。”
“那你们星球上是不是没有人确诊抑郁症焦虑症之类的心理疾病？”
韩知城用手指蹭蹭人中，“即使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无时无刻遵循教义，肯定也会有低落和不安的时候。”
“难以想象感情丰富的豚鼠是什么样的。”
“你面前的不就是嘛。”
李旻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什么意思？！”韩知城对人类的情绪有更深刻的认知，察觉到李旻浩的笑容似乎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
“如果你是我，看到一个人站在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豚鼠，说不定也会是我这个反应。”
“我只是实话实说啊。”
“对，没错。”
李旻浩点点头，努力想把刚才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但又一阵笑意袭来，在韩知城迷茫的目光中，李旻浩开怀大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
8
韩知城的飞船维修工作和村剧团排练在有条不紊地同步进行着，他的洗菜水平也在一天比一天进步，已经可以在厨房里给李旻浩帮帮忙，初步处理生鲜。
“呜哇，你们人类，真的很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生物呢。”
韩知城把手从章鱼吸盘上收回来，回味刚才奇妙的触感。
“嗯，不过我们不吃豚鼠。”
“不然就太可怕了！”
“你能和地球上的豚鼠对话吗？”
“不能，我们只是外观一样，语言不通。”
“你是外星进口豚鼠。”
“正是在下。”
韩知城的语气把李旻浩逗笑，让他不禁开始想象韩知城万里迢迢从宇宙另一边来的一路上，都看了些什么东西来了解地球和人类社会。
“哥，我待会儿能不吃这个吗？”
“不可以挑食。”
“可是这个看起来有点可怕……”
“味道很好的，先稍微尝一口吧。”
“喔。”
韩知城那边没了声响，李旻浩切完手里的菜，回头一看，韩知城抱着章鱼足生啃了起来。
“唔咬不乱（我咬不断）。”
“……我刚才的意思是，章鱼做好之后，你先尝一口，如果接受不了就不吃，不是让你现在吃它。”
韩知城呆在原地，“噢……”
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哥，啊依住俄的追巴了（它吸住我的嘴巴了）！！”
李旻浩操着菜刀上前，韩知城连连后退，“俄志己解约（我自己解决）！”
最终，韩知城变回豚鼠形态，不仅成功逃脱章鱼足，还和章鱼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李旻浩这才想起韩知城说过，他在母星上过格斗课。
厨房水槽变成愤怒章鱼和暴力豚鼠的战场，实力悬殊，胜利者很快就欢快地蹦上台面，重新变回人类的样子，脸上多了几个吸盘印。
李旻浩把它刚才咬过的地方切下来：“这些做成刺身，你负责吃掉，不能浪费。”
“好吧……”
“章鱼好可怜。不要跟食物打架啊。”
“不还手的话就要被食物吃掉了。”
偶尔，李旻浩会去剧团看看韩知城。大部分时候他都避免和卷发大婶见面，以免被劝着加入剧团。
李旻浩这天走进剧院时，看见舞台上的韩知城脸上架着一副外星人绿框墨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在排练什么？”
卷发大婶激情洋溢：“《外星人大闹乡村》！”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点子。李旻浩迅速把韩知城叫到一旁。
“怎么了怎么了？”韩知城圆溜溜的眼睛从墨镜边缘露出来。
“你不是应该保持低调吗，为什么主动提外星人？”
“没关系，就算我直接告诉他们我是外星人，也没有人会信的。我是想出出点子帮点忙，没想到直接被采纳了。”
韩知城把墨镜驾到脑门上，“我好像还挺有天赋的。”
看起来，韩知城在村剧团这几天不仅没受欺负被当成跑腿按摩师，甚至如鱼得水，适应得相当好。
“这出戏什么时候能排好？”
“还要好几个礼拜，我修好飞船之前，应该可以在剧院里演出。”
韩知城说话时牵了牵领口，这些天他穿的都是李旻浩的旧衣服，衣领宽大，不太合身，原本只是给韩知城凑合几天，没想到离开的日期被一杆子杵到两个月后。
“排练完，我带你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生活用品，和你穿的衣服。
“我现在没钱。”韩知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指尖戳在脸上的痣上。
“先赊着。”
韩知城感激地点点头，“我会想办法赚钱还给哥的。”
对于衣着打扮，韩知城并不十分在意，地球人和外星人的审美大不相同，衣服材质也完全不一样，据韩知城说，豚鼠星球的布料原料提取于他们星球独有的特殊植物。地球上的所有衣服对他而言都是一层奇怪的布，真正让他兴奋的是去镇上的市场采购。
“这就是人类的乡镇吗？”
韩知城手拿一个造型独特的摄像机，边走边拍，回头对着李旻浩也连按快门抓拍了好几张照片。
“稍微低调一点。”李旻浩说。
“我这样很高调吗？”
“嗯，毕竟镇子上从来么有人拿着摄像机这么兴奋地到处拍照。”
“也就是说这些图片资料是独一无二的喽？”
“可以这么说吧。”
韩知城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怎么了？”
“回去之后我要第一时间向总部申请记录人类乡镇情况的任务。”
“越来越像电影里监视人类的邪恶外星人了。”
“我是出于友好的目的，我们星球上有很多人对地球人生活很好奇嘛。”
防滑贴，牙膏，油盐酱醋，还有鸡饲料。李旻浩对着清单采购完，带韩知城走进一家服装店。
“这里有你喜欢的吗？”
韩知城的目光从满店各式各样的衣服上扫过，最终看向假人模特上的碎花衬衣，“这个跟奶奶的一件衣服好像，买这个吧！”
店员在一旁观察已久，听到这句话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介绍，“哎呀那件卖得特别好，老人家穿上去很舒服的！”
韩知城一时没听明白，李旻浩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我们再看看。”
说完，他搭上韩知城的肩膀，转身对他咬耳朵：“那件衣服是给老年人穿的，你看看其他款式，像我们现在身上穿的衣服这样。”
韩知城点点头，转身挨个从衣架上挂的衣服走过，站在一件印有外星人团的荧光绿的卫衣前，转头看向李旻浩寻求建议。
“太刻板印象了。”李旻浩摇头。
韩知城再走到一件低领上衣前。
“这是女装。”李旻浩摆手。
韩知城站在一件透明雨衣长裤面前回头看李旻浩。
“……乡镇服装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一旁的店员飞快解释道：“其实这是我们老板的怀旧收藏，不对外出售的，如果你们诚信想要的话……”
“不了不了。”李旻浩连连拒绝，把韩知城拉到另一块区域。
韩知城抱臂，用检查试卷答案一般严谨的目光挨个研究每件衣服，最终在一排格子衫前站定。
“哇……”
“你喜欢格子衫？”
“因为在我们星球每个人都圆圆的，所以对方形的图案或东西非常青睐。”
李旻浩一时间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就见韩知城拿起一件红褐色格子衫问店员，“可以试试吗？”
店员笑着点头给韩知城指更衣间的方向，等他换衣服的功夫，李旻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首尔的朋友也是前同事问他近况如何。
挺好的。李旻浩单手在屏幕键盘上打字。奶奶又做了一些辣椒酱，还包了泡菜饺子，给你寄点？
那边很快回复：想吃，不过还是算了，你那边寄过来不怎么方便吧。什么时候回首尔一起喝酒？
李旻浩盯着“首尔”两个字看了会儿，回复：不知道。
朋友继续问：你的身体不是养得差不多了吗，不打算回来真要继续做村夫？
再等等吧。李旻浩点击发送，韩知城掀开布帘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还挺舒服的。”韩知城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看起来十分满意。
“穿衣服扣子要扣好。”
“知道了。”
韩知城扣完扣子，一看吊牌上的价格，眉毛撇成八字形：“都可以买好多个芝士牛堡了，我得怎么把这些钱还给哥……”
看来外星人对地球货币没什么概念，用汉堡的价格作为衡量标准。李旻浩对此倒不怎么在意，“没办法还就算了，平时多帮忙干活，哄奶奶开心，也够了。”
“哥好大方，难道哥其实是隐藏富豪？”韩知城压低了嗓子。
“我看起来像吗？”
“不太像，电影里面富豪都是穿西装戴手表的。”
店员把衣服打包好递给韩知城，韩知城郑重地接过手提袋仿佛里面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对李旻浩保证：“我以后会好好干活好好逗奶奶开心，也会让哥开心的。”
“奶奶开心我就开心。”
“地球人可以共感吗？”
“倒不是这个意思……”
回到家时，奶奶跟出门的时候一样，还坐在桌前包饺子，桌上摆满了整整齐齐的一排排饺子，快没下手的空位。
“这是什么呀？”韩知城小声问李旻浩。
“泡菜饺子，你别说你没吃过。”
“明白。”
韩知城相当自觉地走到奶奶身后上手锤肩，“奶奶一个人就包了这么多吗，太厉害了，休息一下吧。”
“这么多吃的完吗？”李旻浩说。
“三个人吃很快就吃完了。知城喜不喜欢吃泡菜饺子啊？”
“喜欢，特别喜欢，”韩知城盯着桌上一个连的饺子，猜测口感，“很有嚼劲！”
“有嚼劲？那是什么个做法？”
韩知城刚想继续自由发挥，李旻浩立刻岔开话题，“奶奶你歇会儿吧，我来把剩下的包完。”
奶奶被韩知城拉去看新衣服，李旻浩洗干净手系好围裙，把饺子放进冰箱，坐下刚包好几个韩知城就凑了过来。
“奶奶在干嘛呢？”
“看电视。我来帮哥干活。”
李旻浩看着锅里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馅料，点头说：“你帮我擀饺子皮吧。你先看着我做。”
“不用，我刚才看会了。”
“真的？”
李旻浩半信半疑地把擀面杖递给韩知城，没想到韩知城学得有模有样，擀出了非常圆润的一张饺子皮。
“学得挺快。”
“因为我很聪明。”韩知城给点阳光就灿烂地对李旻浩眨了下左眼。
“那把这些面团都擀掉吧，稍微擀薄一点。”
一开始十分顺利，两个人干活速度快不少，但渐渐的李旻浩感觉不对，韩知城擀出来的饺子皮一个比一个大，李旻浩的心情也逐渐从“不管了就这么包吧”变成了“在不破的前提下能包出多大的饺子”。
半小时后，两人对着一桌子由大到小依次排列的生饺子陷入沉思。
“真的能煮的熟吗？”李旻浩盯着快赶上拳头大的饺子。
“可以往里面加芝士牛肉吗？”韩知城更关心这个问题。
“你脸上有面粉。”
“哥脸上也有。”
“有吗？我没用手碰脸。”
韩知城伸手在李旻浩鼻尖点了一下，“现在有了。”
“哎一古……擦掉。”
韩知城用手背蹭了一下，反倒给脸上蹭上了更多面粉。
“我是说用纸巾擦。”
“纸巾擦得干净吗？我拿毛巾擦吧。”
“把抹布放下。”
“一定要擦掉吗？感觉哥现在这样还挺可爱的。”
“脸上沾着面粉怎么会可爱……”
李旻浩看韩知城又伸手蘸了点面粉，露出卖乖的表情。说不定面粉真有神奇功效，让韩知城看起来让人生不起来气。
“哥让我在脸上画猫咪胡子吧。”
“为什么？”
“好奇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你好奇我就要同意吗？”
“因为哥善良又帅气所以会同意的。”
李旻浩低头不回答，拿过擀面杖继续干活，韩知城眨眨眼睛思考片刻，坐近了些，凑到旁边慢慢把手伸向李旻浩。
“痒。”李旻浩眼皮抬也不抬地说。
“好了好了。”
李旻浩抬起头，虽然面无表情，但自始至终都十分配合，仿佛乐在其中。
“哇，真的很合适。”
“听起来不太像夸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居然和猫咪胡子很相称吗。”
“是夸奖啊，快三十岁又怎么了，人类不是可以活八十岁甚至更久吗，哥现在还处于生命的初期。”
“说得像胚胎一样，是这么算的吗？”
“不是吗？就算不是，这样也很有道理吧。”
“这样想好像就可以减轻一点蹉跎岁月的罪恶感了。”
“什么？”
“没什么。你去洗手吧，问奶奶晚上吃什么，然后帮忙洗菜。”
韩知城没刨根问底。李旻浩一个人坐在桌前，又想起在服装店里和朋友的对话。
什么时候离开，要不要回首尔，之后做什么，李旻浩并没有想好。当初辞职时的毅然决然被时间冲淡，让他开始变得不坚定，自己到底算是主动选择来到这里，还是被都市的新陈代谢放逐到了这里。
手里的饺子被捏得不成样子，李旻浩决定不顶着面粉猫咪胡思考这么严肃的问题。韩知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外星人还得在这里待上两个月里，至少在这奇妙的两个月，李旻浩可以暂且将那些复杂的问题抛之脑后。
9
平静的村庄里即将有一件大事发生。
李旻浩抱胸盘腿坐在桌前，一脸严肃地望着矮饭桌对面的韩知城，韩知城也满脸认真，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像在默默等待什么。
奶奶端着托盘慢悠悠从门外走进来，把一盘花生放到小木桌上，李旻浩果断地拿起筷子，飞快地从盘子里一次性夹了两颗花生米放到旁边的空盘子里，缓缓把筷子架在碗沿上，动作一气呵成。
韩知城似有所悟地缓缓点头，只见李旻浩双手放回膝盖上，认真地说：“乡下的酒席就是战场，一不留神好吃的菜就被别人全夹走了，还有可能被灌一肚子酒回来，你明白吗？”
“明白。”韩知城缓缓点头，仿佛对地球乡村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距离韩知城的飞船在李旻浩老家后院迫降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飞船的修缮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韩知城像有三头六臂一样还兼顾了剧团排练和帮奶奶干农活，忙得不亦乐乎，之前在飞船上憋坏了，对地球上一切都充满好奇，干什么都新鲜。
在外星众星捧月出类拔萃的外星人到了乡村，变成一问三不知的新手小白，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被邻居家小孩嘲笑，极大地打击了外星天才的自信心。
于是在李旻浩教给他许多生活常识后，韩知城对地球上陌生事物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是觉得总承认自己这个不知道那个不知道有点丢人，韩知城有时候会不懂装懂。
比如现在。李旻浩盯着韩知城，心想他大概根本想象不出来到时候饭桌上七大姑八大姨这家舅舅那家大伯一起从家长里短聊到国际大事的热烈场面。
不过比起这个，他们还有一个更艰巨的任务要先完成。
李旻浩伸手做出一个有请的动作。
韩知城动作沉稳地拿起筷子，在李旻浩说“开始！”之后手指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韩知城悲怆地向后倒去，李旻浩扶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
韩知城，至今仍没有学会使用筷子。
一开始李旻浩并没有发现，直到韩知城用勺子苦苦追赶一只煎饺而不得，李旻浩才发现这个能在停电时三两下修好电路并在剧团中越来越不可或缺的天赋选手，对筷子一窍不通。
距离村长家女儿婚礼还有一天，村里每家都收到了请帖。这种规模的喜宴不常见，有人帮忙张罗，有人准备贺礼，而这件事带给李旻浩的影响是，他成了外星人的筷子使用老师。
“你真的很想去吗？”
“我想亲眼看看人类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再试试，多练几次肯定能学会。”
韩知城很受鼓舞地用力点头，手拿筷子的手法看起来却像是硬给软体动物塞了两根拐杖。
李旻浩看不下去，靠近韩知城身后，握住他的手，“手指放松。要这样去拿。”
“哥手心的温度好高。”
“你在专心听吗？”
“听了，但是我和我的人类手指还不是很熟悉。”
“那就试着和它交朋友吧。”
韩知城五官皱起来的时候，脸颊鼓起好像也在跟着手上用力，夹住花生的两根筷子微微颤抖。李旻浩百无聊赖，最终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知为何，很想用筷子夹一下他的脸蛋。
李旻浩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没料到韩知城的反应相当大，丢了筷子往旁边几乎是以翻滚的姿势退了一米多。
韩知城睁大眼睛看着李旻浩手里的筷子，这才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是虫子掉在脸上了。哥吓死我了。”
“你也吓我一跳。”
李旻浩回想起这些天韩知城在各个地方看到虫子后的表现，相比之下，今天还算镇定。
“哥为什么要用筷子捉弄我。”韩知城撇嘴。
因为可爱，换成别人大概也会这样觉得，不如说不这样认为的人才是大有问题。李旻浩熟练地用轻飘飘的语气回答：“因为无聊。”
“我住在这里也是可以给哥带来一点乐趣的吧？”
这句话让李旻浩足足愣了三秒。这位宇宙友人的自我娱乐意识前所未有的强。
“嗯，”李旻浩捡起地上的筷子递给韩知城，“住就住了，不用想那些。”
“其实我在母星的时候一个人住宿舍，有时候挺无聊的，这个时候我就会去观测台看其他星球，我觉得地球是最好看的，一想到那么遥远的地方有数百亿生命在生活，就觉得宇宙好热闹。”
韩知城缓慢地夹着花生，筷子前端碰撞时不时发出几声脆响。
“所以像这样和地球人一起生活，尤其还遇见了哥这样的人，我非常开心。”
李旻浩刚想问你觉得我是哪样的人，韩知城夹起花生放到另一个碟子里，实现质的进步，李旻浩趁热打铁指挥他去夹剥好的花生米。
在他的密切关注中，韩知城终于夹起一粒，手一用力，花生米突然飞向李旻浩，正中额头。
“要变成饭桌恐怖分子了。”
韩知城欲哭无泪。
李旻浩思考片刻，“我有个想法……”
李旻浩的计划相当简单，就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的盘子和韩知城交换。
第不知道多少次偷偷把盘子塞给韩知城换成他的空盘子后，斜对面的人似乎忍了很久一般问道：“旻浩，你的饭量一直这样吗？我记得你小时候吃不了这么多啊。”
李旻浩干笑两声，“长大了，胃口也变好了。”
突然韩知城咳嗽两声，“……辣，好辣。”
李旻浩刚才夹菜时避开口味重的菜和辣椒，然而还是混进去一小根辣椒。眼看韩知城被辣得直跺脚，李旻浩把手边一杯无人动过的水递给他。
韩知城猛灌两大口一饮而尽，皱起鼻子，“哥，这杯水的味道好奇怪。”
“奇怪？”
李旻浩拿过韩知城手里的杯子一闻，猛然发现杯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水，而是酒。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李旻浩没见过外星人喝醉，更没见过外星人耍酒疯，只能寄希望于酒劲发作得慢一点。
“这个也好辣。”
韩知城现在顾不得形象，吐出舌头用手掌扇风，额头上沁出汗珠。
“哥，完蛋了，我好像有点不受控制……”
“什么？”
韩知城装作弯腰捡东西的样子突然钻到桌下，李旻浩一愣，掀开一点桌布，只见一只豚鼠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在外面。
村里的爷爷奶奶种了一辈子辣椒，如果知道有个外星人被辣回原形一定会很骄傲吧。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李旻浩不敢多看被人发觉，佯装无事发生，倒了一杯白开水悄悄放到桌下。
“旻浩，跟你一起来的表弟呢？”
有人看到空荡荡的座位发出疑问，李旻浩慌乱中随口应道：“他……去洗手间了。”
裤腿被什么拽了两下，李旻浩再次小心翼翼地掀开桌布，韩知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人类的样子，跪在桌下，嘴唇红肿，眼含泪花，伸手搭在他的膝盖和大腿上，小声说：“哥……我现在好像控制不住我自己，头好晕……”
李旻浩赶紧把桌布拉回去，如果有人看到这幅场面，说什么也解释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腿上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李旻浩一低头，韩知城已经神智不清地枕在他的膝盖上嘟嘟囔囔，不管是戳发旋还是捏脸蛋都叫不清醒。李旻浩在心里大喊大叫一通后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把椅子往桌前移了移，拉起桌布盖在韩知城头上。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坐立不安，桌上已有几人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每当李旻浩和他们视线接触，都会被不由分说地劝一杯酒。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然而现在这种情况，他自己脱身容易，韩知城怎么办。先不说悄无声息地把这么大一个人转移走，光是把他桌底弄出来，李旻浩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办。
正想着，一辆玩具小汽车以势如破竹的姿态从李旻浩脚边冲进桌底，李旻浩愣了两秒，转头看到一个拿着遥控器的小男孩就要掀开桌布。
李旻浩赶紧一把拉住他，“我、我帮你。”
韩知城还靠在自己身上，李旻浩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钻进桌底，拿起撞在桌腿的玩具汽车递出桌布，小男孩却没有立刻离开。
“叔叔为什么不出来？”
“叔叔的东西也掉进去了。”
“那我帮叔叔找。”
小男孩不由分说地钻进来，吓了李旻浩一跳，还来不及捂住他的眼睛，男孩发出一声惊叫。
就在李旻浩想着要不要连夜收拾行李离开村子的时候，男孩一把从地上捞起毛茸茸的豚鼠：“大老鼠？”
韩知城在他的臂弯里沉沉地熟睡，已经完全放松。
“……是豚鼠。”李旻浩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从桌底下爬出来，全桌人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男孩兴奋地把韩知城高高举起：“我在桌子下面发现了一只大老鼠！”
“是我家养的，偷偷跑出来了。”
李旻浩赶忙接过韩知城托在手臂上，“我现在把它送回去。”
“酒还没喝完呢。”
李旻浩低头看看睡得正熟的韩知城，“它……”
“又丢不了，没事。”
长辈劝酒推脱不掉，李旻浩把韩知城放在他的座椅上，刚仰头喝完一杯，韩知城就不见了踪影。
李旻浩左看右看，只见韩知城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被三五个小孩团团围在中间，头上顶着橘子圣女果，见他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几个小孩轮流继续往他身上放东西，乐此不疲地咯咯笑。
一颗橘子从韩知城头顶滚下，鼻翼翕动，胡须轻颤，韩知城没舍得睁开眼，嗅觉已经让他放心大胆地抱住橘子啃了起来。
“它好像猪啊。”李旻浩听到有个小孩这么说。
看来韩知城在那边没什么问题，倒是自己的问题比较大。李旻浩喝了一口茶，虽然他酒量很好，但架不住一直被劝酒，脑袋开始发昏，让他忽然想到过去在首尔谈业务的时光。
“我……”李旻浩站起来，身型一晃差点没站稳，这才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醉得更厉害。
“我去找我……表弟。”
韩知城的座位空了半天，已经有人疑惑他怎么这么久没回来，没人拦着李旻浩，他终于顺利脱身，走的时候一把抱起趴在地上咬橘子的豚鼠，加快步伐离开这里。
10
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不远，乡村的夜晚比城市黑太多太多，李旻浩走得很慢，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长满野草，李旻浩被什么绊了一下，“喔！”的一声滚进草丛。
幸运的是没磕到石头，也没压到韩知城，李旻浩结结实实地躺在草地上，短暂的眩晕感后，星星安静地悬挂在漆黑的夜空里，耳边隐隐传来虫鸣。
换做其他时候，李旻浩大概会立刻爬起来不在地上多待半秒，但他胃里装了太多酒，夜风又吹得格外舒服，如果不是韩知城突然变回了人类形态，他说不定会闭上眼小睡一觉。
“哥。”韩知城双手撑在他的头两侧，几乎挡住了一整片星空。李旻浩思维发散地想为什么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呢，大概是因为见识过宇宙吧，是漫长的太空旅行赠予他的礼物，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
韩知城皱起眉，凑近闻了几下，“哥身上的酒味好浓！”
“你也是。”
“有吗？那是哥自己身上的吧。”
“不知道。”
“我们不回家吗？”
“走不动了。”李旻浩懒洋洋地说。
“我带哥回去，”韩知城的语调很兴奋，“我会飞。”
李旻浩安静了整整三秒：“你以前怎么没和我说过？”
“没说过吗？我以为哥知道。”
“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
“有时候哥早上在厨房里喊我起床，但是实在不想动，就会先让自己飞起来落在地板上，算是强迫自己清醒吧，不过有时候会站不稳，摔一跤会更清醒。”
李旻浩捏捏韩知城结实的胳膊，“这里面藏着翅膀吗？”
“没有翅膀啦。”
虽然被否定但李旻浩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那怎么飞，用意念吗？”
“是精神力。因为很耗体力所以平时不怎么用，现在我很饱，可以试一下。”
“会被人看到的。”
“稍微飞高一点就看不清了。”
“那我要怎么配合你。”
“哥把胳膊抬起来。”
等到李旻浩跟着韩知城悬浮在空中越升越高，什么后悔的话都已经来不及了。李旻浩一时不知该感叹外星人的能力神奇，还是觉得自己这样被韩知城在身后勾着胳膊像被叉车叉起来一样的样子很不体面，再回头看韩知城，身体和地面平行，飞行姿势像超人一样。
“不然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哥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我现在觉得有点伤胳膊。”
“原来是因为姿势吗。”
韩知城思考片刻，“要公主抱吗？”
三十秒后，差点再一次和泥巴地亲密接触的李旻浩被韩知城眼疾手快地抓住。李旻浩的酒完全醒了，对着一脸歉意的韩知城欲言又止。
“求你放我下来。”
“哥，再给我一次机会。”
韩知城最后选择了最稳当的姿势，背着李旻浩缓缓升高。李旻浩扶着韩知城的肩膀，不敢用力。虽然韩知城身上的肌肉很结实，但李旻浩见过他的豚鼠形态，总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压坏。
“重吗？”
“哥不要小看我。”
“那我睡觉了，晚安。”
“哥！那个……哥还是别太放松了，有一点点重。”
“上次被人背在背上好像还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哇，想不到这个年纪还有被人背的机会。”
“是开心的意思吗？”
“飞起来的感觉还挺开心的。”
手电，屋舍的灯光，全部变成小小的光点，仿佛宇宙中遥远的星球。李旻浩伸出手，只要让大拇指和食指并拢，就能把光点完全挡住，所有了不得的烦恼，好像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人类要是也会飞就好了。”
“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让你们人类占了，都有芝士牛堡了。”
“嗯，有道理，如果出生在可以飞行但没有布丁和年糕汤的星球，会非常遗憾的。”
“不过这里是地球，下次可以带着哥一边飞行一边吃布丁。”
“听起来像是单次可收费十万韩元的娱乐项目。”
“那之前买衣服的帐可以不可以平了？”
“要对我收费吗？”
“还是算了，哥是vip会员，可以免费。”
李旻浩刚想继续说，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飞了有一阵，应该已经到家了才对。
“没弄错方向吧？”
“方向绝对没错，一直往北嘛。”
“你不觉得我们好像飞过了吗？”
“有可能。”
“那为什么不掉头？”
“嗯，是这样的，哥……”韩知城咳嗽两声，“我好像控制不了了。”
“什么叫做你控制不了？”
“就是，现在好像停不下来了。”
“……”
“……其实我们星球的空中交通管制法很严格，我这样算是酒驾。”
“你现在说这个？！”
“刚才没想起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旻浩觉得太阳穴痛，事实证明不应该对喝醉的人放松警惕，尤其是喝醉的外星人。
“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嗯……最坏的情况是等我飞不动了自然而然停下来，不会有危险的事发生，哥可以放心。”
“大概还会飞多久？”
“这个……刚才吃了很多东西……”
“也就是说，现在相当于是加满油的状态？”
“对。”
“你现在倒欠我十万韩元。”
“对不起哇……”
照现在的势头，说不定今晚要在野外生存。李旻浩努力让自己乐观点往好处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跟着爷爷在附近的山头东跑西跑玩了个边，再加上一个有超能力的外星人，应该有办法对付一晚上……才没有。他适应乡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都花了一阵功夫。李旻浩揉揉太阳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突然卷入荒野求生栏目。
还有一个严峻的问题，如何向奶奶解释今晚的夜不归宿。李旻浩还没想出个头绪，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怕什么来什么，是奶奶打来的电话。
“奶奶打电话来了。”
“我们找什么借口比较合理？”
“不知道，正在想。”
“要不就说我喝多了耍酒疯非要哥带我去镇子上？”
李旻浩飞快接受了这个提议，接起电话，“奶奶。”
“你们两个跑哪去了？”
“知城喝多了想去镇子上……对呀我也说喝多了就回家休息，但是他不干，在地上撒泼打滚哭着求我……正好碰到镇上认识的人，让他帮忙把我们捎过去，我们今晚就住他家……谁？就是，小时候和我在一起玩，后来不怎么见面，前几年又开始联系的一个朋友，对，没提过吗？您忘记了吧……”
韩知城一声不吭地听着李旻浩绞尽脑汁地编瞎话，一等他挂电话就问：“哥，你经常撒谎吗？”
“不算经常，怎么了？”
“怎么说得像真的一样，我哪里撒泼打滚还哭着求哥了？”
“是飞起来停不下来好听点还是撒泼打滚好听？”
“都不好听……”
“那就想办法停下来。”
“好像还是控制不了。”
韩知城的胳膊微微发抖，忍耐一阵后终于受不了：“哥要不要趴在我背上？”
让后背分担一点重量会更安全，但让李旻浩觉得有点不自在。他的下巴枕在韩知城肩上，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平时那些漫无边际的话题和灵光一闪的玩笑都躲进了茫茫夜色里，认识韩知城后第一次，两人之间有了冷场。
李旻浩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一切都太过超现实，只有迎面而来的风和韩知城的体温告诉他这是真实的。
“韩知城。”
“嗯？”
“我突然想起来我恐高。”
“……什么？”
“喝多了忘记了。”
“哥，其实我有点怕黑。”
“驾驶宇宙飞船的人怎么可以怕黑？”
“可以克服但还是有点怕。”
“我们两个要完蛋了。”
酒精惹了太多祸，如果李旻浩能料到自己有此一劫绝对不会在今晚出门。偏偏韩知城的语调软软的，认错态度十分良好，搜肠刮肚向他讲述外星的奇闻逸事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让李旻浩说不出重话。
“也没办法转弯吗？飞出太远要怎么回去，哎一古……”
“现在好像只能往北边飞。”
“再北就要到朝鲜了……”
两人在夜幕下慢慢前进，望不到边际的山林和蜿蜒在其中时隐时现的公路在脚下，明亮的月亮和星星悬挂在头顶，风吹走云层，李旻浩抬头发现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小时候每次在奶奶家看到这种月光，他都会兴奋地跑到院子里大叫，把棚里睡觉的鸡吵醒。城市里虽然也能看到满月，总觉得没有在奶奶家看到的亮。
“在你的母星上看月亮是什么样的？”
“肉眼看不到，即使用天文望远镜看起来也很小。所以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生活在这么美丽的地方，可惜我不能久待。”
“稍微磨蹭一下，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我还得给哥住宿费呢，每多待一天账单就在持续累计……要是任务经费还有剩的就好了，但我全用来买不同口味的汉堡了。”
“你帮忙干活就行了，别的不需要。说到这个，你完成任务后你们的boss没有给你奖金吗？”
“有啊，但是一般是研究员返回后才算一次任务结束，奖金才能到账。”
“你在地球多待的这段时间，不能向上级申请一些研究经费吗？这些天你也记录了其他资料吧？”
“确实有在记录，但是……”
韩知城舔舔嘴唇，“能支持宇宙长途旅行的飞船数量有限，所以每艘飞船都非常重要，每次和总部联络，那边都会非常严肃地询问一些修理进度相关的问题，让我压力很大，每次想申请的时候那边就已经结束通讯了……”
“完全没考虑你的生存问题啊。”
“倒也不是，因为飞船里有足够的食物，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并且欠人类一大笔钱吧……”
李旻浩安静几秒，“也就是说，就算我一开始不收留你，你也可以正常生活？”
“……我对人类的生活很好奇嘛，而且那时候哥都已经知道我是外星人了。”
“难道你是来监视我防止我把你是外星人的消息告诉别人吗？所以刚开始那阵子二十四小时跟着我？”
“哥……”
“要好好回答哦，我现在的姿势特别方便锁喉。”
“哥，”韩知城转过脸真诚地用星星眼看着李旻浩，似乎想用眼神为自己减刑，“我当时，毕竟是独自来到遥远的星球、并且遭遇意外无法返程的外星人，如果有外星人这件事被公开，后果很严重。”
“……”李旻浩稍微往后缩了缩，不然鼻尖或许会和韩知城的鼻尖碰上，“你不觉得我们靠得太近了吗？”
“哥都已经在我背上待这么久了。”
“我是说脸挨得太近了。”
“这样哥更能感受到我道歉的诚恳，对不对？”
“没听到对不起呢。”
“对不起。”
“哼……”
“不过后来我完全地信任哥哥，并且对哥产生了很深的感情。”
“什么感情？”
“说是友情好像也不是，也有点像亲情，太难定义了。”
“说不清楚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从小到现在，我只和哥一个人有这样的关系，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总之是信任哥、依赖哥、如果以后都见不到哥绝对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的那种感情。”
“都醉到停不下来了，嘴皮子却还能说这么一大堆话……”
“喝醉只是没办法完全控制行为，但我的脑袋还是很清醒的。哥，刚才那些话，我都是真心的。”
“知道啦。”
韩知城没转头，怕李旻浩又说他靠得太近。看不到李旻浩现在的表情，韩知城心里莫名七上八下有点忐忑。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有点太肉麻了？要是说是醉话就好了，偏偏自己刚才说什么脑子清醒……明明一点都不清醒，说不定把李旻浩吓了一大跳！
懊恼之际，脖子突然上传来痒痒的触感，韩知城反应了片刻，是李旻浩在对他的发根吹气。
哥现在大概很无聊吧。韩知城想。毕竟被他莫名其妙背着在天上飞了这么久，甚至还恐高，真是罪过罪过。韩知城忍耐半晌，李旻浩却没有玩腻的意思，似乎非要他给点反应才开心，终于忍不住：“哥在干什么，好痒……”
“还以为你这里没有触觉呢。”
“好像是要稍微迟钝一点，刚才被那帮孩子捏着后颈提起来了。”
“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两人似乎下降了一些，天黑看不真切，李旻浩又等了几分钟，感觉他们好像真的越来越低。
李旻浩打开手机手电筒，尖锐的树梢从身侧擦肩而过，李旻浩心有余悸，韩知城也长长呼出一口气，全神贯注努力尝试改变方向，最终两人有惊无险地降落在了一座小山包上。
11
李旻浩看了看自己手机岌岌可危的电量，再和韩知城对视。
“不知道这是哪，会不会有野兽。”李旻浩在犹豫要不要关掉手电筒，“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回去。”
“我们先去飞船过夜，等到天亮了再找路吧。”
“你把飞船带在身上？”
“毕竟是我的全部身家，不随身携带我不安心。”
韩知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外观和巧克力蛋别无二致的东西，解释道：“执行任务前，我在飞船里录入了我的数据，可以把它缩小，外观也可以变成任意物品，方便在地球活动。”
“所以为什么是巧克力蛋？”
“看起来很好吃。”
“睡着的时候不会把飞船啃掉吧……”李旻浩小声说。
“哥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两人找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韩知城把迷你飞船放在地上，借着手电筒的光芒，李旻浩看到他在巧克力蛋表面按动一下，出现一块电子屏幕，录入指纹后，屏幕消失，小小的巧克力蛋开始飞快地变大。
韩知城迅速后退，差点被树枝绊倒，李旻浩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他。
宇宙飞船恢复原本的外观，像个钢铁巨人一样安静地伫立在绿树环绕中，李旻浩借着手电筒有限的光想要看清它的细节，韩知城已经先一步上前，打开了舱门。
“进去之后就没办法缩小了，哥，这里晚上应该不会有人来吧。”
“不会有人半夜跑到山上来的。”
“万一有那也只能悄悄把他打晕了。”
舱门距地面有一段距离，韩知城向李旻浩伸出手拉他上来，李旻浩握住他的手，直到现在他才对韩知城是受任前来地球执行任务的外星研究员有了一点实感。
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舱内明亮的光线让李旻浩一时不太适应，微微眯起眼睛。
飞船内的布置和航天纪录片里火箭内部的布置有很多相似之处，只是更先进也更宽敞，从基本的生存资料到休闲娱乐用品一应俱全。韩知城熟练地从一个像是冰箱的东西里拿出了什么，加热后又找出两个杯子，李旻浩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这才注意到台子上有个眼熟的东西。
“那是咖啡机吗？”
“对，是我买给自己的纪念品，还买了很多咖啡豆，咖啡豆在我的母星是很稀有的东西。”
韩知城把手搭在咖啡机上，用介绍一位好朋友的语气向李旻浩介绍：“听说这位亲故可以工作十年。”
虽然了解得不多，但李旻浩感觉韩知城母星种植的粮食品类和地球大不相同，所以韩知城对地球上的一切食物都充满了好奇。
“还有牛奶？”李旻浩看到架子上的牛奶盒。
“嗯，有天晚上喝了太多咖啡睡不着觉盯着舷窗发了一整晚的呆，之后晚上喝咖啡都会加牛奶。加点巧克力酱和可可粉味道也不错。”
李旻浩把周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如果当初没人收留也完全可以生活得很滋润嘛，这里什么都有。”
“但是没有哥在身边，所以哥还是会继续收留我的吧？”
“不要用那种可怜兮兮的语气说话。”
“嗯……”
“都说不要用那种语气了。如果你突然离开，奶奶会很舍不得你的。”
“哥会舍不得我吗？”
“会吧。”
“我也会舍不得哥的。喝牛奶吗？”
“好。”
或许外星人的大脑构造和人类有些不同吗？李旻浩盯着韩知城的侧脸思考，为什么上句还在说舍不得，下一句话题就转到牛奶上。
韩知城一边倒牛奶一边摇晃身体轻轻顶了一下站在身侧的李旻浩，立刻被不甘示弱地顶了回来。
到了自己的地盘，韩知城的脚步都轻快许多，动作熟稔又一气呵成，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沉稳的气质，好像永远都不会出错，可以应付一切复杂的状况，和李旻浩所认识的韩知城不同。
自己好像真的被他整天哥哥哥哥地叫自己给迷惑了，李旻浩想，不知不觉就把韩知城当成了需要照顾的人，这大概就是邪恶外星人的智慧。
牛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韩知城心情也随之变好，轻轻哼着曲调，把热好的牛奶推到李旻浩手边。
温和的口感包裹唇齿，喝完半杯后胃里似乎舒服些，李旻浩看向冰箱门，上面贴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全球连锁餐厅推出的特色冰箱贴把写有复杂公式的便签纸和卡通画堆在一块，五彩斑斓，却莫名和谐。
李旻浩闻到香气，一转头发现韩知城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双层芝士汉堡，已经大口啃了起来。
“飞了太久有点饿……”韩知城含混不清地解释。
李旻浩伸手摸向韩知城的肚子。
“居然没有鼓起来。”
“但是变软了。”韩知城低头摸摸自己的腹部。
“啊啊啊哥摸可以，不要戳！”
“痛吗？”
“有一点点。”
李旻浩在韩知城肚子上揉了两下表示安抚。
“我带哥参观一下其他地方吧。”
韩知城走在前面，向李旻浩介绍道：“这边是居住区，船员舱和厨房卫生单元什么的都在这里，还有健身房，防止失重环境下肌肉萎缩。所有开关可以手动操作也可以语音控制，因为我的声音也是根据HAN的声音模型训练调试出来的，所以如果放HAN的歌，碰巧触发关键词的话，飞船也会执行指令。”
走过走廊，韩知城在墙壁上输入密码，大门打开，带李旻浩走一个研究舱，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玻璃。
“这里是我平时办公的地方，一般来说是不允许其他人进入的。”
“我进来没事吗？”
“有我看着哥嘛。”
韩知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再指指李旻浩，表示他在自己的严密监视下。
“从这里看宇宙，很漂亮吧。”
“对，我喜欢对着外边发呆。”
韩知城在桌上的电脑前敲击几下，房间内的灯光熄灭，几颗星星出现在李旻浩面前，他抬起头，发光的天体悬浮在空气中，像是把宇宙带进了这小小的舱内。
“特定波段观测仪器记录外部的数据，传输进电脑，就能模拟出影像，制作成投影。”
李旻浩伸手，指尖穿过土星环，韩知城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片刻，周围的天体突然变成茫茫沙漠戈壁。
“这个是上一位研究员保存的数据，还有这个。”
沙漠消失，韩知城整个人浸润在蓝盈盈的柔和光晕里，一只水母从二人之间游曳而过，韩知城的目光追寻着它飘逸的触须，眼神变得平和而安静。
“我最喜欢这个，不知道是谁录入了海洋数据，水母很漂亮，而且很自由。”
海浪的波纹被阳光烙印出形状，在流线型设计的桌椅和韩知城身上缓缓晃动，仿佛他们真的置身海底。不会缺氧，不会窒息，冰冷的数据把人从未到过的地方模拟得栩栩如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四周光线太过幽暗，时间一长让人感到几分压抑。
“我的母星上没有深海，见不到这么大的水母。”
“哪天带你去海洋馆吧。”
“真的吗？”
“真的。”
“我要哭了。”
一只果冻般的大水母正巧从韩知城头上穿过游走，韩知城嘴角向下，嘴唇小幅度地颤抖。
“哥。”
韩知城张开双臂走过去抱住李旻浩。
“有这么感动吗？”
李旻浩拍拍韩知城的后背，偷偷瞥了一眼，“没有真哭吧？”
“鼻子已经有点酸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还是干的。”
“倒是有办法让你立刻哭出来。”李旻浩学着韩知城刚才的动作做出要戳他眼珠的手势。
“哥把气氛都破坏了……”韩知城似乎还没抱够，继续把下巴枕在李旻浩的肩膀上。
破坏了才好啊。李旻浩偏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两手不知该如何安放，最后轻轻搭在韩知城背上。
12
第二天李旻浩睁开眼时，看到面前的小桌上有一盘三明治。
两片面包的颜色发紫，中间夹着李旻浩叫不上名字的绿叶菜和肉酱，盘子旁边有一杯咖啡，李旻浩闻闻三明治，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气味后试探性咬了一口，理解了韩知城为什么在地球上总是犯馋。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李旻浩强迫自己就着咖啡吃完。
昨晚韩知城带他参观完飞船，两人就早早进寝室休息。宇宙飞船的床睡起来格外舒服，半夜迷迷糊糊间李旻浩感觉韩知城似乎正以豚鼠形态趴在他的肚子上，让他不敢翻身，很快又沉沉睡去。
难得韩知城醒的比他早。李旻浩习惯性叠好被子，韩知城从门外探出头，走进来。
“哥已经醒了啊。”
韩知城头上戴着护目镜，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鼻头沁出点汗珠，似乎刚刚在进行什么体力劳动。
“你刚刚是在修理飞船吗？”
“对，有的环节比较像焊工，同时需要体力和脑力。”
“听起来很累，所以睡眠质量那么好啊。”
“以前我没事的时候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没人打扰的话说不定能睡二十个小时。”
李旻浩露出思考的表情，“豚鼠和猪是远亲吗？”
“哥说什么呢！”
“修理飞船的进度怎么样？”
“一切顺利，要完全修好大概还需要一个月。”
“是吗。”李旻浩点点头。
“不过我还得想办法赚钱还给哥，所以实际花的时间会稍微久一点。”
“你有赚钱的办法吗？”
韩知城扶扶眼镜，“放心，哥，相信我的能力。”
能力很强，但李旻浩完全没有放心的理由，隐隐感到担心。
几天后，韩知城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机器人放在他和奶奶面前，清了清嗓子。
“这是我研发的家禽管理机器人一代，兼备喂食、鸡舍清理和防范天敌的功能，有了它就可以节省宝贵的时间，同时又完成家禽的养殖工作。”
李旻浩和奶奶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惊讶中透着茫然，奶奶先捧场地鼓鼓掌：“知城还会设计机器人？”
“略懂，”韩知城压下嘴角，“奶奶，可以试验一下吗？”
“真的那么管用？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和奶奶不同，李旻浩并不担心韩知城研发机器人的水平，更担心这东西的销路。
四四方方的机器人果然出色完成了投食和清理鸡舍的任务，正当奶奶啧啧赞叹时，一只花尾巴大公鸡突然啄了机器人一口。
先是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很快其他鸡聚拢过来围着机器人扇动翅膀摆出攻击姿态，把它当成了入侵者。
李旻浩不放心地问：“机器人对鸡有攻击性吗？”
“没有，我设计的时候特地考虑到了这一点，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家禽健康的事。”
一群鸡把机器人围在中间啄个不停，半晌才散开，机器人静止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真的没事吗？”李旻浩问。
话音刚落，被鸡群殴的机器人突然旋转起来向四周发射饲料，李旻浩韩知城两人连忙扶着奶奶后退，叹为观止地看机器人把饲料撒在各处，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家禽管理机器人一代也是最后一代就此陨落。
奶奶安慰道：“家里的鸡比较凶。”
“我回去再改进一下，是我考虑得不够全面……”
李旻浩赶忙说：“这个以后再说吧，我觉得你可以从其他方面下手，正好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听到任务二字，刚才还尴尬得抬不起头韩知城又有了些斗志，“什么任务？”
李旻浩打开冰箱，一罐罐鲜红的辣椒酱整齐地码在里面，韩知城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奶奶做的辣椒酱在村里很出名，每次有人听说奶奶做了辣椒酱都会有人上门来问能不能买一瓶，不过因为村子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奶奶不好意思收钱，每次不知不觉都会白给出去一半，虽然制作的辣酱受人欢迎是件很开心的事，不过之后她老人家还是会有点心疼。”
韩知城点点头，“奶奶做辣酱很辛苦，白给别人好亏。”
“所以我想让你来帮帮忙。”
“是要我做代理商吗？”
“聪明。大家和你不熟，这个任务交给你正合适。”
韩知城点点头，“那，需要我挨家挨户敲门去推销吗？”
“你在家里等着就好了，这两天应该就会有人在经过的时候来问。”
李旻浩不太放心地多叮嘱了一句：“有些年纪比较大的爷爷可能会不给钱，提醒他他可能会装作耳背听不见，实在没办法就算了，送几瓶出去也没关系。”
“欸咦，怎么那样。”
“有些老人家就是那样啦，乡里乡亲的，以和为贵。”
李旻浩原本以为，其他人听说这回辣椒酱要花钱买，要的人就大大减少，毕竟辣椒是本地一大特色，其他人家里虽然做不出这种风味，也不缺辣酱吃，没什么好执着的。借此筛掉些爱贪小便宜的人，省得奶奶再去摘辣椒辛辛苦苦做酱。
但没过两天，李旻浩再打开冰箱时却发现原本放着辣椒瓶的地方空空如也。李旻浩的大脑飞速转动：昨晚锁门了，没有丢其他东西，韩知城不小心咬到口辣椒段都要喝一大杯水不可能偷吃。
一旁的韩知城经过顺手关上冰箱门，学着奶奶的语气说教道：“哎一古，电要省着用，旻浩知道了吗？”
李旻浩现在顾不上追究韩知城没大没小的语气，问：“辣椒酱呢？”
“卖光了。”韩知城邀功一般挺起胸脯。
“全卖光了？”
“没错！”韩知城一拍胸口，朝李旻浩wink一下。
“这才两天，你都卖给谁了？”
“一开始我和哥说的那样，在家里等顾客上门，但是这样一天才卖出去三瓶，我觉得效率太低了，就带去剧团，给他们闻闻香味，然后详细讲述了奶奶摘辣椒切辣椒炒酱的全过程，就一售而空了。”
韩知城把现金递给李旻浩，“哥终于发现了，我专门等哥自己发现想给哥一个惊喜来着。”
“……确实很惊喜，”李旻浩毫不手软地捏住他的脸颊，“我们自己家也要吃啊！”
“这不还剩一瓶吗。”韩知城打开冰箱指指已经吃了一半的玻璃瓶，“……半瓶。”
“辣椒酱主要是奶奶做来留着自己吃的，因为很受欢迎每次就会多做一些。”
李旻浩点完钱又从头点了一遍，疑惑地抬起头：“不对，怎么多了？”
“因为剧团那边表现得很感兴趣，所以我自作主张稍微提了一点价。多的这部分，是不是可以当作我还给哥的钱？”
“你居然还挺有做生意的天赋。”
“看脸蛋就知道我这人从来不会说谎，在这购买任何商品都没有后悔这么一说。”韩知城正色微微皱起眉头，自然地摊开胳膊，一副金牌推销的架势。
“……你是不是看了电视上的购物节目？”
差点跟着奶奶一起被购物节目骗的外星人用和节目主持人如出一辙的自信迷人笑容点点头，然后被李旻浩在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先解决辣椒的问题吧。如果我再炒一些酱，你有把握卖掉吗？”
“有。哥也会吗？”
“嗯，毕竟从小跟在奶奶后面长大，看都看会了，不过跟奶奶比还是差一点。”
韩知城跟着李旻浩到地里摘辣椒，李旻浩说他一定会被呛到，但韩知城拿着摄像机说这会成为宝贵的素材，一定要好好记录下来。李旻浩没想明白他一个现任农民摘辣椒的画面会对外星文明有何启发，看韩知城兴致勃勃，由着他去了，已经和韩知城混熟的柴犬哒哒哒跟在他身后，在离辣椒田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住脚步。
韩知城捧着摄像机在辣椒田里拍了一圈，把镜头对准李旻浩，阳光从草帽的缝隙里在脸上投下光点，发现韩知城在拍他，李旻浩低下头，摘辣椒的动作毫不减慢。
“哥把头稍微抬起来一点嘛，都被帽子挡住了。”
“我的脸有什么好拍的？”
“想多拍点照片留作纪念。”
“那不应该拍我现在的照片，得记住我最帅气的一面才行。”
“哥一直都很帅气啊。”
“你只见过我在村里干活的样子吧，如果真要留照片做纪念也应该留我穿西装的照片，不过以前好像没有特地拍过，明明天天穿，但只有证件照，上班根本没心情拍照片……”
李旻浩一边摘辣椒一边碎碎念，阳光把他的语调烤化，韩知城蹲在他身边，凑近拍他的侧脸，劝说无果的李旻浩转头对镜头露出门牙和牙龈，被韩知城毫不留情地抓拍。
“必须删掉。”
“这才叫值得纪念的照片啊！”
韩知城习惯了辣椒田的气味后上手帮李旻浩，没戴手套，很快沾了满手辣味。
“有点想把这双手留在地球上不带走。”
“留下来帮我干活吧，冬天的时候会帮你涂护手霜的。”
“总感觉会是很恐怖的画面，哥总是能随口说出让人凉飕飕的话。”
韩知城抬头，看到李旻浩太阳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点土。
“哥。”
韩知城顺手帮李旻浩抹掉，李旻浩下意识转头，顿时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表情立刻扭曲。自知闯祸的韩知城僵住，扶稳差点重心不稳栽进辣椒树里的李旻浩。
“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哥会突然转头，我忘记手上都是辣椒的味道了，哥怎么样啊？”
“没事……”
韩知城刚松一口气就听李旻浩继续说：“只不过是用一只眼睛生活而已。”
“没到那种程度吧？哥不要吓我啊我没有地球常识的！”
“过一会儿就好了，”李旻浩一只眼紧闭，“现在像海盗一样。”
“要是有湿巾就好了，要先回去吗？”
“等到家了大概就没感觉了。”
韩知城鼓起脸颊轻轻往李旻浩眼皮上吹气，“这样会好一点吗？”
“……你好像河豚。”
“哥是不是不痛了？”
“好一些了。”
“果然吹气有点用，奶奶说疼就吹吹。”
“把你当小孩哄呢。”
“有用就行。我下次还是不跟着哥一起过来了。”
李旻浩的眼睛慢慢能睁开，用力眨几下眼睛。
“哥做多少罐辣椒酱，我就推销出去多少罐。”
李旻浩捏着辣椒在韩知城鼻尖轻轻点了一下，“还得留几罐我们家自己吃。”
韩知城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13
晚上睡觉时，李旻浩倒在床上舒展身体让酸痛的肌肉放松，正想入睡，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有辣椒味，拉起领口闻闻。
李旻浩松开手，躺在旁边的韩知城凑过来闻同一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李旻浩和韩知城沉默地对视片刻。自从韩知城意识到自己的豚鼠形态不占位置，李旻浩也默许他在床上睡觉，他就天天晚上变回原形，叼着枕头跳上李旻浩的床，窝在枕头上睡觉。有时候一头撞在床脚，有时候用力过猛直接从床的另一边滚到地上，取决于当天吃了多少饭干了多少活。后来韩知城学聪明了，先以人类形态躺上去，等睡着后自然而然地变回豚鼠。
这就造成了现在李旻浩和韩知城同床共枕的局面。外星人躺得相当心安理得大大咧咧，带着疑问的表情看向他，李旻浩默默往外侧挪了挪，“总觉得有辣椒味还没洗干净。”
“心理作用吧。哥怎么突然说要做辣酱？”
“辣椒大丰收，吃不掉就会烂掉，奶奶会很心疼，做成酱方便保存。”
“大家都好喜欢吃辣啊，村子里到处都是辣椒田。”
“因为这里的土地和气候种出来的辣椒品质很好，好像……已经有几十年的种植历史了，算是我们这里的特色。”
“首尔的特色是什么？”
“嗯……汉江？”李旻浩的思绪飘向远处，“总感觉在首尔生活是很久以前的事，其实才过去没多久，一提起来，第一时间想到的画面是带着没做完的方案和喝了一半的咖啡走出公司门口时，抬头看向天空，初雪正好在那个时候落下来，黑漆漆的天空里细细小小的雪花像珍珠一样，漂亮得真不是时候，我那时候的心情糟的不行。”
“听起来不是让人很开心的地方。”
“在首尔上学的时候还是挺开心的，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去那个破公司上班……现在身体也养好了，心态也比之前平和很多，好像是时候回去了。”
“在这里生活不是很开心吗，为什么要走？”
在此之前李旻浩听到的外界的声音全都是清一色的“什么时候回首尔”“快点回来吧”，韩知城这种理所因当要留在这里的语气让他一愣。
“在村里肉体上很累，不用考虑太多事，每天晚上都能睡得踏实，精神上很纯粹，但是也很无聊，你有没有发现村里和镇子上几乎没什么年轻人？大家都去城市里了。”
“哥是因为觉得寂寞所以想回去啊。”
“倒没有到‘寂寞’这种程度吧，不过这么一说，有点怀念以前周末和朋友一起喝酒的日子。”
“哥以前经常和朋友聚会吗？”
“工作后就没有那么多机会了，就算聚在一起也很快各回各家。”
“这样……”
韩知城安静片刻，忍不住说：“听起来也很无聊啊！”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啦，你坐飞船过来的一路上也很无聊吧？”
“那倒是，不过一想到目的地是地球就很有盼头。”
“很多人不知道自己忙碌一辈子的目的地是哪里，所以觉得痛苦。”
“突然说出了很深沉的话呢。”
韩知城侧过身盯着李旻浩，完全忘了李旻浩之前让他别在床上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提醒。
“不过，目的地这个东西也是可以边走边找的，对吧？先出发，找点事情做，可能不知不觉就摸索出来了。”
李旻浩点头，“所以我准备回首尔重新出发，慢慢摸索。”
“不能留在这里摸索吗？”
“为什么不希望我回去？”
“我舍不得这里，所以难以理解哥居然现在就开始考虑回首尔。”
“我还以为你说舍不得这里主要是因为舍不得我。”
“我还舍不得奶奶，阿柴，顺东多，剧团的大家……”
“我的占比怎么越来越小了？”
“我觉得哥应该再考虑一下。”
李旻浩转头看着他。韩知城的心思很好猜，地球上对韩知城最好的人除了李旻浩就是奶奶，他天然站在奶奶的立场上，希望李旻浩能留下来，因为会感到寂寞的人从来都不是李旻浩自己。
“我在首尔生活很多年了。”
“那正好换个环境。”
李旻浩笑了一下，“如果我对你说，你留在地球上吧，你会留下来吗？”
“是让我留在地球上独自生活，还是和哥一起生活？”
韩知城在枕头上偏头看着他，悬在天花板上的旧电灯发出并不明亮的光芒，照进他眼里却明亮异常，多看一眼好像就要融化，让李旻浩的大脑暂时出现空白，片刻后才重新转动。
“不是还有奶奶，顺东多，阿柴和剧团的大家吗？”
“喔，那就是要继续在这里生活，不回首尔了？”
“我只是在假设。”
“好吧。”
李旻浩默默关掉灯，房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刚才韩知城那般自然的态度，日常的语气，仿佛他们的对话里没有囊括数亿公里外的星球与改变人生的决定，一切因“假设”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词汇而自由地流淌进对话，又留下深深的痕迹。
李旻浩静静地听着身侧的韩知城均匀的呼吸，听他把手指伸进浓密的头发，脚尖在被子里扭动，像是在期待李旻浩的反应又无可奈何。
所有的试探，疑问，可能性，都被乡村夜晚的黑暗吞没，李旻浩不知道自己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多久，朝身侧轻轻伸出手，掌心传来豚鼠柔软温暖的触感。
14
李旻浩从来不认为人生会被某个决定或突发事件完全改变。
电子钟机械的滴滴声响起前半分钟，李旻浩从首尔的公寓里睁开眼，模糊的意识在脑海里搜寻今日的待办事项表，他今天需要比平常提前一些出门准备公司的早会，得记得在回家后从沙发底下继续找被猫咪丢进去卡住的玩具，还要买一把新伞，之前那把他用了很多年的在昨天的早高峰中不幸战损。
闹铃声及时响起，遏制住他蠢蠢欲动的睡意，李旻浩完全是依靠肌肉强迫自己从床上坐起来，起床拉开窗帘。晨光如期而至降临在忙碌的城市楼宇间，李旻浩半睁着眼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如梦初醒地转身加快脚步冲去洗漱。
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成为名列前茅的好学生，顺利毕业进入现在就职的公司，成为亲戚用来教育小辈的那个正面案例，截止到目前为止，李旻浩的人生看起来毫无瑕疵，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追求更大的幸福似乎太过费力也太奢侈，光是保持现状就让李旻浩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幸运的是他的现状看起来还算光鲜，正在从事的工作也是他熟悉擅长的领域，带着这样的自我安慰，李旻浩每天把自己塞进早高峰的人潮。
李旻浩今天依旧是留到最后的人，夜幕低垂，他盯着电脑上的时间，再过二十分钟走人步行到地铁口大概正好能赶上末班车。李旻浩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刚拖动鼠标，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个陌生网页。李旻浩心底一跳，祈祷千万不要是什么让电脑死机的病毒网站，他刚刚做完的内容还没来得及保存。
一个论坛样的页面出现在眼前，李旻浩狐疑地凑近屏幕，巨大的外星人图案出现在正中央，绿莹莹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
李旻浩下滑，发现这是一个非自然现象爱好者聚集地，他粗略地扫了几眼，留言板上各国语言都有，几分钟前有同样韩国ip的用户留言说在仁川某家大型连锁快餐店里碰到了一个能一口气吃五个双层芝士牛堡的人，点餐的时候对服务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问题，感觉不像是本地人甚至不是本国人，更像是披着人类外表来秘密研究的天外来客，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发帖人跟着他走过一个拐角时，那人突然消失不见，可前方明明是死路，除非他能长翅膀飞走。
李旻浩心想这个论坛里怎么随处可见尾随跟踪狂，迅速地关闭网页，保存好工作内容。
走出公司时，李旻浩突然又想起刚才在那个论坛里看到的内容。跨入千禧年后，人们不再热衷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对所有非自然现象的热潮也逐渐消退，李旻浩记得自己小时候还跟人争论过恐龙和外星人打架谁会赢，他是毫无疑问的恐龙派，现在他只关心有没有边睡觉边走路的办法，以及怎么把速食泡面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
世界上真的会有外星人吗？对于不了解的事情，李旻浩不会轻率下判断。或许真的有，但要是有人说会有外星人来到地球上，潜入人类之中，李旻浩大概只会一笑置之。
夜色如水，李旻浩快步走向地铁站，抬头望向远处的高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无垠的黑色天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快速地划过。李旻浩步履不停，继续向前走，觉得那或许是流星，当然更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如果让论坛里的人看到说不定会说那是外星人的宇宙飞船。他转头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身后，因为明天的工作任务更加繁重，而他迫切地需要吃点东西睡个好觉。
人生不会被某个决定或突发事件完全改变，而是由一道道工序叠加共同推动。李旻浩辞职回到奶奶家时依然这样认为。他把红枣切碎包进面团，形状公正的一个个小方块被放进蒸笼，控制好火候水分和时间，等待厨房被枣糕香甜的气味填满。
柴犬在客厅和三只猫打闹，时不时发出一声气馁的叫声，和电视里八点黄金档的电视剧对白混在一起，李旻浩在小小的厨房里踱步，还没有完全习惯拥有这么多可供自由支配的闲散时间。
辞职二字听起来和失业没什么分别，回老家养病完全是衣锦还乡的反义词，他的人生偏离原先计划的轨道，驶入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境地。李旻浩平淡地品尝着现阶段人生失败的味道，直到枣糕在蒸笼里膨胀得松软可口，味蕾得以被其他东西临时点缀，直到一个平静的夜晚外星人的飞船降落在后院，头发像遥远星云一样蔚蓝的外星人出现，彻底改变他的生活。
15
李旻浩做的辣椒酱比他预想的要受欢迎得多。
村庄里任何消息都会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早晨时邻居路过他家门口说闻到了香味，奶奶骄傲地端出一碟辣椒酱说这是自己孙子做的让邻居尝尝，邻居赞不绝口，李旻浩只当是民风淳朴热情，等到傍晚的时候平日和奶奶打牌的姐妹、和李家田地相邻的大伯来到李家门口，隔着矮矮的围墙往里张望，看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择菜的韩知城，回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个突然从李旻浩身边冒出来的蓝头发小子叫什么名字，于是用全宇宙通用动作，微笑，加招手，示意韩知城过去。
于是当李旻浩回家时，家里少了几罐前一天刚做好的辣椒酱，韩知城手里多了几张钞票。
“他们……特地来买我做的辣酱？”李旻浩怀疑地问。
韩知城点头，“总不可能是我吃掉了吧。”
那当然不可能，不然韩知城会变成一座喷发的迷你火山。李旻浩颇为意外地扬起眉毛，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或许回首尔之后我可以做点副业。”
“我觉得哥真的可以试试卖辣椒酱。为什么要等到回首尔，在这里不是更方便嘛，原料新鲜，还有奶奶当指导。”
韩知城表现得很有热情，让李旻浩有点不忍心告诉他自己只是在开玩笑，于是剥开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橘子，一边塞进韩知城的嘴里一边岔开话题。
“奶奶怎么还没回来？”
“去哪家聊天去了。”
韩知城含混不清地说，也从筐里拿橘子出来剥开，李旻浩已经习惯他一吃东西就停不下来的性格，没想到韩知城把剥好的橘子肉递到了自己嘴边。
李旻浩愣住半秒，咬住橘瓣，嘴唇从韩知城手指上短促地擦过，指尖滚烫，李旻浩拘谨地移开视线，韩知城转眼又剥好一个递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懂事？”
“我以前就不懂事吗？”
“以前对奶奶懂事。”
“那是因为哥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太少了，好不容易遇到不擅长的事的时候偏偏我也不会干。好吧，我以后会更努力地关心哥。”
“我会记住你说的这句话的。”
“欢迎监督。”
韩知城把手指缩回来，嘟囔一句“有橘子汁”，伸出舌头舔舔食指和大拇指。
李旻浩的眉头颤动一瞬，转身把一筐橘子拿进厨房。
过了几天，等到李旻浩已经不再怀疑自己衣服上有辣椒残留的味道时，家里突然有客人到访，准确来说，是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那人说自己前两天去亲戚家吃了顿饭，尝到李旻浩做的辣椒酱觉得很对胃口，希望能订购一批用在自家餐馆里。
李旻浩有些不可思议地说：“这里每家都有辣椒地，每户都会做辣椒酱，可能我家的口味上有些不同，但还没到可以卖进餐馆的程度。”
餐馆老板却很坚持，李旻浩忍不住提醒：“辣椒酱是我自己手工制作的，比不上那些大品牌的工艺成熟生产稳定还有安全保障，你确定要买？”
“大品牌的没有我们本地的特色。”
韩知城眼睛亮亮的盯着李旻浩。李旻浩知道他想说什么。
李旻浩依然十分犹豫，餐馆老板最后留下了电话号码，希望李旻浩考虑好后给他答复。
“哥做的辣椒酱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了，我就说有热销的潜质。”
餐馆老板前脚刚走，韩知城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李旻浩旁边，“哥或许可以试试开店专门买辣椒酱，照目前的趋势来看，绝对会很受欢迎。”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很快就会倒闭的，手工制作成本高，要想不亏本只能抬高售价，哪有人愿意花更高的价格买小作坊里做出来的东西？”
“刚才那个人不就是来买的吗，哥还没有宣传促销就有客户上门。”
“那只是偶然的一个巧合。”
“奶奶之前说过我们家的辣椒酱是有独家秘方的，从奶奶的奶奶那一辈开始就很受欢迎了，不是巧合，是必然。”
“什么时候成‘我们家’了？”
“我不是哥的表弟嘛。”韩知城吐了一下舌头。
“就算我们家的辣酱有独家秘方，在整个市场上也不能算多特别，没办法保证有持续的订单维持生意。”
“哥为什么总是质疑自己呢？”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自信，明明连我做的辣酱都没尝过。”
“我尝过一点啊，虽然只是一点点。”
“你没尝过别的品牌，所以才会觉得我做的有多好。”
“哥老是跟我唱反调，好讨厌。”
“你也在跟我唱反调，你也讨厌。”
没过两天，李旻浩从回到家时没看到韩知城的身影。平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帮奶奶洗菜，要么一边逗猫一边看电视，雷打不动。李旻浩有时候觉得，韩知城虽然还是对地球不够了解，很多东西不懂也不会，但已经算得上适应能力超强，过着这样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居然从来没喊过无聊。
李旻浩在家里找了一圈，发现卧室的门诡异地关着，平时都是打开通风的状态。李旻浩刚想敲门，手顿在空中，直接拧动门把手，却发现门被上了锁。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韩知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那开门。”
韩知城在里面不知道磨蹭什么，片刻后才扭开门把手，一副心虚的表情。李旻浩越过他往里看，除了窗户大开，没发现任何异常。
“晚上凉，怎么把窗户打开了，你不是怕蚊子吗？”
“我通通风。”
李旻浩皱眉，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再看韩知城，嘴唇红得不像话，努力保持平静的样子，但依然控制不住地张嘴呼气，似乎想减轻舌头上的灼烧感。
“你吃辣椒了？”
眼见被看穿，韩知城只能承认，“因为你前两天说的话我没办法反驳，所以我就想自己试试市面上其他辣酱是什么味道的……当然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好奇啦，我想挑战一下我吃辣的能力。”
最后两句分明是在胡扯，李旻浩看向桌上被喝得一干二净的水杯，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递给韩知城，韩知城立刻撕开密封层把舌头伸进酸奶里。
“……”
李旻浩在房间里环顾一圈，打开柜子看到几瓶刚拆封的辣酱，和自家的小罐子并排放在一起。
“你哪来的钱买的？”
“我帮小卖部的老板卸货，老板说我可以把这些拿回去当工钱。”
说傻不傻，说聪明又实在聪明不到哪去，李旻浩看韩知城把酸奶咕噜咕噜喝完，问：“有什么好瞒着我的，还锁门。”
“要是我当着哥的面把这些都拿出来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挨个尝尝，哥一定会觉得我烦人。”
“我会很期待你被辣哭的样子的。所以，有结论吗？家里做的辣酱和市场上的比较起来怎么样？”
“我觉得，先从气味上来说……”
韩知城坐到椅子上开始头头是道地对李旻浩分析。李旻浩几乎都快忘了他来地球上是为了搜集美食配方，在评鉴分析食物这方面不能说是外行，韩知城说得认真，李旻浩不由得也严肃起来。起初韩知城向他提议卖辣椒酱，他还只当是外星人的起哄和突发奇想，没想到韩知城考虑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但是尝到最后一个牌子的时候我的舌头有点麻，可能分析得不是很对。总之，哥对我们家的手工辣椒酱的口味可以有百分之二百的信心。”
李旻浩盯着韩知城红彤彤的嘴巴，思考片刻：“我会接下餐馆老板的订单，其他的我还要再想想。”
韩知城有点意外地睁圆眼睛，“卖辣酱甚至开店，现在进入哥的考虑范围了吗？”
“你不就是想要说服我吗，为什么露出这么意外的表情。”
“因为比我想象中的快……哥不用因为我感到负担的，真的，我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听到哥那天说自己做的比不上别人的，我觉得太奇怪了，明明哥之前自己在家里也和奶奶说过我们家自己做的的完全不输超市里卖的，还说过之前把辣椒酱带给首尔的朋友们，他们也都说味道是私人作坊里买的高端手工辣椒酱的水平，哥自己明明知道很好，那个时候说的话完全站不住脚啊，但是哥说得那么笃定，有几个瞬间我真的以为就像哥说的那样，但是尝过之后发现才不是，味道明明又特别又好。”
李旻浩盯着韩知城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轻飘飘说：“嘴巴像香肠一样。”
“呀，哥刚才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听了。”
李旻浩从罐子里挖出一小勺辣酱送入口中，韩知城光是看到这个画面都觉得全身毛孔张开流汗，李旻浩却很平静，仔细地品味味道。
“不愧是在辣椒之村的辣椒之家里长大的人……”韩知城嘟囔。
“是我找的借口。”李旻浩突然开口。
“什么？”
李旻浩的喉结滚动一下，将带来灼热感的辣椒悉数咽下。
“可以在熟人之间卖辣酱，也可以接受有人主动来问，但是我总是忍不住想是不是会有下一步，如果我开始接受第一份订单是不是还会有更多，既然这么受欢迎，是不是要像大家期待的那样自然而然地开始扩大规模，让这件事成为一份事业……因为是完全陌生的事，我找不到相信自己能做好的理由。听起来特别像是失败者会说的话吧？但确实就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空气里飘浮着辛辣味道，李旻浩毫无征兆地向韩知城敞开心扉，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不是为自己的真实想法感到丢脸，而是不希望让韩知城感到不自在，影响之后的相处。
“哥难道在说自己是失败者吗？可是哥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你才认识多少人类。”
“不管是人类还是豚鼠或者是其他什么，哥都是我遇见过最好的存在。担心在从未涉及过的领域表现不好，这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哥为什么要苛责自己呢，谨慎明明是一种美德，为什么在哥口中变成懦弱了？又不是说大刀阔斧地朝前猛进才值得赞赏，慢慢摸索尝试，就算结果不想象中好，能够迈出这一步就已经很勇敢了。”
李旻浩目光闪烁，韩知城继续说：“哥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不迎合大家的期待也是可以的，就算我今天差点被辣椒辣到喷火，只要哥觉得没必要，真的对做辣椒酱一点都不感兴趣，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只不过是我自己犯傻较真而已。哥对我来说还是特别重要的人，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到哥平时对我的一点一滴我都要流眼泪了。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做的选择不符合期待就不再爱你了，所以真的不用给自己那么多负担。”
“你哪有睡不着的时候……居然说出了这么有哲思的话，外星大学有开设过哲学课吗？”
“哥也承认我说的很有道理吧？那就记在心里。”
“嗯……”
李旻浩的目光垂落在桌上，几秒后锐利地看向韩知城。
“你爱我吗？”
这样单刀直入地提问让韩知城猝不及防，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嗯？”
“你刚才说‘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选择不符合期待就不爱你’，所以你是爱我的人吗？”
“……”韩知城沉默几秒，“我是豚鼠。”
“是吗。”
李旻浩随口应着，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被一笔带过，韩知城却有些坐立难安地挠挠脖子抠抠衣角，嗫嚅半晌后再次开口：“我应该是，嗯……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不说出来我就不知道。”
“我很爱哥。”
韩知城下意识地伸手出来比划，生怕语言无法表述清楚一般，“哥明白的吧？就是那种家人之间的爱，但是不是真的完全把哥当作家人来看待的意思，有时候哥也像一个很亲近的朋友，还有时候……总之在这之前，哥对我而言已经是家人一般重要的存在了，所以哥不管做什么我都会祝福哥一切都好。”
“说得像告别的话一样。”
韩知城撇嘴，眼巴巴地望着李旻浩，“……不打算来抱抱吗？”
李旻浩环上韩知城的后背，轻轻把他揽进怀抱里，“谢谢。”
“我说的都是实话而已。”
“没想到活了二十多年还能突然多出来一个异父异母的弟弟……”
“哥不能只把我当作弟弟啊。”
“那还能当成什么？”
“还不知道，顺其自然。总之，和我爱你是不矛盾的。”
“好肉麻。”李旻浩皱起脸。
“干嘛露出这种表情啦，明明很开心吧！我都说我爱你了，对我就没有任何表示吗？”
李旻浩望着韩知城近在咫尺的脸，虽然想要侧过脸稍微拉开距离，但一想到韩知城绝对会在耳边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只能强迫自己不要觉得奇怪。
只不过是一边拥抱一边对视而已，李旻浩催眠自己，即使韩知城刚才对他说了我爱你，即使韩知城的手环在他的肩膀上，也不应该表现出任何的不自然。
李旻浩清清嗓子，“我觉得……”
刚开口，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开饭了——”
李旻浩松开手，“先吃饭吧。”
“话还没说完呢，觉得什么啊？”
“已经没有那种气氛了，说不出来。”
“到底想说什么啊，觉得什么，觉得我很可爱？觉得我也很好？是什么很肉麻的话吗？”
“忘记了。”
“哪有这样的！哥干脆也对我说一句我爱你吧，这样才公平。”
“嗯嗯，我爱你。”
“语气没有我刚才的十分之一真诚，这个不算数。”
“去端菜啦。”
韩知城不满地盯着李旻浩，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算了，我知道哥是爱我的，这次就算了，下次一定要好好说给我听。”
“知道了。”
于是这天晚上李旻浩关灯上床时，韩知城没有盖自己的那条被子，钻进李旻浩的被窝里，轻轻地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说什么？”
“我爱你。”
“喔，谢谢。”
“哥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一定要听我说吗？”
“哥到底在别扭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李旻浩必须得让自己先忽略韩知城正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就连鼻息都喷洒在自己脸侧，把这些全都忽略掉才能恢复思考能力。或许是觉得逗韩知城有意思，又或许因为韩知城是个在不远的将来就要启程离开的外星人，而这句话又轻盈又沉重，能被浩瀚的宇宙轻易淹没，却足够扰乱他的生活。
“我总觉得这三个字是要和承诺一起说出口的，”李旻浩说，“我还没想好能承诺给你什么。”
韩知城的下巴挨在李旻浩的肩膀上，“好吧，那我会继续等待的，不要让我等太久。”
韩知城没有半分要拉开距离的意思，似乎就准备这样睡着，变成豚鼠然后被李旻浩像往常那样抱到旁边的枕头上盖上他的专属毯子。
这样亲密的举动远远超过家人的范畴。李旻浩纠结半晌没有推开韩知城，他莫名感觉就算推开韩知城他也只会变本加厉地再次靠过来。
李旻浩听着韩知城平稳的呼吸，这具曾置身于零重力状态的太空飞船的身躯正被小镇上买来的普通睡衣包裹着，温暖地贴在他的身侧。对于来自千百光年外的外星人来说什么样的承诺才足够动人？答案显而易见，偌大的宇宙之间，能打动他的只有源源不断的爱而已。
16
几天后，李旻浩告诉韩知城，他去剧团排练的时候餐馆老板已经来取走了辣椒酱。
“我考虑过了，开店的难度很大，镇子上和村里的居民不够多，买东西都会去熟悉的店铺，一家新开的只卖手工辣椒酱的店铺很难经营，像餐馆老板那样的订单也不能保证一直有。”
“这样，”韩知城露出惋惜的表情，“太可惜了，我真的觉得我们家的辣椒酱应该被更多人尝尝。”
“能让你这个一点辣都吃不了的人愿意尝尝，对我来说就够了。”
韩知城盯着桌面，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
一个宁和的早晨，奶奶慢悠悠地咀嚼煎饼，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李旻浩无意识地哼着歌在桌前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心情很不错。
韩知城今天似乎格外安静，李旻浩和他对视一眼，韩知城飞快地移开目光咀嚼食物。李旻浩有些不解，还没来得及问，新闻播报的声音清晰地在屋里回荡，主持人用播音腔说：“xx郡xx村的荒地里一夜之间出现大面积不明图案，目前暂时未能得知该图案有何含义、是何人所为，目前已在网上引发广泛讨论，已有大批非自然现象爱好者驱车前往当地……”
电视屏幕上画面一转，从演播室切到外景。李旻浩感到一阵头晕，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不管怎么眨眼也没能改变新闻上的画面：熟悉的山丘之间，一大片荒地上出现了更加熟悉的小皱人图案。
啪嗒一下，筷子中间的煎蛋掉在桌上，李旻浩合不上嘴，露出门牙怀抱清晨的阳光。
“哦莫哦莫，”奶奶放下筷子张大嘴巴，“这不就是我们村吗？”
韩知城一言不发地闷头吃饭，感受到李旻浩投来的灼热视线，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现在吗？饭还没吃完……”
“等会儿再吃。”李旻浩斩钉截铁地说。
韩知城默默跟着李旻浩来到卧室。李旻浩深呼吸，组织了一下语言，看到韩知城垂头一副乖巧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
“不打算解释？”
“因为哥说这里人少生意难做，我突然想到，如果这样肯定能吸引很多人……应该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吧？”
李旻浩看着韩知城，沉默片刻，“不会。”
“那，能帮到哥的忙吗？”
“大概吧。就算是为了帮我的忙，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因为在其他方面完全插不上手没办法报答哥，所以就……”
韩知城期待地看着李旻浩，两颗乌黑的眼珠偏向内侧，让他在平静注视别人的时候眼神里甚至能透出几分懵懂。李旻浩毫不留情地伸手捏住他的脸颊。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让我离奶奶近一些，让她老人家不再那么孤单，是吗？”
“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韩知城被李旻浩捏着，也不挣扎，知道李旻浩拿自己没办法一般从发丝后望着他。
“我也不想哥回到不喜欢的生活环境里面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在首尔生活？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无数人向往的大城市。”
“听哥的描述，再看哥现在的状态，似乎是在这边更开心一点，至少稍微自在些。”
“你个外星人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这是星球歧视。”
李旻浩和韩知城来到荒地边时，那里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村里估计几百年都没这么热闹过，所有人都拿出手机相机，对着一夜之间出现的奇观留下照片纪念，没有手机的长辈戴上老花镜在家人的搀扶下伸长脖子，想要看清荒地上巨大的图案。
泥土被翻动碾压，留下清晰的痕迹，李旻浩一想到这些被当做外星文明庄严启示的神秘的线条组合成了小皱人，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抽搐几下。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旻浩小声问。
“我开着飞船在这边转了几圈。”
“不会有人根据这里留下的痕迹发现外星人的存在吧？”
“不会的，放心，我做事很小心。”
韩知城话音未落就听到有人大喊：“外星人！”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那并不是在对他们说，前来围观的村民镇民和特地从外地赶来的群众三五聚在一起，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外星人干的，就像麦田怪圈一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韩知城咳嗽一声，“这里好吵啊，我们回去吧。”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里说不定都会这么吵，我是说整座村子。”
韩知城心虚地低下头，“……奶奶喜欢热闹。”
李旻浩叹气，“回去吧，下午我们去镇上看店面。”
“真的？”
“就算是对做生意毫无经验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是商机，千载难逢，不，应该说是绝无仅有，绝对不会出现第二次的商机。”
韩知城有些骄傲地挺直后背，李旻浩问：“你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引起这么大的关注，不会被上级批评吗？”
“没关系……应该。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这是外星人干的，大家只能猜测。”
李旻浩盯着韩知城，半晌，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真是的，偏偏是没办法对别人讲的事，这种重磅炸弹一样的故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是我和哥之间共同的秘密，不觉得这个说法很浪漫吗？”
“好好的说什么浪漫……”
“难道不是吗？画的是哥喜欢的小皱人，是我送给哥的礼物呢。”
“非常非常巨大的礼物啊。”
“而且马上就会变得非常有名，还会被写进很多本书里，就像……蒙娜丽莎一样。”
韩知城坐上李旻浩的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逐渐远离聒噪的人群，韩知城在列举蒙娜丽莎和荒地小皱人之间的共同点，后视镜里，李旻浩看到韩知城头上有一绺头发像一支小旗帜在风中飘动，因为曾经坐车时被风沙迷住眼睛，韩知城现在坐车总是习惯性半眯起眼，视野范围内只有李旻浩的后背，和快速从脚下掠过的土地。
李旻浩看到自家小屋的房顶，隔着很远柴犬就闻到熟悉的气味，跑出家门吐着舌头在路边等他们。
一种微妙的感觉陡然出现在心头，李旻浩忽然发现对于自己来说，这里不再只是一个疗养身心的停泊点，而是从临时居所转变成下意识归向的地方。
17
每天中午和傍晚，李家院子里都会出现一个蓝头发的小子坐在小板凳上择菜，他自称是李旻浩的表弟，除此以外村民们对他一无所知，从他出现的那一天开始，有关他的讨论一直在部分村民间隐秘地进行着。
有人说在村剧团里看见过他，平时文文静静的在台上倒是很放得开，而且有一副好嗓子；有人买过他推销的辣椒酱，说他像是从电视购物频道里走出来的；也有人说，看见他的时候他嘴里总是在嚼东西，水果，坚果，有时候好像是生菜叶子，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等等等等，讨论的焦点主要集中于他一头蓝得仿佛浑然天成的头发，以及酷似上世纪知名歌手HAN的外型。
韩知城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总会有路过的婶婶婆婆过来搭话，往他怀里塞几个脆桃或苹果，几句家长里短后总伴随着一句“哎一古，真的不是HAN的孙子吗？跟着你旻浩哥哥去首尔出道吧！”类似的话。韩知城笑得很害羞，没想到在其他大城市里随心所欲地乱逛也没一个人朝他搭话，到了村里居然靠这副外表收获了意想不到的人气。
“因为在那个物质比较匮乏的年代，HAN给大家带来了很多幸福，产生了很多难忘的回忆吧。”李旻浩说。
“总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韩知城捏捏自己的脸颊，“当初不应该选择公众人物的外型的，顶着这张脸，感觉好像肩负着一份责任……”
“正常地生活，做个善良负责的人就好。”
韩知城点点头。之后时不时的，李旻浩会看到他把路过来打招呼的奶奶婶婶请进院子里，给客人捏肩捶背，客人走后韩知城捧着水果和零食进屋把东西呼啦啦放在桌上，仿佛往窝里运粮食的仓鼠。
奶奶说韩知城在村里有粉丝，奶奶粉婶婶粉们心照不宣地聚在一起，组成了韩知城的粉丝后援会，但是这个神秘的组织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会长本人严重违反了规定：试图把自己的孙女和韩知城撮合到一起。
此事一出，其他会员纷纷火速展开行动，开始把适龄单身青年介绍给韩知城。李旻浩终于不再是村里催婚的集火目标，乐得在一旁看热闹，不过偶尔别人劝不好韩知城，看到他在一旁会朝他转移目标。
被催得最狠的时候，韩知城终于忍不住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众人立刻熄火，村庄上空被蒙上一层疑云：李家的韩韩，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几乎所有认识韩知城的人都对他问过这个问题，除了李旻浩。
“哥就不好奇我喜欢的人是谁吗？”
某天，韩知城终于沉不住气反问李旻浩。
李旻浩正在新租来的店面里为开业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听到这个问题，抬眼看向韩知城。
“那不是你随口找的借口吗？”
“说不定真的有这回事呢，哥来问问看吧。”
“不要。”
李旻浩话锋一转：“飞船修得怎么样了，上次都能开到荒地里去，应该差不多了吧？”
“短途旅行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但是为了支持长途宇宙航行，还要做最后阶段的维护和检修……哥问这个是要赶我走吗？”
“是在关心你。”
“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喜欢谁，关心我什么时候走，真让人伤心。”
李旻浩依旧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一副专注的样子，突然开口让韩知城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你还能喜欢谁……”
韩知城反应了一秒，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掩盖住得逞的神色，伸手捂住嘴巴：“我没有承认我真的有喜欢的人啊，哥不会这么自恋吧？”
“我们之间毕竟是你说过‘我爱你’的关系。”
“说过什么？”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哥就不能顺势把我想听的话说出来吗？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开讲座用哥当案例，仔细列举人类身上讨厌的地方。”
“那讲座大概一分钟就可以结束吧。”李旻浩扬起眉毛。
两人都默契地没让对话朝着原本的方向继续。告别的日子在不声不响地靠近，没有人希望画蛇添足。
18
距离村剧团排练的剧目正式演出还有最后一个星期。最近一段时间里，从全国甚至全世界慕名来到这座乡村只为一睹外星人痕迹的旅客络绎不绝，就连这出本意只是为了给村里老人消遣的剧目都获得了不少关注，主要原因是这出外星人题材的戏实在太应景，剧团负责人大力夸赞韩知城有远见，韩知城不太好意思地憨笑，心虚地左顾右盼。
“周五晚上彩排，很多演员的朋友和家属都会来看，哥要不要过来？”
李旻浩刚要点头，韩知城突然改了主意，“还是算了！正式表演的时候哥一定会过来吧？看两遍就没意思了，哥还是下周再来。”
“看两次有什么关系，”李旻浩说，“看彩排是我作为演员家属的特权。”
“其实这个剧本还很不成熟，我的表演也……”
“都要上台演出了就不要不好意思，到时候不光是要表演给我看，还有其他那么多观众，不自信的话一下子就会被看穿的。”
“听哥这么说感觉好有压力，”韩知城郑重地点点头，“但是我会努力做好的！”
彩排当天李旻浩去得很早，韩知城坐在准备间的凳子上边化妆边笑着对李旻浩打招呼，在两人的合力劝说下化妆师没把韩知城的嘴巴涂得像刚吃完辣椒的颜色。
“你到现在都没和我说过这出戏演的是什么。”
“保留最后的神秘感。”韩知城眨了一下眼睛。
新店开业的小李老板已经逐渐掌握向别人介绍自家店铺产品的方法，在等待开场的间隙里和其他演员家属简单聊了几句，发现这个剧团虽然看起来像个草台班子，实际上每个人各司其职，工作分配得井井有条，甚至有当年在村里名号响当当的才子来兼任音乐指导，写了一首歌。
舞台灯光暗下，表演即将开始。李旻浩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首尔的朋友发来消息，问他怎么突然决定在小镇上创业。
工作稳定光鲜亮丽的白领摇身一变成为村夫还不够，现在是小镇创业者，古法辣椒传承人，以及略微社恐的产品推销员，这一连串转变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李旻浩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朋友又问：是因为外星人吗？
外星人留下神秘图案如平地惊雷一般，让少有外人到访的小镇日渐热闹，待业青年看到商机开始创业，这个理由十分站得住脚，但李旻浩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舞台上的灯光陡然亮起，韩知城闭着眼，以一种接近横躺着的姿态被从空中吊下来缓缓落地，灯光缥缈颜色变换不停，营造出外星人降落在地球上的迷幻氛围。
李旻浩分出几分心思来打字回复：嗯，因为外星人。
整场彩排异常流畅，效果远超李旻浩的预料，没有失误和忘词发生，更让他意外的是最后演员们合唱的画面真的让他有种被当下的气氛感染的感觉，韩知城清亮的声音十分明晰，表演完毕，李旻浩情不自禁鼓掌。
“你把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发生的事写进剧本里了，怪不得不告诉我剧情。”
“我也是做了很多改动的，不过大部分确实一样，没办法，如果不放进去就太可惜了，虽然被哥打晕是很丢脸的回忆，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挺美好的。”
“那天把你打傻了吗？”
“我是说认识哥很美好！”
李旻浩十分受用地点点头，“你演得真的很好，正式表演那天，我会送一束花来的。”
“我想要向日葵，啊，镇子上是不是不太好买，换成别的也行，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呢，什么样都好。”
“第一次收？”
“嗯，等到我回到母星，应该也有人手捧鲜花欢迎我吧。不过是哥送我人生中第一束花我会更开心的。”
“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坦诚呢。”
“因为我现在很开心，”韩知城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我觉得我发挥得比平时好。”
“早知道带奶奶一起来看了。”
“我会在正式表演的时候发挥得更好的。”
这一周里，韩知城的重心几乎全放在排练和去店里给李旻浩帮忙，就连飞船的维修工作都暂且被放到一边。李旻浩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拿到和餐馆老板合作的长期订单后才稍微轻松一些，想到各种促销战略吸引经过的路人。
最直接有效的招揽顾客的方式就是把商品和外星人挂钩，李旻浩很快设计出一块大广告牌，绿色大眼外星人边吃辣椒酱边流眼泪的卡通形象被贴在店门口，加上戴上鼻塞防止被辣到打喷嚏的韩知城，手捧试吃小样站在门口吆喝，这家店很快给来往的居民和游客留下了深刻印象。
“开店好辛苦……”
晚上，韩知城把自己扔到床上，有些精疲力尽地说。
“你还没炒辣椒呢。”
“怪不得哥最近都瘦了，我能不能告诉大家我是外星人，和我合照一次五百块钱，签名一千，这样我们再也不用辛辛苦苦干活了。”
“你会被邪恶科学家抓回去解剖的。”
“真的吗？我还以为那只是恐怖片里编造出来的剧情。”
“对我们来说是普通科幻片对你们却是恐怖片吗？好吧，很合理。”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韩知城侧头看着李旻浩的侧脸，问：“哥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怎么样？”
李旻浩思考片刻，拿不准怎么回答。
“可能比之前的生活更接近幸福。”
“因为有我吗？”
“因为有了目前来看前路还算是光明并且不会被人压榨的事业。也因为有你吧。”
“回答得太冷淡了！”
韩知城用抱怨的语气说着，末了却忍不住笑。问出刚才那个问题前，他总是担心，在自己的推动下李旻浩的生活发生了诸多变化，不知道李旻浩对现在的生活是否满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放心。
“我也觉得我比之前更接近幸福。说不定这样靠近幸福但又没完全实现的状态才最幸福呢。”
“你好像在说很高深的话。”
“我是豚鼠哲学家。请记在心里吧。”
19
正式演出那天，李旻浩嘱咐奶奶记得围好围巾，转身插上门栓，天色渐晚，蜿蜒起伏的道路后某处灯火明亮，平日里安静的傍晚被远处传来的人声填满。
最初，来到不明图案旁边实地考察的学者研究员离开后，荒地周围的禁止靠近的线被拆除，多出了一个小棚屋，村里人被聘用上岗，成为这处奇观的看守员。
然后开始有伯伯婶婶推着小车热情地向游客推销自己的绿色有机农产品，差点造成交通混乱，村长叫人开辟出一块空地，小型农贸市场落成，为了吸引更多人的目光，今晚特地准备了烟花表演，时间就在剧院演出之后。
“现在村里变得热闹多了。”李旻浩说。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见到，”奶奶乐呵呵地说，“都说什么外星人，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吗？”
“有吧。说不定就藏在我们身边。”李旻浩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有。但是外星人为什么要来我们村画那么个图案呢，好像……有点眼熟。”
李旻浩立刻咳嗽起来，奶奶的注意力被转移走：“着凉了？”
“没有，就是突然嗓子里面有点痒。”
“最近很辛苦吧，明天我炖鸡汤，你小时候爱喝，长大后好像口味变了。”
“还好，不怎么累。”
“怎么会不累呢……”
微凉的晚风拂面，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暖和些，仿佛人流给僻静的村庄渡来暖意。奶奶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眉眼间皱纹纵横，像一棵温和的老树。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怎么突然说要留在这里开店……不管怎么样身体都是第一位的，好好生活，好好吃饭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李旻浩点头，“不会再生病了。”
爱这个字太郑重，似乎总要伴随承诺说出才足够认真，久而久之，承诺变得不再只是承诺。
“我也会以让您为我感到骄傲为目标努力的。我很庆幸我是您的孙子，不然也不会掌握我们家做辣酱的秘方，不然，之前辞职的时候，我大概只会自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消沉吧。”
李旻浩下意识点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肢体语言，分担这难得的坦白带来的些许尴尬和害羞。
“……总之，明天的鸡汤我会好好喝光的。”
或许应该说得再郑重一些，但李旻浩没忍住笑出来，从脖子红到耳垂，不好意思和奶奶笑盈盈的目光对视。
“好。”
村剧院里的观众比李旻浩预想的要多，李旻浩捧着花走进去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位置居然差不多坐满了，负责人卷发大婶在舞台侧面的门后看着黑压压的观众，激动地几乎要抹眼泪，说几十年都没看见过这么多人来这看他们演出，真是菩萨保佑，真主显灵，一位七老八十还精神矍铄来戏里跑了个龙套的大爷也十分兴奋地一拍大腿，说建议大家外星人立个牌位，改天好去上柱香。韩知城在旁边听到许多陌生词汇，懵懵然眨巴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默默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后问李旻浩。
“知城，你表哥到了没有？”
“我看看……来了，和奶奶坐在一起。”
韩知城对李旻浩招手，李旻浩在座位上左右环顾一圈，开始整理手中的花束，捋平包装纸上的折痕，全然没看到韩知城在这里上蹦下跳。韩知城眯起眼，看到李旻浩真的捧着一束向日葵。
导演看到韩知城扶着门不知道望着哪发呆，拍拍他的肩膀，把所有演员叫到一块打气动员，韩知城这才恋恋不舍地关上门。
“……总之，大家放轻松，只要像我们之前排练的那样正常发挥就好。来，大家一起，演出成功！”
所有人把手搭在一起，“演出成功！”
距离表演开始还有最后五分钟，导演及演员们走到幕布两侧各就各位做好准备，韩知城在队伍最后刚迈出两步又折返到门边，对着门外飞吻两下，转身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剧院内安静下来，韩知城听到主持人报幕的声音：“第一幕，外星人降落的那一天——”
李旻浩逆着散场的人流努力走向后台，小心翼翼地把要送给韩知城花束护在怀里。奶奶说想去旁边的小市场逛逛，已经离开剧场，让李旻浩替她先好好夸夸韩知城，并叮嘱他不要泄露自己在演出中途因为联想到HAN忍不住激动落泪的小插曲。
没想到奶奶她老人家至今还有一颗热烈的饭心，李旻浩一边想着，一边等待演员出来，终于看到韩知城在一队说说笑笑的演员间朝他挥手。
“哥——”
韩知城几乎是以扑的姿势跑过来抱住他，李旻浩辛辛苦苦保护的向日葵差点被压扁，连忙举高胳膊，向后退了半步稳住身体，拍拍韩知城的后背，把花捧到他面前。
“演出很棒！我和奶奶都觉得你表现得特别好。”
韩知城接过花束，“我上台前就看到哥给我准备了花，居然真的是向日葵，好漂亮……”
“稍微费了点功夫，不过你喜欢就好。”
“我们星球上没有这种花，所以我一直都很想亲眼见见。”
韩知城低头闻花香，李旻浩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然后看到韩知城摘下一片花瓣放进嘴巴里。
“味道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过也很好！”
原来是想吃吗……？李旻浩始料未及地眨眨眼睛。
“好像马上就有烟花表演开始，我们快点出去吧。”
韩知城无比自然地牵上李旻浩的手，刚走出剧场门口，突然闪出一个摄像机，一个手持话筒的男人用亲和的语气飞快地进行自我介绍，说自己的某某频道的记者，想对他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
慌乱中李旻浩松开韩知城的手，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韩知城疑惑地看向他，李旻浩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采访就好，韩知城才转头凑近话筒：“请问要采访什么呢？”
“请问您是这里的常住居民吗？您对村里不久前出现的大面积不明图案的看法是什么？您也认为那是外星人所为吗？”
记者像机关枪一样飞快地抛出好几个问题，面对镜头，韩知城一开始还略显生涩，到后面拉过李旻浩，开始对着镜头为辣椒酱小店打广告。
“这段不要剪掉可以吗？拜托你们了！”
“您可以放心，我们这是直播。”
韩知城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愣住一瞬后立刻凑到镜头前重复了好几遍店铺的地址，记者连忙拉着摄像走人。
剧场门口已经冷冷清清，所有人都聚集到小市场和旁边的空地上，等待烟花表演。一向爱凑热闹的韩知城却不想往那边走，只想在这里单独和李旻浩说说话。
“你刚才凑得太近了，整个屏幕上都是你的脸。”李旻浩忍俊不禁，打算回去找找哪里能看到这场直播的回放。
“我妆还没卸干净！算了，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家的店就好。”
“如果有很多人在看这场直播的话，你说不定会被星探发掘成为艺人呢，用这张脸出道一定会成为话题的，到时候就先给我和奶奶各自签一万张签名照。”
“做艺人好可怕！”
“但是可以赚很多钱。如果有两个选项摆在你面前，一个是留在地球上做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另一个是继续回外星做研究员，你会选哪一个？”
韩知城有七八秒的时间没说话，他想说他会选择做一个在地球上长期出差的研究员，就在他开口之际，李旻浩先一步抛出一个问题：“你会选我吗？”
在长期丝毫不越界的克制后，这样一句无异于真心剖白的话就这么从口中滑出，伴随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声音和不远处人群的欢呼，李旻浩这辆循规蹈矩的列车脱轨，他急躁地堵住韩知城的回答，和他接下来堵住韩知城的嘴唇一样。
柔软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被完全擦干净的口红，膝盖轻轻撞在一起，韩知城的后背碰到墙壁，又一束烟花跃上天空，世界亮如白昼，然后又缓缓陷入沉静的黑暗，李旻浩捧着韩知城的脸颊，挪步拐入人群视线的死角，田野里响起清脆的虫鸣，诸多细节都被唇上柔软的触感淹没，李旻浩挑动舌尖，从韩知城沉默的回应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20
一向出色完成任务高度服从命令的韩研究员罕见地和总部断联了一周，飞船的预估返程时间已经过去，豚鼠星球的航天总部里，每个人都开始讨论这件不常见的事，有人认为韩知城是在地球上遭遇了意外，也有人持乐观态度，觉得韩知城只是被地球上各种各样的美食暂时绊住了脚步。
一周后，当总部再次联系上这位不幸滞留在地球上的优秀宇航员时，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申请。
“我向总部申请继续留在地球执行其他任务，”韩知城趴在李旻浩身上，一边玩他领口的纽扣一边说，“任何任务，只要能让我留在这里，我都尝试申请了。总部说要先评估分析后通知我结果。”
“不然，你就要离开？”
韩知城凝重地点点头，“我觉得我留下来的可能很大，因为我把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但是呢……我画小皱人的事情被总部知道了，他们说会对我进行严厉批评。”
李旻浩轻轻叹出一口气，“算是在意料之内。”
“对，我一点都不后悔，我没有暴露外星人的行踪，大家也都很开心，这应该是我到这里来后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但是有可能让我们分开。”
“没错……”
致力半生的事业在韩知城心里的分量不因为隔了多少光年就会有所减轻，李旻浩知道韩知城可以为了他暂时切断和母星的联络，拖延回去的步伐，但仅限于暂时，帮他做了一场无比美好的梦的外星人的其实比任何人都理性现实，只是爱情总是让人情不自禁。
韩知城把脸埋进李旻浩的衣服里，李旻浩拍拍他的后背，“好了，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已经没有在想了，我在想哥身上怎么这么暖和，现在在想我怎么这么喜欢哥。”
“有头绪吗？”
“没有，爱情是宇宙里最复杂的难题。”
“这句话也很有哲理呢。”
韩知城忐忑地等待着总部的结果，一连几天，杳无音讯，就在他要以为总部已经把自己忘在这的时候，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一辆漆黑的保姆车停在了李家院子门口。
李旻浩正好站在房间的窗前，看到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身形修长戴着墨镜气场星光熠熠仿佛什么知名公众人物的家伙，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李旻浩很快发现这个正叉腰站在自家院子里和韩知城对话的男人，正是在娱乐圈活跃了好几年的当红偶像。
李旻浩还在发愣，看到墨镜男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韩知城的肩膀，被韩知城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了回去，刚恢复的思绪再次混乱，快步走出家门。
听到脚步声，韩知城回头：“哥，这位是……”
“我是谁，应该不用介绍吧，”idol黄整理了一下头发，“咳，其实明星只是我的表面身份，我的真实身份是——来自遥远古老又繁荣的豚鼠星球的特派研究员！”
李旻浩停下脚步，呆愣片刻后问：“你也是豚鼠？”
“这个算是变异品种，不过差不多。哥，他是总部派来实地评估我在地球上的表现的，也是我认识很久的朋友。”
“因为只有我离你最近，总部就派我过来了，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们之前认识吧？感觉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家伙之前天天和我吵架！”
韩知城肘了他一下，idol黄才闭上嘴，向前几步朝李旻浩伸出手。
“你好。”
握完手，他的脸上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什么啊……韩知城！你找了个人类伴侣！”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旻浩疑惑地问。
“我的鼻子可是很灵的，你们之间……”
韩知城的脸顿时涨红，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我们进去说正事吧！”
“不必了，我赶时间，都是老熟人了这么一本正经干嘛，你放心，我会看着办的。不过最终决定你去留的还是总部。”
“嗯，我明白。”
韩知城点头，问：“你赶什么时间？”
“多亏了你，这座村子现在非常有名，我来这里有拍摄行程。”
idol黄拍拍韩知城的后背，“你做了我一直以来都想做但是又不敢做的事。你画的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韩知城心虚地移开目光。
idol黄狐疑的目光从韩知城脸上转移到李旻浩身上，若有所思地挑了一下眉毛。
“好吧，我得赶紧走了，经纪人一直在催我。你就……继续享受地球给你的馈赠吧。”
“什么馈赠？”韩知城一时没反应过来。
idol黄坐到车上降下车窗，十分浮夸地比了个爱心：“不像我，没能邂逅爱情，只能名利双收了。”
“那真是委屈你了。”
奶奶走到门口，看到陌生的保姆车和车上的男人，有些激动地伸出手，从记忆里搜寻片刻，然后说：“黄豆！”
idol黄呆滞几秒，“不是，虽然我姓黄也是idol，但我有艺名的，我叫铉……”
保姆车已经发动，他的声音飘远，奶奶走到院子门口朝已经开远的保姆车张望。
“真稀奇，连明星都会跑到我们这里来……不过没有韩豆年轻的时候帅气。”
韩知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奶奶回屋后，李旻浩好奇地问：“你们在地球上可以从事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吗？我还以为你们只能默默地执行任务，他这样不会不方便吗？”
“不会，因为他的任务就是研究地球上娱乐业体系，搜集信息丰富我们那边的娱乐生活，只不过一开始他的计划是以经纪人或者员工的身份进入娱乐公司打探情报，误打误撞地就成为明星了。”
韩知城解释完突然一拍脑袋，“刚才应该塞瓶辣椒酱给他让他帮我们打广告的。”
李旻浩忍不住笑起来，“我觉得他应该不能那么做。他刚才说，你们之前经常吵架，真的吗？有点想象不出来你和人吵架是什么样子。”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李旻浩没打算让这个话题被韩知城轻飘飘地带过，把他推进屋说给他剥坚果，但是他得好好组织语言，多对他说说以前的故事。韩知城张大嘴巴说一时半会儿讲不完的，李旻浩坚定地摇头，说自己上次看到韩知城在向奶奶打听自己小时候的事。恋人守则里少不了一条公平，公平起见，韩知城也得分享他的回忆。
咔嚓。坚果壳被李旻浩钳碎，韩知城张嘴咬住李旻浩递来的果仁，说真的有必要现在就说吗？他们很可能还会相处很久很久。
李旻浩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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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员的美言并没有起到决定性作用，真正让韩知城继续留在地球上的是他在提交机密文件即芝士牛堡秘方时附加的一组照片，照片记录了他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豚鼠星球对人类的乡村一无所知，尤其是洋溢着浓郁外星人氛围的乡村，韩知城获批长期在这里观察记录风土人情、各种农作物培育以及菜品制作方法。
“听起来，你有很多任务要完成。”李旻浩一边切菜一边说。
“没错，”韩知城点点头，悄悄拿走一片生菜叶子，“所以我可以长期留在这里。我就说多拍点照片是有用的。”
“你拍的许多照片里都有我，你没把我的照片发过去吧？”
“我都挑出来了，要是被人看到哥然后像我一样爱上哥了怎么办，说不定会让我把哥绑架回去。”
李旻浩笑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韩知城，“你们之前有绑架过地球人吗……？”
“没有。反正我没有。”
“看来我得提防你。”
“不要，哥得对我毫无保留，我都已经对哥毫无保留了。”
“是吗。”
李旻浩垂下眼帘继续切菜。
韩知城凑近，盯着他的脸，“哥现在在想什么？”
“很多事。”
李旻浩拂下沾在菜刀上的菜叶，用围裙擦擦手，“最近几个月真的发生了太多事。”
“有很多好事发生吧？”
“嗯。”
“比如我。”
“比如你。”
韩知城满意地点点头。
那天在剧场门口的电视台采访并没有帮助李家辣椒铺打响名气，因为这是一个已经没什么人看电视的年代，真正带来人气的是某位游客路过店门口时随手拍下的一段视频，李旻浩从店里端出一盘试吃辣椒酱递给韩知城，笑着说了几句什么。
或许是因为外星人的名气加持，或许是因为视频的两位主人公都笑得过分灿烂，又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小片段里自然传达出的平淡幸福气息无比动人，李氏辣椒酱的名气传出小镇，李旻浩开始接到更多更远的订单，事业正式步入正轨。
“我在想，”李旻浩望着韩知城，“一切刚开始起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全都要从零开始准备，累了一天躺到床上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不是昏了头了，太久脱离常规的都市生活，那种井井有条按部就班的工作，所以才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迫不及待地从这一件事上寻求外界的肯定，毕竟这是我回老家以来得到正向反馈最多的事，如果带着这样的心态去创业，我一定会失败的。职业选择的话，排在第一位的是擅长的事，然后是热爱的事。卖辣椒酱这个选项在此前的二十多年里从来都没在我的人生里出现过，我既不热爱，也不敢说真的擅长。”
韩知城安静地听着，用目光承接李旻浩娓娓道来的心里话。
“所以为什么真的坚持下来了……可能因为一旦开始就没办法轻易停下来吧，一旦开始做什么事就要尽可能做好，还有就是我心底有一点点期待。虽然这一切都始于意外，但或许我的人生可以容纳得下这样的意外呢，说不定除了按部就班地上班打卡，我可以用其他方式生活，说不定这样反倒更适合我。”
“哥做得很好，特别好，非常非常了不起。”
韩知城看起来要把学会的所有用于鼓励和表扬的地球词汇都用在李旻浩身上。李旻浩勾起嘴角，问：“你会一直喜欢一个浑身上下都是你讨厌的辣椒味的男人吗？”
“我会让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李旻浩轻轻挑起眉毛。
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想好要给韩知城什么承诺，此时此刻这个问题似乎也不重要，他有三个字要说出口，在这个平淡到不会被任何爱情脚本采用的场景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完】
By 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