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继国严胜坠入地狱,没有多余的问询或者审判,又或者是引导之人怜悯或者鄙薄的神色,他死去后肉身像尘灰一样消散了,一件斑斓的紫袍珊然落地,露出了一只削做两半的竹笛。他在自己的衣袍边站起身来,不远处是筋疲力尽的敌人,他们流着泪拥抱在一起,收敛同伴的尸身。
继国严胜觉得了无趣味,他转过身前最后看了一看那只简陋的笛子,向着反方向燃烧的烈火离开了。
这必然是报应,古老的神话里伊邪那美在黄泉比良坂的巨石后创立地狱,罪孽深重的恶鬼堕入地狱要忍受千万年的刀割油烹的酷刑,烈火灼身,一呼吸间也生死数次,肉体焚毁又急速再生,被杀掉的人怨恨的对着他笑,不愿转生而怀抱恨意者自愿成为恶鬼受刑的狱卒。
报应,报应。六眼的恶鬼面无表情的想,一因一果一啄一饮,不如说是天命弄人。既然走到这条作为鬼的路上,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但继国严胜不后悔,不如说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四百年的一生走马观花,从最初踏入母亲矮小的三叠屋看望胞弟开始,又或是放弃一切家族的一切和缘一离开,接受了无惨大人的邀请变作恶鬼,到最后吃掉神子的躯壳被鬼杀队击败,一切都有定数。倘若天照大神叫太阳的神子降临人间,赋予他重担与令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就必要一个卑劣之人来嫉妒这样光明的太阳,阻碍他的伟业。这样便衬托其光明伟岸,惭愧于自己宵小丑恶之面目憎恶。继国严胜是为此而存在的,他甘之若饴也从不后悔,倘若再重新生于世上也无济于事,便如暗月逐日,这是本能,也注定不能达到。
继国严胜只是恨自己卑劣的嫉妒。人们会说,看那!那如天照一般的神子,他的兄长却自甘堕落与恶鬼同伍,是这样令人恶心的人!太阳的光辉也被他玷污殆尽,这样的恶人,为日月蒙灰,下地狱也不足惜了 !
他走进火里,没有踏上那座代表着往生的木桥,却遥遥的望见了高耸入天的森罗殿。说是天,黄泉的天却也是黄泉,摆渡人的小船在天上和桥下的河水里游荡,鬼气森森,一目见去尽是枉死之魂。哭声笑声一并,仙乐合奏鬼曲,人群走走停停,泥土殷红如同泼尽了鲜血,比少女唇上的膏脂更艳丽。蓝莹莹的花枝艳丽的绽放在三途川边,枝干与叶片却绿的生机勃勃,它们身旁河水的光芒里显现出人间的光彩,彼时正当白日青天。继国严胜突然明白为什么无惨千年百年穷尽天地也寻不着这蓝色彼岸花了,因为这解救恶鬼的东西本就不属于人间,它的族群在黄泉里,鬼魂留下的血和泪滋养了它,又赋予它地狱没有的生命与希望的色彩。这样洁净的种族,恐怕是到了人间,也是盛开在不属于恶鬼的烈日之下的。
这时候有声音在后面叫他,“继国严胜。”
恶鬼没有回头,于是那声音又叫说,“继国严胜。”
那声音说“那极恶的鬼已经战败,你既已身死,为何还不去地狱?”
恶鬼道,“我自去服刑。”
那声音幽幽说,“地狱不在黄泉上,你走错路了。天照的子孙也有私心么?”恶鬼置若罔闻,“不论您是哪方的大人。”他语调和缓地回答,“神子无私心,恐怕您是想错了。”
话音刚落,便见那黄泉水上慢慢的显出一道人影来,眉眼艳丽怨绝,半人半鬼,一边眉目含情倾倒众生,一面却白骨森森鬼厉之貌。“怎样算是舍弃了私心?”那女子道,“算起来你那人间的兄弟,也算作我的子孙。”
继国严胜道,“伊邪那美。”
“没礼貌的人子。”这位掌管死亡的大神道,“我那子孙存了不必要的私情,我便来履职斩断。”她微笑起来,“你不高兴吗?”
“劳烦女神。”继国严胜道,恶鬼捡回了他曾经有的名字,却并不见得高兴,从一而终的良好教养使他垂下头颅,在他准备行跪礼的时候,地狱的主人拦住了他。“地狱在黄泉之底。”伊邪那美笑着望他,眉目温柔也似的说,“去赎罪罢,人间的恶鬼,你在这里徘徊着等待谁呢?从你做错了选择后,你与人间的缘分已尽了。”
话音已落,继国严胜感觉到背后有只手重重推他一把,随后面目朝下地跌入黄泉之水,他的眼前一片朦胧,最后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确切的来到地狱了。
“伴生神子之人。高天原的天照女,你想做什么呢?要借着这样残缺的凡人,代表伊邪那歧来讥讽你的母亲么!”地狱的女神轻轻念说,到最后只是叹息。“往复的孽缘啊。”
常言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黄泉地底无日月,更是一瞬千百载。自上而下,共划分为十八层大狱,以惩处罪孽深重之人。每层的地上皆有熊熊燃烧如红莲的业火,又各自被三途川的主人赋予不同业罪的酷刑,洗髓伐骨永不得停歇。这里是罪大恶极之人的归处,人间的恶徒聚集于此,身上负有刑具,也流淌这火焰与熔浆,烧毁皮肉,融化了白骨,神魂被枷锁,不赎清罪恶不得解脱。如果站在地狱的高处往下望,除了淋漓破碎的骸骨,最壮观的就是极高温的热气升腾,在烈火之间流窜,如赤色的巨蛇。
不要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神明告诫说。凡人一生何其苦短,为什么要放弃转生的福分,去地狱服役百年的酷刑呢!
2,
可能过去了很久,继国严胜也记不清了,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在烈火里和他的同伴一样面目狰狞,不堪忍受竭尽全力要逃离这个地方。但大部分的时间他仍然是清醒的,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魂魄与肉身灼烧殆尽,从皮肉开始,到经脉与鲜血,最后是胸腔里的心脏与骨骼,周而复始,火的燃料便是他的罪业。和很多被迫走向末路变得面目全非的罪人不同,继国严胜知道他始终是清醒的做出选择,非是被恶鬼蛊惑,而是来自于自身的卑劣品格,最终来到此地。天生恶种讲的便是他这样的人了。
受刑的时间是无尽的,但在这漫长无止境的时间里,因着那位三途川之主的传唤,继国严胜有两次的机会短暂的离开火海重回黄泉。
多么特殊的待遇。一同与他服刑的恶鬼羡慕说,以前我不相信地狱的存在,一生杀害了多少无辜之人,使他们妻离子散终身难安。现在我是这样后悔,宁肯魂飞魄散也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如今你有机会去到黄泉之主的面前,有莫大的荣幸得以目睹祂的尊容,请务必要帮我献上美言,使祂怜悯我年少的苦痛,赐予我死亡的解脱。
继国严胜只是沉默,他沉默的跟随鬼魂的差役离去,沉默的踏入恢弘的宫殿,神的始祖端坐在殿堂的上方,面目仍然是微笑的。
“请讲讲你犯下罪的缘由吧。”伊邪那美说,“你能够讲述多久,你就能脱离业火多久,这是我对你的优待。”
继国严胜的脸色变了一变,杂糅着不甘,痛苦与悲戚的复杂神色在他的面庞上转瞬即逝,“一切来由于我卑劣的品格,使高洁的太阳也蒙受尘灰。现在我在地狱受刑,是我应有的苦果。”他长长地伏拜下去,“大人,仅此而已。”他轻声说,“如今我只是一介受罪的凡人,与神子的缘分已经到了尽头,请您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伊邪那美的神色似乎动了一动,祂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归于一声叹息,“带他回去。”三途川之主说。
第二次离开地狱又是不知过了多久的年岁。继国严胜踉跄地从火中站起身来,这时候他已经忘记了很多东西,浑浑噩噩地被烈火燃尽又新生,罪大恶极的人大都是如此,在漫长不见结束的苦痛里忘记一切,最后跪在那里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等待最终的结束。
这时候,他听见站在他面前的鬼差说“继国严胜。”继国严胜,哦,我叫继国严胜,恶鬼想。然后他看见一卷黄色的纸轴被抛在他的面前,地狱的火也焚不毁它。继国严胜想要去捡,那两位鬼差却一左一右架住他,一同笑盈盈地说,“继国大人,还是不要耽误了。有高天原的贵客前来,主人要请您过去一趟呢。”
仍然是走过的路,黄泉之上的幽魂熙熙攘攘,但这与继国严胜无关。他身上缠绕着的业火仍未消弭,也一刻不停止的燃烧他的魂魄,他听见很多游魂恐惧的惊叫,纷纷避让这从地狱而来的恶鬼。继国严胜看见一簇簇蓝色的彼岸花,又经过破旧如初的往生桥,他恍惚又头痛欲裂,想,高天原的贵客,竟然也好奇他这恶鬼么?
一切都到他看见那件红色羽织为止。身穿红色羽织的剑士高挑而强健,仿佛千万年来什么都没有变过。天照的神子,佩的剑是斩杀八岐大蛇的天丛云,身着的是云锦织就的炽焰同色的羽织,精巧的金线连缀着八百列神队的暗纹,然后是平静慈悲的眉眼,一道烈火的斑纹自他左额而下直到眉端,仿若神仙天人,天照女之子。
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
继国严胜忽然很想笑出声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糨糊一样黏住了,恶心反胃得想吐,多狼狈啊,继国严胜。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多狼狈啊,这就是你的报应。
为什么还要相见?为什么还要相见!不是缘分已经到了尽头了吗?天照的神子为什么会来到地狱?太阳的光芒不应该来到这个肮脏的地方!继国缘一是来讥嘲他的丑态的吗?来看望他上一世变为恶鬼在地狱受刑的兄长?多狼狈啊,一辈子竭尽全力的追赶的神子,到头来自己的头颅却被一刀斩下,然后从容的寿终正寝了!死掉了!世界上再也没有继国缘一这个人了!他一辈子也不能追赶上他弟弟的脚步,因为他的胞弟是被上天眷爱的神之子!结果现在为什么要到地狱里来?为什么他继国严胜连死了都要被掩埋在继国缘一的光芒之下?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天照之子看见了他,快步向他走来。继国严胜想要逃开,身体却僵直着没有动作,直到那一对鬼差松开了挽着他的手,他没有反应地要直直地摔倒地面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兄长大人,我来迟了。”天照之子诚恳地说,“我很抱歉,使您受到了这样的苦楚。”
继国严胜没有动作,他僵硬的思考面前人的话语,他想质问继国缘一为什么要来到地狱看他的笑话,想崩溃地跪下杀死自己。这是对他的嘲讽吗?对一个杀害众多无辜之人的恶鬼表示太阳之子大度的怜悯和宽恕么?但最终他只是嘴唇不住的哆嗦,好像他在地狱这么多年受的不是火刑的灼烧而是冰刑的严寒,继国严胜什么也没说。
天照之子仍在轻柔的扶住他的兄长,慢慢的向伊邪那美的宫殿走进去,继国严胜全身都在发抖。愧疚与嫉恨,恶心和不甘,他已经维持不住他那仅存一点的可笑尊严了,像一只木偶一样,麻木的听天照之子的言语。
“我的确有许多紧急的事情要处理。”神子的神色诚恳而愧疚,“一世的缘分实在太过繁杂,妻子和友人,师长与父母,我只能尽可能的还清作为人的因果。没想到一去就耽误太多的时间。”
继国严胜没有说话,好一会他的脑子才告诉他,继国缘一在恳求他的原谅。向很久以前他第一次遇到鬼那样。他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悲哀,为什么他的胞弟如此收到上天的眷顾?又来一次次目睹他的困顿与狼狈。
“………没关系。”他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嗓子,说。
继国严胜能发出声音,控制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他们已经落了坐,理论上来说,罪恶之人是不能在伊邪那美的神殿里享有这样的权利,但天照之子贴心地照顾他的兄长坐在了锦织的软垫上,自己则跪坐在继国严胜旁边。侍候的神官想要制止,却被天照子一个轻飘飘的微笑阻止了。“请让兄长大人入座罢,”他温和地说“这是胞弟的责任。”
伊邪那美没有理他,“这孩子是地狱的罪人。”祂冷冷的笑,“你二人的缘分已经被那一刀还完了。”
“那是不完满的结果。”天照之子说,“三世之缘未尽,哪怕是您和祖父那样的大神也无法干预这件因缘。”他熟练的为继国严胜洗杯湛茶,好像仍然是人间那个乖巧的孩子一样,“……至于兄长的罪孽,我也有一半的责任。请您答应我,在这一世结束以后,我来陪同兄长还罪。”
继国严胜好像忽然大梦初醒,继国缘一来到地狱,是因为天定的缘分没有完成么?原来如此。他有点庆幸,又不可避免的失落,继国严胜到底只是凡人而已,何德何能使神的子嗣为他而来?
他想要张口说话,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凡人与神子的身份天壤之别,是不能不敬重的。不能再叫继国缘一了。但此时却好像心有灵犀似的,天照子停止与伊邪那美的申辩,贴心地对他微笑,仿佛知道他的困窘。他握住继国严胜的手,轻声道“兄长还是唤我缘一好了。”
于是继国严胜开了口,他道,“请您答应缘一的请求罢,待到第三世的缘分结束,我应当回到此地,继续赎清我的罪恶。”
3,
天照之子被驱逐回了高天原,地狱没有太阳,故而在他离去的时候,那暖意也随之消散。“三日后我们便启程。”继国缘一与他的兄长约定。
“你听信他的话吗?继国严胜。”伊邪那美道,祂仍然满面笑意,目光里却透着怨毒至极的怒火,她这样呼唤着这个凡人的名字。在祂发怒的时候,地狱里的业火骤然升腾无风自动,像是一片飘摇着的,高耸的火海,而三途川也不复平静,吃人的恶蛟潜游至水面虎视眈眈,亡灵的束缚被减弱了,凄厉苦痛的尖叫令往生桥都不住摇晃起来,来往的鬼魂皆是心惊胆悚,恐惧于这位女神的威能。
“你竟然敢将天照之子仍旧当作你凡间的胞弟吗?那留着天照和伊邪那歧恶毒血液的东西?你竟然敢相信他满口的许诺,满口的胡话么?”
“可怜的孩子。”伊邪那美幽幽的说,“可怜的孩子,愚蠢的孩子。你在凡间将胞弟认作神的子嗣,又在地狱轻信高天原的言辞,要完成那什么可笑的缘分,我可怜你呀!你可知晓你伴生于他?继国严胜,我告诉你真相啊!你是因天照之子而生的无根之人,高天原人间都不接纳你,只有我这黄泉给予你落叶的庇护,难道这还不够明了吗?你是那神子的附庸呀!就像月亮是太阳的附庸,妻子是丈夫的附庸,女人是男人的附庸,臣子是君王的附庸,弟弟是兄长的附庸,你们两世的缘分都已经错位,而伊邪那歧发誓要纠正这个错误,才有了那极恶之鬼的降生,就像黄泉比良坂的那块巨石一样,把一切都断掉了!难道我的错误还不能给予你足够的警醒吗?难道我几万年来活在这苦闷的地底,不能见到太阳,风,和月亮的苦痛还不能让你明白吗?又或者是这地狱的业火仍然不够灼热,是我给予你太多的宽容,叫你忘记你的罪孽,要走向那虚假的缘分与光明了吗?”
“……这不是缘一的错。”继国严胜沉默半响,说,“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不能想象神之子背负的重任,既然这是天的命令,我没有理由违背。”
“愚蠢的东西!固执的凡人!”伊邪那美慢慢的趟着步,她行走的姿态这样优美,最著名的歌剧女演员都不能完美展演出她的一颦一步,最初诞生的女神婀娜妩媚,仿佛世间一切艳与美的集合,但她的语调森冷,嘲讽如尖锐的刀锋,口中的言辞便是利剑,誓要将人刺痛鲜血淋漓。“真是一条下贱的家犬,愚蠢东西!那天照之子与你而言与灾祸无疑,他带给你什么样的苦难,又带给你怎样的屈辱?往日的仇恨难道转眼在死后便烟消云散了么!为什么不发誓要这样的痛苦血债血偿!反而像饶手摆尾的畜生一样?你的志气去那里了?四百年前不是发誓要超越那神之子么?甚至不惜堕入恶鬼道,这时我欣赏你呀!为什么现在就放弃了,哪怕武士的尊严被一文不值的踩在脚底贱卖,或者你自己就贱的不能再贱,那奴性的骨头在你的身体里叫嚣么!”
“我无言以对,大人。”继国严胜回答,“这是我欠下的东西,也应当由我归还。您知道我是愚昧的凡人,也不明白什么叫作缘分。”他突然停顿下来,莫名有一点遍体生寒,但仍然继续说下去。“无论怎样,等三世的缘尽,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三途川的主人不再言语了,祂居高临下地站立,深深地望着继国严胜,我看见相似的结局。祂无声地想,最后拂袖而去。“未赎清罪孽的恶人不配上桥。”伊邪那美的声音遥遥传来,“你要转世,只有跳下三途川。别无他法。”
继国严胜拜谢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