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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计划”是地球试图探索类地行星的又一次尝试，前一次计划的失败让联合航天局损失惨烈，但地球的现状已经无法容纳更多的犹豫或者停滞。
生存的方向是确定的，人类别无他路。
杨雨光和李明磊是“零点计划”第二阶段的首批航天员之一，也是最年轻的一队。在这个时候，宇航员似乎是最能保持乐观的一类人，刚毕业没多久就被选拔进入这一计划的杨雨光和李明磊，心态似乎更好一些。出发去空间站的路上，杨雨光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己，还是有点不适应自己的新发型，捏着额角定了型的发丝，脸扭向副驾驶：
“明磊，这行吗，是不是有点浮夸了？”
李明磊拍掉他的手，嘶一声：“别动，整好半天再给弄坏了，比你平常那个蘑菇头好多了。”
杨雨光选择相信李明磊的审美。
到达空间站，点完名后李明磊就拽着杨雨光去训练室。
本来这次上天根本轮不上两人，但是计划推进迫在眉睫，而可用的资深航天员数量紧缺，因此航天局把现有的航天预备队召集到一起，紧急特训了半年多，才一起打包送到空间站。
杨雨光收到消息的时候，兴奋得满训练室乱飞，蹦跶完了又凑到李明磊身边拜托他掐自己一下，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明磊不知道是该夸他心态好还是该直接骂他傻，拿他们当壮丁还在这美上了。作为搭档他太心软，作为恋人他嘴太坏。
还好杨雨光很好哄。
他抬手钳起杨雨光的脸颊，狠狠地拽了两下。
此次任务实际上不算困难，驾驶飞船按照指定航道航行前往目标行星，都是前人考察过的路线。基建也有以最强算力作为底座的机器人协助，按照开发计划和工程路线把模式搭起来就没问题，这或许也是为什么能把这一阶段的任务交给这帮愣头青的原因。
表面上没事人似的，李明磊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安，这次任务真的有他们想象的这样简单吗，近两年的宇宙航行时长也是个不小的考验。
烦乱的思绪化成耳边的轰鸣，然后将一切噪音拉成一条尖锐的直线。
看着李明磊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有些机械地快速敲打，杨雨光感觉出一丝异样。
“还在这用功呢？”杨雨光凑上前去，观察李明磊的表情变化，又看看他面前的控制面板数据，“把工程路线都走了多少遍了这是，又打算一天当两天用呢。”
李明磊回过神，手停下来，用笑遮掩被抓住的尴尬：“我就试试手感，这两天我都没怎么练，早睡来着，要不然身体机能红灯了，上不了飞船，你一个人和舰长飞啊？”
杨雨光感觉语气有些对了，停顿一下，在他面前假装正色：“那我肯定不跟他飞啊，我让他等着，必须等我们明磊。”
李明磊笑着给他一拳，说显着你了杨雨光。
杨雨光微笑着吃下这一拳，身体凑近，向着李明磊张开双臂。
那是一个意味着安抚的拥抱邀请，在每一个他识别到李明磊陷入到或大或小的焦虑中时都会出现。
李明磊把下巴搭在杨雨光的肩膀上，手轻轻靠在他后背上，整个人塌陷进去，吸到一口新沐浴露和发胶的味道，他不爱喷香水，只有刚洗澡之后才有香味。
两个人倾听彼此的呼吸归于平静。
“我们可以的。”
杨雨光轻声说，侧过头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李明磊把头埋到杨雨光的颈窝。
出发前的晚上没那么容易入睡。
空间站不像地面宿舍是双人间，睡眠舱里听不到杨雨光的声音还挺不适应。
李明磊看向窗外，他曾经只是计算和观测的那片宇宙像是一团无边的黑暗，在他眼前，包裹着他。未知天体对人类来说代表着亟待探索，因而成为他们的目的地。然而在宇宙里人类不一定是主导者，可能也有不知名的地外生物，就这样安静地凝视着空间站里这个无法停止胡思乱想的预备宇航员。
而即将到来的是他们的第一次会面。
早起临行列队，总指挥在台上鼓舞士气，杨雨光和李明磊视野别前面的人挡住一块，只看到台前的那人身高不高但是能量却挺大，喊得整个主舱都震得慌。
来回换了几个角度，站在边上的李明磊像是发现了什么，对杨雨光使了个眼神，杨雨光又眯了眯眼睛往台上看，回头眨眼睛表示收到。
“第四排倒数那两个，笑什么呢？启航仪式都是挺严肃个事儿，你俩会后加练半个小时再出发哈。”
“是，长官！”
别人都不慌不忙开始收东西了，李明磊和杨雨光开始在特训舱上强度，偶尔有关系好的同事过来犯贱打趣他俩临出发了还用功，把李明磊气得脑子缺氧。
“练到位了吗？”伴随着哒哒哒的皮鞋声一起到来的是总指挥爽朗的讽刺。
“老滕，能不折腾我俩了不？真错了，不该笑。”李明磊委屈巴巴地看向来人，零点计划的总指挥，也是八年前他和杨雨光的辅导员滕哲。
杨雨光也回头看着滕哲，但是笑得开朗：“老滕，我想你了。”
滕哲把两个人的脑袋夹在肘窝，左右来回蹭蹭：“来了也不和我报备一声，检查名单的时候才发现你俩，真拿我当老头糊弄呢？”
好不容易松开两人，滕哲又捏捏李明磊的肩膀：“壮实了不少啊，快赶上雨光了，”扭头看一眼傻乐的杨雨光，“还在一块呢，你俩。”
“搭档合适就一直搭着嘛。”李明磊把八卦的话头截断。
滕哲一脸秒懂：“对，搭档嘛，还是得找合适的，我之前看你俩就合适。”
杨雨光莫名感觉额头有点痒。
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三个人，是在八年前的一个航天夏令营活动里认识的。
李明磊因为物理竞赛拿了全省第一，被老师送到一个全国级别的航天夏令营。虽然国家队认证的标语听起来有点唬人，但是说给包食宿，本着去了也不亏的心理，李明磊就踏上了去南京的列车，想着要是有机会拿个证书什么的，说不定能给特招进航天大学加几分。
结果到了学校，李明磊发现，这里并不是什么理论课堂，而是军训现场，最基础的就是身体素质，自己窄瘦的身材在一众壮实的少年中极其突兀。要不是滕哲苦口婆心地劝他留下来，劝他涨涨见识，至少锻炼身体，李明磊可能在入营第一天就拔腿走人了。
短短一周下来，李明磊心想算是来着了，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的倒数。
好处是国家队还真不是噱头，这次的训练都是退役的航天员带教，老滕就是其中一位，白天的课程都是一比一复刻航天员的日常训练，这次夏令营，也是专门给航天队拔苗子的。李明磊知道名额没有几个，他自己也不敢奢望，只是咬着牙硬抗，抗下来就算自己赢。
要说离进国家队这个目标最近的，应该就是杨雨光。李明磊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就是在入营的放榜名单里，综合成绩排名第一，被称为十项全能的天才选手。
李明磊忘不了杨雨光从那个堪称地狱的太空训练模拟舱出来时候的样子——那台机器从国家航天队租借过来，一直挂着“舱内危险，仅供参观”的牌子。舱门打开，杨雨光仍然是和进去前一样笑嘻嘻的，身上的汗散着蒸气，眼睛异常明亮，笑容带着如同野兽觉醒一般的兴奋。
有点像……美国队长刚解冻的那个感觉。
李明磊心里想，或许这样的人才是为上天而生的。
两周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受不了这么高的强度退了营，李明磊的舍友就是其中一位。滕哲的动作也快，马上安排他和宿舍里同样空出一个位置的同学一起住，不能让训练断档。
“你好，明磊。第一次见面，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我叫杨雨光，雨滴的雨，光明的光。”李明磊拖着一堆行李走到新宿舍，就看到正在铺床的杨雨光。杨雨光看见大包小包的李明磊，热情地冲他自我介绍。
房间应该是刚打扫好，阳光照进来，有一种暖洋洋的香气。
李明磊心里想，怎么给我念叨成新室友了，嘴跟开过光一样，要不要这么灵。
他抬眼看着杨雨光，这小子训练时候还挺帅的，怎么私下笑起来傻乎乎的。好像是刚才还在散发野性的庞然巨兽，此刻向他伸出了毛茸茸的爪子。
不过谁会拒绝一个想要接近的人主动靠近自己呢，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李明磊顺势搭过：
“你好，杨雨光，我认识你。”
后来说起，杨雨光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挑衅，吓了他一跳。李明磊却说那时候是真的欣赏他，他一兴奋说话总着急。
两个少年的志向相投，脾气对口，不长时间就成了好朋友。杨雨光偷偷在常规训练结束之后给李明磊开小灶，李明磊也给杨雨光展示自己研究的机器人程序，一来一去的总是能聊到后半夜。
延迟熄灯太多次，查宿舍的滕哲想瞒也瞒不住，就把两人偷渡到自己屋里假装教育，然后给聊饿了的两个小孩煮泡面吃。
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有那么多的话可聊。
有了精神支柱和真操实练，李明磊好歹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周，虽然身体素质属实进步了不少，但是仍然倒数的成绩让他意识到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些天赋。
结营仪式上，有天赋的杨雨光果然拿到了国家航空预备队的录取函，综合排名靠前的学员也都拿到了奖状以及航天基地参观名额的奖励。台上热热闹闹，台下也欢欢喜喜。
李明磊冲着台上笑得恨不得把上下两排牙都露出来的杨雨光挥手，怕他看不见自己，两手大拇指伸得老高。
杨雨光看向台下，找到李明磊的位置，笑得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他的口型第一句是“为你高兴”，隔了一会是另一句：“请我吃饭啊”。
杨雨光冲他扬一下下巴。
颁奖仪式结束，好人缘的杨雨光被一堆人围着庆功，李明磊不太喜欢闹腾，所以没像平常一样陪他到最后。等到杨雨光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后半夜，一开门，还亮着灯，李明磊窝在床上玩着手机。
“还没睡啊。”
“平常我不也没在这个点睡过么。”
杨雨光闻不出这个语调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他知道李明磊是真心为他高兴，但是仍然感觉心里一股酸涩。
他有点讨厌拿到名额的只有自己，讨厌那些硬要把他拉走的人群，讨厌李明磊的家为什么住得那么远。
宿舍最后一次黑了灯，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只有时钟在沉默中嘀嗒响。
“你能和我搭档吗，杨雨光。”
隔壁床传来李明磊的声音。
杨雨光还自顾自地沉浸在悲伤里，疑惑地啊了一声。
“我说，以后在队里，能和你搭档吗？”
李明磊克制了半天才没边说边笑出来，刚才那一声传来，脑中马上浮现出一个遗憾的傻脑袋，李明磊被瞬间击中侧过头笑。
“啥意思明磊，你……也要进预备队吗？进了吗明磊？真的吗明磊？”
杨雨光一连串机关枪的提问一样吵得李明磊耳朵嗡嗡响，他打开电子录取函页面，把手机丢过去堵住杨雨光嘴巴。屏幕的亮光在另一边晃了几下才拿住，照在杨雨光的脸上，李明磊侧着身子看过去，杨雨光的表情又惊又喜，眼睛好像亮晶晶的。
李明磊的心被轻轻的抓了一下，急着开口解释：
“刚老滕找我，说我早就进特招名单里了，直到结营的时候我体测才过线，所以刚收到通知，我也是才知道……”
杨雨光没听他说完就丢下手机，朝李明磊扑过去，紧紧搂着他：
“太好了，明磊。”
我知道这不是我们的结束。
杨雨光其实早在一年前就见过李明磊，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身型纤细却挺拔，在机器人编程赛上冷静沉稳地一举夺魁。
来自东北小镇的天才编程少年，当时媒体这么称呼他。
李明磊拿了奖，领奖词说得也大胆，他的设想将本来遥不可及的宇宙，拉近到杨雨光的眼前。
少年的梦总容易被说成是昙花一现。
但和李明磊一起，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自此李明磊成为一张杨雨光藏在心里的旧照片，成为他接近宇宙的起点和最初的想象。
像是一颗遥远而永恒的星星。
再次见到他，真正认识他，聆听他最新的进展和不变的野心，杨雨光极其庆幸又极其小心，直到他们的每个想法就这样恰如其分地踏入彼此的脚印，两颗心无数次同频共振。
哪怕我如此相信真理，此刻我也皈依命运的偶然。
“谢谢你选择我。”杨雨光抱着李明磊的手没松开，眼睛垂向地面，一肚子的话最后只化成了柔软的六个字，落在黑暗里沙沙响。
杨雨光感觉喉咙被堵住了。
他想说，还好我遇上你。
李明磊的手在杨雨光的后背上拍拍，像安抚也像承诺：
“你一直是我的第一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