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喝醉了,或者是嗑药了,我记不清意识混乱之前发生的事了——我的意思是,变得比平时更加混乱——只知道再一睁开眼时,我被带到了了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性里。在这里,我们没能拉拢John,也没能找到Gary,只剩下我们两个,像Simon和Garfunkel那样,带着两把吉他和我们的嗓子四处唱歌,在车站,酒馆,街头,公园,鸽子围绕着我们和声与拉屎,人们在我们身边随着音乐起舞,我们毫不犹豫地加入他们,手指上的弹奏随着分神给腿而微微走调,但没人在乎。我们睡在长椅上,吧台上,彼此的怀里,从不觉得寒风刺骨——好吧,还是有点的——弄丢过吉他,弄丢过彼此,但最终总能重新走到一起。
我们去到了更远的地方,东西部,更多小城市,可能没什么人会为我们驻足,但没关系,那不是最重要的,唱歌的时候听见对方的和声稳稳托着自己的声音,扭头就能看见那张印入我灵魂之书扉页合著者的面孔,这是最重要的。在这个梦境里,Carlos 笑得更多,在我们的情绪和关系随着种种情况遭遇洪水之前,他在我身边时其实总是带着幅度不一的笑容,羞涩地,矜持地,骄傲地,柔和地,无不令我神魂颠倒,好想捧着那张脸一遍遍把所有带有赞美之意的诗句念给他听,记不清的部分就塞入我自己的,或是以亲吻蒙混过关,他不会追究的。但在经历太多过后,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容逐渐带上了重量,我怀念梦里这些无足轻重的、廉价得仿佛可以像演出传单一样随便发放的笑容,见者有份!我喜欢他高兴的样子,我感到同等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有许多事都没变,我的吉他还是跟他学的,在那段回忆里我们两个看起来都太小了,比我们现实中认识的时候要提前许多年,好像我们自从出生起就接到了使命:你们要去找到对方,命定地。而我们也像虚实中迎来的无数次成功那样,做到了。我偷拿的我姐姐的琴,坐在他家地板上,看着他把那把琴放在盘起来的腿上,认真地低着头给我调弦,我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发旋,随着头部的移动,那些当时就已经留得比同龄的小孩们长上许多的黑发微微跳动,很可爱。他带我去过他母亲的营地,我们一直留到夜晚,篝火亮起来,我们和大人们一起拉着手围成一圈大声唱歌,那几乎称不上是“唱歌”了,更像是原始的嘶吼与发泄,尽管两个小孩除了新奇的快乐之外没什么好发泄的,或许还有一些得到机会开始了解他人生背面的优越吧。他的手那么温暖,跟攥着眼前的火苗本身一样,紧得我开始感受到疼痛,但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松手。
有一次睡在河边长椅上的时候,Carl玩着我的手指,抚摸其上随着演出的次数增厚的茧,问我有没有可能我们睡到半夜滚落到河里去,在清醒过来记起如何呼吸之前就淹死了。我弹他的额头:你总是在想我们会怎么去死。听到这句话,他的表情忽然被无限的悲伤环绕:我控制不住。我太喜欢你了,忍不住去想我们会如何死去,我的死亡里会不会包含你,我死后你会如何,反之又会如何,我们会见证这种事发生吗?还有许多擅自从我脑海里冒出来的想象,我们横尸在楼梯上,姿势很好笑,看起来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Matilda被击毙的家人,尚且不知自己身陷何种麻烦与境地,灵魂就已经被抽走了。唉,我太困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晚安,Pete。
本就一直在降低的体温此刻赋予了我更多的鸡皮疙瘩,我轻轻搂住他,对他道歉,但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来。他原谅我了,尽管他也没说话,但我知道是这样的,总是这样的。他在我怀里平稳地呼吸,安然入睡了,好像刚才完全没有担忧过会在睡梦中溺死。湖面在距离我们没有几米的地方闪烁着月光,我抬起头对那位美人道晚安,祈祷她会守护着我们第二天还能睁开眼睛。
眼皮再次掀开时,属于我的那个Carl带着岁月的痕迹对我微微笑了一下:你睡得真够久,再晚一点我就得把睡眼蒙眬的你拖起来上台了。我们在卡姆登,我没喝醉也没嗑药,我只是在等待演出开场的间隙疲惫地睡了过去,那些因为那些小药粉引发的争吵、肢体冲突、泪水和伤痛都已经远去了,成为我们心上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旧伤,知道它们存在,但不再受此困扰,大多数时候。二十几年过去了,我们还在唱着那些传递到了世界耳朵里的、不分日夜与彼此一起写的歌,还在彼此身边,在舞台上拥抱、亲吻,把爱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对方,给所有人看,不需要一次次确认,直接用温度和气息告诉他安心吧,我在这儿。
准备好了吗?Carl问我,声音有些不真实,但那双蓝眼睛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个模样。我紧紧握住他伸来的手,依靠着他站起来,活动发麻的双腿,看向靠墙放着的吉他,我们的吉他,靠在一起,舞台的灯光泄露出一角,洒落在它们身上,连同观众呼喊我们乐队名字的声音一起。Carl把琴背到身上,回头看向我,等待一个答案,灯光之下他逐渐变成一个剪影。我紧跟上去握住他的手,好了,好了,你知道我随时准备着开口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