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16年7月15日
面试过程进展很顺利——几乎是过于顺利了,Jack向来对生活中任何看似纯粹的好事都抱持戒心——待到现场参观环节时,他已经明显察觉到,那位首席医疗官和急诊科主任在考察他资历的同时,也是在竭力说服他接受这个职位。
(或许职场惯例本就如此:成年后就一直禁锢在冷漠的美国陆军体制怀抱中的弊端之一,就是他对平民医院的常规流程该是什么样的只有模糊的认知。)
“我们今天的行程应该都结束了。” Adamson医生说道。他是一位面带笑容的黑人长者,他到目前为止始终热切地强调,他们真正寻找的是“合适的人选”,而且他认为Jack很可能正是这个人。 “不过还有几位同事我想让你见见。”
Jack挑起了眉毛。今天他已经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物了——Adamson医生、首席医疗官、护理主管,几位潜在的未来同事,还与如果他接受职位,将在他手下工作的住院医生们简短交谈了一下。他不确定还有什么人需要见面,说实话他也不确定是否还想再见更多人——他从早上0800就在这里,现在已经快1900——下午7点,已经快下午7点,他得习惯用十二小时制思考问题,尽管军队的二十四小时制客观上更为合理。
“他本该参加主治医师午餐会,”Adamson说,“但我想他可能被手术耽搁了。跟我来。”
Jack跟着他穿过走廊离开行政区域,直到来到急诊科。Adamson瞥了眼挂钟。“他应该快交班了,稍等片刻。”
他们在护士站附近徘徊。身穿西装系着领带的Jack在人群中感觉格格不入,他周围身着手术服的人们匆匆奔走,高声传达指令、呼唤患者,这竟让他感到几分慰藉,某种意义上,医院终究是医院;即便他的心理治疗师尚未对他平民生活转型的适应过程表示担忧,他也想告诉对方:即便在平民生活中,自己的职业仍有着装规范,这给他带来某种安心的感觉。
“Robby!”Adamson叫住了一个试图快步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黑发高个男子,“这位是Jack Abbot医生,我提过的新候选人。”
Robby转头看向他,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随即做了个欲伸手又缩回的动作。“抱歉,我想和你握手,但我刚被太多体液浸透,都数不过来了。等我换身手术服再说。”
“你没穿防护装备吗?”Jack在能控制住自己之前脱口而出,“这肯定不符合规范。”
“噢不,我穿了的,”Robby说,“防护服已经脱掉,手也洗过了,但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即使这样身上好像还沾着些什么?像是尿液细菌之类?可不能传播给你。不过我马上就交接完了,我会换身衣服,然后来和你握手。”
他干脆地点点头,转身高声呼喊某个名字,Jack确信自己今天早些时候曾被引见过那个人,然后就只留下Jack和Adamson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或许我们该去更衣室那边等他。”
两人来到员工更衣区,等待的时间漫长到近乎难熬,但实际上可能不过十五分钟。
最后,Robby穿着牛仔裤和一件褪色的卫衣从房间里冒出来,脚步依然急促——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然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嘿!”他爽朗地说,伸出一只手,“我是Robby Robinavitch,很高兴认识你。我保证现在身上没有尿液细菌了。”
“你父母给你起名叫Robby Robinavitch?”Jack难以置信地发问,“他们是想让你被霸凌吗?”
“这是个昵称,说来话长,”Robby说,“大家都叫我Robby。”
“Robby,我在想你是否愿意送Abbot医生回酒店?顺路带他看看这座城市的风景?”Adamson说着,然后转头看向Jack,“Robby是本地男孩,旅游局真该聘用他。要想深入宣传匹兹堡,找他就对了。”
“您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时间比我的年纪还长,您也算本地男孩了,”Robby说道,Adamson却摇了摇头。
“不不,在这座城市长大意味着婴儿时期的肺里就积满了雾霾,让你感染了某种罕见的弓形虫病。这是个慢性疾病。”
“雾霾问题早就解决多年了,别夸张。”Robby说道,Adamson大笑出声。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温和地对着两人微笑,“现在快出发吧,快离开这里。好好给他介绍匹兹堡,Robby,我们可是很希望他明天能再来的。”
第二天上午,他按计划要与Adamson以及其他高层医护人员完成一系列临床情境考核,尽管Adamson暗示到这个阶段,考核多半只是走个过场。他对自己处理这些情境的能力并不太担心:急诊医学本质上万变不离其宗,而他在派驻任务间隙在基地医院的经历,也让他积累了处理普通伤病的临床细节经验。
“没问题,老板。”Robby笑着应道,“那么Jack,你有什么偏好?餐厅、酒吧、博物馆?鸟类馆今天应该闭馆了,所以我希望你不是个鸟类爱好者。”
“我应该不算是吧?”Jack答道,他确实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就不是了,真正的爱鸟者心里都有数。”Robby说,“好吧,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快饿疯了。咱们先找点吃的,再决定下一步。”
Jack跟着他走出大楼,踏上暖意融融的街道——Robby全程滔滔不绝,时而指出本地地标,时而介绍医院周边那些真正提供优质咖啡的店铺,又愤愤地抱怨某处原本是家绝妙的印度餐馆,如今却成了什么联合办公空间,他的语气仿佛在描述什么不堪的事物。
漫长的一天让Jack的腿开始隐隐作痛——髋屈肌的紧绷感提醒着他,股骨已经承受了太久碳纤维假体的重负——但他仍紧随其后,在话语间隙几乎插不进只言片语。
“如果你是游客,我会带你去全美最陡峭的山坡,”Robby说道,语气仿佛在介绍举世罕见的自然奇观,而非可能是在暗示城市规划缺陷的存在,“不过考虑到你介于游客与非游客之间,我们还是去斯特里普区(Strip District)吃晚餐吧。”
Robby领着他穿过熙攘的街道,沿途满是小型咖啡馆、餐厅和酒吧露天座,抵达最终目的地——一家名为“罗兰”(Roland’s)的餐馆时,Robby感叹道:“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这地方简直破败不堪。这里原本是仓库区,后来那些工作岗位消失后,整条街都阴郁得可怕。八十年代他们试图重振这里,但效果有限;直到最近十五年左右才真正取得成功。"
Jack点点头。这一路的解说都延续着如此的风格——欢快地指出景点,夹杂着黑色幽默的锐评,宛如旅游局宣传册混合着《美国人民史》——这种叙述方式既十分讨喜,又听得人有些疲惫。
他们在角落的桌子落座——Robby对走过来的女服务员露出温暖笑容,她递来菜单,记下了他们的饮料点单,随即转头看向Jack,他说:"我准备点三文鱼,不过据可靠消息,这里的龙虾美味极了。"
“可靠消息?你自己没尝过?"
“我和甲壳类动物存在文化分歧,”Robby说道,“但Adamson非常喜欢,既然他都说好,我怎么能反驳?”
他点了龙虾。
不得不说,它的味道真是绝了。
坐在餐桌旁喝着精酿啤酒,Robby似乎终于放慢了节奏——他带着从容的笑意望向Jack。
“所以你是哪里人?抱歉,Adamson让我好好招待你,但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很失礼。”
“这话说来复杂,”Jack坦诚道,“我在纽约州北部的奥尔巴尼郊区长大,所有家当都在那里。后来在圣安东尼奥受训。从那以后我就没按自己意愿在哪儿定居过,所以很难说哪里算家乡。”
“你喜欢奥尔巴尼吗?”
“显然没你喜欢匹兹堡那么深。”Jack回答,Robby闻言笑出声来。
“嘿,当年这里破败不堪,到处蒙着灰尘,每周日我还得帮妈妈拍打窗帘防止它们褪色,那时候我就爱着这座城市。现在你都差不多能呼吸这里的空气了,我有什么理由不爱这里?我离开过几次,但总会回来。这地方会渗进你的骨子里。”
“我觉得这可能是致癌物在替你发言。”Jack说道,Robby大笑着咬下一口三文鱼。
餐盘撤下后,他们仍坐在桌边小酌。过去这一小时里Jack大笑的次数,比过去两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他意识到自己会接受这份工作。怎么可能拒绝呢?
两人在惬意的静默中对坐数分钟后,Robby清了清嗓子。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Robby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审慎,餐厅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
Jack翻了白眼。“只要不是‘你杀过人吗’这种问题。”
“什么?”Robby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为什么要问那个?你是医生,你当然杀死过人。这行本来就是这样。”
Jack扬起嘴角。“是啊,真希望更多人能想到这点。”
“这种处境真让人难受。”Robby说,“没,我是在想——我注意到你的戒指,但没听你提到过谁——只是想知道,如果我给你发公寓房源链接,是否需要考虑另一位的喜好?”
“哦,”Jack说道,“没,没有,就我一个人。”
还戴着这枚戒指实在愚蠢。他们毕竟都不曾正式结婚,在Grant生前他甚至不能公开佩戴。但他们互赠过戒指,这些年来他一直将戒指妥善存放在父母地下室的储物箱里。直到最后他终于离开部队,在康复中心治疗脚伤,努力不对过度关怀的父母发火时——他才取回了它。自此几乎再未摘下。
“我刚离婚。”Robby轻声说,显然意识到不小心触及了敏感话题,“你的那位是——不久之前吗?”
“六年了。”Jack说道,盯着啤酒杯,避免与Robby视线交汇,尽管对方仿佛已洞悉太多。
“请节哀。”Robby安静地说,“ta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Jack猛地抬眼看向对方,“节哀”和那个刻意使用的中性代词“ta”在他脑中敲响警钟。“我没说ta去世了。”
“你不需要明说,兄弟。”Robby说,“就算是最闹心的离婚,也不会让你在想起对方时露出那种表情。相信我,我对闹心的离婚可太了解了。”
Jack轻笑,顺势接过对方给的话题台阶。“哦是吗?说来听听,这样今晚咱们可以对着啤酒一起伤感。”
“你不会想听我悲惨的离婚故事的。”Robby说。
“不,我想听。”Jack回应道,“还有,你已经盘算着要给我发公寓房源了?我还没拿到录用通知呢。”
“得了吧,只要你想要,这份工作就是你的。”Robby扬手在空中一挥,仿佛在展现Jack可能不被录用的想法有多荒谬。
“好吧,咱们别高兴得太早。再说,谁告诉你我想要这份工作?”
“你刚才听我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贝塞麦转炉(*Bessemer Converter)。”Robby挑眉,“我相当确定你想要。”
2016年9月12日
他们正准备签退,却被住院医师之一的Adelman打断了,这人是个身形瘦小的实习医生,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Robby?中央三号病房患者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Jack瞥了一眼Robby,对方正盯着iPad,微微瑟缩了一下。他们还没完成中央三号病房的交班工作,因此Jack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当他看向Robby时,对方只是耸了耸肩。
“走吧,我想把这个病例拿给住院医师们讨论一下。这是个简单的病例,看看他们会怎么分析。”
实习医生们已经被妥善召集到急诊室后方的走廊里——在岗的有三人,还包括总住院医师,他刚才正在中央九号病房处理一例张力性气胸。Robby扫了一眼众人。
“中央三号病房患者的血检结果出来了。Adelman,麻烦你给大家简述一下病史?”
“患者为 24 岁非裔男性,主诉水样腹泻,持续一个多月,伴发症状为咳嗽、乏力、嗅觉丧失、关节疼痛及发热。体温升高,血压正常,吸氧5升时血氧饱和度为94%。”
“谢谢。Chaudhri,说说这些症状的鉴别诊断?”
“合并机会性感染的人类免疫缺陷病毒感染/艾滋病;肺结核;嗯,球孢子菌病、慢性贾第虫感染——也有可能是克罗恩病或红斑狼疮,咳嗽或许是偶发症状。”
“很好,”Robby说道,“你还可以把恶性肿瘤纳入考虑范围,像淋巴瘤这类疾病也可能引发相同症状。好了,Richardson——你会安排哪些检查项目?”
Richardson是一名红发的四年级医学生,刚进入轮岗期两周,他眨了眨眼。
“呃,要做全血细胞计数(CDC)、全面代谢功能检查(CMP)、艾滋病与肺结核快速检测,还要做粪便检查排查寄生虫感染,做抗核抗体(ANA)和抗双链DNA抗体检测,以诊断克罗恩病和红斑狼疮。如果艾滋病初筛呈阳性,还需进一步检测艾滋病病毒载量和CD4细胞计数。我有遗漏什么吗?”
“不,其实是我有遗漏。”Robby懊悔地说,“我当时没安排抗双链DNA抗体检测。不过没关系,快速检测结果呈阳性,其他检查结果也都出来了。患者的CD4阳性T淋巴细胞计数为120个/微升,结合这些临床症状,意味着什么,Adelman?”
“呃,”她环视了一下房间,迟疑片刻,“按照疾控中心的诊断标准,这是艾滋病三期感染?”
“非常好。”Robby说,“那么下一步的治疗方案是什么,Chaudhri??”
“静脉输注两性霉素B,同时口服氟康唑,用以治疗机会性感染;请内科医生会诊,评估是否需要将患者收住院治疗;还要联系主治医生,启动抗逆转录病毒治疗(ART),或许可以选用绥美凯(Triumeq)。”
“患者病历里没有登记主治医生的信息。”Robby说,“所以你们得有一个人去跟Kiara说一声,告知她需要把这位患者转诊至健康福祉联盟。Richardson,可以交给你吗?Adelman,病史是你采集的,你跟我一起去,把病情告知患者。”
“我不想去。”Richardson脱口而出,说完便愣住眨了眨眼,仿佛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说。
“哦?”Robby说道,“为什么不想?”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可Jack猜测,Robby心里可能也把对方拒绝的理由想到了最不堪的方向。
“那不过是——社工该管的琐事,算不上正经的医疗工作,我还有好些病人等着去查房呢。”
“你是个四年级医学生,”Robby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没有自己的病人。这条走廊里的其他人都有分管的患者,而你到这儿来是为了学习。况且,你口中那些‘社工的琐事’至关重要。”
“别这样,Robby。”Richardson说,Robby挑起了眉毛。一旁的Chaudhri和Adelman都面露几分惊恐地看着Richardson,他们再清楚不过,主治医生这样对你扬起眉毛是意味着什么。“你总不会巴不得去为一个自食其果的人做一大堆作业吧?这人当初做事不知节制,不肯做好防护,非要拖到快死了才来医院。有那么多真正需要我们的患者等着救治,所以,没错,我不想去。”
Jack瞥了Robby一眼。他们总得有人出来说句话,这简直——都已经是2016年了,在该死的匹兹堡一家民用医院,那些被人们随口拿来粉饰恶劣言行的借口,在这里通通站不住脚。什么 “哦,这是个保守的行业,大家都懂”,什么“只要不影响患者治疗,休息室里的闲话没必要较真”,可是这种话,又怎么可能不影响患者的治疗?
但Jack还是会听从Robby的安排——毕竟,他在这儿还算是个新人。他看向Robby时,本以为会看到对方的怒火,或是至少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姿态,作为接下来的严厉斥责的序曲。可就在那一瞬间,一刹那的时间里,他捕捉到的却是一闪而过的悲伤,那是一种空洞又令人揪心的神色,带着几分失神的恍惚。Jack心里清楚,只要再给Robby一毫秒的时间,他就会立刻切换到导师的角色,如同戴上一副熟悉的面具,然后对Richardson展开一场彻头彻尾的训斥。不过这件事Jack可以来做,为了他。
“Richardson先生。”Jack开口,语气平静有礼,又带着严厉,他过去的所有下属都清楚,这种语气就是一场狂风骤雨般训斥的前奏。“请你跟我到值班室来一下,我想你的同事们还有真正的工作要忙。”
Robby望向他,眼神里带着探询。Jack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幸运的是,休息室里空无一人。不过就算里面人满为患,Jack也丝毫不会在意。他猛地转过身,严厉而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医学生。
“我把话说明白。”Jack用他当年担任指挥官时最具威慑力的语气说道,“如果我再听到你那样议论病人,我不仅会保证你这次轮岗挂科,还会确保你在葡萄牙这一侧的任何地方都匹配不到住院医师的职位。听懂了吗?你的职业生涯会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彻底终结。但愿你当初读医学院的时候没贷太多的学生贷款,因为你这辈子根本没可能还清它们。”
“我只是——我没别的意思,真的,我只是太烦躁了,我不是——我又没当着病人的面说。”
“放屁。”Jack语气平淡,“告诉我,要是你母亲住院了,你听到有个医生——一个你本应信任会不带偏见救治她的人——那样议论她,你能接受吗?还是说你会立刻给她转院,快得让她都反应不过来?因为你明白,这家医院根本不值得你托付信任。”
“这根本不是公平的对比。”他说道,“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这套说辞你还是拿去骗那些没有听过比你更加优秀的人说上千遍的人吧。你就是那个意思。或许你自己不这么认为,或许你觉得,嗯,没人会那样议论你母亲,因为她绝不会落到这般境地,对吧?因为你心里还有点认为,有时候人生病就是咎由自取。如果真是他们自找的,好吧,那你怎么议论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原话大概是,他们——很明显,他们就是自己不够上心,才没能避免这种事。”
“你知道万一这些话被别人听到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我不是在说你的职业生涯,说实话,我现在一点也不在乎你的前途。我是在说——你看着我,你知道一个身患你认为‘不光彩’疾病的人,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踏进医院的大门吗?为了弥补过去那些混账做法造成的伤害,为了让人们重新相信医院、相信自己会被认真对待,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花了多长时间?他妈的几十年啊,小子。从你还没从你爸那里投胎的时候起,人们就在试图弥补这些破事了。不过说真的,按你那套歪理,或许你爸爸当初也该做好防护措施,那样能省我们所有人不少麻烦。”
“我还是个青年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Jack几乎吓了一跳,他刚才只顾着斥责Richardson,根本没留意Robby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像他这样的病人来这家医院?他们会任由他死在停车场里。当年有太多人死在了停车场,Richardson。他妈的太多了。这是医学界未来五十年都要偿赎的罪孽,我们让那么多人在停车场死去。”
“我是说,”Richardson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是,没错,这些我都知道,那显然很糟糕,但现在——现在不同往日了。这家伙自己都懒得去做暴露前预防,情况完全不一样。我不是说我刚才的措辞——很妥当,这我承认,但我觉得这和当年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就等着做作业吧。”Robby轻快地说。“明早查房前,我要你整理出三种临床最常用的抗逆转录病毒治疗组合的作用机制、适应症和潜在副作用;另外两种最常用的暴露前预防用药,也按这个要求整理。我还需要你阐述《Ryan White艾滋病防治紧急援助法案》中‘终极救助资金’的定义,分析不同患者群体在获取治疗时面临的障碍,最后给出三种动机性访谈的方法,用来推动患者启动并坚持抗逆转录病毒治疗和暴露前预防用药。这对你来说是个绝佳的学习机会,而且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好几个小时我们都不用看到你。说真的,这也是件好事。”
“我今晚要值班。” 他说道。
“那你现在就该去值班室待着,”Robby说道,“因为要是我下班前再看到你,我一定会大吼,而我真的尽量不用大吼大叫这种方式来教学。”
有趣的是,Richardson急切地想要退出房间,差点绊倒自己,仿佛生怕把后背对着他们俩。他离开后,休息室里陷入了近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本该由我来做这件事的,”沉默片刻后,Robby开口道,“所以——谢谢你。我也抱歉,让你不得不出面。”
“不得不?”Jack嘴角勾起一个微笑,“兄弟,我都好几年没这么痛痛快快地训过人了。说真的,这简直是种享受。”
“也是,”Robby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该我来的,对不起。”
“我再等半秒钟,出面的就是你了,”Jack说,“你当时看起来需要缓一缓。”
“是啊,”Robby说道,“你——我当住院医师的时候,医院已经不再让病人死在停车场了,但——那也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我2001年7月开始当住院医师,”Jack坦诚地说。
“我的天,”Robby惊叹道,“这时间点也太倒霉了。”
“你知道的,事后谁都看得清楚,”Jack说,“不过我当时不在中央情报局,也没法预见后来的事。”
Robby被这话逗笑了,Jack也咧嘴笑了起来。这话既是事实,而且在合适的场合说出来,也确实能逗乐众人。
“我92年秋天入读医学院,”过了片刻,他开口道,“96年开始做住院医师。你肯定也记得,那时候有些混账话——说出来居然是被默许的。主治医生们完全不会出言制止——该死,很多时候那些话就是他们自己说的。我当时就是个懦夫。但我向自己保证,等我当上主治医生,绝不会这样。我绝不能让在我手下工作的医生还觉得那些混账话是可以说的,因为这种想法一旦滋生,就离任由病人死在停车场不远了,再往前一步,就是纳粹的毒气室。”
Jack缓缓点了点头。“你会站出来说的。”
“我是会说,”Robby说道,“我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我也说不清。有时候,九月对我来说是个很难熬的月份。刚才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不是 ‘我该说点什么’,而是 ‘我可以说点什么’。等我回过神,你好像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
“我懂你的意思。”Jack诚恳地说。他太懂了。“行,Robby,如果你想训住院医师,我随时都乐意代劳。”
Robby轻笑了一声,但眼神依旧遥远而恍惚,这让Jack心里警铃大作,他——他很清楚,看到别人眼里流露出这种深藏的悲伤时,自己大脑的本能反应毫无益处,他知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种眼神并不代表什么紧急状况,但人的大脑就是这么个糟心的器官,总是坚持用糟糕又烦人的方式,给一些情绪打上危险的记号。
或许有一天,当他看到别人眼里的落寞时,不会再下意识地觉得需要去关心安抚。但他也清楚,那一天大概就是他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眼底悲伤的那天。而眼下,这两种日子都还遥不可及。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蠢得离谱。”Jack低声自语,然后伸手拉住Robby的脖颈向下,直到他能吻住他干涩的嘴唇。这个吻坚定而缠绵,他能感受到对方胡茬蹭过脸颊的刺痒,鲜活,温热,周遭的一切都已隐去,这件事他已经惦念了好几周,而唇齿相触的这一刻——感觉很好。
Robby眨眨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他没有推开他,反而加深了这个吻。微微张开嘴唇,舌尖探入Jack的口中,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当两人终于分开时,他的瞳孔因情动而扩张,在荧光灯下熠熠生辉——鲜活,滚烫,生机。
“所以?”Jack问道,“这是不是蠢透了?是我会错意了吗?”
“风险高得要命,”Robby答道,“但你没会错意,恰恰相反。不过以后别在值班室里这么做了,万一Richardson这时候折返回来,怕是能给他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得了吧,操他的。”Jack语气笃定。
Robby又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确保不会被旁人听见,“那可不行。你在部队里,还没跟那些后知后觉的直男们操够吗?”
Jack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你说得对。行吧,那接下来这么办,你赶紧滚回你那悲伤离婚男人的公寓,好好睡上一觉。我会留下来完成拯救生命的大业。你明天上班吗?”
“不上班,我——我一般13号会休假。”他的神色倏地沉了一下。
“懂了,”Jack说,“我不需要知道原因,所以我不会问,但你的表情说明,明天或许不该留你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我说得对吗?”
Robby耸了耸肩,“我向来都是一个人。”
“这算不上回答。”
“能告诉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行吧,”Jack说道,“好吧,我就直说了,Robby:我这人向来见不得眼神空洞的人独自琢磨心事,我以前在这方面栽过跟头。我下班之后会给你打电话,而你会离开你那悲伤的公寓,来我这儿。”
“难道你会亲每个见到的眼神恍惚的人?”
“不是,这是我新试验的一套治疗方案。”Jack说道,“你要过来。不然我就直接入侵你那悲伤离婚男人的公寓。”
“求你别再这么叫它了。”
“我相信是什么样就怎么叫。”
下班后他打给了他,一边推门走进自己的公寓,一边拨通了电话。这屋子自打他搬进来就没怎么变过样,他没那份时间和精力好好布置。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厨房,随手把几个杯子塞进洗碗机,又将几个看着已经不新鲜的外卖盒扔进垃圾桶。
电话刚响一声Robby就接了起来。“喂?”
“这么急切,是不是?”Jack打趣地问道。
“人家都说了会打电话来,让他干等着多没礼貌。”Robby回道,“再说,我怕自己接慢了一点,你会入侵我一点也不悲伤的公寓。”
“我会这么干的,你说得没错。”Jack说,“过来吧,你有地址。记得带咖啡。”
不到二十分钟后,Robby就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托盘外卖咖啡。Jack拿起一杯,热咖啡的暖意下肚,让自己安定下来。
Robby看起来没有睡觉——他穿了条牛仔裤,和他轮换的旧卫衣中的一件。Jack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悄悄观察他,他严重怀疑Robby的日常便服全都是些 “年纪大到能去投票” 的老古董——此刻Robby眼下泛着黑眼圈,眼神透着疲惫,可他抿了口咖啡,冲着Jack大大地咧嘴笑了。
“你到底睡没睡觉?”Jack问道。
Robby嗤笑一声,“你叫我过来是为了审问我的作息?那打个电话或者发封邮件不就行了。”
“不是。”Jack说道,“我叫你过来是为了做这件事。”然后他把咖啡搁在了台面上,随即伸手将Robby按在柜台上,坚定地吻了上去。
两人直奔卧室,一路褪去衣物,像一对情难自禁的少年——Jack抢在Robby之前脱掉了自己的衬衫,意犹未尽之下,又扯下了对方的衣服,露出Robby修长的躯干。他的皮肤白皙,深色胸毛与之形成对比,肋骨和手臂上有几处模糊的纹身,此刻Jack已无暇细看。Robby有着游泳运动员般的身形,肩膀宽阔结实,腰身却纤细挺拔。他们抵达卧室后,Jack不由分说将他随意地推到床上。
Robby顺势开始脱牛仔裤,然后是出奇得不错的平角内裤——相较于他其他的破旧衣物。之后他开始等待,眼神里满是渴望地注视着Jack。
“你不许对这个反应奇怪。”Jack警告他,一边脱下自己的裤子,随后卸下假肢和膝盖残端的保护套。
“我为什么会反应奇怪?”
“你想象不到的事多了。”Jack说,“而且,别说话,咱们不用说话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润滑剂,扔给我。”
“真霸道啊。”Robby说着,但照做了,他的躯干和脸颊因燥热与渴望而泛起红晕。
“还有,”Jack说着,喘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而这——老天,他太想要这个了,他值得拥有美好的事物,该死——“如果你想让我操你,我们得换个姿势。我还没找到能弥补不易发力的好办法。”
Robby凝视着他,瞳孔因情欲而扩张。
“你的确想让我操你,对吧?”Jack说道。
“是的。”Robby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我来之前已经清洁过了,不做点什么就太可惜了。”
“我讨厌你竟然能把这种话也说得这么令人喜欢。”Jack说道,“还很火辣。行了,赶紧动,要不然咱俩什么都还没干,我就要射了,那可就太丢人了。”
Robby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身子都微微发颤。
“遵命,长官。”他调侃道。
“老天,我恨你这么喊我,我居然还会有感觉。”Jack说。
电话铃响个不停,响个不停,总得有人去接。Jack可以接,却又不想动,他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清楚——一旦接起这通电话,某种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可铃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他终于拿起听筒,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呜咽声,这不对劲,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知道哪里不对劲。听筒上沾满了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指尖上有灰白的脑组织,只要放下电话,他就不用再触碰这些东西了,可他做不到,他怎么也放不开电话,他不能——
——他惊醒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睡意,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公寓里尚未装饰的素白墙壁,与医院的窗帘、工业风的灰色金属器械渐渐重叠,鼻尖萦绕着硝烟的味道,那是燃烧坑散发的刺鼻化学气味。他深吸一口气,数着呼吸节奏——吸气四秒,屏息三秒,呼气四秒,在心里默念脚部的骨骼名称——等他念到外踝时,他才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时空坐标。床上空荡荡的,床单上还残留着一滩冷却的润滑剂与精液,身旁的枕头散发着汗水与象牙皂混合的气息。
他不认为Robby是那种上完床就溜的人——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于是,他从床边固定放拐杖的位置拿起拐杖,踉跄着走进客厅,眨着眼睛,试图赶走残留的睡意。
Robby正坐在窗台边,望着窗外的街道,低声哼着什么调子。
“我煮了茶,”Robby说,“你这儿的茶叶实在不怎么样,下次我带点过来。”
“这就已经在计划下一次了?”
“难道你没有吗?”Robby问道。
Jack翻了个白眼,没应声。他低头瞥了眼咖啡桌上那两杯渐渐冷却的茶,它们还带着余温,所以要么是Robby刚泡好没多久,要么是更糟的情况,他几小时前就泡好了,刚才听到Jack做噩梦,又重新热了一遍。
“一杯是纯红茶,一杯是洋甘菊茶,我没加任何东西,想着你可以自己选。我一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也就不费那劲了,不过或许你比我更会处理这个。”
Jack又翻了个白眼,故意拿起了那杯纯红茶。
“好吧。”Robby点点头,“想聊聊吗?”
Jack翻了个白眼。“咱们还没到那份上呢,兄弟,给人留点秘密行不行。”
他皱起眉,更清楚地看清了Robby的脸,他看起来依旧没怎么睡过,要是他前一天上班前睡了,那到现在大概已经快36小时了。
“你到底会不会睡觉?说实话,我还以为我能操得你治好了失眠呢。”
Robby耸了耸肩。
“想说说吗?”
“给人留点秘密嘛。”Robby附和道,“咱们看点电视之类的吧,我现在实在不想思考,估计你也一样。”
两人一同瘫在Jack那张略有点不舒服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房产兄弟》的重播。Jack半推半劝着让Robby挪动,直到他差不多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脑袋枕着他的胸口。Jack无意识地在Robby的胸毛上画着圈,感觉对方呼吸渐沉,就算他还没睡着,也很快了。他在心里默默更新了手机里那个绝密备忘录,这事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的心理医生知道。
九月——很糟
9月13日——更糟
对茶叶很挑剔(买点好茶叶;如果需要可以问问Chaudhri)
跟我在一起睡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