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夜色茫茫 罩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 恍如梦
重寻梦境 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 心已愁
请明月 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在东洋的日子,偶尔,非常偶尔的,奎良会从巷道深处捕捉到一阵又一阵幽深又粘稠的南音。故乡的气味被哀愁的歌调卷携着钻进他的鼻下,血落在积雪上的铁锈气,灶台上米糕的香气,刀子般得刮在他脸上,又瞬时消散去,弄得他眼热鼻酸。
娘还在的时候乐意听那个,奎良不知道该怎么说,娘那时候好像有个卡带机。他和大哥有时候会一前一后钻进娘的房间。大哥手里捧着食盒,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娘只是看两眼便摆摆手,他就又一碟一碟地收回去,他那时候不知道,只知道大哥说着厨子的坏话。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娘把他搂在怀里,捏着他的手指唱着“是以孤舟沉寂,晚景凉天”,大哥就板正地坐在床侧。
他在流水一般婉转的里睡着了,再醒来已经被大哥背在背上,头上歪着顶柳枝编得环遮日头。他们回去地路上要顺着娘院子得墙根走,里头传出来得病气和咳嗽声淡淡得,让奎良想起蜡烛吹灭后得那缕烟。
“奎良...”大哥把他往上颠了颠,奎良嗯了一声,但是半响也没等来哥的回答。
他舌尖上又想起娘亲身体还好时,会给他兄弟俩做的发面花卷。娘亲的手指像从土里盘出的萝卜,面絮在她手下能翻出花来。他记得娘亲会在擀平的面上上抹一把咸酥油,过年的时候会往里加把肉末,一卷一翻,贴在锅边还有点脆底。他还小的时候总爱往娘亲身边凑,帮娘亲揉面,手心太热把面搓干了,帮着升灶台结果落得一脸灰。娘亲捏着他鼻子,嫌他碍事,让避寒把他抱远点。一开始还能被大哥抱走,次数多了避寒便一把揪起他后领子。等父亲收养了托马斯之后,挤在厨房的人就又多了一个,避寒直接上脚踹。
大概是托马斯来后的第二年吧,娘亲的身体便不大好,不再动火了。花卷便换成了路边买的,两块钱四个的死面馒头。避寒从里屋的抽屉里掏给他一把零钱,他和托马斯叮叮当当的跑到门口等着骑三轮车的买馒头老头。托马斯在一旁拨着老头车把上的拨浪鼓,老头收了钱掀开发黄的棉被从底下翻出两袋热乎乎的馒头递给他。
两个人来的时候一路小跑,回的时候又慢吞吞的走,奎良身上热,抱的紧点馒头也不会冷。他和托马斯算着剩下的零钱,看怎么瞒着大哥昧下来点,哪天赶早买油炸糖团。
他俩实在有些磨蹭,避寒坐门槛上一脸不耐烦的等着他俩,手接过馒头往俩人屁股上各自踢了一脚,丢下句吃饭就钻进屋里。托马斯和奎良揉着屁股上桌吃饭,馒头蘸着炒蒜薹也吃的津津有味。父亲近年不大和他们一起吃饭,母亲卧病在床,大大的厅堂只有他们兄弟三。
避寒从盘里拨了些菜出来,分到小碗里,捏着馒头把它掰成两半,说
“馒头都干了。”
奎良从碗里抬起头,托马斯说:
“许是奎良哥抱太久了热干了,不过也还软和.....吧....”
避寒瞥了他眼让他闭嘴,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许说话。托马斯像迎面挨了一群,脸又埋回了粥里。奎良手有点发热,脸颊发烫,刚一开口说
“哥...”
避寒便没说话,起身去拿烧水瓶,把奎良的话和歉意都堵死在嗓子眼。避寒一点点的把馒头掰碎,拿热水泡软成絮絮,又捞出来到一碗稀粥里。端着菜碗去了娘亲的卧房。奎良脸烧的更热了,他不该慢腾腾的回,更不该想着横竖自己身上热便不用担心馒头冷了,而没想到自己过热的体温把馒头都吹干了。
娘亲...娘亲吃不下干的.......
他这下一点都吃不进饭了,脸烧得又羞又涨。托马斯瞧着奎良哥也慢慢放下了筷子。没一会儿避寒回来,手里的碗仍旧是满满当当,粥倒是少了几口,馒头浸满了米汤在碗里浮浮沉沉。避寒扫了他们俩一眼,把菜又拨回到碗里,说
“吃饭。”
托马斯抓起筷子,见奎良没动弹就又放下。避寒嚼着馒头捞起菜汤里的咸菜慢慢的吃着,奎良喉咙滚着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避寒又开口说
“吃饭。”
顿了一会儿他说,
“下次跑快点。”
奎良嗯了一声,等了一会儿拿起筷子,三兄弟把菜吃了个干净。
奎良瞧着逆着光的避寒,仍旧没什么表情,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在耳后晃荡,衣服是新换的,只是左肩上还有一块圆圆的油斑。
"哥,”奎良开口“油污了,晚上我给你洗洗。”
避寒收了碗说
“.......不用,有这闲心不如再去打两个时辰木人。”
奎良没再说,听话去练功,托马斯没一会儿也跟着跑了过来,和他奎良哥一起练。奎良练完倒在地上满头大汗,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想起晚上的馒头,心里馋虫又飘回了娘亲的花卷,带着葱花和肉末...
如今生在东洋的奎良睁开眼来,想起来那块油斑,娘亲捏花卷得时候自己老是挤在一旁碍事,每次被大哥抱走他的时候他惯常会在大哥身上蹭两下,有次他忘了娘亲手上有油,蹭花了大哥的衣服。洗也没洗干净,只留下一团圆圆的黄黄的斑点。
后来,他记得那天晚上回去大哥已经铺好了炕,看他们俩叽叽喳喳的喊着累爬上床,又把他俩踢下床拉筋。他们俩以为能骗过大哥,想着骨头肉明天酸些就酸些,实在是太困了。可避寒哪能轻易放过他们俩,把他们俩按在地上揉成两团惨叫的麻花。
他和托马斯两个人搀着从地上爬回床,托马斯爬上床不小心踩了避寒的腿,便又被暴起的避寒赶去洗衣服。洗的就是那件有油斑的汗衫。托马斯叫苦不迭的爬下床去打水,第二天那团油渍仍旧在,避寒揪着他耳朵一顿臭骂。托马斯一边搓着衣服返工,一边哭着跟奎良哥说谁知道他这玩意儿脏多久了,怎么都搓不掉啊,这能怪我吗奎良哥你说话啊!
奎良有些心虚,说到底这衣服是自己弄脏的,两下撸起袖子就蹲下身把托马斯挤到一旁,撒一把皂角粉,扯过衣服说:“我来,你去练功吧,大哥今天要来看的。”后来当然没洗掉,汗衫被他俩搓出一个洞都没洗掉。避寒看着他们俩叹了口气往他们俩头上一人吃了个脑瓜蹦,这事也就翻过去了。
再后来...
再后来........
奎良抬头看看头顶挂着的那团油黄的月亮,在老家的时候大人总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但那团月亮抬头看着总在那,忘不掉也擦不掉。他把巷子里幽幽的歌声抛在脑后,顶着无星的夜晚往前走着。
最后像是要了结一般,万般思绪翻涌再次,他克制不住想说出来,一个字也好,哪怕是在心里,
“唉哟”
平滑的石板骤然突起几块石子,抛进了奎良心里这一缸的沸水。他扶着墙,喘了口气,又走进那明灭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