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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4 of Vergil右向全肯定
Stats:
Published:
2025-12-25
Words:
9,875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9
Hits:
258

【NV】我们终于打破沉默

Summary:

这便是甜蜜的梦,任谁也不能否认。

 

捏造一点现代背景音乐设定子父。部分有引用,基本全瞎编。

Work Text:

  早晨醒来通常是一件妙事。在记忆复苏以前的那短短时刻,你尽可以在短暂地黑暗中猜想今天是怎样的盲盒,睁开眼,是迎接宿醉的头痛?还是神清气爽的头脑?亦或者拖着酸痛的身体走进洗漱间,看见镜子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混沌眼珠?

不管哪一种,或许都比醒来时远远听到自己的两位长辈吵闹的声音强得多。我闭着眼睛听了半天,实在搞不明白他们在我家门口搞什么幺蛾子,出于礼貌,他们没有直接用钥匙开我家门,于是只好在门口进行这些有损体面的交锋,我倒宁愿他们没有这么贴心。我洗漱完毕,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的就是两个接近一米九的成年男子堵在门廊前,像两只活泼过头的白毛鹦鹉。

见到我,他们的争吵稍微暂停了一小会儿(算是给我面子吗),齐齐转过头来看向我。和一脸快活到简直莫名其妙的但丁相比,维吉尔要冷淡得多,他面无表情地探回身体把门关上,好隔绝邻居们好奇的注意。他的目光落回到我身上之前先扫过乱糟糟的客厅,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这时候但丁似乎说了句什么,用手肘戳了戳他,于是维吉尔很快瞪了回去。又一轮争执。

行吧,听着这样活泼的响动我才的理智才渐渐复苏,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出过门,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退回房间里时差点踩扁了地上的空功能饮料罐子,我骂了一声,把它们捡起来胡乱塞到垃圾桶里,决定在那两个人达成一致以前先给房间透透气。

打开阳台门时我看到隔壁家的小女孩正趴在玻璃窗后面,隔着一排生机盎然的多肉跟我挤眉弄眼:你家好热闹哦尼禄哥。

我咧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一个大晴天,肆虐了大半个月的冷空气稍稍收敛,空气中游荡着篝火余韵般薄薄的暖意。尽管如此,推开窗户时晨风还是一股脑灌了进来,呛得我大声咳嗽。

我透了一会儿气,钻回客厅时,发现那两个人似乎已经达成了暂时的和解。“Kid!”见我现身,但丁大叫起来,欢天喜地地从维吉尔的肘弯底下钻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把样刊寄到你爸办公室了。不过你第一次上杂志,我们感觉还是让你先看看比较合适。”

我探头从他身后寻找维吉尔的身影。“为什么是维吉尔?”

“别见外嘛。”他满不在乎地说,“公司就是你家。”

他就扯吧。这人以前喝多了没带钥匙趴在公司门口被当成流浪汉抓起来,还是我去给他交的保释费。

我翻箱倒柜找出咖啡粉之后但丁一只手端着杯子吹凉气,另一只则忙里偷闲地把杂志塞到我手里。出于某些原因,访谈的版面被缩短为短短的两张纸。版头还配了张我抱着玩偶龇牙咧嘴的照片,不知道摄影师什么时候抓拍的,这幅苦相有够难看。不管怎么说,算是职业生涯迈出的重要一步:从籍籍无名,到被业界视为尚有商机。维吉尔看着倒是挺满意——他倒是没说什么,但是在日程表上给我批了两天假期。我松了一口气。

和我叛经离道的、即使开了公司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叔叔不同,维吉尔算得上另一个世界的人,至少曾经如此。他从音乐学院毕业后就拿了大乐团的offer,辗转得到了登上世界舞台巡演的机会,在一些高端、封闭到近乎严苛的小圈子里声名鹊起,相当风光了好几年。尽管他本人没有出风头的意愿,但时代之风不会放过这一个传奇,那群每周末打着老式领结和定做西装前往音乐厅的会员们爱死他了,音乐评论员们也对他从不吝啬溢美之词,这位被称为划时代的超新星则一如脾性古怪的传统音乐家们,只给外界留下永恒镌刻在星辰上的痕迹以供探寻。也因此,传说的完美外壳出现裂隙时,崩塌得不能更彻底。名为黑天使的匿名摇滚作曲家是他的另一重身份——这也只是一桩隐秘流传的、上不得台面的传闻。毕竟比起将这位传说和叛逆的新星联系起来的可疑传闻,将维吉尔网罗于麾下的蒙德斯乐团被爆出丑闻才是更令人津津乐道的谈资。本身这个年代古典音乐的消息在艺术记者之间已经不算吃香了,但蒙德斯的倒台牵扯出了太多远超过艺术界范畴的密辛,海啸一样一轮又一轮的资讯把闲人们淹没。等到人们有暇再次顾及古典乐界的时候,他已经销声匿迹了好一段时间,一如早已湮灭的流星。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有个人要见你。他是你的父亲。”但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同时存在着犹疑与坦然,不过那时候我很难有心情分辨这些,唯一能做出的回答是报之老拳。那时我正在工作室的琴房加练,刚刚整理好的琴谱被我撒了满地。“冷静,男孩。”他被我揍的大叫,最后干脆摊成一片,“算了,你打吧。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

“你他妈早就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气得发抖。

一阵可疑的沉默。但丁的眼神飘开了,“我不会说我之前对此有十足的把握。但是维吉尔找到我的时候,看到了你的演出视频,认出了你。”

我知道维吉尔这个名字。他纠缠在我初识的音阶与曲谱中,他的阴影盘旋在我演奏的音乐里。我问:“好吧。那我这位尊贵的、天才的、不可一世到把我抛弃他妈十余年的父亲,又是什么想法呢?”

“这个嘛,尼禄,就有一件事要征求你的意见了。”他轻盈又忧心忡忡地拍拍我的肩膀,说:“他想当你的经纪人。”

“我还没出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那就现在出道。”他大笑起来,“你知道的,出风头永远不嫌太早。”

 

“所以。”妮可把从旧货市场翻出来的一捆音乐杂志往地上一摔,纸张缝隙里积年的灰尘洋洋洒洒,飞起半米高。我打了个喷嚏。“这就是你那位传奇的——死了但又没完全死——如今跑来强迫你继承‘皇位’的老爹?”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想这狗屁不通的流言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层次。

“没有这种事情。”我飞快地说,“也没有什么‘皇位’——天可怜见!只有他们遗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

我蹲下来摸索了一会儿,抽出来一沓泛黄的报刊。不知道受了多久的潮湿,光滑的纸质已经粗糙发硬——倒是无损于封面上那张轮廓锐利的脸。年轻的维吉尔抿着唇,在这老古董上留下不被岁月消减锋芒的一瞥,露出的礼服领口上繁复精密的花纹看得我一阵牙酸。

照片下的简介写着:维吉尔·斯巴达,21岁,柯蒂斯音乐学院荣誉毕业生,正在开启欧洲巡演的新星。我翻开几页,“对音色完美性的偏执追求”和“近乎孤狼的独奏家气质”之类的字句从眼皮底下滑过去。我抽出另一本更晚的刊物,喔,伶牙俐齿的路边小报,则用模糊的偷拍照和耸动的标题,暗示他与蒙德斯丑闻的暧昧关联,以及随之而来的崩溃与沉寂。

 

倘若我在襁褓中的记忆早已消散,那这便是我从未见过的维吉尔。眼神锐利,姿态挺拔,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长刀。但是音乐是另一种奇迹,我这位父亲虽然销声匿迹,他的乐曲却将我的童年哺育,从某种意义上,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曾经希望如此。

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我在被周身浓郁艺术氛围熏陶的青年时期中过早地拒绝了教团的续约,从此走上了现代音乐的不归路。在两位斯巴达声称我身上留着他们的血脉之前,我以为自己和音乐世家最大的关联就是小时候被姬莉叶拉着去教团的合唱班。混在一群小萝卜里面跟着唱了两天哈利路亚后,他们把我赶去敲三角铁。

“喔。”我砰地又敲了一下,“主教说过摇滚是恶魔的音乐。”

姬莉叶对我眨了眨眼,咯咯地笑起来。“别听他们瞎说。”

她靠在被擦得锃亮的长木桌旁看我们苦哈哈地排练,棕色的眼睛像琥珀一样温润又明亮。姬莉叶岁数比我大一点,也比我、以及克雷多更早赶上时代的潮流。那时候她从学校回来,熨得平整的制服裙在地板上铺开,接着从一书包的课本中抖出来两张光碟。即使是被严苛教条封闭的神学院,走读生从两个街区外的流动小摊上挑拣出一兜柑橘里,混入的一点违禁品也不归巡逻的教职们管,尽管他们的袖子里揣着油光发亮的藤条,眼镜片比瓶盖还厚。过生日的时候她送给我一本好厚的大部头,就是叫那些老古板来检查都挑不出毛病。那时候肖申克的救赎才上映没多久,我用小刀裁开塑封,大部头的纸页像鸟羽一样扑簌簌地摊开,夹层中掉出来一张黑天使典藏专辑。

诚然,我从还在襁褓里等着随便哪个倒霉蛋给我换尿布开始就被笃信教会的养父母收养,他们是一对快活的好人,虔诚、善良、生机勃勃。书架上的第一本书是经文教义,每周末一定要去教堂唱赞美诗。他们为教会的乐团工作,长大以后我才渐渐意识到这个小岛的交响乐团在业界算得上小有名气,也因此我从小受到了相当的古典乐教育熏陶。

是以我第一次认识维吉尔,是在教学目录的课余推荐乐章上。——别误会,我对这玩意没有半分更多的兴趣,但彼时的维吉尔已经在古典乐界声名鹊起。音乐世界从来不缺乏天才,感官敏锐、技艺精湛娴熟的年轻人比比皆是,在各种大小赛事门口排起的预选长队里也一抓一大把,更遑论茱莉亚、柯蒂斯里天赋卓绝的学生们。但维吉尔是不一样的,唯独他是不一样的。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平庸,人头攒簇的良好、优秀,即使是那些天才、那些“精妙绝伦”,也难以寻觅到时机将命运篆刻在星辰之上。唯独维吉尔,满不在乎地踩着所谓稀缺的资质,旁人毕生追求的天赋,他将它们尽数倾倒在悬崖之下,年轻气盛,又生机勃勃。

但这依然无损于他向世人展露他的才华——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他横空出世的短短几年足以倾覆沉寂许久的古典乐界。在教材的新修订版所记录的名家光辉篇章中,留下自己的乐章。随后,他的消失同盛放一样迅速,只留下后人震撼于他不绝的余音。

是啊,你碰到一个人,依旧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了。其实在你面前,整个王国都沦在冒烟的废墟中了。作为我为数不多算得上着迷的艺术家,他的乐曲支撑着我为期不长的学习史。也得益于我对他乐曲的嗜好,我自小展现出了相当敏锐的乐感,教团多少对我寄予了一点“冉冉升起的童星”之类的希望——尽管这玩意作为附赠礼品我也不想要——直到这岌岌可危的坚持被尼罗安杰罗截断。当唱诗班还在日复一日歌唱一成不变的颂歌,当传世名曲已经比手机铃声更熟稔而乏味,他打碎了那个瓶子,然后大雨倾盆而下——黑天使降临在我的心中。

 

升上高中后,从学院周围的神秘小店偷渡奇怪物品的秘诀被姬莉叶传授给我。克雷多负责在我耳机漏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鉴于我揣在兜里的mp3还是他送我的圣诞礼物,我想他多少能原谅我在周末漫长的祈祷中不自觉跟着《Smells Like Teen Spirit》踩节拍的陋习。他多少颇有微词,我不太确定是对我的小小叛逆行径,还是我那与他背道而驰的音乐品味。但是他怎样的不满也没有用,手长在我身上,腿也长在我身上,随身听更是早就随着包装简洁的圣诞礼盒转移了归属权,克雷多既不能把我赶去给那群嗷嗷乱唱的小屁孩敲三角铁,也不能勒令我换成他心仪的古典乐,更不能在祈祷的中途踢我的屁股——此人作为我和姬莉叶的兄长,一向自诩成熟又庄严,做出这等不成熟举动只会让他想把自己吊在教堂屋顶的天使翅膀上。

好在我从来不会自诩成熟又庄严,于是我听着摇滚乐,踢着小巷里找茬的混混的屁股直到离开这个神圣又忧郁的故乡。在外地上大学前的最后一个假期收养我的家庭一起出去旅游,我被拉去听教会的乐团在维也纳的演出,姬莉叶是大提琴首席,她穿着纠结了两个月才挑选出来的黑礼裙,笑容轻快又明媚,那是我最后一次接触“正统”“辉煌”的音乐世界。大学期间我在朋友的摇滚乐队、爵士乐队里面兼职,弹弹电子琴,偶尔跟着唱两句的时候,教会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像地下舞台的干冰烟雾一样很快的消磨了。当然,周围人要不对此一无所知,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也都不提这个茬儿。参加地下演出的第二年的一次彩排前我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场,是个偏僻的小场地,没有灯光也没有人,我戴上耳机自娱自乐地嗷完了大半场,最后一个音节的回响散尽时,我听到台下稀疏孤单的掌声。

那是一个银发的中年人,穿了身很是风骚的红色大衣,看起来派头不小。光线很黯淡,他像是被黑影中吐出来的人,我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他的口型。

“才——华横溢。”他的语气过于夸张,以致于我分不清是真诚的赞美还是调笑,“而且相当亲切啊。你师承何人呢,孤独的年轻人?”

“没有人。”我冷冷地说,大概算不上撒谎。“除非你觉得佛杜那的修女们也算的话。”

我看见他的脸上流露出了思考的痕迹。开馆的时间快到了,远处的灯光陆陆续续地点亮。舞台上依然是幽暗的,足够我看清他幽蓝的眼睛。

“有点意思。”他咧嘴一笑,“有兴趣出道吗,年轻人?”

“我不知道现在的星探已经如此随意了。”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他随意地甩甩手掌。彼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拿手好戏就是虚张声势、故弄玄虚。等我被他天花乱坠的说辞与相当漂亮的履历弄混了头,签约到他公司名下后,才渐渐意识到但丁·斯巴达在业界确实是个传奇——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的传奇。

 

我把那份杂志从尾页稀里哗啦地翻到卷首,封面是一个我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名字的键盘手,我的名字则挤在右下角,用白线描边加粗的哥特字体。我又翻了几页,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被一字一句地落成排列整齐的印刷体,感觉颇为奇妙。我实在不具备侃侃而谈的能力,必要的专项访谈之外的故事经由但丁在一旁补充,润色,张牙舞爪,变成一副可称陌生的模样。好在拿这份刊物打发早餐亦或者中场时间的读者们需要的也只是故事而已。

时间再往前推一点。我与维吉尔真正的相识并非但丁从中牵线搭桥。命运自有其趣味。和devil may cry签约的五周年我躲过但丁他们吵吵闹闹要给我举办的纪念会(其实只是点很多的披萨,啤酒,和廉价礼炮),一头钻进酒吧和妮可大吐苦水。一个二十当头的年轻人有什么苦闷可言呢?不仅有,还很多。我想到我不靠谱的公司,想到欠了合伙人一屁股债的混子老板,想到姬莉叶还在吱吱呀呀地拉大提琴,而我已经疑似堕入生活的泥潭。你可能会说这是搞摇滚的宿命,好吧,但那年我签下合同时可没有这样的高危提醒。他们只会告诉你搞摇滚就是在彷徨,在跑调,在质疑,在痛苦中打滚,以至于不痛苦的都被踢出了摇滚的神圣行列。他们告诉你:你尽管去毁灭,因为你身上的破损与生俱来,也没有人能为你弥补。所以你走投无路了,年轻人!一旦你接受这种说辞,任凭自己随波逐流,他们就终于能落下那句盖棺定论:摇滚乐无新鲜事嘛。

这时他降临在我的夜晚,像一个彷徨的幽灵。在此之前,我从未与这样的无名氏相逢:他的脸色灰败,看不出年龄,兜帽遮住如锋刃般的乱发。我此后也再没见过那样的维吉尔,苍白,怀疑,嘴唇干裂。后来我回想起那个夜晚,时常怀疑他是否为我宿醉中诞生的幻觉。苦难不应当被比较,但是他抓住了我的手,手指纤长又冰凉。这是有力的,艺术家的手,薄薄的茧压在我的腕侧。我感受到了重量,而非温度从这具身体上传递过来。他抓住我。

镭射光球在头顶旋转,一圈又一圈。我的余光追随着它们,直到脑浆也变成漩涡的一部分。但我的目光中心未曾离开他。我的手臂生疼,我的心脏抽动。

他很干渴。

我从未见过他。我认识他。我爱他。

“从深渊中整队前行。”我轻声说,

我彷徨不知归处。我陷入了爱河。

“沉醉于荣耀当中,凝视麻木者的献祭。”他哑声接上了黑天使的歌词。他的音色低沉而柔和,中有锋芒。“为什么是这个?”

我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想弹琴。因为看到了你。”我大声说。

我看到了他的瞳孔在剧烈地颤动——我们当时就是离得这样近。

然后他跑掉了。然后我们再次相遇。

 

“你爸现在已经不怎么开嗓了。”但丁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毫无人形地躺在沙发的一角,忙着把从我冰箱深处掏出来的草莓奶冻往嘴里塞,因此冒出来的声音也含混不清:“太久没有好好保养。维吉尔自尊心强,万一别人说他是在开黑嗓还会急眼。”

我扭头看向阳台,维吉尔的身影隔着玻璃窗和瀑布一样的花架在一片绿意中隐隐绰绰,大约是听不到但丁在说他坏话的。这时候又一次发现他相当高挑,琴叶榕肥大的叶片冒的老高,还能在那之上看到他银发的反光,打理得整齐的背头乱了几绺,他在其中忙活时像叶片间有一只蹦蹦跳跳的白鸟。我爸从古典乐出发,在摇滚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最终还是避免了发福、早逝与流入凡俗的堕落(或者死亡),在疯狂的漩涡中提前安享园艺与成人大学的退休生活。如此不可不视为一种应对命运的胜利。

大概吧。

不了解他的人大概会觉得这结局也未免显得循规蹈矩。就连我周围的很大一部分亲朋好友,都对这个有着光辉战绩的中年男子持有过低的警惕心。哪怕是妮可。我周末溜去她的酒吧叫上一轮时看到维吉尔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但丁的身影都找不到。我犹豫许久,还是打算装没看见,半杯莫吉托下肚,妮可这疯女孩神经兮兮地凑过来,眼影只擦了半边,高高扎起的黑发直往我脸上扫。我往旁边挪了挪。

“我一眼就看到你了。”她幸灾乐祸地说。“你坐在这群人中间,像个乖乖仔。”

“我去你的。”我对她比了个中指。“你指望我怎么样,喝得神志不清跟人吵架斗殴把你刚换的桌子砸的稀巴烂?”

“我要跟姬莉叶告状!”她欢快地说,“是这样一回事吗?是这样一回事呀!”

我小心翼翼地后仰:“你喝了多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小男孩。”她大笑起来:“我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你在看他,远远的,远远的——连脖子都不敢多拧过去一点。你的眼神都被钉住了!”

我想把目光挪到她身上,瞪着那张幸灾乐祸的脸,证明她的荒谬、妄想、胡言乱语。但我的眼睛此刻却不听使唤,它们发了狂,自顾自地穿过摇曳的镭射灯和弥漫的干冰烟雾,纠缠在那个角落卡座里的挺拔身影上。这只能怪维吉尔自己,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把周围的喧嚣——与空气——都吸走了。他在真空里沉默着。有如雷霆。

 

哦,乖乖仔。我听到妮可在我耳边用咏叹调唱道。

“不是这样的。”我说,声音比我以为的更干涩。

“那你是哪里不满意?”她翘着手指头隔空在我脑门上戳来戳去。“你是怨恨他捣烂了你原本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还是还在埋怨他的抛弃?”

不是这样的。算了,我不在乎。我信誓旦旦地说。酒劲从我的胃里翻腾起来,像煮沸的开水,每一个毛孔都是它乱窜的出口。妮可咯咯地笑起来,说起一些我现在的大脑难以理解的粗俗俚语。她的声音逐渐淹没在人声鼎沸里,不过反正我也说过了,我不在乎。吞下去的酒精从眼皮底下冒出来,镭射灯的灯芯变成维吉尔幽蓝的眼睛。他的眉毛以熟悉的角度微微蹙起,居高临下地。我恍惚以为他正带着我穿过人群。熙熙攘攘的醉汉们歪斜出一条小道,如摩西分海。

在我失去意识前他抓住了我的手。我不在乎,我对自己说。然后我们手指交缠,我们坠入同一个不可言说的空白。

 

意识回魂时酒精尖锐地刺痛了我的大脑,我想大叫,但喉咙像是被灌入了大半片荒芜的沙漠,声音在干燥粗粝的气管深处半途夭折。这使得我只能抬起发酸的眼皮,于是看到维吉尔坐在我的床头,像一个幽灵。从前我还没很搞懂他的生活习性,虽然现在他也算得上神出鬼没,不过那时候我起码还没有习惯于一个一米九的成年男子深夜出现在我飘起的窗帘旁,坦然地、宁静地望着我,宛如母亲守望婴儿。

这是在干什么,我困顿地眨眨眼,张开嘴,干渴的声带却没能发出声音。在孤儿院的时候,教养婶婶也会给孩子们唱安眠曲。那其实她们唱惯了的福音,沙哑轻盈的词句吞在喉间,实在富有催人入睡的功效。但维吉尔在唱的似乎是一首无名的摇篮曲。他把我的头抱在怀里,就好像他在演莎乐美,或者别的什么。他抓着我的手,手指在我的胸口处交叠。维吉尔没穿大衣,我的后脑勺隔着一层马甲窝进他柔软的小腹里。好温暖。

是吗。他轻声回应我,我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说出了口。他似乎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手冷。

闭上眼以前我最后看到他灰蓝色的眼睛熠熠发亮。

不知道啊,妈妈,我以为我抓住了月光。我这么想着,然后睡着了。

 

但是让他当我的经纪人绝对是一个糟糕的注意。

“哦。”我嘟哝着,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我真讨厌你。”

维吉尔从钢琴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我。

“来吧,你把我抓起来吧。”我把杂志往沙发的另一头一扔,呻吟起来,“一天练六个小时琴,或者一个月灌三张碟......随你怎么想。只要别再盯着我,拜托了。”

“我还可以去修车。”我说,果不其然被他瞪了一眼,“多少是一门手艺,对吧?妮可说我的技术还算不错。”

“别这么说。”他很快地回答。我看到维吉尔的眉头又皱起来。在大部分时候我极力不去注意,和我的叔叔相比他这张堪称冻龄,又或者该归功于他起床后对着镜子钻研的半个小时,半寸乱毛都被打理得干净又清爽。但就像但丁脸上的胡茬和暗沉的色素那样,岁月终究在这张脸上留下了痕迹。于是他对我说话时我努力不去看他眉间的那道沟壑和凹陷的眼窝,这似乎被他误解为某种叛逆的逃避。

 

得了吧。我在心里说,就好像你真的在乎所谓远大前程。

不管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是维吉尔年少无知的产物,字面意义上自他身体诞生的意外。刚刚接触的那段时间我时常担心我的存在会不会总令他回忆起彷徨的过去,以及那一度中断的职业生涯。后来发现实在是想多了,熟悉之后维吉尔的身影渐渐和但丁曾经跟我们张牙舞爪描述的那副光景重合:冷淡,傲慢,一意孤行。他处理公务的姿态简直像个魔王,一场雨夜的演出后我绕过人群钻进两条街道外停泊的轿车,维吉尔坐在驾驶座上,漫不经心地随着音响里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敲打方向盘。我钻进去,在副驾驶座上刚眯起眼,一沓日程表就被拍到我的大腿上。你最好有时间看看,他毫无波澜地说,话里话外透着这趟回程我休想歇息的意思。我叹口气看看他的侧脸,维吉尔正专注于启动引擎,户外湿淋淋的水汽并没有给这个穿着三件套的男人染上半分不体面,他看着好轻巧,又游刃有余,似乎我们初遇时他流露的彷徨与痛苦才是偶然。

他又那么坦然,直白得让人失去言语的机能。我满腔不知名的情绪在他面前像哑了火的炮膛,危险的、硫磺味的痛苦堵在嗓子眼里。我又能说什么呢?是向他坦白曾经被他、被他的音乐吸引,无数次,还是指责他对我的抛弃和不光不顾,以及如今粉饰太平的若无其事?我是在爱着他呢,还是在恨他呢?

于是我张了张嘴,吐出来一句我此刻最不想说出口的话。“你把它们都丢掉了?”

维吉尔看着我。我看着维吉尔。遭了,我想,意识到这是一段并不令人愉快的对话的开端。

“我听过黑天使的曲子,也听过维吉尔的。你的音乐......我小时候听过。姬莉叶给我的专辑。它们陪了我很久。然后他们突然把你挖出来,说什么你就是黑天使,然后......然后你再也不弹那些曲子了。你把它们都丢掉了,就像丢掉我一样吗?”

维吉尔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轻盈的呼吸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流淌。

“我想过抛弃这些。”他干脆利落地说,“否定自己的人生,又或者称之为背叛?这是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懦弱的选择。”

“但我意识到它们有多重要了。就像我见到了你,知道我无法再逃避过去,无法再假装那些岁月不存在。处理掉它们并不会让我更干净。”

“所以你找到了我?”

“所以我找到了你。”

这算什么。在二十余年的缺席、游荡与漠不关心后,再将隐晦的爱递给我?

我被激怒了。那些充盈着我的血液的、源自于他的音乐,那些在维吉尔遗留给世界的余烬中熏蒸出的困惑与不安,我童年时所依偎的,我少年时所倾诉的,统统变成了怒火。他怎么敢?怎么敢在抛弃一切后,又如此轻描淡写地回来,仿佛那些年的空白从未存在?

“哪怕我想吻你?”我挑衅道。

......

他的嘴唇尝起来像一团绵软的雪。

这也是你弥补的一部分吗?用这种方式?

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言语。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相遇时他干枯的嘴唇,饥渴的眼睛。我掉到了飓风中心狂乱的漩涡里,不论常理还是音乐都被撕个粉碎,乏味的艺术理论、写满记号的乐谱、二十一首情诗和绝望的歌,全都水沫一样地溃散了。而在台风眼,一片雪花在不变的寂静中维持着结晶的纹路。我失去了声音。我心若擂鼓。

 

上台前一个半小时维吉尔给我打过来视频电话。我蹲在候场室,穿过热热闹闹的鼓手和贝斯手,占据了一个还算安静的角落。手机屏幕亮起的一刻还是被吓了一跳。

“你是真人吗?”我谨慎地问,看到屏幕另一头的维吉尔缓慢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似乎在什么舞台的后场,一片漆黑中屏幕的光线均匀地打在他的脸上。算了,我大声叹了口气。

跨过维吉尔身边的那条线是一个危险的举动。在那之前,我尚且对他持有难以言说的深沉而复杂的感情。在那之后,我对维吉尔的社会化程度扼腕叹息。

维吉尔又眨了眨眼睛。

“你会来看我的演出吗?”我声嘶力竭地问,在吵嚷的后台也不算多明显。但我好奇心过强、听力也过度敏锐的同伴们已经偷偷递眼神过来了。我决定不去管他们。

舞台上轰隆隆的响动从经由地板的震动传达过来,来往的工作人员忘记关门,隔音近乎于零。我已经听不清任何响动,只好极力分辨维吉尔的口型:

“为什么不呢?”

低吠与吉他骤停的野蛮组合。黑暗中压抑的人声。灵魂深处的猎手开始暴走。

粗糙低沉的人声响起,在电频的扭曲下失真;伴唱的女声高亢而脆弱,像一张轻薄而锋锐的纸。

死亡之歌甜蜜而永无止境。这是痛苦的歌,中有欢愉。

我走下舞台,汗水浸透了演出服,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演奏的最后一个和弦。维吉尔在后台等我,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现在你能接受我了吗?”我无声地问。

“接受什么?你的存在?还是你的音乐?”

“两个都是,你个混球。”

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他灰蓝色的眼珠这样清清楚楚地说。

——这就是维吉尔。他一生从不循规蹈矩,毫无责任。诞下了我,又无谓的抛却;勾引了我,却又把子嗣的爱漫不经心的把玩。舞台之外隐隐传来激昂的合唱,曲调的高潮部分他对我笑起来,银色的精灵栖息在他的头发上。高声部嘲弄我:我早说过这不是神圣的爱情。

但是他又吻了我。我完全不明白了。

 

“我什么爱也不给,因为什么都不该给。”圣诞节前的早晨他从我的床上翻下来,迤逦着毛绒拖鞋去厨房泡咖啡。我睁开眼时,就看到维吉尔坐在床边,隔着冲泡粉末轻浮的香气对我这样说。

我的大脑迟缓地运转了半分钟。

我不觉得现在是说这个的好时候,我说。这句话之间夹杂了三个哈欠,并以另一个漫长的哈欠作为结束。你以为我是什么,我睡意朦胧地想,向你摇尾乞怜的小狗吗?

他有些忧郁地望着杯子里旋转的白沫。“尼禄,我早跟你说过注意防潮。”

“是吗,我没注意。”我嘟囔了半句,维吉尔凑了过来。他嘴里苦涩的香气让我的头脑清醒过来。

“我尝不出来啊。”我舔舔嘴唇,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捂住脸。

哲学家们曾断言,人生的困扰大抵来自四个方面:不可避免的死亡,内心深处的孤独感,我们追求的自由以及生活并无显而易见的意义可言。而我尼禄,一位年轻小伙,既不恐惧尚显遥远的老去,也并不很畏惧可能比明天先来临的意外。我有令人尊敬的养兄,可爱活泼的养姊,以及许许多多很令人头疼但大部分时候还挺可爱的幼崽朋友们。我爱着他们,也从他们那里源源不断的汲取着爱和支持。除却有时一连几天没有好好打理仪表会被姬莉叶好奇的询问以外,我还很自由。那么唯一可能存在问题的就是这位好小伙人生的意义了。虽然我早早的被这位连自己都不一定能顾得上的父亲抛弃,又在成年后寻回,但我小时候就决意不让其他的存在干涉我的人生。

没有道理本来就不存在的空洞,因为维吉尔的出现,反倒缺失了起来。可我未曾想过他在我生命中出现的比我以为的早太多。一个孩童又该怎样逃离你的阴影?难道我早就被捕获在你的陷阱之中?

如果把他人的人生搅个天翻地覆是维吉尔的天赋,那我只好承认他在此道上与他的音乐一样无人匹敌。

 

他盯着我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但是已经没有人能对我说什么该不该了,即使是我自己。”他突然宣布,语气像只猫一样洋洋得意的轻快,“我的爱是残缺的,是扭曲的,是音乐里的不和谐音。你想要的是这样的爱吗?我的孩子?”

维吉尔凑近了我,我闻到浅淡的咖啡香气。他的嘴唇湿润,一张一合。他在对我说话。音乐在对我说话。我从童年时听到的每一个出自他的音符都从我的胸腔里流淌出来,它们吵闹,欢腾,震耳欲聋。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我的胸口,像是在钢琴的边缘按下一个沉重的低音。

“那就给我这样的爱。”我说,“给我你的音乐,你的不完美,你的全部。就像我给你我的全部一样。”

我使得他答应——赢得他答应,和我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我们肩并肩地工作。我把年少时无从寄托、无法表达的爱恋和信任,全部给予了他。*

 

End.

末句引用自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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