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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温德林跳进了火炉,因此天亮了,亮得人眼睛生疼。
艾尔德利奇现在不算人,他没有眼睛,棺材没有窗户,充作墓室的大殿也没有,但余烬伴随着钟声响起开始散发出蒸腾的热力,闷得他不得不就此清醒。
太阳升起来,黑暗就要让出位置。这场退潮退得有点久,久到艾尔德利奇不确定是不是能看见它再上涨的那一天。但无论如何,他现在醒着,且虚弱,晚饭跳进炉子里烧成了炭,倒霉到家了。
比他更倒霉的是他的同谋者,沙利万这会不知道该怎么跳脚呢。艾尔德利奇懒得想,一会就要看见的事,想他干什么,当务之急是找点东西填填肚子,余火烫得他头疼胃疼,或者说哪哪都疼,什么事情现在都不能细想,脑子不允许。
好在路易斯和麦克唐纳还守在这里。唉!我的朋友,我那没有血缘的手足,还是你们靠谱。幽邃教堂不缺血食,新鲜的和不那么新鲜的都是。艾尔德利奇把还在断面还在蠕动的手臂整个吞下去,味道已经不重要了,他需要灵魂,一星半点的也要,即便杯水车薪,总算也聊胜于无。自愿献身的教徒跪在棺椁的台阶前,艾尔德利奇叹气,叫他们都起来。“去把门打开,马上要有贵客要拜访。还有去把地板打扫干净,墙上也是,快去。”
疼痛终于消退些许的时候有人直直地扎进了教堂大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艾尔德利奇只好把那位希望能够延长圣餐体验的教徒咽下去,在沙利万气急败坏的诘问下整理起本就一团糟的思绪。
开始整理思绪前沙利万一直在折腾他,大有要把他折腾死的趋势,这对艾尔德利奇本来就一团焦糊的脑子没有丝毫好处。他们几乎是在打架,但哪怕今天树和泥都烂在地里阳光也不会老老实实暗下来。末了他们分开,艾尔德利奇窝在棺材角落叹气,沙利万杵在台阶上生气。
这不是欺骗,绝对不是,幽邃圣者从不说谎。艾尔德利奇拒绝接受沙利万的指责,世界之渊在下,这是对一位圣职者品格的污蔑,堕落的也一样。未来,未来,去他的未来,颅中双目的指引从未出错,但指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艾尔德利奇其实没有完全弄懂,一开始他觉得它们是串珠,后来又觉得它们是拼图,但很显然这些答案都只能成为凡人理解不属于此世的知识们的辅助工具。工具,线条,画笔……画笔。
该死的。
艾尔德利奇这会要是还有手这个肢体他一定会用它来捶墙,或者说棺材板,随便了,反正人表达懊恼愤怒气急败坏的情绪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就像沙利万会掐他一样。葛温德林听过他所描述的那个未来,既定的图案不可能改变,但剩下的空白部分呢?艾尔德利奇几乎能想得出来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孩童般微笑的样子,就说神族没一个好东西吧!一个个只知道自顾自的做事完全不管其他人死活,爹这样孩子也这样,时代的灰尘落下到个人身上都是巨石,那灰尘哪来的,还不是这几个货洒下来的!
但这要怎么解释,沙利万还杵在棺材外头呢,难道要告诉他葛温德林把我笔抢走了往画卷上泼了巨大一桶金色颜料,定型了洗不掉了,现在轮到你我拿笔在这块底色上画工笔画了吗,关键是这个泼颜料的祖宗也没了——他自己就是这桶颜料的原料!奶奶的,艾尔德利奇想骂娘,但他不能骂,骂了等于自乱阵脚,沙利万还等着他给指条明路呢。
就说罗德兰这鬼地方在哪过日子都会过成法兰要塞里的毒池子。但人只要活着,日子就得过。因此哪怕画布从深蓝色变成了金色,该画的还是要画。唯一的问题是不能让沙利万知道这块布原先本来可以顺顺利利变成深蓝色——他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发疯。
管事的绝对不能疯。艾尔德利奇只能糊弄他,装得高深莫测,从前糊弄有疑问的信徒的时候他也这样,这招基本管用,除了现在。
“你不长了眼睛吗?看啊。”
臭小子这会脑子倒是灵光。艾尔德利奇今天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今天绝对是灾难日,晚饭没了,饿着肚子,身上的余火愈烧愈烈,自己养的小白眼狼还要抓着他加班。诚然没算到这一步确实有他的责任,太过依赖颅中之目果然会叫人变得怠惰,但他沙利万自己就没有一点粗心大意的责任在吗?他怎么好意思指责自己背叛的,这人真是,唉!
看吧,看吧。能怎么办,这孩子一旦钻起牛角尖好同事尤姆都拉不回来。谁叫这狗是自己养的,谁叫他是艾尔德利奇是两位王亲封的圣者。火还在烧,好烫,好痛,眼睛,眼睛,心灵在咆哮,睁开它,外面是什么东西?
骄盛夺目。艾尔德利奇只能想到这个词。太亮了,不,不能称之为亮,这里就没有阴影的存在。该死!该闭上眼睛……闭不上,烈火燃起,焚尽万物,任何胆敢穿过它窥探得更远的人都要受到诅咒。闭耳塞听毫无用处,你尽管去挣扎,在连同遮目的双手也被烧成灰烬之前尽情表演吧,火不会放过一丝燃料,火不会放过任何人。
已经不能叫痛了。艾尔德利奇说不出话,这感觉和他刚刚被投入初始火炉那会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在记忆的加深下显得更叫人难以忍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攀在沙利万手臂上几乎要就此散成一地的碎块。不,不要死,我不想死,救命,好恶心,好痛苦,谁都好,谁都好,求求你,带我走,带我走——
有冷意泛上来,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就被吞噬掉,接着又是一下,艾尔德利奇勉强清醒,感到有颠簸传来。是谁?哦对,是沙利万。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明白过来,这小白眼狼树崽子在背着他跑,边跑边念咒,真是辛苦他了。有什么东西被展开的声音传来,是他的翅膀。幽邃滴落到艾尔德利奇躯体的表面,瞬间被蒸发。
“扑通”一声,沙利万把他丢进了池子里,依靠着那点仅剩的幽邃,火总算是小了一点。唉,世界之渊,从海洋变成了水塘,难为他不认识路还能靠着感应一路找到这里,这鬼地方的楼梯比葛温德林的命都长,堪称学徒们的膝盖毁灭者,一天跑两趟坚持一年能把半月板磨干净。艾尔德利奇蠕动了一下,顺着沙利万的手臂一路向上爬到肩膀。翅膀上挂着的幽邃还在流动。艾尔德利奇把尾巴搭上去,差点没搭住,火烧掉他的灵魂,也烧掉他的躯体。
“不能看了。太亮。”他念了个幽邃庇佑,完全不指望它能做什么,更多是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
好消息,沙利万消气了,甚至对他有无意识地在表现着急的意思,可以算是哄得很成功;坏消息,被引燃的火在吃他,就像艾尔德利奇本人还在炉子里躺着一样。烈火的诅咒啊,葛温德林,你赢了。棋差一着,输就是输,艾尔德利奇不会给自己找借口,败者食尘,赢家终于成功把这坨烂摊子甩给了两个输掉的倒霉蛋。而在收拾烂摊子之前,当务之急是把火灭了,否则这场击鼓传雷的游戏下一个接手人是谁就不得而知了。下一个接手人要不要倒霉艾尔德利奇不关心,但他真的很关心自己的死活。
“现在怎么办?”沙利万问他。通常来说他不会问这种问题,问出来说明他已经束手无策。艾尔德利奇在沙利万背上换了个姿势盘住他的肩膀,他真的已经不想叹气了。
“去找那位女士。”
“楼上那位?”
“对。”
不会说话的罗莎莉亚女士被送来幽邃教堂的时候艾尔德利奇把二楼最好的那块位置划给了她,或者是被征用,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后来潮水涨起来,巨人奴隶送进来,艾尔德利奇没让任何人去打扰这位心灰意冷只想与世隔绝的可怜女人,甚至克林姆忒转投到她座下当指头的时候他也表示了支持。与人为善大部分时候还是能够得到回报的,比如现在,虽然严格来说这事本身她确实也可以管得,毕竟做弟弟的一朝引火自焚搅得世界天翻地覆,做姐姐的于情于理问上几句都是应该的。
沙利万背着他一路跑到寝室门口,差点踩到还趴在地上擦灰的寇克。但现在没空道歉了,艾尔德利奇趴在沙利万的背上向葛温家的长女致敬,不是自视甚高,纯粹是如果现在下来那么寇克和李奥纳德刚拖干净的地板就又完蛋了,尸油可比脚印难擦,尤其还是烧焦的那种。沙利万学着他的样子向她打招呼,女士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场谈话的开始。
艾尔德利奇开始说明情况,被火烧过的嗓子听起来很难听,尤其是这火现在还没灭掉。如果他现在人形尚存,大约要从嘴里冒出来火星子,不是夸张,纯物理情景。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这点不如意真算不上什么。
深海褪去,亚诺尔隆德的光辉灿烂再度占据整个天幕,幽灵船搁浅在了干涸的海床上动弹不得。罗莎莉亚女士听罢微微皱眉,没有说话,毕竟从她抛弃那个名字开始她就打定主意不再管这个房间之外发生的任何事情,但光从门口的缝隙里照进来,李奥纳德刚拖完地板就被人手短缺的学徒们叫走去擦那些灰了太久的玻璃花窗,连蛆人们都拿起了抹布和水桶,现下这座教堂的话事人走投无路地拜至她面前,她或许是该稍稍做些什么,毕竟这么多年他也没问她要过房租。
沙利万背上传来木头被烤干时发出的噼啪声,面前的薪王没有骗她,若再不想想办法他真就时日无多,她也听她那位与其曾是室友的拇指说过不止一次此人畏惧火焰,这么说来要他去当薪王真是强人所难中的极点。虽然圣者食人为世人多不齿,但无论如何他不曾苛责投奔至这教堂里的任何一人,“幽邃庇佑每一位不洁者。”她想起他向她初次致意时所说的话,“无人会再将纷扰带到您的面前,我以被定义为异端的名誉向您保证。”
女士需要时间思考,但时间不等人,火焰更不等。艾尔德利奇还在烧,沙利万只得先开口。他最擅长许诺,也最擅长践行,虽然人际关系烂得叫他的老师在教育界名声扫地,但债多不压身,一个也是扛,两个也是打。亚诺尔隆德可以不算什么,洛斯里克自然也可以。于是被承诺了姓名与安宁永恒的女神抬起头,招手示意他走上前去。
阳光笼罩了没有窗户的寝室,安抚那同源的火。烧伤的焦黑消退,燃起的火苗沉寂。艾尔德利奇的脑子终于能够暂时正常运转。罗莎莉亚抽回手坐回床头,接受了来自两位异端首领的行礼致谢。
非常好,既然她愿意帮忙,那么很多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艾尔德利奇在沙利万无语的表情里选择了把自己团成一团,毫不客气地把那些硌人的首饰踢到一边去。当务之急是先回棺材里吃顿好的,然后监督沙利万把葛温德林对他讲的那些遗言全部写出来,能写多少写多少,无论如何必须要有合法的证明存在,伊鲁席尔的那群人恢复神志后可比不死聚落这种乡下地方难忽悠,作为本地人艾尔德利奇对此深有体会。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