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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治良一手插裤子口袋,一手拿着剧本,在台上默默记词。直至此次正式排演,本子改了七八次,剧情从第二番开始走向已经和展演时形同二辙。
晔乎的《西楚霸亡》后面还有完全耍狗坨子的唱演桥段“谁是我们新王”。大概因为太狗坨,在剧本上被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最后王建华王导大手一挥,说加!才最终搬到台上。李治良庆幸自己的角色第一番就杀头下台了,破锣嗓子好唱不好学。
张呈在台下不远处和闫佩伦排练唱歌调度,等台上道具准备好再走台。闫佩伦那个嗓子啊,100米的下坡路上有50个减速带那么颠腾。音乐剧专业出身的张呈好像一夜之间忘记自己师承何方,跟着闫佩伦又安装了10个减速带。边唱边破,且永远唱不出第二遍一模一样的。
李治良看着乐得要命,举起剧本遮住笑脸。他戴着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大眼睛一直瞟向张呈。“太傻了,”他自语道。“什么傻?”正在给他调麦的老师听到后顺口问了一句。
“我这角色傻。第六项羽跟人较什么劲啊,你看被斩了吧。”
“刚才谁说第六了?”远处刘旸的哨音响起,引出一片嘎嘎笑声,大家都转头看刘旸,只有张呈转头去看台上的李治良。他举起食指点点他的方向,用口型讲道:是你小子。然后露出嘿嘿嘿的表情。李治良也使了个贼笑的相,眼珠咕噜噜地转了几圈。
“诶?治良这个使相好,放开头!大屏一拉起来就能看见那种!”王建华做出重要指示。
李治良吓了一小跳,好像上课吃零食被逮到一样。他假装仔细看了下剧本,答道:“行,起屏没掌声的话就怪你。”
王建华表现得十分大度:“算我的!没掌声我立刻v你100,”然后朝张呈道,“你们也是嗷,唱完没掌华哥赔100!”
张呈大声委屈:可是小治还有“项将军~”,内个多炸啊!
旁边的晔乎二人点头称是,说治良那个炸。这一说把李治良说慌了,因为几次展演,他那句“项将军”的声音使相效果不如预期,按他自己的喜剧审美,场下反应不应该淡的,所以这次正式演出,他死活都想拿上台再试试。
“没啊没啊,我努力,我努力试试,一会儿使劲顶上去。愿为诸君战了我。”他左右脚交替在原地挪了挪。
作品演出结束,王建华保住了他的200块。卸妆的时候,李治良后知后觉地回忆起走台时被王建华逮到自己做鬼脸的情形。
他工作时向来专注,可团队里有了那个激荡你心神的人后,翩翩然的状态便不可避免了。这老王建华,平日充作公事公办,可自从在这档节目遇到张呈后,就一直旁敲侧击地跟他打听这那,有时候他吐槽:你比我爸妈还关心我情感状态呐?换来的是王建华假装心痛的劣质表演:就许弟弟心疼哥哥,不准哥哥心疼弟弟啦?
上回王建华装模作样在团队面前训斥自己,逼得张呈站出来公然维护,就当时那会儿而言,说实话,他不是太高兴。一方面李治良还在思索张呈为何若即若离,另一方面脑子里在回忆和现实中跳来跳去,状态属实糟糕,而且他属于要先自行理清楚道理才去实践的那种人,王建华自诩大家长的身份,以一个“这事儿我定一下子嗷”的姿态蹦出来,李治良因为视其为良师益友才没有当场拂袖而去。
当晚他跟张呈在车上未能深入长谈,只是破解了最紧迫的迷局:张呈一直以为他还和前男友在一起。他在副驾上无语地捂着受伤的肋骨,张了好几次口才说道:你倒是问呐。
张呈抿唇,轻声说,小治,这些年我们都没主动联系过,我真的以为咱们就算翻篇了。
李治良心里一坠,还没等他作何反应,张呈接着道:哪怕咱们真的翻篇了,就不许续写新章吗?
这就是张呈,对任何看上去很有挑战的东西都拥有着迷之自信。可自信如张呈,也有无论进退都小心翼翼的时候。他说,我复读时看你朋友圈知道你辞职了,搬家了,养猫了。我知道你已经步入正轨。那之后我就一个目标,把文化课搞上去。回到广东后每天两点一线地读书,早上一份烧麦,中午一份肠粉,晚上回家背书。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培训班旁边的小吃摊见证过我最狼狈的时光。慢慢的,我感觉在北京的生活就跟一场梦一样。等我考上中戏回到北京,你朋友圈都不更新了。
李治良低下头道,小话剧演员也不容易,每个月十几场刚好付房租和平日花销,再后来就是疫情,没戏演了我就去尝试脱口秀,撑了一两年爸妈一直劝我回老家,好歹我们家在电视台有关系,挂个职过清闲日子都好过北漂。我没有什么好在朋友圈发的东西,感悟什么的,成功了才有资格说。
张呈摇头,让过去的话题在空气中消弭,转而轻笑道:我觉得现在的你比以前松弛。从容了很多。
李治良抬头看向他,他想问的事在口中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他问:“你还想爱我吗?”
张呈眼睛一酸,他感觉自己有很久没从李治良口中听到“爱”这个字眼。“我不是想爱你,我确信我爱你。小治,你举起大扇子说你要我时,我差点从台上逃下去。你真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呆瓜了。”
车子在路口停下,他转过头看向李治良,眼中如浮光跃金。
李治良心跳错了两拍。交通灯照耀下的张呈像在神面前许下誓言的圣徒。然后他看见张呈放在快速充电上的手机亮起,张呈看到他看,自己也看,脸转过去解锁了。
跳出来的是王建华的微信:把治良好好送到家就回去休息吧,他伤势没好。
张呈的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的无语已经到了极致。
李治良看着他的脸,噗嗤笑出声,捧着肋骨直颤,他觉得张呈太可爱了,难以言喻的可爱。像最初认识他时一样,清澈又直率。只不过以前他们是陌生人,而现在,他们共同认识的人都有好多了呢。
他按灭张呈的手机,望进他的眼。“我们的时光有很长,不着急。”
2.
思念成吉的第二个本儿《再见爱人》开始下地创排。刘思维和朱美吉饰演一对爱侣,因战争来临,军人刘思维为了不让女友承受可能天人永隔的痛苦,假写分手信令其断情。为了引出剧情,开头让小力士二人以戏谑方式把爱人分别的戏码演了一遍。但他俩代表另一种解法:虽然战争在眼前,他们却勇敢地面对了现实,一方承诺等待另一方。
刘思维看着小力士兄弟二人突然伉俪情深,浑身直起鸡皮,大喊“我看不了这个!”。雷淞然从戏抽离,淡然道,哥哥别激动,我也看不了这个,这就不科学,谁会看得上这大胖王八。
李治良被大胖王八逗笑,咯咯直乐。这段时间他肋骨好了很多,虽说跑跳还有限制,但好歹笑起来不疼。大家对于小力士对抗路风格习以为常,他并未因为自己就是那个看上大胖王八的人而生气。他的角色是被女主角雇佣来激怒男主的小白脸兽医,刚出现时有一个颇为韩剧的“和女主擦肩而过——女主差点跌倒——男人转身搂腰——男女四目相对”的戏码。
展演时李治良的动作还有点僵,好几次转身都没接住朱美吉,朱美吉不愧学舞蹈出身,歘地用手勾住李治良的脖子,李治良一抻,硬是用脖颈把朱美吉拉住了。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俩人动作构图却极为漂亮,颇有张力。当时刘旸台下看得眼前一亮,发出感慨:诶我们应该给李治良更多爱情戏码啊,多好看啊这。
松天硕看热闹不嫌事大:“让王导多给治良爱情戏!这怎么光让弟弟演傻子呢!”王建华是一个接过柴火就往自己身上点,从而把大家都烧着的集体主义恐怖分子:“治良那双眼,看谁都深情,不给爱情戏是怕压过你们某些人呐!”
李昕季晔痛心疾首:“刘思维他老啦,老啦!”刘思维瞪大了他的仓鼠眼:“不是说大家吗,怎么M光点我呢?”
当然正式排练时并没有用搂脖子的方式。李治良分析人物,这是个胆小的弟弟角色,他的功能是用狗血的相遇情节来达成“刺激男主”的目的,给他任何多余的高光都是破坏剧本的。他让美吉帮着设计了几个定点,撞到-擦肩-转身,最后做作地搂住她的腰部,然后四目相对,over.
美吉非常乐意展现自己舞蹈方面的天赋。动作定格时,漂亮的蓝色百褶长裙还在颤动,接着观众视线上移,身着裸色西装的李治良与美吉明眸对望。
“完~~~~美!”王导很满意。编剧们在旁边小声赞扬李治良丰富角色特质的能力,张呈理解得更进一步:昂,就是既要深情,又不能太深情,给氛围感,但别让观众陷进去的程度。李治良点头肯定:对,就你跟雷子开头那种程度就行。
雷子伸出尔康手,摆出type-C嘴:“呈砸,我走了,等我回来娶你!”
大家被逗得吭哧吭哧笑,现场氛围非常活泼。张呈迈步走到李治良旁边,一手搂住他的腰,也用夸张的语调引吭:“小治,我走了,等我回来娶你!”
李治良先前看着美吉时,微微低头,带着一些控制感,但这会儿抬起眼看张呈,却带了隐隐的期待感。他看上去很纯,跟他的纯色西装一样一尘不染;张呈穿着欧式军装,高大英俊,无论他语调多么滑稽,他俩站在那里就是一出戏,张呈在向爱人做出承诺。
李治良的眸色沉了沉,周围好像静了两三秒,所有人都望着他们。
“可我是医生啊,我要跟着你们一起上战场哒。”李治良用天真的语调回答。他一句话破了氛围,周围发出一阵轻笑。
“兄弟,术业有专攻,你是兽医啊,”刘思维惯性接词儿,大家彻底笑开了。
“那不管,能治好我就行。”张呈龇牙笑,放开围在李治良腰间的手,但夹带私货地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把。李治良跟他靠在一起,假装不知道他们踩踏了各自的私人空间。
王建华没有来由地很高兴,他兴冲冲地敦促大家快点走戏,说自己和治良一会儿还有线下的话剧演出,不能耽误。
排练结束后,王建华和李治良先行一步,从后门往车库去。他们妆都卸了,不同的是王建华头发也恢复了乱糟糟的样子,被帽子压得扁扁的。但李治良做好的发型没有被影响,他戴上黑口罩,换上漂亮的白色刺绣衬衫,暗棕色阔腿西裤是维希格纹的。
王建华感慨:“治良啊,偶像包袱重了嗷!”
李治良知道他在开玩笑,所以在口罩里笑了一下。“为了王导的戏能卖座,我不得多学学穿搭啊?”
王建华能看到他口罩里的笑,于是假作茶里茶气:“哎哟,为了王导还是为了张编啊?”
张呈自己也写本,所以现在在队内的花名已是张编。
“张编的审美高,不努力很难获得青睐的。”李治良笑笑回答。
两人上了车,王建华才继续刚才的话题道:“我看张编都爱懵了,咋的你还安全感不足了呢。”
李治良系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讨打地回答道:“年轻人的情趣,你们已婚中年人不懂。”
离乡的游子,能有一位大哥天天关照情感问题,李治良的父母要是知道,大概也要把王建华爱懵了。他父母甚至是从微博上才知道儿子肋骨骨折的。二老连夜打飞的到北京,妈妈心痛落泪,爸爸竖目训斥,然后落泪。李治良先前不乐意王建华问他张呈的事,自从看到张呈手机上王建华的信息后,心里就莫名开始和自己和解了。
那晚张呈送他到家离开后,王建华给他也发了微信:我就想看看张呈那小子到底肯不肯面对自己的真心,今天不是故意给你逼到墙角的,华哥跟你道歉。我的副驾永远给你留着。
李治良人机的小心脏这下没法不原谅王建华了。他手指如飞,回复道:华哥,燃气热水器如果打不着火,你知道要怎么办吗?
王建华看到信息楞了一下,回:我以为你家用的是电的呢?
李治良:是啊,我从来没用过燃气的。当年我和张呈认识刚两个礼拜,他跟我说,他租房的地方燃气热水器打不着,房东在外地暂时修不了,他每天洗澡太冷了,想借住我那,一住就是几个月。
王建华不确定自己是否抓住了话题的重点:那……电源换个电池就好了吧?
李治良很高兴他抓住了重点:对,我是分手后很久才知道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借口住进来,还是真的打不着火。但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因为有时候我都不明白——我要是他,我也不会选我。
王建华心里很难过,他不共鸣,但共情李治良的感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所幸李治良继续发来:
华哥,有多少人喜欢台上的我?
王建华:很多,很多很多。
那又有多少人喜欢台下的我?
王建华从文字换成语音:“有很多,治良,是你自己都没法儿想象的多。”
李治良笑了,他想起在酒吧里碰到的那个高个子的大男孩,一脸清澈的学生气,他看着自己,好像被惊艳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而自己也并未为这次相遇做好准备。
“他认识很多漂亮的男男女女,我不明白我的优势在哪,但我一直觉得,有问题优先要从自己这块解决。我寻思只要我自己变好看点,就能让他的喜欢变得合理起来了。”
3.
新进的编剧们在四士同堂这获得了很高的认可和工作成就感,服化部门更是野心勃勃地想要让一切都更加完美。准备服装的老师费尽心机,在《奈何桥北》开演一小时前才弄到了李治良饰演的孟婆的最理想的服装。李治良内着笔挺的全黑古装外套,外披飘然若仙的纱质罩袍,一出场就令所有在场直男惊叹:哇,好看。
张呈穿了非常普通的士兵作战服,头顶松天硕专门设计的安在头箍上的砍刀,和李昕季晔形成一道弱智的风景线。节目结束后,刘旸和松天硕泪眼婆娑喟叹遗憾,王建华鼓励团队再接再厉,张呈走到还未卸妆的孟婆前,说道:“我要是死后看到孟婆,都舍不得过奈何桥。”
李治良挑起他蟑螂须子一般的白发刘海,答道:“别指望孟婆网开一面不炸你嗷。”
张呈露出很便宜的谄媚的笑,“孟婆想和小兵一起共进晚餐吗?”
李治良挑了挑眉,化妆老师确实知道眼线在他脸上有多大的杀伤力。“孟婆最近在增肌,得带他去吃好吃的。”
张呈想勾住他的下巴吻上去,但他过后可以在车上这样做。“去我家,我准备了牛杂锅,肉都切好了,放冷藏呢,一会儿快点卸妆咱早点走。”
当天晚些时候,他裹在张呈沙发绒毯里刷一些转场视频。张呈去倒果汁,回来后看见李治良脑袋垂在沙发下头,一副要滑下去的样子,哑然失笑:“我滴好宝儿,脑袋撞傻了咱可离不开傻子赛道了。”
李治良目不斜视地研究手机里的视频。“按你目前转场视频的质量而言,你比我更加牢固地待在傻子赛道。”
张呈勃然大怒,扔下果汁扑到沙发跟前,他冰凉的大手伸进毯子,往下探去,李治良眼疾手快,隔着毯子抓住他手指:别闹,明天还要排练,今晚不能纵情声色。
张呈像只委屈的大狗,“再来一次!你都要去拍戏了,这一别不知道要过多久。”
李治良听得心里直发痛,这实际上是他一直逃避去思索的问题。如果他想张呈了要怎么办。于是他这样问出口了。
张呈剥去他的毯子,那是他仅剩的维持体面的织物。“如果你想我了,刀山火海,我都会赶到你身边。如果我有戏走不开,那我就用片酬买礼物,刀山火海都要寄到你那去。”
李治良仅剩的一丝理智敦促他问道:什么礼物?
张呈将他压在身下,喘息着答道:“戒指,小治,我想给你买戒指。”
4.
李治良今年29,接近而立之年直播被粉丝贴脸问“眼角怎么有了皱纹?”他从善如流答道:我都快30了呀。
但87年生的刘旸目前的状态才真的让他感慨年纪的力量。米未办节目仿佛舍不得哪怕一天的场地费,半决赛、决赛、颁奖、after party是同时录的,所谓同时,意思是整整三天,他们一伙儿人只睡了4个小时。刘旸多精力充沛一人啊,曾经被节目组录下24小时特种兵工作特辑的男子,在决赛时,嗓子都劈了,吐槽节奏也失了准头。刘旸自己也清楚,但并不太往心里去。最后一个作品是他主编,那是一个童话,来自四面八方的喜剧人聚集在一起,诉说不同故事,不愿醒来,也不愿忘却的童话。对于浪漫主义的刘旸而言,客观影响归客观影响,他想表达的都到位了。
张呈和雷淞然扮演预期违背的小矮人,李治良因为要赶去浙江参加新戏开机,在毕业大戏里戏份少,台词也少,但编剧给了他骑士的角色,帅得十分突出。最终排练的时候,李治良带着疲惫的眼圈,风尘仆仆拖着行李箱来的,他发型没做,穿着骑士装显得煞是可爱。张呈穿着形似警察的装束,线条流畅,宽肩窄腰,站在灯光下,面部轮廓分明,英姿飒气。李治良看着甚至有些羡慕,自己天生骨架小,窄窄的肩膀靠骑士装的垫肩才撑了起来。
李治良踏入光圈,勉力睁大了明亮的眼,对着镜头说出角色楞了吧唧的台词。他投入了200%的努力,是因为他坚信,状态不好的时候,200%的努力约等于100%。
刘旸的角色划下第三根火柴,李治良还原了《八十一难》猪八戒的动作,刹那间,他好像回到了上一个夏天,那是他身为线下演员,逐渐走入线上观众视野,获得更多关注的时候。他不是天赋型演员,他的经验告诉他,自己今天所获得的一切,都是多年来话剧生涯所积累的东西。刚毕业时,他索性想当个游离在戏文外的演技老师,然而他背水一战,踏入了更大更深的漩涡。
决赛结束,颁奖结束,像茶话会一样的after party也结束。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封表扬信,信里诉说着对他们才华和努力的肯定。李治良收到的是选角导演的信件:去年的老幺,今日更显从容啦。
他立即想到张呈先前的话。他回头去看桌子另一边的张呈,他和雷淞然红着双目说一些意气风发的豪言,旁边的酷滕凑过来表达他的祝福。李治良害怕离别,他想,我就在此刻离开吧,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他悄悄和助理打了个手势,让她和自己一块离开。在米未的走廊内,助理兴奋地问他:你高兴吗?喜人节目终于圆满结束啦。李治良淡淡答道:不是太高兴,因为我马上要坐飞机进组了。
答完他突然意识到,不该这么讲,于是他找补道:高兴肯定是高兴的,进组了多好啊。
助理问他:你有什么遗憾吗?
李治良想了想,回答道,“没有任何遗憾,我想要小力士获奖,他们得了TOP 1,我得偿所愿,感到非常幸福。”
他们下到车库,发现因为下来太早,司机师傅还没到。李治良不想让小姑娘陪自己等,便让她自行回去,自己在车旁边待着就行。小姑娘有些犹豫,觉得这样不太好。他安慰道:我等戏等一整天都不在话下,你还担心这几十分钟了?
天气已是初冬,北京的地下车库已经凉飕飕,他跺着脚,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23岁的那个初春,他和张呈在自己的租房内宣布结束关系,当时他自己也觉得合理的,前途未定的自己和学业未成的张呈,怎么想都不般配。他想对自己负责,也想对对方负责。可是张呈在他面前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后悔了,正如现在的自己,他应该觉得高兴的,可他不高兴。于是他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期盼张呈和自己有心灵感应,能回心转意再次开门进屋,说我们可以携手努力,共同奔向美好的明天。他没有等到。在那之后,他连微信也没等到,三个月后,他确信自己最深陷其中的恋情已经结束,不论日后再怎么想在他人身上追寻,也不再找到哪怕有一点相似的感觉。
他摇头叹惋,想起王建华的话:你这破桃花真烂啊,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你认识的人太差了,还是你的白月光太好了。
“我可能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我不会退缩的。”张呈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李治良抬头,张呈好像是跟着他们下来的车库,他不设防的神色把张呈看得心里一抽。
“华哥跟我说,你在我们的关系里不自信。”
“瞎放屁,我可太自信了,你去我超话瞅瞅她们都怎么夸我的。”
张呈摇头。“你觉得我为什么喜欢你?”
李治良歪头回忆了一下,老实答道:“我为了体验角色经历去gay吧吧台那坐着等艳遇,化了淡妆,穿得很骚包,还给了自己一个睥睨众生的人设。我猜咱俩初遇的时候你被我的这种外观吸引了。”
张呈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啊?是你特韩范儿,留着分头,画着全包眼线,还戴了贼嘻哈的耳饰的那个?”
李治良感觉这听着不像爱慕之情。
“我当时看见吧台的你,惊讶一个同龄人怎么妆扮得那样成熟。我想去认识你,但是你没一会儿就去厕所那边了。我以为你已经有主了,但又不甘心,跟过去后发现你去了后门。
“你出后门进了小巷,接起电话,但声音很乖,你说‘妈妈,我正在外面和同事玩呢,业余活动太充实了,想不到跟家里打电话好吗,不缺,我不缺钱,你就别担心啦’,但同时你眼角留下泪水,啪嗒啪嗒往脸颊上掉。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那样精湛的演技,你怎么在眼中满是悲伤和思念的同时,控制自己不喉头哽咽,还充满欢乐的?”
李治良睁大眼睛,泪水危险地在眼眶中浮起。
“我一直觉得月光就像流水,凉凉的,淌在谁身上都一样。但皎月下的你,既脆弱又坚韧,让人想着太阳总会升起的。我想认识你,了解你,想知道那样演技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所以我从前门绕到小巷,用艺考生的身份和你搭讪,我也是真没想到你的回应是‘课外补习800一小时。’”
李治良笑了,他低下头,让泪水砸在地上,“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第一次被搭讪,还以为学生找来要我补课时呢。”
“你要是觉得时机未到,戒指可以先不买。但你别将我拒之门外。刘旸的遗憾是什么我可以不深究,我的一个遗憾大概是,当时离开你的住所后没有回头问问你是不是后悔。”
李治良是个逻辑和理性优先的人,这一系列信息在他的头脑中未能形成一个最佳决策,他闭上眼,当年在自己眼前掩上门的张呈,重新开门走了进来。
张呈上前,握住他双手,贴在自己双颊上,他轻声问道:我家热水器坏了,你肯让我在你家借宿吗?
李治良知道自己的答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