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伊恩
他喜欢周二,或是说他喜欢从这月起的每个周二,因为"他"是在那天走进的Kash-n-Grab.
日历上的星期二被伊恩用红笔‘不小心’多圈了几下,墨迹晕染开的跳动,像他每次见到那人时不争气的心。
芝加哥有那么多城区,城区中有那么多的商店,"他"却走进了他的。
伊恩叫不出"他"的名字,或许本该有名字,像“迈克尔”或者“杰克”,但在伊恩这里,他只是“他”。
在天空泼上墨蓝撒染紫霭推门而入。
门铃响得多余,因为伊恩总能先闻到那股味道。
不是汗味,酒味,廉价古龙水,是刚剥开的木头混着辛辣,又悄悄沉淀成微甜。
他们从未说过话,"欢迎光临"都未曾讲过。
结冰的太平洋冷漠越过伊恩落在香烟墙,即便一声不响,伊恩就是知道"他"需要Marlboro Black
与被揉得软塌塌沾着污渍的零钱不同,"他"递来的钞票,永远崭新,带着脆响,但伊恩不在意数额。
他在意的是递钱过来的手。
指节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指关节上纹着脏话:FUCK。
真酷啊……
伊恩感觉耳根发烫,指尖触碰的时间用秒来计算都显奢侈,大概只够心跳漏掉的一拍,再慌乱得补上。
"他"从不数找零,四指并拢将钱和硬币随意一扫攥进手心,揣进兜里,随"他"转身,辛辣微甜被袖风带起,最终定格沉稳安心的木质暖香。
这味道在"他"离开后,还会滞停好一会儿。
接着,便是伊恩最爱的私密时刻。
"他"会站在杂货店门口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掏出Dupont
“叮——”
清脆近乎优雅的声响,比教堂钟声更能让伊恩心神摇曳。
"他"微侧着头,一手虚拢挡风,点燃香烟,橙色年华氤氲青涩眉眼,收起打火机,仰头缓缓吐出一息灰白。
伊恩隔着窗看,感知心脏迟缓深重的抽搐,有点疼,又有点满。
伊恩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没个准儿,可能是周一早上,带着没睡醒的冷气;也可能是周四下午,像溜进教室后门的闲云;甚至会是周六晚上,整个南区都醉醺醺这导致了一个后果:伊恩他妈的每天都在等。
伊恩知道这很蠢,蠢透了,连弗兰克都知道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可能赠送的免费啤酒上,而伊恩·加拉格尔,却对一位连“嗨”都没说过的陌生人,进行一场单方面盛大无声的幻想。
你叫什么?喜欢什么?身上好闻的味道是哪种牌子的香水?你…对我有印象吗?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伊恩躺在后院彻底报废的面包车里,抽着"他"常买的万宝路,烟过肺,又辣又呛,想着冰蓝色的眼瞥向他,只这一下,伊恩按住胸口蜷缩如虾,丢盔弃甲。
天呐…这烟和他一样辣。
"他"也不只买烟,偶尔会要一罐烧烤味的薯片,一条士力架,或者其他什么,不在意的靠在门口撕开蘸酱杯,慢条斯理翻着过期八个月的杂志,从容吃着。
这个时候,伊恩会假装整理货架,让罐头和包装袋发出碰撞,眼睛透过缝隙锁定"他"的背影。
可"他"从没回过头。
鬼使神差的伊恩买了同样的薯片,蘸着同样的奶酪酱,咸味混着奇怪的醇香在嘴里化开,越吃,脸越烫。
完了,伊恩中了这位陌生男孩的毒,无药可解。
今天,"他"又来了,带着伊恩每天的期待,他把提前准备好的烟放在柜台,"他"没看杂志,低着头专注挑选巧克力。
"他"真帅啊,墨蓝色衬衫外套挺括黑色长大衣,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吧?或者…比自己大一点?大多少呢?会不会成熟到觉得伊恩这种偷窥行为,特别幼稚?
"他"的眼睛真蓝,像利普描述的科罗拉多天空,像黛比珍藏的那颗海蓝宝,像…像一只品种高贵的猫。
直到对方不耐的用指节敲磕柜台,眉毛蹙起时额心会有可爱的纹。
“找不开。”
伊恩听到自己声音,干巴巴的。这是自己第一次对"他"说话,五脏六腑在体内开始摇滚演唱,鼓点密集得要爆炸。
伊恩期待着,期待"他"会说“那就下次一起算”,或是一句“知道了”,什么都行,伊恩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美丽的愿望肥皂泡被戳破,伊恩看见对方的眉毛高高扬起,而后又不爽的落下,伸出食指和中指夹回纸钞,扫视柜台,把钱塞进放零钱的空罐头瓶。
不用找了,多的算小费。
伊恩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要小费,我只是…只是想和你说句话。
可"他"没给伊恩机会,转身走出商店。
又到那个时刻,伊恩漾起酸涩与甜蜜交织的绮梦,今天的火机由都彭换成了卡地亚。
伊恩没听见那声清脆。
但伊恩看见"他"侧头,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室内的他,缥烟从"他"的桃心唇逸出,迷迷蒙蒙扑进窗上,仿佛直接喷在了伊恩脸上。
看在上帝的份上…
就现在,带我走吧。
米奇
这位店员有双绿眼睛。
米奇进入这里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红发,雀斑脸,苍白的肤。
像个外星人。
漂亮的外星人。
如果不是混蛋吉米偷了他的车,米奇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个街区,但他不会感谢吉米,他只感谢命运,把自己引到这儿,引到这双绿眼睛面前。
这破地方要什么没什么,米奇扫着对方身后那面稀稀拉拉的香烟墙,刚要说一句"狗屎",一盒 Marlboro Black 已经推到面前。
他没试过万宝路,但被绿色蛊惑,鬼使神差的接下。
米奇躺在驾驶座上,烟气经鼻孔吸入轻微酸胀,入口收敛,不呛不苦,中段徐徐渗出醇厚,直到最后喉间才泛起极淡的坚果香,苦味很轻,像没说出口的告别。
这是胡萝卜头常抽的烟么?米奇捏着燃尽烟蒂,划掉这个问题。
现在,这是他爱的烟了。
他常看见胡萝卜头和他那位中东店主一起下班,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后巷,过会儿再一前一后整理着衣衫出来。
胆子不小,米奇对着车顶吐出云缕,也不怕被老板娘逮着,又或者…本就是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米奇忽然有点好奇,那小子到底多大?
蘸酱包装撕成碎片,透过玻璃窗的倒影,米奇能看见红发在货架间忙碌的身影。
当男店主又一次假借递东西摸上男孩后腰时,米奇看见那双绿眼睛惊慌朝自己的方向瞥来。
嗤…也怕被看见啊。
米奇低下头,继续翻动杂志。
他不爱多管闲事。
今天还要去找吉米那王八蛋。
米奇坐在床沿,额角一跳一跳的疼,这事儿到底该怪谁?怪自己大意,把账本丢在车里?还是怪吉米胆大包天,敢顺手牵羊米尔科维奇家的车?
他叹了口气,指关节压开拧紧眉心上的纹路,视线落在柜上那瓶TFNoir Extreme。
米奇不爱用香水,但某些时候,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心底不安,他怕特里嗅出他的焦虑,香味可以体面遮盖住他。
还有,这瓶香水是曼迪送的。
她总爱送他些东西,香水,衣服,手表,打火机…
想到曼迪,烦躁里掺进了别的东西,米奇今天把常用的都彭换成了她送的卡地亚,曼迪看见了会很高兴,他能做的不多,但会尽可能让她开心点,她替他受了太多的苦。
车子停在南区街口,米奇靠在车门打量杂乱无章的街区,他已经来了好几趟,线索像断头的锁,只知吉米躲在他女朋友家。
妈的,芝加哥这么大,这混账东西怎么就偏偏缩在南区?到底是哪一栋?哪一扇门后面藏着狡猾的兔子?
米奇能想象出找到吉米时,那家伙会是什么表情,他绝对会打断对方的腿,不是开玩笑。
习惯把手伸进内兜摸烟盒,却摸了个空。
烟也抽完了。
真他妈的是个好日子。
他坐在柜台后面,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
那双眼睛先于门铃响动抬起,很纯粹的绿色,让米奇想起祖母绿,如果真能把他的眼睛镶嵌成宝石,米奇不介意买下来。
还没开口,烟已经默契滑到他面前。
烟盒一直放在店员手边,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还是谁忘了拿走,恰好方便了他?米奇懒得想,拿起烟,注意到柜台陈列的巧克力,顺手拿一板,抬眼时发现那双绿眼睛正定定看着自己发呆。
他在看什么?
米奇曲起指节敲敲柜台。声响惊醒蝴蝶,绿眼睛飞快眨动。
还挺可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蹦出来,让米奇自己都惊了一下,用“可爱”形容一个男性,是不是有点过于……God,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词就这样不受控的跳出来。
“找不开。”
声音将米奇从自我反省中解救出来,眉毛还因刚才乱七八糟的思绪而扬着,此刻再次对上那片绿,才缓缓落定。
米奇没有零钱,他也不在乎零钱,食指中指夹住大钞,塞进用来放零钱的可笑罐头。
就当是感谢这盒烟。
他看见对方脸颊泛开一层红晕,绿色眼睛漾起他看不懂的涟漪。
为什么?
米奇没时间深究,他还有自己的麻烦处理。
推开店门,空气带着浑浊。他像往常一样抽出烟压在下唇,在按下打火机前停顿,火光闪过的是离开时慌乱泛红的脸和起了波纹的绿色湖面。
他回头。
不算干净的玻璃窗内,“森林”也回望着他。
一窗之隔,无声对望。
今晚米奇梦见绿色的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