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圣诞节的体育学院,热闹是别人的。
训练馆里就剩几个加练到忘我的球痴,砰砰乓乓的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撞出回响。暖气片烘得人昏昏欲睡,只有门口那棵挂着几个褪色乒乓球的塑料圣诞树,勉强贡献点节日气氛。
王曼昱刚收拾完一筐散球,额角一层细汗。拎着运动包穿过场馆,经过那张“教职工乒乓球友谊赛”海报时,眼皮都没抬。海报上,她和林高远的名字一上一下,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跟这两人在学院里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和林高远,体育学院乒乓球教研室的两块招牌,也是众所周知的对头。
推开教研室的门,灯光暖黄。林高远果然在,窝在他那张堆满砂纸、剪刀和半成品球拍的垃圾堆后面,正慢悠悠地给一块胶皮刷胶水。听见门响,他抬头,嘴角习惯性一扯,露出那对标志性的门牙,笑得像只没睡醒的兔子。王曼昱直接一个白眼翻上天,心想着都三十岁了还卖什么萌?看着就烦。
“王老师,够拼啊,圣诞还泡馆子?”他声音懒洋洋的,手里刷子涂抹得均匀细致。
王曼昱懒得理他,径直走到自己那张整洁得能反光的办公桌后。放下包,拧开保温杯喝口水,动作利落,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对面飘。
空气有点黏。
明明隔着一个过道,却像隔着球网。王曼昱能感觉到对面那位的目光,轻飘飘地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又落回他那摊手工活上。她扯过毛巾擦了擦后颈,试图把那股莫名的烦躁也擦掉。
她和林高远不对付,全院皆知。简单说,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合拍。工作上,她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计划表精确到分秒;他呢,看起来随和好说话,真碰到原则问题,轴起来谁也拧不动。生活里,她习惯独来独往,喜静;他见人三分笑,跟扫地阿姨都能聊半天养生。全院学生乃至领导,都爱把他俩放一块儿比,比成绩比口碑比人气,比这比那,比得王曼昱心头无名火直冒。她厌烦这种捆绑,更烦林高远那副似乎永远不把她当作真正对手、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过于自然的熟稔态度。
几个学生咋咋呼呼涌进来,手里拿着包装鲜艳的平安果。“林老师圣诞快乐!”苹果争先恐后落在林高远杂乱的桌面上,“林老师,给你的!”
林高远笑着道谢,随手拿起一个在运动裤上蹭了蹭,咔嚓就是一口。“甜。”他含糊地说,目光转向王曼昱这边。学生们这才像刚发现还有一位老师,有点讪讪地挪过来,也放了一个在她整洁的桌角:“王老师,你也圣诞快乐呀。”
“谢谢。”王曼昱点点头,声音比场馆里的回音还淡些。学生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林高远已经三两口解决掉那个苹果,核精准投进角落垃圾桶。他走过来,把另一个没拆的苹果往王曼昱键盘旁边又推了推:“这个更红,给你。吃不完带回去,给你喂楼下那窝野猫。”
王曼昱指尖一顿。她上周才开始偷偷喂教研室后头那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崽,他怎么知道的?这人眼睛是长在乒乓球上的吗,到处乱弹?不对?猫吃苹果吗?这人脑子打了封闭是吧?
“不用。”她硬邦邦回绝,手下敲键盘的力道重了两分。
林高远也不恼,耸耸肩,晃回自己地盘,继续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王曼昱盯着屏幕上的训练计划,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点被窥探的不爽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她啪地合上电脑,拎包起身。
“走了。”
“哦,”林高远抬头,手里还捏着刷子,正准备空出另一只手拿包。“不等...”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暖气不足,寒意瞬间包裹上来。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飞着。王曼昱快步走向学院大厅那排锈迹斑斑的铁皮信箱。教员们的信箱基本形同虚设,除了会议通知就是健身广告。她的信箱在倒数第二个,锁孔涩得厉害。钥匙拧开,铁皮门吱呀一声。里面照例是一叠废纸,她伸手去掏,指尖却碰到一个冰凉硬实的边角。
不是纸。
她愣了一下,把东西拿出来。一个包裹,银灰色雪花包装纸,系着深蓝色丝带,打得挺精巧。没有署名,打印的“王曼昱老师 收”贴在正面,宋体,工整得毫无个性。
谁寄的?还寄到这儿?学生?朋友?我靠,王曼昱心里一惊,难道是上次田女士介绍的相亲对象?她脑子过了一遍,空空如也。捏了捏,硬壳,方正。好奇心压过了疑虑,她三两下拆开包装。
东西露出来的瞬间,王曼昱的呼吸停了。
一个八音盒。
木质底座,边角光滑。顶盖是微微泛黄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铜制机芯。一侧有个小小的黄铜发条钥匙。她认识它。或者说,她认识这个款式。很多年前,在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总爱趴在老家镇上唯一百货商店橱窗上的小女孩时,里面就摆着这个。一模一样的木纹,一模一样的钥匙,玻璃罩子里穿着褪色蓝纱裙的芭蕾舞者,据说上紧发条就能旋转,叮叮咚咚奏出《致爱丽丝》。
她当时很想要。
想到每次路过,脚步都像被钉住。但那时家里不宽裕,一个进口八音盒是奢侈的梦。她没开口要过,只是看。后来商店拆迁,橱窗里的梦也跟着消失了。年岁渐长,这点少女心事早被埋进训练和比赛的尘土下面,再没对人提过。现在,它就这么突兀地、安静地躺在她手心。绝不是新品,时间的痕迹清晰可辨。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王曼昱攥紧了八音盒,指节发白。
谁送的?怎么会知道?
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荡的走廊,又望向外面开始飘落的细雪。只有远处那棵圣诞树上俗气的彩灯,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固执地闪烁。脑子里一团乱麻。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不紧不慢,带着她熟悉的、有点拖沓的节奏,从教研室方向传来。
王曼昱浑身绷紧,倏然转身。
林高远正走过来。他换了身衣服,黑色毛衣,深蓝色羽绒服敞着怀,手里抱着个半旧的乒乓球球包。他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下滑,定在她手里的八音盒上。脸上没什么惊讶,甚至那惯常的兔子笑更深了些,嵌在眼底。
“拿到了?”他开口,声音在走廊里清晰得过分,“发现得还挺快。”
王曼昱的心脏重重撞在胸腔上。“林高远?你放的?”
“不然?”林高远走近几步,在合理社交距离的边缘停下。球包杵在地上,闷响一声。“这层楼除了我,还有谁这么惦记给王老师送惊喜?”
他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讨论晚上吃啥。王曼昱后背发凉。
“你怎么知道这个?”她声音干涩。
林高远歪了歪头,笑意里掺进点促狭:“你告诉我的啊,王老师。”
“我从来没说过!”
“现在当然没有。”他换上一副思索的表情,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是以后。两年后。你二十八岁生日,咱俩自己在家喝大了——你酒量,啧。”他摇摇头,像是回味什么有趣的画面。
“你搂着我脖子,眼泪鼻涕糊我一身,控诉说小时候最想要这个八音盒,觉得它装着全世界最纯粹的浪漫。后来一直没收到,心里就总缺了这么个角,以至于大学时别人稍微给点热烈的表示——比如校篮球队那傻大个,你就晕乎乎扎进去了,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你说,要是圣诞老人早点把这份浪漫补给你,你可能就不会走那段弯路了。”
王曼昱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十八岁生日?跟林高远喝酒?在家?搂脖子?眼泪鼻涕?还约会傻大个?她大学时确实跟篮球队长短暂交往过,知道的人不多。林高远怎么知道的?
“林高远!”她声音拔高,脸颊因愤怒和被冒犯的羞恼涨红,“你调查我?还是疯了?”
“哎,我就说你现在不信。”林高远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甚至有点乐在其中,“没事,后面流程我熟。”
“熟你个头!”王曼昱上前一步,迫近他,不得不仰起头怒视,“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东西哪来的?你到底想干嘛?”
距离骤然缩短,林高远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灼亮的眼睛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紧抿的唇线。最后回到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专注的审视,烫得王曼昱心头一悸。
“我想干嘛?”他重复,声音低了几度,“来给我现在的老婆,送她念叨了好多年的圣诞礼物。”
“谁是你老婆!”王曼昱气得手抖,八音盒边缘硌着掌心,“你再胡说八道,我......”
“你怎么?”林高远忽然又向前倾了半分,气息拂过她额发,“用反手抽死我?还是正手拍死我?”他压低声音,眼底那光跳跃着,“王老师,这些招,之后这两年,你都在我身上用遍了,不管是在球台,”他顿了顿,笑意染上暧昧的边,“还是在别的地方。”
“你——!”王曼昱脸腾地红透,慌乱和羞耻炸开,猛地用力推开他。林高远猝不及防后退,背撞在墙上。她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带得踉跄,死死抱紧八音盒。走廊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林高远靠着墙,揉了揉后背,反而低笑出声。“诶对,王老师,这声儿也对,劲儿也对。”他点评道。
王曼昱觉得自己快炸了。
报警?上报?灭口?可是林高远说的那该死的细节,还有他此刻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忽然注意到他羽绒服里露出的毛衣领口,也是深蓝色。
“证据呢?”她听见自己声音带着一丝挣扎,“你红口白牙,说未来就未来?”
林高远站直身体,拍了拍灰。闻言,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视一圈,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你左边肩胛骨内侧,靠近脊柱的地方,有一处旧伤。”他开口,声音平稳。“平时感觉不到,但当你疲劳或者压力大的时候,这里会最先发僵,带着整片后背都跟着紧绷,严重的时候连手臂都抬不利索。这个情况,你从来没对别人详细说过。”
王曼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继续道:“你自己习惯了,总是随便热敷一下,或者干脆忍着。但在我那儿,你知道没用。你会背过身去,只说两个字:‘这儿。’然后我就会用拇指找准那个已经发硬的位置,用能让你肌肉接受的力道,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揉。一直揉到那块僵硬的肌肉彻底松开,你的肩膀能自然垂下来,才算结束。通常这时候,你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还有,你睡觉时有个自己不知道的习惯。如果心里有事或者没睡踏实,你会不自觉地绷着肩,右手虚握着拳。只有真的睡熟了,那只手才会完全松开,手指自然地舒展开。”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她脸上。
“这个伤的位置,它发僵的规律,把它揉开需要的准确手法和力道,包括你从紧绷到放松时手指的变化...王老师,这不是你告诉我的。这是之后的两年里,和你朝夕相处,我一遍遍看过、处理过、记住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王曼昱只觉得左肩胛骨内侧那个熟悉的位置,被他的话语精准地刺中,泛起一阵酸胀。位置、诱因,甚至她硬扛的方式...全对。而关于睡眠习惯的部分,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习惯。
震惊、羞恼,以及难以否认的骇然,复杂的情绪从心底窜起。王曼昱指尖有点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瞪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林高远看她脸色变得不太好,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动作顿了顿。他没再逼近,只是弯腰拎起球包。包离地时,发出一声响。
“礼物,话,证据,都齐了。”他语气放缓,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让人牙痒的从容,“王老师,我未来的老婆,圣诞快乐。”
他转身,抱着球包,又像来时那样晃晃悠悠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等等!”王曼昱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林高远停住,没回头。
“就算,”她艰难地吞咽,寻找措辞,“就算你说的那什么,有那么一点可能。我现在就在这儿,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送个盒子?”她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混乱的思绪驱使着她,“按你说的,你...你等什么呢?”
林高远终于转过身。雪又下得大了些,雪花从院门飘进来,落在他肩头。
“等你自己走过来啊。”他说,“等那个在球台上寸土不让、在场下也别扭得可爱的王曼昱,自己确定心意。按我走过的那条时间线,你明天下午训练完,从后勤阿姨那里听到说我去相亲了,就把我堵在器材室,”他笑了笑,“凶巴巴地盘问,然后,王老师,你会主动先亲我哦。”
王曼昱脸不争气地又红了。
“不过,”林高远低头,看向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八音盒,声音轻柔下来,融进飘雪的静谧里,“这次,我有点等不及了。”
他走回来,从她手里,轻轻拿过那个八音盒。王曼昱手指松了松,任由他取走。他垂着眼,找到那个小小的黄铜钥匙,熟练地拧了几圈。然后,松开手指。《致爱丽丝》乐音,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在空旷的圣诞夜里,格外清脆动人。玻璃罩子里,那个穿着褪色蓝纱裙的芭蕾舞者,缓缓地开始旋转。
时光在这一刻被旋律粘连。
在叮咚的乐音里,王曼昱仿佛重新看见了童年的橱窗,少女的仰望,那些无数次的驻足与幻想,与眼前男人离奇的言语交织在一起。林高远托着八音盒,将它放回王曼昱手中。他的指尖温暖,短暂地触碰过她冰凉的手背。
“音乐替你保管了这么多年,”他看着她怔忪的眼睛,笑着说,“现在,物归原主。”
林高远后退一步,目光扫过王曼昱的脸,最后又落在那个旋转的舞者上。
“至于我,”他语气轻松,“提前剧透是我不对。但冠军就在眼前,哪有想赢的人会真的等到赛点才扣杀?你说对吧,王老师。”他眨了眨眼,那对兔子牙又露出来,带着一如既往让她心乱的弧度。
“剩下的,明天器材室再说。”他摆摆手,转身,身影伴着渐弱的八音盒旋律,消失在拐角。
王曼昱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掌心,八音盒的木质底座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黄铜机芯兢兢业业地运转,叮咚声清脆。玻璃罩子里,那个小小的、有点褪色的芭蕾舞者,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林高远脚步声渐远,只有八音盒的乐音和院外雪落的声音。就在王曼昱以为他真的走了,混乱的思绪正要开始新一轮风暴时,那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她猛地抬眼。
林高远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他脸上没了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反而显得异常认真,甚至有些紧张。
“差点忘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锁住她,“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我确实,来自我说的‘以后’。”
王曼昱的心跳漏了一拍,警惕地抱紧了八音盒:“什么?”
林高远走回来,这次脚步很轻,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他看着她。
“闭上眼睛。”他说,声音比雪花落地还轻。
王曼昱僵住:“凭什么?”
“就凭,”林高远微微叹了口气,那点紧张化开,变成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在未来,每次我这样说的时候,你都会闭上眼睛。哪怕是在吵架,哪怕你气得想用球拍敲我头。”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信号。”
林高远的眼神太具有蛊惑性了,语气里的怀念和笃定太真实。王曼昱的理智在发出警报,可身体里某个部分,却被信号两个字触动了。她瞪着他又看了几秒,还是那对笑意的兔子。鬼使神差地,她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两下,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视觉关闭,其他感官瞬间放大。王曼昱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听见八音盒的旋律变慢的声音,听见外面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咔嚓声,更听见面前林高远的呼吸,以及他衣物摩擦发出的悉索声。他在靠近。
一个温暖又极其温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正中央,带着小心翼翼,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王曼昱浑身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从额头那一点扩散开细密的麻。她睁开眼,撞进林高远近在咫尺的眼眸里。他已退开些许,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但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得逞的笑意。
“这也是证据之一。”他低声说,嗓音有些微哑,“未来的你告诉我,第一次让你真正觉得‘可能就是这个人了’的时刻,不是我给你炒了一盘全世界最好吃的鸡蛋,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就是某个你生闷气的晚上,我找不到话安慰,最后只是亲了亲你的额头。”他笑了笑,“王老师,你说,那个吻,比任何情话都让你安心。”
王曼昱说不出话。额头上残留的温热,林高远话语里的场景平凡得具体,具体得可怕。所有反驳的言辞都卡在喉咙里,碎成了粉末。
林高远看着她彻底懵掉、脸颊绯红的模样,静静地等了两秒,才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点气人的轻松,但眼神依旧柔软。
“现在,”他说,“礼物、证词、人证、物证,”他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指向她的额头,“都齐了。王老师,庭审结束了吗?可以暂时休庭嘛,等明天?器材室二审了么?”
他那句带着调侃的二审,终于让王曼昱从震惊里挣扎出来。羞恼、混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混在一起,炸成了她此刻脱口而出的话:
“谁跟你二审!林高远,你...你这就是耍流氓!”
林高远笑出了声,那对兔子牙闪闪发亮。“嗯,听你的,王老师。起诉罪名成立:被告林高远,需在明天下午四点,于第一乒乓球馆器材室,接受原告王曼昱的全面调查,不得抗辩。”他像模像样地宣布完,“那么,明天见,我的法官大人。”
他这次真的转身走了,步子轻快,甚至吹起了口哨,不成调的旋律隐约是《致爱丽丝》。
王曼昱呆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再次消失。额头的触感和八音盒冰凉的底座形成鲜明对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怀里这个叮咚作响的盒子,成了某个荒谬却又无法驳回的证供。
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覆盖着地面。远处,那棵挂着乒乓球的圣诞树,彩灯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整片区域陷入昏暗,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光。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昏暗与寂静中,王曼昱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八音盒。很久,很久。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器材室就器材室。谁怕谁。”
她转过身,抱着八音盒,朝与林高远相反的方向,走向大门。脚步起初有些乱,但逐渐变得稳定,甚至越来越快。雪花落在她发梢、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在她踏入风雪的前一秒,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这个圣诞夜的温度。
雪还在下,把圣诞夜衬得更静了。林高远绕回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他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抱着八音盒的身影在雪里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他长长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手伸进羽绒服内袋,摸出个东西。
是一张拍立得相片。暖黄灯光下,照片里的女人窝在沙发里,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地扎着个小揪揪,手里捧着这个八音盒,她嘴角抿着一点点笑,眼睛亮亮的。
林高远用拇指蹭了蹭照片上女人的脸。
“差点演砸了。”他对着照片低声说,语气是截然不同的、带着疲惫的温柔,“你非说这个法子好,说什么圣诞惊喜就得配点超现实元素,她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变态似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两行带着些急躁的字迹,墨水被水渍晕开过一小片:
“敢怂就别回来!
——以及,冰箱第二格有饺子,醋在左边柜子。 曼昱”
林高远看了会儿,笑了。他把照片小心收回去,转身开灯,收拾桌上散乱的砂纸和胶水瓶。动作到一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件事——一件未来他老婆王曼昱反复叮嘱、而他在紧张中完全忘了的事。
那个八音盒。他送出去的那个。
他老婆说底座那个隐秘的小卡槽里,她还放了些特别的东西进去。她当时笑得有点狡猾,说:“等你送出去,她自然会看到。你最好别提前知道是什么。”
他当时答应了。可刚才一紧张,别说提醒现在的王曼昱去查看卡槽,他自己都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林高远猛地转身看向窗外早已空无一人的雪地,表情凝固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句自己都未必听清的话。“真行,林高远。看你回去怎么跟你老婆交代...”
与此同时,已经走到校门口的王曼昱,终于从混乱中勉强抽离一丝心神。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底座的边缘。忽然,在某一道木纹尽头,触感有了些差异。她愣了一下,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去。底座侧面,有一道接合线。她尝试用指甲抵了抵,没反应。又沿着纹路稍微用力按了按——
“咔哒。”
一声轻响,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卡槽弹了出来。
王曼昱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屏住呼吸,看向卡槽里面。
有两样东西。
一枚素净的银色素圈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光。她下意识地将其取出,内壁有明显的刻痕。她将它凑近光亮,转动角度——lgy & wmy。简单的字母组合,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边缘有些毛糙的便签纸。王曼昱展开它,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那是她自己的笔迹,飞扬干脆,甚至带着点她不耐烦的潦草:
“别琢磨了,跟林高远天天见,挺好的。”
王曼昱站在雪里,左手掌心躺着那枚刻了字的戒指,右手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雪花落在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将戒指轻轻套上无名指。
严丝合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