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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冬天都会发生一些,破事。
大一的时候,唐晓翼期末周发低烧,下床的时候直接从上铺摔了下来,在校医务室躺了半天;大二,十七周了还排实验,一排还排了三个,唐晓翼听温莎骂了一周没重样;大三,学校要搞什么大工程,校领导抽风似的让他们在临结课的时候整栋楼搬宿舍,唐晓翼搬完那天感觉没了半条命。
大四,冬季,十二月。
目前无事发生。
只不过是前两天刚又进行了一次大降温,温莎堵着乔治说宿舍再不开空调那跟睡大街有什么区别。唐晓翼插嘴说区别就是你的床垫是软的大街是硬的,不过硬的反而对你的腰背有好处哦。温莎面无表情地冲他竖了个中指,威胁说再添乱今晚就把你扔出去让你的腰背感受一下“好处”。
捣乱无效,毕竟冬天实在太冷了。
空调的暖风把大家的脑子都吹得晕乎乎的,融化在拥有薛定谔流速的期末周里。
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唐晓翼瘫在属于自己的那把电脑椅上,嘴里叼着半块面包,百无聊赖地刷着学校论坛。期间乔治路过,提醒他明天是某项作业的ddl,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手指随意点开了“今日热榜”那一栏,花三秒钟扫了一眼后,唐晓翼立刻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什么玩意儿……他小声嘀咕,随即转头喊了声。
温莎!
搞什么鬼?温莎摘下耳机,不耐烦地看过来,似乎很不满被打断,但唐晓翼知道他在演,他也根本复习不下去。
现在是什么季节?
……冬天啊,你冷到精神失常了?温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回头继续对付网课。
唐晓翼当然知道现在是冬天,就在前两天他还大半夜被冻醒过,因为睡觉不安稳踢了被子。他低头看向手机,思考那个他第一眼看过去就在思考的问题。
人类的求偶期在冬季吗?
榜单前十基本上被“孤单”“恋爱”相关的内容给占领了,唐晓翼原本只是上来看看有没有关于期末考相关的信息,那一瞬间恍然以为自己点进了某个相亲网站。
怪不得我最近走在路上看到情侣的频率都升高了。这是实在复习不下去,遂凑过来看唐晓翼是看到了什么才会露出这种莫名表情的温莎。
每年一到冬天就这样,不懂,唐晓翼揉了揉眉心,明明赶着期末周,又冷事又多,人为什么要在冬天谈恋爱?
也有期末周压力大的原因吧。这是刚收完衣服回来的乔治。
化压力为那什么吗,无聊。唐晓翼嗤笑一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下楼去便利店买晚饭,也许是泡面,也许是关东煮。
也许是亚瑟。
他像只误闯进笼中的飞鸟,在便利店内似乎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轻盈,目光掠过一排排货架。唐晓翼先站在远处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着他从这走到那,再走到更远的某处,没敢贸然上前。需要一个理由,他想,没想好话题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直接上去和亚瑟搭话的,别人无所谓,但亚瑟不一样,唐晓翼自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不一样。
他围巾似乎有点乱了,唐晓翼想。那抹灰蓝松松垮垮地搭他在肩上,一晃一晃。在向他招手吗。
于是他就上前了。
晓翼?
几乎是亚瑟开口的一瞬间,唐晓翼就已经伸出手来,佯装随意地帮他把围巾重又紧了紧,指腹不小心擦过他的脖颈。细看手在抖,连着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暗下祈祷他别发现。
第一反应,啊,碰到了。
第二反应,呼,幸好手是暖的。
眼前人并不会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位偶遇的学弟很贴心地帮自己整理了围巾,即使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僵硬。谢谢,亚瑟弯了弯眉眼。
唐晓翼摇摇头,他感到喉咙有点干。
在找什么?看你逛了半天。
话一出口他就想撤回,这不就代表他在一旁偷偷看了很久吗,太痴汉了。
啊,亚瑟看上去并不在意,只是轻轻歪了歪头,连带着发尾的小卷也小幅度晃了晃。我在找手套,他答。
手套?隔壁超市没有吗?
没找到。亚瑟笑了笑,所以来这边碰碰运气,虽然想来也不会有的。因为我晚上想去骑车,他补充道,没有手套的话……估计不太行。
会很冷吧。
嗯。
为什么想骑车?
在室内待了一天,暖气吹得我脑袋晕乎乎的,这样下去效率太低了呀。所以想去骑骑车,吹吹风,清醒一下,还能锻炼身体。
这样啊。
不愧是亚瑟。想到自己今天一天啥也没复习,睡完觉起来就开始刷论坛来买饭的唐晓翼,最终没把这句感慨说出口。
晓翼呢?来买什么的?那双大海的眼睛看过来。
你可以先戴我的手套。
这话唐突得他自己都惊讶。
对方始终波澜不惊的表情也为这突如其来且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而松动些许。诶?亚瑟一愣,可你应该也还有事情……
不,没事,唐晓翼听见自己这么说,我陪你一起吧。
你先戴我的,然后我们骑车去校外给你买新手套,到时候再还给我,我们再一起骑一会儿。走到停车地点时,唐晓翼从车筐中捞出自己的手套,递给亚瑟,补充道,我习惯放外面,可能有点凉,抱歉。
亚瑟不接。
你手会冻坏的,他皱眉。
你的手也会,唐晓翼提醒道,而且,我比你抗冻。
你怎么知道?亚瑟哑然失笑。
直觉。语毕,唐晓翼不再给他推脱的机会,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握住他的手腕,自顾自地把手套给他套上。有点凉吧。
没有,亚瑟摇摇头,很暖和,谢谢。
……哄谁呢,放在外面的怎么可能不凉。唐晓翼小声嘀咕。
亚瑟又无奈地笑了笑,用毛绒绒的手套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唐晓翼感觉他似乎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儿,虽然自己已经二十二岁。
走了。他转身跨上车,耳根有点热。
校外不远处就有一家比较大的百货商场,于是唐晓翼的手并没有被寒风摧残多久。但亚瑟还是一下车就把手套摘了还给他,其实唐晓翼想说你一直戴着也行,想问他暖和吗,但他没开口。不,不行,说出来太超过了。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接过手套,跟在亚瑟身后一步进了商场。工作日的傍晚人其实不是很多,两人如游鱼般轻松地走到了服饰区。亚瑟看手套,唐晓翼看亚瑟。
晓翼,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亚瑟指着某处,已经转过头来。
猝不及防掉进一片海里。
虽然海的主人看起来也似乎有点茫然。
偷看被抓包本应该是一件很尴尬的事,但或许是唐晓翼的眼神太理所当然,或许是唐晓翼愣神根本没反应过来,或许只是亚瑟本人拥有良好的心理素质。总之,先移开目光的反而是亚瑟。
喏,这个。他的手依旧点在那里,轻声说。
唐晓翼确实因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而陷入了短暂晃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一双很漂亮的蓝色手套。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要不要对刚才的“偶遇”进行解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脱口而出的却与他想象中的解释毫不相干。像你的眼睛,很漂亮。
然后他看见亚瑟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是说,很适合你。唐晓翼彻底破罐破摔,放弃了对自己嘴巴的控制权,任凭其继续不受束缚地吐露出令人误会的话语,虽然那些都是他的心里话。不过每次遇上亚瑟时,他似乎都会陷入这种“不受控状态”。心的支配权被交付。
谢谢。他听到亚瑟说,然后拿下了那双手套。
走向收银台的路上唐晓翼注意到亚瑟的脸有点红,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淡淡地泛粉。是我之前帮他系围巾系得太紧闷到了吗?他想,或是这商场的暖气开得也太足了。还有一种更隐秘的猜测,会让他欣喜但他却不敢细想的那种,虽然他希望如此。
谢谢你今天陪我。这是亚瑟付完钱后对唐晓翼说的第一句话。
看吧,亚瑟总是这样,彬彬有礼,细心周全,无形中用礼节把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反反复复那几套词能翻来覆去说上无数遍。唐晓翼不喜欢,比起不喜欢应该说是不甘心,他不想让亚瑟用对待别人的完美礼节同样地对待他,他希望在自己面前他能随意放松一点。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他只是摇摇头,意为“没关系,多大点事”。
亚瑟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唐晓翼就不知怎么突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正当他想转移话题,提出“那我们现在就去骑车吧”的时候,亚瑟说,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
陈述的语气。
唐晓翼一愣,你怎么知道?
直觉。
他使用了半个小时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回答,唐晓翼想,绝对是故意的。但唐晓翼很少听到亚瑟这么俏皮的回答和语气,于是不需要他再给出第二个理由,唐晓翼就完全心甘情愿,可以跟着他走去任何地方。
想吃什么?
汤圆吧,唐晓翼想了想,黑芝麻馅儿的,又暖和又甜。这理由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很幼稚,估计马上又要被亚瑟当小孩儿哄了吧,他有些郁闷地偷瞄亚瑟的反应。
亚瑟只是认真地点点头,说,好啊,晓翼喜欢吃甜的吗?
……一般般,唐晓翼扭过头去,快走吧,再不去人家都打烊了。
明明就很喜欢。
曾多次目击到唐晓翼在便利店、学校食堂、烘培坊等处买蛋糕的亚瑟眨眨眼,选择装作没有读懂这个别扭小孩的潜台词。
汤圆确实很软,很暖,很甜。
唐晓翼很喜欢。
虽说亚瑟说看你吃就行,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但唐晓翼还是坚持找老板多要了副餐具,仔细挑选了两颗最大最饱满的汤圆匀给了他,小心翼翼地往碗里加了点面汤。吃点,他说,会暖和不少。
而且……等会还要骑车呢,风凉。他补了一句。
亚瑟没有看汤圆,反而盯着唐晓翼看了几秒,看到让唐晓翼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明显了,要不要再找点借口找补几句,但亚瑟没说话。然后,他拿起了勺子,垂眸看向瓷碗。接受的意味。
晓翼真的很贴心呢,他说。
听不懂的语气。
所以唐晓翼选择装作没听见,反正亚瑟这句话说得够轻够小声,而且他也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低下头去,看似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如何对付自己的那一碗汤圆,实际上偷偷关注着对面人拿着勺子的修长手指。
他等了三秒。
那人舀起一颗。吹吹气。送入口中。
然后,幸福地眯起眼睛。
很暖和,也很甜,好吃。亚瑟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唐晓翼心下一跳,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抬头偷看一眼亚瑟,愣了两秒,遂低头看眼汤圆,再抬头,再低头,已经看不见汤圆,满心满眼都是刚才惊鸿一瞥的笑颜。
确实很软,很暖,很甜。
唐晓翼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结完账出门时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雪,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屋檐下,无言地望着天空,月亮依旧执拗地挂在空中,按理说时间还不算太晚,是冬季太早就天黑了。
还骑车吗?唐晓翼先开口。
骑。亚瑟言简意赅,一起?他偏头看看唐晓翼。
唐晓翼比亚瑟高些,望向他时可以轻而易举地数清楚他的睫毛数量。又密又长,鸦羽般,此时已经有一两片雪花随风落在了上面,称得他的眼睛愈发精致明亮。
当然,唐晓翼笑了。
车就停在不远处。雪花虽小,密密地落下来也在坐垫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唐晓翼不在乎,拿着围巾末端就想擦掉,被亚瑟轻轻拍了下手背。用这个,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包手帕纸,递了一张给他。
围巾逃过一劫。
哦。唐晓翼悻悻地接过,把自己的擦完后顺便也帮他擦了,环视一圈发现没有垃圾桶后,团成一团随意塞进口袋。
跨上车时,亚瑟已经在戴头盔。看来今天骑不了多久了呢,他的声音被闷得含糊不清,像软糯的汤圆皮,但唐晓翼依旧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啊,先骑吧。他假装不经意地说,反正……之后也可以再一起啊。
手已经偷偷握紧了车把,视线佯装随意地掠过身旁的身影。唐晓翼悄悄咽了咽口水,等待回答的每一秒似乎都在等待最终判决。
然后,他听到了,混着晚风和落雪的,被头盔短暂阻隔的,微弱但清晰的回答。
好啊,亚瑟笑着说,之后也一起吧。
随之而来的是自己突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和你谈恋爱。
唐晓翼看着在飘雪映衬下,显得略微模糊的那抹金色。
但我想和你像今天这样,帮你戴围巾,陪你挑手套,和你一起在冬夜骑自行车,再跟你一起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黑芝麻汤圆。一直下去,每一个冬天。
你说人为什么要在冬天谈恋爱。
大概是因为,冬天实在是太冷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