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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像是永远不会过去。克雷伯格赶到读书会的时候,裤脚与鞋上全是淋漓的水渍。他看见被众人包围着的衣着精致的“旧识”,骤然觉得室内温暖而干燥的环境反而让他更不舒适。克雷伯格本该主动上前打招呼的,毕竟对方是客户——消费主义塑造的所谓上帝。真该死,他看见那人谈笑风生的样子,脚跟那种湿答答的触感就格外明显,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挪动自己了。
奥尔菲斯转头往他这边看,多年未见,他倒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位童年时期短暂的玩伴:“克雷伯格先生,您来了。”话音刚落,周围的目光也齐齐地向克雷伯格望去。
克雷伯格不安地搓了搓手指,但还是露出了无可挑剔的贵族般的优雅笑容,他点点头:“好久不见,奥尔菲斯先生,感谢您答应改编的提议。”
互相又客套几句,奥尔菲斯说之后与他详谈,随后他打量了一下克雷伯格,留下一句:“您没有开车来吗,淋了这么多雨,去壁炉那里坐会儿吧。”
开车?得志的暴发户。克雷伯格几乎要翻白眼,他冷哼一声:“劳您费心。”在奥尔菲斯之前转身走向别处了。
奥尔菲斯的笑声在不远处不断传来,克雷伯格看着书架上的书,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但因为是借着奥尔菲斯的名义来参加的读书会,其他人也没有让他清净,时不时有同行和读者来询问情况。难搞的是那种狂热粉丝,毫无自觉地倾倒一大堆对奥尔菲斯的仰慕,又对改编施加不切实际的期望,听得克雷伯格头疼欲裂,随手拿起一本书说自己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专心阅读。
这当然是借口,克雷伯格没有办法专心。潮湿的布料仍旧黏着皮肤,闷得人难受。他特意在之前拿去洗衣店好好清洗养护过,结果现在又弄坏了。焦虑的思绪把空气压缩得很紧,无论是读书会还是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都太吵闹。
他想起幼年跟着父亲一起见奥尔菲斯一家的时候,几十年过去这段记忆依然清晰无比。奥尔菲斯的母亲抚摸他的头顶,说要和他二手联弹,女人温柔的微笑和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混在一起,多么明亮温暖。骄傲的目光、赞赏的掌声以及无保留的夸奖——克雷伯格生在这样的家族,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只有奥尔菲斯蹲在地上观察他家里繁复的地砖,对他毫不在意,好像连地砖都比他的演奏有趣。克雷伯格之后的人生会经历千百个这样不被在意的瞬间,而且更残忍、更赤裸。但是他当时还是个被宠坏的小孩,第一次被这样对待,马上就生起气来。
记忆中他和奥尔菲斯总是起冲突,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愿意一起玩。他搞不明白自己过去为什么会那样,正如他也搞不明白自己现在还待在读书会的意义。所有的一切都倒转,现在奥尔菲斯才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艺术新秀,他是个被家族抛弃后靠着巧言令色周转在上层社会的艺术顾问,穿着旧的礼服,连车也买不起。更悲惨的是他没办法像奥尔菲斯一样不在意他的作品,他甚至正是为此而来。毕竟是任谁读了都会被折服的故事,其中满溢的才华但凡能分一点给克雷伯格,他也不至于落魄于此。天赋是多么冷酷的东西啊,高墙一样立在普通人与天才之间,不可跨越,不可撼动。克雷伯格在高墙下仰视得脖子酸痛,可总还是不甘心就此离开。
“《黑书》?你喜欢看荣格?”
头顶响起那个熟悉的讨人厌的声音,克雷伯格回过神来,把随手翻开的书合上:“疯子的自言自语罢了。”又忍不住呛道:“怎么,您终于肯拨冗谈谈歌剧的事了?”
奥尔菲斯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拿出笔和记事本:“这样说话可不好听,克雷伯格先生,我相信我们彼此都是有诚意的。”
克雷伯格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开始边写边画,跟他说具体的安排。和奥尔菲斯交谈的难度并不比和他狂热粉丝交谈的难度低,克雷伯格很想严谨地把流程和切入点一个个捋下来,但对方总是打岔,像是故意要看他尴尬地卡壳。克雷伯格只恨自己不能把东西摔在他脸上一走了之。
而在奥尔菲斯数次试探边界之后克雷伯格终于将自己所想的讲完。奥尔菲斯没对歌剧内容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说:“弗雷德里克,你变了很多。”
轻佻的称呼和莫名其妙的内容。克雷伯格觉得自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他一下子又回到那一天了,自己在钢琴边弹了许久,而奥尔菲斯只是盯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地砖。
“哈,奥尔菲斯先生,我当然变了,”克雷伯格说,“我可不像您一样能靠自己的笔养尊处优,我不得不像其他人一样来讨好您,还要在这儿听您随意评价我,我倒没看出来您的诚意,我还以为自己是您从马戏团请来的小丑呢。”
说出口的一瞬间,克雷伯格觉得自己的心跳像击鼓一样响亮而沉重。他觉得后悔,这些情绪让他更抬不起头来。奥尔菲斯的这些行为严格来讲根本称不上侮辱。他早习惯那些上等人的轻蔑,他曾经也是那样的人,最明白阶级对人的物化。但奥尔菲斯仅仅只是存在,对他来说仿佛都是刺痛,这个人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在意到要死去。他第一次读完奥尔菲斯写的书就忍不住走到钢琴边想要弹奏,而敲下第一个音符之后便恶心得再也动弹不得,他作不出同样惊艳的曲子,脑子里都是平庸的垃圾。半个多月来那本书被他翻到卷边,每一次阅读都让他更痛苦,他却好像自虐一样不断地重复这种体验。
“好吧,好吧,克雷伯格先生,”奥尔菲斯重新换回了更正式的语气,“我觉得您的状态会影响后续的工作,或许您需要一些帮助,我有精神分析相关的经验,如果您需要,请一定要来找我。”
没天赋。不专业。情绪化。他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疯子?克雷伯格来读书会之前已经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又将方案修改细化了无数次,结果还是搞砸了,他恨透了自己,面对居高临下的帮助保持着沉默。奥尔菲斯将写着自己工作室地址的名片放在克雷伯格手边的桌子上,说克雷伯格随时可以来找他,又问需不需要他开车送克雷伯格回住处。但克雷伯格已经彻底支撑不下去,匆匆忙忙逃走了,所幸还没有忘记拿走那张烫金名片。
克雷伯格会来找他的。奥尔菲斯没有证据肯定,但直觉如此。所以当他看见门口出现的人时毫不惊讶。一段时日过去,克雷伯格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冷静,站姿优雅又自然,还是以前名门望族的那种高贵气质,完美得像个雕塑,难怪能把那些小姐和夫人们迷得晕头转向。
克雷伯格环视了一圈他凌乱的工作室,露出了有些嫌弃的表情。奥尔菲斯假装没有看到,邀请他躺到那张治疗床上。克雷伯格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根据指示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他点了一支蜡烛,克雷伯格隔着眼皮,感受到隐隐跳跃的光芒。奥尔菲斯开始说人无法听清的话语,语调中包含奇异的转音,声音低沉,带着人走向梦境。
克雷伯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几秒之后,周围突然喧闹起来。从出生到长大,他所能想起的所有人都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有人开心地笑着,有人冷着脸,有人在奚落,他们把他架到钢琴前,把他的手按在琴键上,逼他弹奏曲子。
克雷伯格冷汗直流,原本就苍白的脸上失去了为数不多的血色,简直像尸体一样灰败。他失去了一切自我控制,手被按着弹出凌乱的不能被称作音乐的琴音。克雷伯格几乎要窒息了,他指尖都在发抖,麻木得感受不出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不要管他们。”
克雷伯格猛地抬头,发现奥尔菲斯站在他的对面。
如果这已经是世界尽头,奥尔菲斯的存在感还是无比强烈。克雷伯格感觉到周围的人群都停滞了,琴键硌着他的手指,没有人强迫他,但是他还是想要按下去。
“不要管他们。”奥尔菲斯又重复了一次。
克雷伯格迟疑着敲出了第一个音,奇迹般地没有像过去那样停下,而是仿佛从内心里流淌出来一样倾泻着进行。克雷伯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不是勉强,不是恐惧,他居然还能够享受音乐本身。周围的嘈杂的人声一点一点远去,克雷伯格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了,而奥尔菲斯仍然在眼前,如此清晰。
风和柔软的草地,还有鲜花的香气。克雷伯格似乎是回到了小时候的庄园,空旷又美丽,只有他和奥尔菲斯在一起玩耍,没有被命运推向挣扎不脱的窄路。
奥尔菲斯趴在钢琴上,听着克雷伯格的演奏。克雷伯格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过执着而产生的错觉,还是因为奥尔菲斯本来就喜欢,他看起来那么专注。奥尔菲斯真的也会欣赏自己的曲子吗?
“你在想什么呢?”克雷伯格问他。
奥尔菲斯的表情却有点迷茫而悲伤:“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克雷伯格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他想要离对方更近一点,但不知道该如何触碰,才能使奥尔菲斯停在自己的手心,把自己的心也吐露出来给他看。克雷伯格只能坐在钢琴前,用乐声将这样空洞的瞬间填满。
再次醒来的时候,克雷伯格看见奥尔菲斯在伏案写字,听见他醒了,又将本子合上了。
“你最好不是在拿我当你的小说素材。”克雷伯格冷森森地说。
“没事的,克雷伯格先生,”奥尔菲斯没有把他的威胁当回事,“所有的文字都需要经过处理,您的隐私不会泄露出去。”
克雷伯格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还在梦里没有出来,最终,他问奥尔菲斯:“你是用什么方法处理你的素材,写出你的文字,又是用什么方式进行你的精神分析,奥尔菲斯?我之前调查的时候还不是很相信,但是这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嗑药的味道,你的精神状态比我想象中的差多了,你真的一直知道并记得自己在干什么吗?”
这回是奥尔菲斯沉默了,他突然明白克雷伯格为什么愿意来工作室找他帮忙。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岸上,克雷伯格沉在水里,这个高傲的旧贵族根本不会愿意去接受什么施舍,克雷伯格发现了他脚下的泥沼,才来见他这个同类。
好久不见,白痴,他们两个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