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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们的见面发生在平常的一天。
负有“远古太阳神”之名的那位存在带回来了一位天使。阿蒙是这么跟祂说的,说话时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眯起,评价道,
“祂很有趣。”
被那只乌鸦说有趣可不是什么好词儿。伟大的战争之主在心里不屑,有没有趣不知道,只知道一定难缠。
那位天使空具序列一甚至更高的位格,却似乎避世,更不曾行走于地上。
梅迪奇只在主的神国惊鸿一瞥,祂全身裹缠着不散的雾,从来只跟主待在一起,宛如一个影子。
有一次祂看见主握住影子的手,以及祂手中的羽毛笔,低声絮语。日光从琉璃彩绘窗里大片落下,落笔的时候两个身影交叠,似是亲密。
梅迪奇能看见祂长袍中漏出的黑色碎发。阿蒙站在祂身边笑吟吟地看。半晌后转身就走,“走啦。”祂说,语调轻快。
梅迪奇的目光在离开前多停留了几刻,灵性直觉作祟,心中莫名怔忪。
但或许也仅是观者有意。
主从未介绍祂们正式见面,更合适的形容是邂逅。
梅迪奇不经常跟随主,祂的神迹更多降临于地上和传说中的战场。
一场战争划上句号,梅迪奇进入主的神国,好巧不巧又和时天使走在一起,风尘仆仆,身上犹带硝烟和血气。
隔着树影,祂看见那个身影在和另一位神之子交谈。
天光之下,灰雾也随之散去。祂能看见一张素净的脸,黑袍之下,双足赤裸洁白。树影摇曳,金发的神父手持一本皮质厚书,眼神清澈柔和。黑发的天使唇角翘起,略显普通的五官在谈笑中生动起来。
“我兄长和诡天使……祂们的关系挺不错嘛。”恶劣的时天使开口,打破横亘在祂们中间的寂静。
被称之为诡天使的存在看过来,只一瞬间,眼里存在的情绪就全然被浓雾覆盖。
那眼神是如此淡漠,哪怕上一刻祂还与亚当相谈甚欢。
树影中,一高一矮的身影转身离开。
“祂不喜欢你,我们的战争天使,”阿蒙笑,“您把人家吓跑了,知道么?”
祂能知道什么?祂只知道自己刚刚为主赢得战争的胜利,因为权力和荣耀而意气风发。只是这样的祂,就那么撞进诡天使与亚当之间的氛围里,显得如此突兀。
那个身影就那样离开。浓雾翻卷中,树影在祂苍白的小腿上投下黑色的痕迹。祂是那么行色匆匆,犹如伊甸园中的一只鹿,棕褐色的眼睛晦涩又天真。
倒不至于如一瓢冷水,至少也是化不开的浓雾,把梅迪奇心里永远燃烧的火焰染湿。
“您不想见我父亲了?”身边只剩阿蒙饶有兴致的嘲弄。
狡黠而聪慧的时天使打量祂,表现得又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但是这次梅迪奇没有理会——阿蒙能懂什么?就连祂自己都不懂。
随着时间的流逝, 诡天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造物主的神国之外。
祂和造物主之间有秘密,人尽皆知。
某一次主给一件物品取名,“最后的盛宴”,那一刻所有人的神色都虔诚而沉静。但是梅迪奇感到主的目光投在诡天使的身上——祂偏头看一眼,那位黑袍裹身的天使眼睫低垂,只是那微弯的嘴唇,怎么看都像是在掩饰一个笑。
心照不宣的笑。
天国的副君也在看黑袍天使,这位神之左手微微皱眉。这种表情梅迪奇见过,通常出现在处理棘手公务的时候。梅迪奇就知道了,萨斯利尔也没有破译出诡天使看主的眼神。
诡天使睁开了眼,神色淡漠起来,笑容也融化在了唇角。
那个笑就变成了埋葬起来的秘密,只存在于主和祂之间的秘密。
或许只是灵机一动,可梅迪奇更倾向于那是两人庞大默契的冰山一角。
终于有一天,让祂看见了更隐秘的场景。
那天祂依照主的神谕前来。主的神国不分四季日夜,只是那天是血月之夜,血红色的月光拥有渗透的力量。
就在那血色的渲染之下,祂看到诡天使僭越地坐在桌上,双足懒倦下垂。
主站在窗前,沐浴在月色中,冷硬如礁石。
桌上放着几个杯子,想来祂们刚才正在对坐饮酒。
诡天使又伸手在虚空中抓握,想窃来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佳酿,手腕却被造物主回身握住了。祂们对视一眼,梅迪奇发现诡天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祂们做了一些隐秘的交流,总归是些梅迪奇所不懂的话。剩下来的发展同渗进来的月光一般,无比自然地流动。
不知是谁先碰倒酒杯。
黑袍在全知全能的主面前宛若无物。具有诡秘之名的天使只披一片月光,在坚硬冰冷的长桌上赤裸如羔羊。
梅迪奇知道自己该离开,可是祂就站在那里,直到诡天使的目光在迷茫的冲撞摇晃中,流转到祂身上。
那道目光就像慵懒的猫,从漫无目的中突然惊醒,惊讶、恐惧涌上睁大的眼。梅迪奇知道自己应该迅速低头告罪离去,可祂发现自己竟如同捕捉到珍兽的猎人,久违地血脉偾张。
梅迪奇想到那天祂转身离去时裸露出的,树影斑驳的,像鹿一样的小腿,现在正挂在主的手臂上,灵摆似的一荡一荡,划出雪白的弧。
蓦地,灰雾于空旷的宫殿中升腾而起。漫涌的朦胧雾气中,两道身影彼此纠缠。
梅迪奇握紧佩剑。祂知道,里面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使,终于赶人了。
回来再向主告罪吧。祂越走越快,战袍猎猎作响,祂是主的红天使,是天生的猎人。现在祂拔出佩剑,要驾临祂的猎场。
那天之后,梅迪奇想不到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诡天使。
祂只从别的存在那里知道一些只言片语,比如祂的精神愈发稳定,主已经允许祂行走于世间。
但是祂想不到祂们要以那种方式见面。
主的愤怒又在地面掀起战火。直到那日,绵延万里的硝烟终于止息,红天使降临于地面,接受战败者的忠诚。
这是祂最擅长的事情。征服者无所谓风度和礼节,该铸造的武器已经残损折断,该洒下的鲜血已经沁入大地,现在只需尽情采撷胜利的果实,自有吟游诗人和历史学者来替胜者文过饰非。
祂行过满目疮痍的街道,那上面甚至滑稽地铺上了红毯,明明路旁的行人还衣不遮体。猩红的旗帜在铁锈味的风中不安地猎猎飘扬。
贫民们大部分躲回到家里,门窗紧闭,少部分流落街头,面色灰败。
地毯的另一头,有着已是囊中之物的权杖和冠冕。红天使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北大陆的天空在祂的眼睛里燃烧。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孩童的哭闹声骤然响起。
大概是被马蹄声惊扰了睡眠,他的母亲匆忙将他抱到怀里拍抚,只可惜那啼哭声愈演愈烈。
没有人敢在此时触怒胜利的红天使,就连梅迪奇自己也这么想。即使祂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被触怒,但是那只是个婴儿,甚至承受不住天使之王的一个眼神。
红天使就那样停下。与此同时,连风都停止,战马都噤默,静候这闹剧该如何收场。
下一刻,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两侧,灰雾就那样涌起,笼罩了战争之后的残垣断壁。
其中出现一个人影,抱起哭闹的孩童,一身黑袍,淡淡地看祂。
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翻涌,可此时没有风,猩红战旗都无力下垂。红天使居高临下地与诡天使遥遥相对,再一眨眼,祂已经和祂所庇护的锚一起消失,遁入隐秘。
之后的时间里,梅迪奇都很沉默,不知是因为风动,还是一瞬间的意动。
没人知道祂在拿起那权杖,漫不经心地低头接受冠冕时,心里想的还是那道身影。
毕竟只有祂自己清楚,在那黑袍之下,握有诡秘权柄的天使之王,其实一丝不挂。
其实也说不上是肖想,毕竟那天就连遮掩的灰雾,也是因诡天使而起。
祂还能想起这个秘密,就意味着主越过了诡天使的权柄,不认为这是秘密。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祂渐渐能在吟游诗人口中听到祂的传说。万能的许愿机,喜欢亲近贫民和孩童,以及四方游荡的表演者。
只是,祂经常得回到造物主的神国。梅迪奇甚至能看到祂和阿蒙交谈,哪怕对天敌,祂也尽量保持温和。
阿蒙说,那是因为祂需要主来帮助压制身体里旧日的苏醒——祂的确是容器,只不过不是用来盛装一些无谓的欲望,而是用来承受古老的伟大存在。
“哦。”梅迪奇说,“这就是你不动祂的原因?小心祂哪天疯了,把你也给吞噬掉。”
阿蒙就笑,似乎在嘲弄这话题转移得生硬。梅迪奇的确也无意和祂辩驳,祂所想的是,即使伟大的存在真的从那具身体里苏醒,祂也会记住曾经存在于这里的诡天使——不管是怀有怎样的感情。
祂的目光投向远古太阳神的宫殿之外。主和祂的天使们站在一起,可是与那位并不附属于祂的天使靠得最近。诡天使与祂说了什么,弯起眼泛起温和的笑意。
祂们之间总是有许多秘密。
太阳不断升起又落下,留下的只有日益加深的阴影。
众神于黄昏之下的王庭内窃窃私语。梅迪奇注意到在圆桌的对面,诡天使低眉敛目。
祂自然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处境在这样的形势下更是十分危险。祂的身侧坐着阿曼妮西斯,大家更多把目光投注于这位沉静端庄的女士。
只有梅迪奇闲闲地想,说到苏醒的旧日,诡天使一定与主有很多话好谈。
祂现在会在想些什么呢。
太阳终究有落下的那一刻,在火烧云充斥的黄昏,庸碌大地上的人们总是升起下意识的惶恐。
“去找诡天使。”萨斯利尔在封闭巨人王宫殿前对梅迪奇说,“把祂带回来。”
不需多言,梅迪奇已经知道那位的行踪。昔日充斥着神灵絮语的宫殿已经被寂静慢慢渗透,祂到达的时候,诡天使和造物主之间的长桌又摆上了几个杯子。
仅仅是旁观,就已经能窥见祂们之间气氛的紧绷。诡天使伏在桌上,半长的黑发盖住脖颈,显得颓靡;造物主依旧站在窗前,只给祂留下一个莫测的背影。
梅迪奇知道自己应该带那位离开,虽然没有人禁止祂接近此时的主,但是这是计划外的变化。不用说萨斯利尔,阿曼妮西斯都会因此头疼。
正当梅迪奇准备走出,诡天使突然站起来。祂呼吸一窒。
黑发的天使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伸手抱住了祂们的主。想来是话不投机,只好把心绪诉诸于酒意。
然后,没有意外地,第二纪的神明拂袖离去。从黑袍中伸出的手臂,抬起又落下,也没有握住那个背影的一片袍角。
这是完全意料之中的发展,悲伤却不知为何如浓雾一般升腾,浸湿每个人的胸口。
梅迪奇看着诡天使在一瞬间的怔愣后,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梅迪奇品尝到了烈酒的味道。
撞进怀里的身体很软,诡天使的唇舌更软,可梅迪奇忽然就感觉交缠之间,舌尖似有火焰燃起。
铁,血,与烈酒从来不相溶。
只有缥缈的浓雾,能沾湿永不熄灭的火。
那天也是血月之夜,血色如水,空旷的宫殿内黑影憧憧,只有诡天使的眼睛很亮很亮。
祂抬着头,低低地喘息:“带我走。”
最后反倒是诡天使带祂走。祂们在灵界中穿行,诡天使握住祂的手臂,迅捷地避让过一个个扭曲怪异的灵界生物和数不清的绚丽光点。
祂们降临于一个城邦。在祂们踏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城邦寂静无声。
诡天使拉着祂,闪进其中的一个小屋,又让祂的舌头被烈酒烧灼。
浓雾在屋内升腾而起,在梅迪奇怀里化为一场雨。
梅迪奇不清楚主是如何教祂的,或许教会了祂只需敞开滚烫的身体,任由摆弄,就能得到彻底的占有和贯穿。
那具身体苍白而瘦削,但是当梅迪奇的手覆上去时,它是有吸引力的。被夜露打湿的皮肤有着酒醉后的热度,吸着梅迪奇的手掌,诱惑祂深入。
“我该怎么叫你?”
完全被柔软湿热的体内容纳时,梅迪奇问道,替诡天使摘下黏在额上的黑发。
那是张干净的面孔,半长的头发在夜色中愈发漆黑。梅迪奇忍不住想到那一天,造物主的手掌是如何带着侵略的意味插入发间,掌控祂的整个头颅,使祂进退不得。
诡天使眼神泛着醉,吐出了一个陌生的模糊音节。
梅迪奇就把那个音节含在嘴里念了又念,在抽送中调笑,“是不是祂每次这样叫你,你都会湿成这样?”
粘腻温热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从腿间涌出。诡天使露出难以承受的表情,梅迪奇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祂们的身体意外合拍。
梅迪奇知道如何让祂在恍惚中弹起身体,黑发上悬挂着的细汗染湿脸颊。
祂也无师自通地在恰当的时候略带困惑地皱眉,梅迪奇就感到祂的体内和微眯的眼睛一起,勾人心魄地缩紧了。
祂们越来越深地进入夜色。诡天使翻身压在祂的身上,裹身的黑袍凌乱,生涩又大胆地索求祂。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情人,床下拘谨,床上有着青涩的风情。
只是除去诡天使根本心不在此,嘴里喃喃着一些疯话。
梅迪奇听不懂,只好握住祂的腰,把那些语不成句的陌生发音顶乱。
黑发的天使就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啊低叫。这么做的时候,祂闭目入神,心中的人是谁,又是在向谁哀哀讨饶,梅迪奇不得而知。
最后压住祂释放时,梅迪奇说:“我不是祂,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
棕褐色的眼睛睁开来,诡天使露出疲惫的笑意,用手指去撩垂到眼前的红发:“祂也不懂。”
还没等到细究这句话的含义,新的天光又从大地尽头涌起。
祂们一起从狭窄的窗子往外看,诡天使沙哑地说:“你该走了。”
梅迪奇把祂的衣袍往上掀。冰冷的晨光中,阳光流淌在诡天使汗湿的身体上,把素白的人体浸润得像一块蜡。
但祂的心脏还在皮肤下跳动,乳头在清凉的空气中挺立起来。
梅迪奇扶住祂的肩,认真地说:“是‘我们’该走了。”
“是啊,是啊。”赤裸的天使笑出声,祂们还彼此相连,交合的部位粘腻而温热。
“先陪我看看日出吧。”
祂们最终还是看到了日落。
一切都被点亮,一切都燃烧成灰烬,废墟跌落入黑暗,背叛在黑暗中伸出爪牙。
堕落,血腥,杀戮,腐烂已流淌着淹没大地。
最后一丝壮丽的余晖中,红天使下意识在混乱里寻找那个黑袍的身影。
黑发的天使依旧沉默,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面,同时倒映着死寂和疯狂。
原来落下的太阳,不过是一块石头。旧的秩序已经持续太久,新生的势力野蛮,贪婪,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滋长。
祂们啃噬陨落者的骨血,并且在最初的战栗和肃穆之后注意到,还有一件造物主留下的遗产。
光已经逝去,影子却被留在世间。
祂削瘦,单薄,而且混乱,何况身体里埋藏着旧日的种子,同样亟待妥善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