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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隆德大学的校园广场,士燮很难不引人注目。
倒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靠在一边低头摆弄手机,偶尔撩起被风吹乱的额发,露出的脸用玉骨朱颜四个字形容都不够贴切,那是一种被老天爷细心雕琢出来的漂亮,却偏偏落在了一个对这种事毫不在意的人身上。
士燮今年才十八岁,刚上大一,学的是艺术史。他父亲在斯德哥尔摩的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担任董事,原本希望他学医继承家业,但他撒娇说了句“怕血”,事情就这么算了。
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从昂贵的珠宝到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只要被士燮看上了,第二天就会包装精美的送上门,等待公主亲自拆开。
士燮是被蜜糖、甜梦以及各种纯粹的善意浇灌长大的孩子。
他理所当然的美好天真,迄今为止的人生,只有别人围着他转,他几乎不会有任何烦恼。
今天他的表哥张旻约他见面,这是他第一次耐着性子在这里等人。
期间,一个过路的男生用瑞典语搭讪,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士燮抬起眼,礼貌地摆手,男生被他那双迷人的眸子看得更慌了,红着脸说了句抱歉就匆匆打了退堂鼓。
士燮并不意外,他的眸子并非亚洲人典型的深棕色,而是闪耀着琉璃般璀璨的蓝,含情的眼尾微微上翘,不笑时有种自然的骄矜,笑起来却又带点孩子般的天真,街边人来人往,他就像一尊活脱脱的缪斯女神。
要等的人迟到了五分钟。士燮有些不耐烦了,张旻是他父亲安排来照顾他的远房表亲,他从没见过这位在隆德工作的表哥,但对方在自己心里已经有了非常差的印象。
他不需要别人照顾,从小被家族精心豢养的金丝雀只渴望浪漫与自由,但父亲坚持,他也无话可说。
天气越来越冷,士燮只穿了一身高定的香奈儿套裙和一双缪缪芭蕾平底鞋。这种穿搭非常精致,但顶不住北欧的阵阵寒风,他冷的不停跺脚,街对面正好有家咖啡厅,在被冻感冒之前,士燮冲进去点了杯手冲瑰夏,又选了一块覆盆子新西兰牛乳蛋糕。 雌雄莫辩的美让服务生炫目,殷勤的为他找了一个临窗的好位置。
他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对他有好感,学艺术的人往往不在意性别,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男人,当然,也不认为自己是女人,他就是他,独一无二的士燮,普通的凡夫俗子统统入不了他的眼。
落座后,他小口小口地啜饮咖啡,身上稍微暖和点了,心情也没方才那么烦躁。
窗外,一个身影穿过马路,推门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亚裔男人,一身休闲西装,有些气喘,他大概猜到了这就是张旻,士燮嫌弃的撇过头,男人看见他倒是眼前一亮,快步走来惴惴不安的自我介绍。
“抱歉抱歉,新教堂那边有些堵车,让和儿久等了!”
张旻不好意思的摸着头,他不敢直视士燮,这个表弟漂亮的不像话,远比照片上更令人震撼。
士燮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甜甜的叫了声“表哥”,张旻才敢小心翼翼的拉开软椅坐下。
尴尬了几分钟,张旻便开始热情地介绍隆德的生活,推荐餐厅、酒吧、值得逛的展览馆。士燮安静听着,偶尔点头,手指绕着咖啡杯的把手打转,他能感觉到表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手上、腕表上,那种打量带着几分倾慕的意味。
他习惯了这种凝视,可他根本看不上这个土里土气的男人。
聊了半小时,士燮感觉更乏味了,他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张旻,然后随口找了个借口脱身,叫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到市中心那条著名的步行街。
去哪都好,就是不想和父亲派来的傻子呆在一起,他特意选了这个南方城市生活,可是好像怎么都脱离不了家族的管束。
他在一家唱片店停留了很久,挑了几张黑胶,都是当地乐队的作品,封套设计得很独特。路过一家古董店时,他被橱窗里的一枚胸针吸引,银质的芭蕉叶造型,叶片中间嵌着一颗成色极好的澳白银蓝。
他买下了它,别在自己的外套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心满意足。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北欧的秋天夜长昼短,才五点不到,街灯已经陆续亮了。士燮感到有点饿,想起张旻推荐的一家餐厅,据说是隆德最好的牛排馆。
他打开手机导航,沿着石板路慢慢走。
餐厅需要预约,但士燮刚到门口,经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上拎着的爱马仕,竟破例将他引到一个安静的两人座。
士燮点了牛排、烤蔬菜和一杯红酒。等餐时,他百般无聊的翻看社交软件,朋友们的动态大多在世界各地,派对、展览、游艇周末。他随手点了几下赞,没有留言。
父亲发来信息问是否安顿好了,他简短回复“都好”。母亲问他钱够不够用,他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失落感悄然袭来。
士燮很熟悉这种感觉,像暮色倾城,被惆怅缓缓地渗透。他身处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真正认识的人,周围一下子从热闹的花团锦簇到新奇又令人不安的茫然。
这是他想要的独立生活,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仍觉得自己好孤独。
牛排没吃几口,红酒只喝了半杯,脸颊就泛起淡淡的粉色,结账时,他给了可观的小费。
走出餐厅,夜色已经完全笼罩这座城市。风比白天更大,他裹紧了外套,好冷,如果这个时候管家李君在就好了。
他承认自己的自理能力很差劲,天冷都不知道添衣,衣柜里永远是花花绿绿的大牌时装,不会买菜不会做饭,甚至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出门在外还得带着保姆何妈妈来照顾起居,可他不后悔,哪怕只有短短四年能稍微远离那座名为原生家庭的黄金囚笼,他也愿意。
反正青春啊还有许许多多的日子可以挥霍,年轻人最不怕的就是折腾。
那么,现在要去哪呢?
他忽然想起诸葛诞那个花花公子曾经和自己吹嘘过北欧的夜店似乎别有一番风味,极北之地的男模质量很高。他在这方面算个菜鸟,被家里管的严,别说酒吧了,连会所都没进过。
要不然找个地方玩开开眼界?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就放纵一下?
他蠢蠢欲动的刷着各种帖子,锁定了一家名叫“狂徒夜宴”的俱乐部。
这个名字好,一听就是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虽然不想承认自己抱着那种艳遇的心思,但身体还是遵循本能摸到了地址。
他从没谈过恋爱,有时候自己也觉得不找个男朋友简直浪费这张脸,但他始终没有遇到真正心动的对象。
今天是个机会,做了十八年的乖孩子,他倒是要看看这家狂徒夜店到底为什么狂。
俱乐部在老城区一栋十七世纪建筑的地下室,招牌很小,容易错过。推门进去,猩红色的灯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砖墙裸露,装饰复古,深色大理石吧台前摆着高脚凳,几个卡座被设计成棺材的形状,男人们西装革履显然一幅衣冠禽兽的模样,女人们都穿着性感的裙子在舞池扭动风骚的腰肢。
士燮有点犯怵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
“嗨~我的美人,喝点什么?”
他硬着头皮走向吧台,那里相对没那么挤。酒保是个剃着光头手臂布满纹身的壮汉,瞥了他一眼,油嘴滑舌的问。
“呃……金汤力吧。”
士燮想起电影里经常听到的酒名,也学着要了一杯。
酒保打了个ok的手势,推过来的酒杯里冰块叮当作响。士燮端起喝了一口,浓烈的杜松子酒味呛得脸颊绯红,他有些笨拙地握着杯子,眼神飘向舞池,又快速移开,像个误入狼群的小鹿,既想窥探,又本能地感到危险。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啊?” ,酒保歪着头冲他笑。
士燮微微咳嗽了两声,他不想被人看穿,可是这杯酒实在太苦了,他只能羞窘的点头,又要了一杯橙汁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大口。
然后在四处张望中,他看见了董奉。
董奉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侧脸轮廓俊美,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哦~小美人,需要我帮你介绍那位先生吗?他可不好追呀~来了这里好多天,谁都没拿下呢~”
酒保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啜饮的年轻男人。
董医生也算这的常客,但和别人不同,董医生每次来好像就是为了喝酒的,他既不跟别人跳舞,也不理会那些试图来向他搭讪的男女。
这里都叫“狂徒夜宴”了,可是还有人想在花天酒地的场子里独善其身寻找真爱吗?
“不……不用了。”
不知怎么回事,士燮只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便被吸引住了,这个人……和自己亡故的哥哥长得居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四目相对。
他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但更特别的是对方沉稳内敛的气质,像经过岁月打磨的玉石一般温柔。他和士燮一样有着罕见的蓝眸,此刻那双多情的眼睛映着烛光,含着浅浅的笑。
董奉稍稍颔首,算是打招呼,笑容礼貌而节制。但是他并未对痴痴看向他的大美人有过多回应,继续慢慢喝他的威士忌,目光落在前方的酒架上,好像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士燮却有些移不开视线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这个人不一样,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从容和士壹七分相似的五官,让他下意识有了好感,他低头喝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可再抬头时,发现董奉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啊……心里竟涌起一丝微妙的失落。
“他叫董奉,是个医生。”
酒保看穿士燮的心思,正想着要不要收300克朗卖卖这位熟客的小道消息,没料到董奉居然主动的出现在了士燮身后。
“抱歉,介意我坐这吗?”
士燮环顾四周,其实旁边还有空位,但他没说破,只是羞涩的点头,“请坐。”
董奉在他对面坐下,将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四周都是震耳欲聋的音乐,他靠近士燮的耳畔,声音不大不小。
“一个人?”
“嗯。”,士燮应道,手指摩挲着杯壁,“你也是?”
“是啊,我住附近,下班后偶尔过来喝一杯。你是学生?隆德的?”
“大一新生。”,士燮老实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人面前,他比在家人面前更愿意开口。
“我学艺术史。”
“很好的学科。”,董奉慵懒的勾起唇角,“能让人保持敏感和想象力,我是医生,骨科。在卡罗林斯卡受过训,现在在隆德大学医院工作。”
卡罗林斯卡。
士燮有点意外,那是父亲的地盘。
他思考着该怎么拉近两个人的谈话,盯着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硬生生的夸奖:“哦,医生啊,很了不起的职业!”
“救死扶伤听起来高尚,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看X光片、写病历、和病人解释为什么他们的腰痛不一定需要手术。”
董奉一边幽默的自嘲,一边专注地看向这个漂亮的年轻男孩,“你呢?为什么来隆德?斯德哥尔摩不是有更多选择吗?”
“啊……想离开家看看……”,士燮想了想,偷偷瞟了一眼董奉干净不戴戒指的手指,又暗自窃喜的补充,“而且隆德很美,古老,安静,有艺术感……”
“确实。”
董奉环顾四周,“这座城市有七百多年历史了,到处都是故事呢,你可能会喜欢大教堂后面的公园,很宁静,秋天的落叶铺满地时,美的像童话。”
“啊……我还没去过,我刚到这里一切都还没熟……”
士燮又续了一杯橙汁,他们就这样聊起来了。
从隆德的建筑聊到瑞典的天气,从艺术史聊到医学,从旅行见闻聊到喜欢的音乐。
董奉知识渊博,谈吐得体,善于倾听,也善于引导,士燮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很多,关于他为什么来这,还有他收集 vintage 唱片的爱好,甚至连他小时候怕黑非得开灯睡觉的糗事都一并告诉了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
他说这些时,董奉总是微笑着,偶尔插一句恰到好处的评论或提问,让谈话继续欢快的流淌。
士燮从未被人如此认真的倾听过,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父亲总是会替他决定一切,即便他有什么看法也多半没机会说出口。
和董奉交流让他很惬意很满足,他忍不住想多了解这个人的事,尽管,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
当第二杯饮料见底的时候,董奉叫来了侍者。
“还想喝点什么吗?或者,我该让你回去了,明天有课吧?”
士燮看了看表,竟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有些惊讶,和这个人聊天,时间过得这么快。
“啊,对,是该回去了……”,他有点不舍,明明才认识几个小时,但他明天还想见到董奉。
“我送你吧。”
董奉优雅的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毛大衣,“晚上这一带虽然安全,但让你一个人走,我不太放心。”
见多了这种场面的酒保毫不诧异的递出账单,不用猜也知道看对眼的孤男寡女大概率会去哪,这可是夜场,来这的人,大多都是猎艳的。
董奉抢着结了账,两人肩并肩走出酒吧,冷空气扑面而来,士燮冷的瑟缩,香奈儿的确很优雅,但是呢,不抗冻啊。 董奉看了眼士燮裸露在外的小腿,立刻递来手中的大衣。
“穿上吧,你穿得太单薄了。”
士燮想推辞,但董奉已经将大衣轻轻披在他身上,衣服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和好闻的杏叶香水,混合着一点点威士忌和烟草的气味,士燮只觉得心口小鹿乱撞,赶忙低声道谢。
“你住哪?”董奉问,他里面只穿了羊绒衫,但似乎不觉得冷,双手插进裤袋,身姿挺拔有型,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好身材。
士燮报了住处的地址,是教授街附近的一栋小别墅,为了方便上学在这买的房。
“顺路~”,董奉拿出手机搜着路线,“我住的地方在东托恩,离那不远,算是隔壁社区了。”
石板路映着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夜晚的老城区静谧异常,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街道间回响,月光清冷,勾勒出教堂尖塔的轮廓,士燮裹紧身上的大衣,悄悄观察董奉,男人侧面线条在月光下像古希腊的阿波罗雕塑,董奉的存在感很强,一幅优越的皮囊足够令路人侧目。
“冷吗?”
“不冷。”,士燮矜持的说,“你的大衣很暖和。”
“那就好。”
沉默了一阵,走到一座小桥时,董奉停下了,示意士燮看桥下的运河。
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疏星,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
“很美,对吧?”董奉的眉眼舒展开来,笑眯眯的对着身侧的美人道,“我有时值完夜班,会特意绕过来看看这条河,再累的心情也能平静呢~”
士燮望着水光,又沦陷在董奉被光影柔和的五官。这个人成熟、温柔、有深度,见过生死,却依然会被一片夜色中的水面打动。
他想起自己那些在斯德哥尔摩认识的同龄人,他们谈论跑车、派对、最新的潮流,却很少有人会为这样的片刻驻足。
也许这就是年长者的魅力吧?他见过你从未见过的风景,他会指引你成长,在你生命中成为一盏孤悬的灯,而你,只需要被他注视,被他疼爱,闭上眼,跟上他的脚步就能体验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爱情。
“谢谢你。”,士燮真诚地说,他从没对别人产生这种感觉,他其实还想多问一些董奉的事,但他的教养不允许自己如此轻佻。
董奉笑了,蓝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对士燮来说像可望不可即的星星。
“我也该谢谢你,陪我散步哦~”他歪了歪头,友善的又向士燮靠近了一点,“和年轻人聊天,我感觉自己都没那么老了~”
“你不老!”,士燮脱口而出,几秒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脸红了大片。
董奉却装做没有看到一般,只是轻轻拉了拉士燮的袖子,“走吧,快到了~”
绕过一座教堂,就是士燮的家,洋房是一栋气派复古的黄墙建筑,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在门口,士燮脱下大衣,递还给董奉。
“谢谢你的衣服,还有……和我聊这么多。”,士燮低着脑袋,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
“我的荣幸。”
董奉接过衣服,手指不经意擦过士燮的手背,那触感温热而短暂。
“晚安,珍珠小姐,睡个好觉。”
“珍珠……小姐?”
士燮疑惑的抬起头,董奉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的脖子早已红得不像话了。
“哈哈~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呀,不过……你的珍珠胸针很漂亮,如果下次还有缘再见,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士燮愣了一下,随即慌乱的将眼神投往别处。
“晚安……董奉。”,他叫了他的名字,这真是一场不公平的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