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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时候,易已经在园子里懒了几个月了。
每日不是把他的宝贝太湖石从东边挪到西边,就是把心肝粉彩梅瓶从北屋挪到南屋。昨日对着窗外瓮里的残荷,在案上改图稿改到夜半三更,第二天一早又笑呵呵地把稿纸做了火引,给自己烤了块香喷喷的玉米。
梁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如往常般忙前忙后。
直到又一个日头,云底映着蜜蜡般的昏光,几个司岁台的人进了园子,当中的一位抱着个硕大的匣子。梁已经知道盒子的来源,自没有什么惊讶,往来的动静却惊动了屋舍里的人。
那人一开始还尚未起身,只是侧耳听着动静,好似还要做个不关心的姿态。等听到了句关键要点,又一点忸怩也没地、倏然从林子里现了身。
脚步飞扬,粉蓝的衣摆映着风。易一抬头,依然是爽朗朗的笑:“是我哪位兄弟姐妹送的?”
司岁台这回来的是两个新人,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回答:“是绩先生。”
易便弯起眼睛,轻巧地一抬手,把东西劫过来:“三哥还算有良心。”
等他几步又消失在重叠的院落间,年轻的秉烛人才有些试探地询问:“易先生怎么忽然有心思出来见我们了?”
“能有什么原因,”梁只是说,“又高兴了而已。”
他抬头看了一眼厚厚的云,仿佛无意地吟了一句:“……千树万树梨花开呐。”
那一晚,园子里落了很厚的雪,挂上枝头。
如春风忽来。
易回到屋里,先点起一盏铜灯,又去扫铜炉上的香灰。要说着急,何必多做这零碎的事情,要说不急,来来回回的步履又是这些日子里前所未有的快。终于坐在案几前,指尖犹豫搓弄几下影子,再珍而重之地掀开匣子——
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该知道,还能是什么东西。
把匣子里的东西捧起来,又沉又软。他上下打量,左右捏一捏抖一抖,再轻轻贴在脸颊上,织物里沁出新鲜的阳光味道。
一套又漂亮,又合身,又厚实的冬衣。
如同易衣柜里的那些件,一样漂亮,一样合身,一样出自同一双他熟悉的手。
柔软的触感让他忽然有些感性。易低低地叹了一句:
“说什么再不搭理我了……
“这不是根本做不到么,三哥。”
易想起自己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那个小小的家庭聚会,只比易年长一点的哥哥并没有预料到弟弟的到来。
绩原本跟在黍姐身后睁圆了眼睛观察着哥哥姐姐们说笑,忽然心头一动,感到什么陌生又亲昵的东西凑了过来,身子转到一半,就被莽撞的小团子撞在了身上。
易没叫哥哥,眨巴着眼睛四下看了一圈。哥哥姐姐们每人都穿了一件靓丽的新衣,缎面美得像云霞。只有他身上还是一套普通的旧衣服。他那时虽小,已经有了看见好东西就走不动路的毛病,嘴巴一瘪,双眼沁出水光,口是心非地讨可怜:“没事,我的衣服也很好……”
易这一招投入、真挚、熟练,百试不爽,可惜回应他的只有绩毫无波澜的注视。易生起一点不服输的意思,脑子刚要转出下一个主意,就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揽在怀里。黍姐摸摸他的发顶,说话又暖又轻:“好孩子,让三哥给你也做一件。”
有了姐姐撑腰,易得意地冲着绩挑眉,一边还能保持着可怜的语气:“三哥……”
他这一声呼唤,绩终于低了头,应了声“听姐姐的”,便走到一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架精致的织机,又取出了一盘丝线。那线又轻又润,如云丝雪缕,易一望见就知道是好东西,强忍着凑上去的想法,看得移不开眼睛。
可渐渐的,易的注意力又被转移走了,转移到了绩的手上。那一双细长的手在织机间上下翻飞,比杂耍更灵巧,比笔墨更神奇,好像易该在意的不是什么莹润的丝线或美丽的衣裳,而是那双手本身,是那双手背后的人。
直到绩把一张粉蓝的佩巾掷在他脸上,易才如梦初醒。他握紧方巾,双眸明亮地仰起头,毫不吝啬地让心里的话语流出:“三哥的巾子真好,手也好,人也好!”
绩倏然抬眸,那和年龄相比显得有些过分冷静体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转过头,羞红了脸。
后来易笑眯眯地逗他的好兄长:“我就知道,三哥当时一定是被我的赤诚感动了。”
当时绩怎么说的?他的反应和易设想的一模一样。手上不动,面色不改,只有眉毛轻挑,唇间挤出来一个温声的冷笑:“好呀,下次给你颁个天底下第一赤诚的奖,挂在你那好园子里头。”
他就殷切地顺杆子爬:“多谢多谢,三哥,我要你新换来的那个镶玉的框!”
易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按着额头,笑得整面案几都在颤抖。
他就是喜欢三哥,喜欢绩那副最最温和体面,又最最讨人厌的模样。喜欢他那份对着兄弟姐妹既要拿足派头,又丝毫不设防的心。
易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手心捂住眼睛,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冬衣就在怀里,但抱不住的春天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