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奥斯卡是夏尔的养子,虽然这个称呼说起来多少有点虚有其名。毕竟奥斯卡被他带回家的时候已经十八岁,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养育之恩。
“父亲”之类的称呼对他们来说也太过正式,于是夏尔一直默许奥斯卡管他叫哥——反正他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事业里忙碌,自然也不在乎长幼辈分之类。
是的,在夏尔人生的前二十八年里,唯一的关键词就是工作。谈不上热爱,他只是享受着这种通过行动创造价值的感觉。他年轻,富有野心、天赋和执行力,所以,从白手起家到事业有所起色,他甚至没有花太多时间。
然而创业依旧是最九死一生的一条路,想要阔步走完显然绝非易事。随着公司的发展,他已经开始感受到平静表现之下的隐忧正在慢慢浮现。于是他也开始考虑更深一步的布局,想要真正在洪流乱象中站稳脚跟,就必须确保他的商业版图始终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拓展真正只属于他自己的爪牙。
于是,在二十八岁的末尾,他选择了把奥斯卡从一所远在澳洲的孤儿院领回了家。
那是十月,漫长的夏天终于悠悠结束,夏尔带着奥斯卡回到自己位于伦敦的公寓,然后奥斯卡便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夏尔长期以来都是独居,对与其他人共处一室的经验实在寥寥。他领着奥斯卡进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连合适的拖鞋都没有准备。他只好一边从鞋柜深处摸出一双从前朋友们来家里做客时多余的鞋套递给奥斯卡应急,一边摸出手机交代家政添置日用品。
挂断电话后,夏尔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年轻男孩:“来吧,我带你认识一下新家。”
奥斯卡慢吞吞地笑了一下, 点了点头。
夏尔的公寓很大,装潢却很简约,这点倒是和当下多数年轻企业家的喜好相似。但家里也还是有一些具有个人特色的空间,比如他的客厅里没有餐桌,却摆放着一架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钢琴。
“你喜欢弹钢琴?”奥斯卡挑了挑眉。
夏尔不假思索地承认:“是的,音乐总能让我从紧绷的工作状态里放松下来,而对于我的私人公寓来说,待客的区域显然是多余的。”
对夏尔来说,大多数人的大多数日子都很无聊。当工作量无限堆叠,社会分工迫于效率要求不断细化,人们的生活也几乎趋同。而只有那些独属于个人的时光才能够真正决定一个独特的人究竟归属于什么,没有功利,完全自由——而他很乐意把自己的闲暇时光献给音乐。
卧室是提前打扫准备好的。出于对奥斯卡个人喜好的尊重,夏尔对这间卧室没有作任何布置,里面只摆放着一张大床、一面衣柜和简单的书桌椅。
“你可以按照你的喜好布置你的房间,”夏尔说着,摸出两张卡片递到奥斯卡手上:“这是银行卡和我的名片,平时想买什么自己买就好,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奥斯卡笑了笑:“看来我命很好?”
夏尔瞥了他一眼:“只是不缺钱算哪门子的命好。”
把你领回来并不是我善心大发,你以后需要跟我一起面对的也许会是命最不好的可能。
后面这句话夏尔没有说出口。毕竟他还小,孤身一人,初来乍到。
(二)
奥斯卡很快就进入了夏尔的公司担任助理的工作,考虑到他也还是读书的年龄,夏尔便为他安排了一周二十小时的私人课程。而奥斯卡显然在学习方面很有天赋,他依照自己的喜好挑选了金融和数学进行学习,几乎乐在其中。
而夏尔每天依旧花着大量的时间在工作上,常常为了接连不断的并购会议和风控研究牺牲着自己的休息时间。
夏尔的办公室里有一个躺椅,忙到太晚的情况下他就在这里凑合过夜。奥斯卡知道他的习惯,于是时不时便给他带来些日用品,偶尔也准备些简餐盒饭之类。
对岸高楼大厦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投下点点斑驳光影,又一晚华灯初上。夏尔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前来汇报工作的员工,他翻阅着对方留下的报表,几不可察地微微叹了口气。
奥斯卡静静地坐在一旁,把一切都尽收眼底。他状似无意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托着脸看向夏尔:“怎么了,绩效不好,还是我们的增长率不理想?”
夏尔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又敷衍我,”奥斯卡漫不经心地接话,“你才不会顾虑这个。你是在担心现金流的断点,我猜对了没有?”
夏尔握着笔的手顿住,没有说话。而在这一份沉默里,奥斯卡已经心下了然。
他没有要等到回应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好看的故事,而是稳定的支持。虽然我没办法给你提供什么实质上的帮助,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就开始调整的话,这个报表所体现出来的隐患还构不成什么具体威胁。”
夏尔必须承认,这和自己没有说出口的心中所想完全一致。奥斯卡,他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敷衍,他合理地给出了应对方案,他是对的。
这个年轻人现在就坐在这里,很聪明,很敏锐,很客观,很冷静——十年的时光这一刻在夏尔眼前仿佛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瞬:他透过奥斯卡琥珀色的瞳孔,仿佛看到了当年初出茅庐的自己。
“你想得不错。”夏尔微微点头,夸赞了一句。
奥斯卡笑了一下:“我知道。”
“不早了,今天早些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又是周一了。”临了,奥斯卡又补充了一句。
夏尔瞥了奥斯卡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顺势丢给了他:“我累了,你来开车。”
奥斯卡差点被砸到,但还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抛过来的东西,他把钥匙环挂在挂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冲着夏尔一笑:“乐意效劳。”
二人到家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奥斯卡温了一杯牛奶送到他卧室的茶几上,嘱咐他喝了早些洗漱睡觉。
夏尔端着杯子发呆,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傍晚办公室里奥斯卡和他的对话。
在他把奥斯卡领回来之前,后者从未获得过多好的教育资源,而现在不到一年时间,除了私人教师那里交出的漂亮成绩单以外,他面对自己那些充斥着专业数据的报表也已经能干脆而自信地作出判断。
奥斯卡显然是一个天才。夏尔对自己很自信,他已经选择了他,所以只要他想,奥斯卡就注定不会湮没在芸芸众生之中;夏尔对自己也很怀疑,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把出人头地后必须步步为营的人生,安插到这个单纯的年轻人身上。
他原本或许可以过得更幸福。
夏尔很快又意识到这样的念头已经和他领养奥斯卡的初衷有些背道而驰,但他确实也渐渐习惯了有奥斯卡在身边的日子,他没法说服自己不对他怀有私心。奥斯卡是极有分寸感而细心的人,他从不打扰夏尔独处,但自从二人共处一室之后,夏尔不得不承认自己才是一直都被细致照顾着的那个。
以前他忙起来总是无暇顾及自己,而现在奥斯卡总是会提醒他吃饭和休息,替他整理好早晨没来得及收拾的衣物,替他关注着家里的咖啡豆还剩下多少,甚至连他的座椅上都多了一块相当合适的靠垫。
有时候他甚至荒谬地觉得自己不是领了个养子,而是遇见了自己的田螺姑娘。
但很显然,这个来自澳大利亚的面团显然不是什么单纯的田螺姑娘:夏尔见识过他的能力,有时他会将公司里一些不轻不重的问题扔给奥斯卡处理,而结果从未令他失望。奥斯卡自己的数据和结论百分之百信任,对那些复杂的专业问题同样游刃有余,他懂得规避风险,也不乏决断的勇气,一切都仿佛信手拈来。
夏尔也萌生过很多次要不要开始慢慢把他培养成接班人的念头,不过很快就都被自己否决了:他尚年轻,奥斯卡也需要时间成长。毕竟在不可知的未来,他要面对的是真正的风暴眼,那时一旦踏入就再也没有抽身的机会。
而当下,夏尔想纵容自己沉溺其中,心安理得地接受奥斯卡所有细致入微的照料,把这份难得的、属于工作之外的安宁继续享受下去。
(三)
清晨阳光还没有太锋芒毕露,透过落地窗均匀地铺在白色桌布上。
“早上好,”看到夏尔抱着笔记本从卧室推门出来,奥斯卡笑着向他打招呼,“厨房里有给你留的三明治,别忘了吃早餐。”
夏尔端着盘子坐到桌前,然后打开电脑,一边吃一边浏览着数据:“过会要开盘了。”
现如今工作似乎早已变成了他生活的习惯,夏尔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当忙碌成为习惯,利用起碎片时间能恰到好处地帮他规避掉空虚感。
屏幕上的数字如寻常一样不断滚动,直到一个浅蓝色的预警条出现在屏幕角落。夏尔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盯着那串数据一言不发。
于是奥斯卡也察觉出了异常,他走到夏尔身后看向屏幕,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数据显示,亚洲市场尾盘正在波动升高,美元指数跳涨,避险资产被大量买入。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征兆。
他立刻拿出手机查证,确认道:“日经尾盘被砸了三百点,但没有新闻……为什么?”
夏尔把屏幕右侧的微观结构图放大给他看,轻声说道:“不是单次抛压,是流动性突然塌了,你先帮我把风险暴露调低。还有,外盘期指也在异动,可以的话,现在就准备第二套对冲方案。”
奥斯卡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执行任务。
“No-news crash,这是结构性下砸。尾盘这种位置本身就脆弱。一旦某家机构的风控线被打穿,算法平仓就会沿着最薄的位置砸下去,”夏尔的语速难得快了一些,“就像多米诺骨牌,没有哪一块能够在连锁反应的影响下独善其身。”
不详的预感被开盘后第一根K线完全证实:波动率指数瞬间跳到 24,成交量暴涨 4 倍,价差则像被一刀切开一样断崖式下跌。
奥斯卡眼看着R²从0.63掉到0.18,很明显,他们现有的模型已经不再解释价格。市场显然正在走他们无法预测的其他的路径。
奥斯卡手指飞快敲击着键盘,补充汇报了一句:“我在跑NLP新闻情绪分析,但还没有分析出明确的trigger。”
夏尔对这样的答复早已有所预料。市场不是代码,代码只要确保逻辑和正确,就会按部就班地运行出你想要的结果,可是市场是风暴、是雪崩,它没有征兆,也不会跟任何人讲道理。就像现在,没有新闻,没有事件,崩盘却来得猝不及防。
风控系统持续跳红。奥斯卡到底还年轻,他没有真正见过如此严峻的场景,一时沉默。而大脑还在运行的那一部分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如果再跌下去,部分组合就会触及到强平线。而一旦强平,他们就会被迫按最差的价格出售,其中的损失……他甚至不确定夏尔和他的公司有没有能力承担。
夏尔则在跟其他员工通话。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奥斯卡的耳朵,那是一句指令:“把仓位剪到一半,就现在。”
电话那头的人先奥斯卡一步问出了他内心的疑虑:“你确定吗?那样我们会承受巨额滑点。”
夏尔的话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不能赌运气。还有,把所有非核心头寸都撤掉吧,现在不是考虑收益的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好的。”这一次对面应得很干脆。
奥斯卡终于回过一点神来,沉默半晌后他艰难地开了口:“是不是亏了很多?模型全部滞后,没有新闻,这轮下杀完全无法解释……”
“现在最重要的只是活下来,”夏尔的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他站起身,“我要去公司了。”
“我跟你一起。”
关上门前的最后一刻,奥斯卡的目光对上了桌上那块只被咬了一口就剩下的三明治。它还躺在盘子里,显然已经凉透了。
公司里的气氛同样紧绷。核心人员都还聚集在会议室,紧张地关注着荧幕上数字的走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所有人几乎都要放弃希望时,NLP新闻分析终于筛出一个关键词:F基金出现流动型危机,这是一个大型基金,很显然,这很可能就是恐慌的源头。
在这个trigger出现后,奥斯卡注意到,模型的解释度终于慢慢开始回升。他看向身边的夏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模型已经恢复了40%的解释度,至少够我们撑到下午了。”
奥斯卡的估计很保守。十二点刚过,系统预警就从红色转成了橙色,波动率渐渐从高位回落,盘口深度也一点点趋于正常值。他们的净值曲线正在逐步从断崖恢复到可控。
奥斯卡坐在位置上对着数据面板出神,思绪依旧有些纷乱。他不太喜欢这种头脑不太清晰的陌生感觉,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去吃点东西吧。”夏尔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奥斯卡的桌子。
奥斯卡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鼠标,夏尔顺势握住他的手,把人从座位上拉起来往外带:“早饭没有好好吃,又坐了一上午,赶紧起来走走。”
他们在公司附近吃了一顿很简单的快餐。
奥斯卡吃得很心不在焉。夏尔就坐在他的面前,明明已经经历了一年多的朝夕相处,奥斯卡依旧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今天上午的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像连环画一样一幕一幕重现。奥斯卡知道,自己的从容镇定几乎都是靠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堪堪绷住的,而夏尔不是。夏尔已经深谙丛林法则,他不计付出,不想后果,也不在乎代价,他只会快刀斩乱麻地找到那个存活几率最大的最优解,然后指示其他人去执行。
他偷偷看夏尔,那一双湖绿色的眼眸仍旧读不出什么情绪,永远带着一点礼貌温和的、但在奥斯卡看来有些冷淡疏离的笑意,又自顾自美得摄人心魄。
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能打磨出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身处在风暴中心、悬崖边缘都一样波澜不惊的人。
他缺席了夏尔人生的前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的时光对现在的奥斯卡来说太漫长,他只能站在当下的这一年里拼尽全力想要再多了解他一点。然而十载岁月而成的风沙又何其厚重,就这样横亘在他们之间,一切都近在咫尺,一切都遥不可及。
奥斯卡知道,他对夏尔的感情不是简单的依赖,他无牵无挂地生活了那么久,早就习惯了孑然一身。他做不到自欺欺人,他真的很在乎夏尔,交融着尊重、仰望、关心、眷恋,他第一次在内心深处开始感谢命运,就是因为这一次相遇。
于是当夏尔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照顾其他人——或者说,照顾他。这是下意识的,等到他堪堪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复杂的情绪已经纠缠在一起,慢慢发酵成了爱意。
“奥斯卡?”夏尔见他看着自己久久未动,出声道。
“噢,我只是在想,风险没有完全解除吧?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奥斯卡不动声色地收拾好自己内心的暗涌,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口。
“风险从来没有解除一说,它不论什么时候都依然存在,”夏尔意味深长地看了奥斯卡一眼,“我们能做的只有应对它。”
奥斯卡笑了笑,不置可否。
事情就是这样的,像夏尔这样的人,每天面对的都是未知。市场、资金流动、政治,所有的一切都瞬息万变,也许会有好事发生,也许会把人猝不及防地推到穷途末路。奥斯卡忽然意识到,对于这种剑走偏锋命悬一线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夏尔几乎是乐在其中。
毕竟,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四)
奥斯卡不喜欢雨,可伦敦是一个多阴雨的城市。他还记得澳洲明媚的阳光和随处可见的草地,水蓝和嫩绿在天地之间无边无际地蔓延,直至填满他的整个世界。
伦敦则和南半球的明媚截然不同。在伦敦,奥斯卡感觉自己经历了无数个昏沉冗长的阴雨天,在这里,独处的时光会被无限拉长。而只有在夏尔身边的时候,他才能跟着他亦步亦趋地体会到一点这个城市优雅从容、含英咀华的那一部分。
午饭后奥斯卡依旧打算回公司,这次他给夏尔带了一个保温杯。随着气温渐渐降低,他知道保温杯对于夏尔这种工作时依赖热咖啡提神的人来说,是十分必要的。
考虑当下刮风下雨全凭老天爷心情的天气,出门前奥斯卡还是给自己换上了一件硬壳冲锋衣。
他前脚刚出门,后脚夏尔的短信就出现在手机上。
“来的时候帮我从Boots带些感冒药来,最近可能有点着凉。”
奥斯卡回复说好,又补充了一句注意休息,然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当然不信夏尔随口扯的这个生病理由:公司二十四小时供暖,夏尔除了开会在办公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的不适可能有一万种原因,但绝不会是着凉。
但他没有追问下去,奥斯卡知道,以夏尔的性格,他没有主动告知自己的事,就算刻意问了也不会获得有意义的答案。他就近买了两种最常用的感冒药,出于保险起见,又买了一些镇痛类药物,打包好便马不停蹄地往公司赶。
夏尔的工作量总是很大,饮食和作息也都谈不上规律,平时更是疏于锻炼,犯一些小毛病是在所难免……一路上奥斯卡就这样思绪纷乱如麻,一遍又暗自祈祷着对方不要拖着一片狼藉的身体状态继续透支自己。
奥斯卡推开办公室的门,夏尔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办公桌前,电子屏幕的光亮映在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衬得整个人都格外苍白。奥斯卡接了点温水,沉默着把杯子和药一起推到夏尔跟前。
“谢谢。”夏尔的声音有点哑,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就着水吞下了药丸。
奥斯卡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依旧不发一言。
办公室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夏尔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奥斯卡的情绪,于是开口道:“怎么了?”
奥斯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什么压进胸腔深处,他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含混地回到:“没怎么。”
“我没事,”夏尔当然知道奥斯卡的口是心非,只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他突如其来的置气,只好小声耐心解释道,“最近工作忙得没时间锻炼,免疫力不行,不巧赶上换季流感爆发就这样了,我今天早些回家休息一下也许明天就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奥斯卡避开他的目光,偏头看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斜斜地挂成一道薄帘,几乎把伦敦城繁华的街景模糊成了失焦的老电影。
“奥斯卡?”
夏尔突然感到了一点久违的无措。可能是生病的缘故,意识像一团搅不开的面糊,使他无法继续组织语言。他孤身一人太久,就算一手建造的高楼大厦有朝一日真的要倒塌成废墟,他要做的也不过是闭上自己的双眼坦然接受。所以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其他人的情绪,这些关心、担忧、或者是失望突如其来地满溢在自己面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何况,这是奥斯卡。在唯一亲密的人面前,一切不安心绪都会被成倍地放大。
奥斯卡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我真的没有在生气,只是看到你生病我有点不开心。”
奥斯卡几乎不敢细看夏尔泛红的眼睛和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即使理智告诉奥斯卡这并不严重,可是当他真正来到他身边,真正触及一个总是云淡风轻的人脆弱的那一面时,心里还是猝不及防有了一些钝钝的痛感。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独自一步步撑起了如今在整个金融圈里都算举足轻重的事业。奥斯卡看着他,忍不住去设想往日种种,在永远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外壳背面,夏尔到底独自跋涉了多远多曲折的路才走到了今天。
但奥斯卡也比谁都明白,夏尔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的谦逊、温和、脆弱和波澜不惊,都不能改变他好胜的、骄傲的、疾风骤雨般的底色。
他是一支剑。世人皆知其锋芒,只是隔着剑鞘,无法看到深藏其中的凛凛寒光——那么如果想要守候在他身边,究竟可以做些什么呢?
夏尔倒是没有精力去解读奥斯卡内心的百转千回,他闻言只是笑了笑,自顾自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毛绒的包挂玩偶——是一只戴着橙色帽子的考拉。
夏尔把玩偶放到奥斯卡的手心,顺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一个小礼物。现在开心一点了吗,奥斯卡?”
奥斯卡心说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但他还是顺从地把这只小考拉捧在了手心仔细端详:它的眼睛半闭着,睡不醒的样子倒是真的有几分像自己。
“好吧,不过我希望你也开心,”奥斯卡没有直接回答夏尔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否则,我的开心就没有意义了。”
“早点回家吧,好好休息。”奥斯卡站起身来,贴心地把没吃完的药和他的笔记本都装好,又轻车熟路地从夏尔口袋里摸过车钥匙,示意他一起回家。
(五)
夏尔到家后打电话交代好工作后就非常识时务地吃药睡下,奥斯卡则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盯着卧室的房门出神。
夏尔。
他轻轻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现在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喜欢夏尔是他心底封存已久的秘密。
但在奥斯卡的世界里,他认为过于泛滥的情感会把爱冲刷成一个薄薄的脆片,直到靠近和失去只隔着一个薄薄的指甲盖的距离。他还不想承受这样的风险,又别扭地忍不住想靠近。
——就像现在。
情感实在是太不可控了。奥斯卡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在遇到夏尔之前,无论做任何事他几乎都能理性地分析完一切优劣,然后作出最合理的决策。但夏尔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之后,这个养父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他的心,在汹涌的情感面前,理性一次又一次走投无路。
奥斯卡很想去房间里看看他,但他知道夏尔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于是他打开了电脑,试图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他再一次关注起最近流动性的起伏,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部分:流动性的重点不是“量”,而是可承接能力,深度一旦塌陷,大单就会把价格直接打穿。奥斯卡忽然很不合时宜地觉得,这和自己的处境其实也有几分相似。
他习惯性地记录起那些冲突信号和超出历史分布的行为,然而市场总是瞬息万变,一旦开始观测和记录,工作量便争先恐后地叠加了起来。以至于他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悄然流逝到午夜,而困意袭来,他就这样在客厅的办公桌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当夏尔推开卧室的门看到这一幕时不禁失笑。奥斯卡趴在书桌上,睡着的状态显然削弱了平日里那种貌似对一切都不在意实则一丝不苟的nerd气质,像一只乖顺无害的大型犬,金棕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夏尔走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想给奥斯卡披上,然而奥斯卡却像有心灵感应一般揉了揉眼睛,缓缓坐直了。
“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夏尔见状,便顺势把衣服抱到臂弯。
“没,我居然睡着了……天哪,”奥斯卡懊恼道,半晌,他又像刚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去握夏尔的手,“你怎么样,好些没有?”
夏尔笑了笑:“当然。倒是你,穿了个衬衫在这里睡觉,下一个病号怕是你了。”
奥斯卡显然不想继续下去,于是略显生硬地试图转移话题:“昨天在监测数据,想看一下模型没解释到的地方,但是问题太多了,只能先记录再判断是不是regime shift……”
夏尔垂下眼看着奥斯卡,而奥斯卡几乎没有勇气跟他的目光对视。他只要对上那双湖绿色的眼眸,静水就一直能深流到他心底。夏尔永远都是这样,平静、强大而不失温柔,在奥斯卡的世界里,这无疑是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夏尔教会了他太多事情。现在的奥斯卡其实已经知道如何去面对各种各样的风险,当预期之外的情况出现的时候,不必恐慌,不必抗拒,不必犹豫,去作出应对就好。那么,这一次也一样吗?
“你每次看我都像在评估一个项目。所以,”奥斯卡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你看得怎么样了,我值不值得投资?”
“我二十岁开始就在金融行业工作,我那个时候就知道,想要成功必须有魄力去做决断,”夏尔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对你也一样。我把你领回家的时候,就确定你以后绝非庸常之辈。这也是我的选择。”
奥斯卡轻而易举地读懂了夏尔这一段话里的顾左右而言他,但他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很喜欢你,你愿意试试我吗?”
话说出口后,奥斯卡心里滑过一丝奇异的平静。他微微低头,毫不掩饰地盯着夏尔的脸。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夏尔心里其实对此也早有预期,他轻轻闭了闭眼,无奈道:“奥斯卡,我招员工都要试用期呢……”
“那就试用期。”奥斯卡打断了他,然后探头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夏尔正色道:“那么,试用期员工,现在该上班了。”
(六)
夏尔和奥斯卡回到公司,刚刚在办公室落座就有员工敲门前来汇报:“我们深入分析了上次的trigger,发现Lorc那边有一批资金提前撤离了。”
Lorc明面上是一个老牌对冲基金合伙人,但夏尔知道,他同时还是对家大型机构的隐形Limited Partner,近年来主导过不止一次大规模的资金迁移。当然,这些翻云覆雨的手段,自然也把大大小小无数金融企业送上过绞刑架。
又是他。夏尔心里一动,他对Lorc的行事风格还算了解,提前撤离、抽干流动性、引发恐慌,接下来再在废墟上重新定价资产,形成闭环,这是一贯的手段。
而Lorc既然开始发难,往往意味着一切已经在风暴边缘。他抽身而退的时机一般都是流动性最好的窗口,然后不论市场如何发展,都只需要冷眼旁观。因为所有风险都已经留给了还在相信和调整模型的人——比如自己。
“我知道了。”夏尔沉声道。
从某些方面来说,Lorc是非常正确的,因为长期稳定和绝对正确的模型确实是不存在。市场范式转变从来都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为可能发生的灾难一一定价再果断切割本就无可厚非。
但夏尔很难做到去模仿这种手段。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身后还有他的一整个团队和合作方,他做不到对所有同行者都置之不理。如果意外一定要发生,比起全身而退,他更想要在世界倒塌成废墟之前让尽可能多的人安全落地。
奥斯卡显然也在一点点厘清眼下发生的事,他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工作。
他飞快地整合了现有的信息,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夏尔说:“我们之前的高波动策略和新项目要缓一缓了,要先保其他Limited Partner的信任度,否则恐慌一旦放大,就正中了他们下怀。”
夏尔点点头,转向身边待命的员工:“就照他说的办。”
在奥斯卡的协助下,夏尔很快发现Lorc还进行着一套自己的动作。在这次问题出现前不久,他创办了一个专项基金用于公益性支持中小金融企业。在动荡发生之后,在他公益项目之下的中小企业虽然得益于庇护没有立刻倒闭,却需要定期缴纳一笔利息。
从宏观角度看,这固然只是金融市场每天都会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倘若具体到个人,这种程度的敲骨吸髓,足以毁掉一个普通创业者的全部希望。
像是响应夏尔心里划过的这一丝不祥的预感一般,奥斯卡突然出声:“刚收到消息,上次危机导致几家中小公司濒临破产,其中一家的老板今天上午在公寓跳楼自杀。”
奥斯卡一边说,一边继续浏览着新闻的详情页。他看到新闻撰稿人用极其客观准确的字句描述着一个不堪重负的生命逝去的前因后果,而那位逝者看上去何其无辜——他根本还没有触及金融业步步见血的层次,而只是一个苦苦支撑着想要通过创业为自己谋求更好生活的普通人。只是不幸运。
只是不幸运。
奥斯卡到底还年轻,他很想要追问为什么。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在这里,他一直以来所相信的规则、逻辑和正义都不会给出任何回答。
Lorc那些真正双手沾着鲜血的名流操控着这一切,但他们依旧可以用自己的资源去进行所谓公益,安享所有的光荣。而这种对个体生命和理想漠不关心、只对还能被重构的结构施救的公益放到他们的行业里,居然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
夏尔在奥斯卡长久的沉默里心灵感应般地意识到了对方心中所想。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奥斯卡的肩膀,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道:“我很抱歉听到这个。但我们不能放任感性泛滥,因为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类新闻一出,他们无疑也会受到舆论波及。夏尔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得益于十多年来的摸爬滚打,他在心里开始生出叹惋的同时,已经习惯性地开始思考如何作出应对。
但是奥斯卡不一样,他平日里表现得再冷静再客观,本质上还是少年人。他没有身临其境地见识过那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残酷,所以当真实的死亡摆在面前的时候,如浪如潮的悲伤和不平还是很轻易便能把他淹没。
不过,奥斯卡也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走出孤儿院、初来乍到、一无所知的孩子了,他很快就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正色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种事端一出,媒体必定大做文章,舆论方面我们也势必受到波及。我需要有人去处理好相关事宜,确保一切都不会失控,”夏尔顿了顿,覆盖在奥斯卡肩膀上的手微微收了力道,然后说,“虽然这件事我可以找别人,但我更相信你。”
“好吧,”奥斯卡轻轻笑了起来,“我得承认,我喜欢听这个。”
办公室里落地窗的视野很好,恰值日暮时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完整的街景。城市的晚霞像是已经褪色,只淡淡地在天际染着些许红。
看到街边已经开始飘零的落叶,夏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冬天真的已经要来了。
“等我把这件事做完,可以和你一起过圣诞节吗?”离开之前,奥斯卡忽然轻声道。
夏尔难得地没有看他:“再说。”
(七)
奥斯卡绝望地发现,他现在所站在的地方,和Lorc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他来说,控制舆论并不是什么难事,粉饰太平几乎是每一个从业者的必修课。通过信息稀释和选择性透明之类的手段,媒体和公众很快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毕竟这类明争暗斗和普通人的柴米油盐并没有多少关系。然而,在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奥斯卡只觉得茫然。
Lorc点燃了危楼头也不回地离开,任凭火焰熊熊燃烧;夏尔和他则走出灾难回来了。可是消失在火海里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逝去的个体,沉默中的号哭最震耳欲聋。而对这一点,对他最想要疗救的地方,却无能为力。
奥斯卡并不知道Lorc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却仿佛能够源源不断地听到来自他的声音。
你已经看到答案了。
你只是在犹豫要不要成为我。
世界就是这样残酷。一个人,如果最终能够如愿达成被大众认可的“成功”,那么无论他的来时路踩过了多少人的枯骨,都自有大儒为之辩经。彼时的不择手段和带来的那些真实的悲苦,也只会被定义为胜利者一路走来的必要牺牲。
而如果结局是失败,那么就只会落成泥泞中打滚的鼠辈,没有被兑现的天赋就和用过之后被随手丢弃的纸巾一样一文不值。
奥斯卡完全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千古骂名,也只有站到了高处的人才有资格背。
奥斯卡不会把Lorc界定为一个坏人,Lorc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权衡利弊,只是无情割舍,只是选择了不去承担那些“留下来的人”的责任。这能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当对长期价值不保留任何期待的时候,就不会遭遇致命的打击。
但他也依旧不想成为Lorc。夏尔是一个习惯于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奥斯卡想要站在夏尔那一边,就必须选择承担更大的风险。如果有可能的话,奥斯卡依旧想尝试着在九死一生中搭建出新的地基。毕竟他还年轻,他还想要改变世界。
——即使世界本就千变万化,也永远都不缺年轻人。
奥斯卡开始收集被这一轮波动影响到的中小企业的信息,准备提供协助帮助他们重新回到系统。即使能力有限,但只要能够避免下一场悲剧发生,那么做这一切就是有意义的,他想。
通过紧急援助实现债务重组,从而至少解救一部分人,对于现在他们来说,应该是做得到的。奥斯卡这样想着,拨通了夏尔的电话。
“可以,但你知道这其中要付出多少,”夏尔的声音淡淡的,“现在舆论风波正在慢慢平息,如果你要做,要做好重新迎接风暴的准备。”
“我想好了。”
夏天,一直到冬天。
这其实都是你教会我的一切。
奥斯卡划出一笔不与业绩挂钩的专项资金并召开了会议,明确要求把这笔钱落实到那些在危机中崩溃的个体那里。同时他也强调,这一项资金不是用于补偿损失,而是为了避免二次伤害再次出现。
之后奥斯卡开始与各大债权方进行漫长的沟通。他开始慢慢把危机期间负面记录标注为系统性事件,推动着信用机制一点点修复,然后把收集到的近百个案例打包,用于争取统一条款。
他提出的条款也很简单:第一,危机期间的违约,不作为永久信用污点记录;第二,必要条件下,对中小企业延长还款期限。
他摆出的筹码太重,对于各大债权方来说,如果不接受这些要求,他们就会面临连锁违约。他们非常现实,在权衡利弊之后,很快接受了债务重组的方案。
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后,奥斯卡看着挽回的成果稍稍舒了口气。虽然资产价格依旧还没有回升,业绩曲线也仍并不好看,但至少有一批人可以不再需要担心因为一次动荡而被推入万劫不复。
他回到家,昏天黑地地睡了一晚,醒来时发现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二点。他慢吞吞起身,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在下雪。
原来十二月已经开始了。
(八)
奥斯卡休息了两天,亲眼看着所有事项都一件件回到正轨,才逐渐安下心来,决定回一趟澳大利亚。他打算向当初的孤儿院提供一笔匿名捐款,然后再去探望一下当年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工作人员们。
“也是我回报他们的时候了。”奥斯卡笑着说。
夏尔对此当然支持。他其实也很想跟着奥斯卡去澳大利亚故地重游一番,但是碍于伦敦还有很多善后事宜要处理,实在抽不开身。他亲自给奥斯卡订好了最近的机票,并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
隔天他就收到了奥斯卡落地报平安的短信:一个图拉马林机场的定位和一个考拉emoji。
这几个月奥斯卡雷厉风行地做了太多事,让夏尔都快要忘了他其实也还是那个成年没多久的男孩。而这条很“奥斯卡”的消息却直直地触碰到了夏尔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牵动着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初来乍到的日子,他把家里的一切都照料好的日子,他韬光养晦的日子,他在公司崭露头角的日子……一切的一切,隔着十个小时的时差和一万七千公里的距离,无数个瞬间汹涌而来,几乎要把夏尔淹没。
明明才分别两天。
墨尔本。
奥斯卡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迎接他的是一个大晴天。对他来说,澳洲的晴天和和伦敦的晴天是不太一样的,这里的日光更加透彻、宽阔而绵长,充沛到给人一种尽可以挥霍的错觉。
长途飞行多少还是带来了一些倦意,但奥斯卡没忘记给夏尔报平安。消息发出后,他安心地关上手机,打车到酒店安置好行李,转头就去了孤儿院。
他带了一些零食和玩具给孩子,又一一向工作人员们问好。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水在流淌,青草遍地,孩子们学习和娱乐,在这里,需要担心的事只是食堂的午饭——和伦敦那个几乎称得上血雨腥风的博弈场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他并不讨厌伦敦。这两个地方把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划分成了两半,一边是他的童年,一边是他的世界。在伦敦,他不再是孩子,而是出类拔萃的学生、独当一面的助理,以及最重要的,夏尔的家人。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放下心去想念。
他爱夏尔。这种爱里混合着依恋和仰慕,层层叠叠、千丝万缕,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积重如山。
其实奥斯卡对各种变化都很敏感,往往能在各种趋势刚有苗头的时候就感知到深处藏着的暗涌——也正因此他才选择了金融行业大展身手。可直到遇到了夏尔,他才渐渐知道了原来人对于喜欢和爱的自我感知往往迟缓。
奥斯卡回到酒店,订了一个早晨的闹钟。他想给夏尔打电话,考虑到时差,只有早上刚刚好。
他了解夏尔的习惯,那个时候大约是伦敦的晚上九点,他应该已经从公司回了家,读一些他感兴趣的书或者简单运动,兴致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家庭影院看一会电影。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奥斯卡忽然淡淡想道。
夏尔其实早就在等奥斯卡的电话。他难得地关上了非工作用的那部手机的免打扰,生怕错过了来自大洋彼岸的某通电话。所以,当奥斯卡的名字终于出现在来电显示页面时,他几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按下接听键,然而对面的人没有开口。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了来自墨尔本的风声,他猜到奥斯卡也许是一个人走在街头,于是温声问道:“在干什么?”
奥斯卡的声音淡淡的,像是要被吹散在风里:“在想你。”
见夏尔半晌没有出声,奥斯卡又主动接起话头:“等我回去,可以和你一起过圣诞节吗?”
“好。”
“还有一件事,哥哥,”奥斯卡忽然刻意地喊了一下这个他刚被夏尔收养时对他的称呼,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听筒,“我觉得试用期差不多了,考虑把我转正吗?”
你不必把我当后辈了。奥斯卡在心里默念道。
他其实没仔细听电话那头夏尔具体轻声回应了句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个肯定句,于是心情很好地挂了电话。
(九)
平安夜的早晨,伦敦依旧在下雪。
夏尔睡眼惺忪地走到客厅,发现桌子上摆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半块巧克力,还有附着一张留言卡的戒指盒。
他拿起留言卡,看到上面的内容是:“这是奥斯卡给你准备的惊喜。”
“圣诞节快乐。”奥斯卡含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夏尔转过头去,奥斯卡就站在玄关处冲着他微笑。他穿着卡其色的毛衣,还围着夏尔从前买给他的红色围巾,整个人都柔软得不像话。
奥斯卡走近,和夏尔拥抱了一下,轻声抱怨道:“真冷。”
夏尔没有撒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亲了亲奥斯卡的眼角。他年轻、成功而富有,一人成军地走过了万水千山,到现在,终于遇到了那个漂洋过海来到他身边的人。
“我爱你。”奥斯卡稍稍退开,然后拿起戒指给夏尔戴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表白。
秋已凋谢,冬意正浓。原本数载岁月而成的风沙已经将夏尔心中空缺的那一角深埋,他便一任自己沉浸在效率和金钱的游戏里,几乎忘记了数字背后活生生的人和图标之下真切的温度——直到奥斯卡出现在他的世界。他细致、冷静,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即使少有把爱宣之于口的时候,却用行动把誓言一遍又一遍说得斩钉截铁,轻而易举地让夏尔的内心触动如万马奔腾。
“我也爱你。”夏尔回握住奥斯卡的手,在心里又一次喟叹,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今竟已经长成了这样值得依靠的模样。
奥斯卡把夏尔拥入怀中。他还来不及感慨匆匆又是一年冬,满心就都被由银铃、雪花、圣诞树揉成的轻盈的喜悦充盈。从墨尔本到伦敦,那个一起过圣诞节的愿望,终于兑现。他低下头接吻,唇舌触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疲倦和悲哀尽在此时此地烟消云散。
这一刻,夏尔几乎能感受到未来仿佛在耳边呼啸而过,可他只想放任生命中所有的风起云涌尽情起落——毕竟最好的当下,已经在温暖的家中淡淡定格成了永恒。
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