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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3
Completed:
2025-12-13
Words:
40,484
Chapters:
4/4
Comments:
2
Kudos: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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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338

【轩策】长安烬

Summary:

连吴羽策也有眼泪,原来众生皆苦是真的。

Notes:

没有考据,没有文化,本质是谈恋爱,一切为了感情服务,会有些狗血,ooc我很抱歉T T

Chapter 1: 明珠蒙尘

Chapter Text

第一章

李昀死了。

手里的烟卷跌在波斯毯上,喉头还在不断涌出腥甜的血,他盯着床帏边晃动的鎏金香球,瞳孔逐渐扩散。

吴羽策赶过来的时候,金粉醉还是一片歌舞升平。老鸨满脸谄媚地带他们来到牡丹阁——就是李昀寻欢作乐后暴毙而亡的雅间。

“穆王殿下这般星夜劳顿,可是为了李大人……”吴羽策凌厉的眼刀扫过,老鸨自觉截住话头,屏声告退,“是妾身失言了。”

吴羽策和方锐上前查看尸体,看样子人没死多久,一副纵欲过度的荒淫模样。方锐啧啧称奇:“这玩儿的也太大了吧。”

吴羽策皱了皱眉,没接话。李昀是虚空阁的人,今年的新科进士,还是皇上心中昭乐公主的驸马人选。人不是愚钝的人,相反还有些太算计,按理说这段时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装也装得像点。可昨夜突然死在金粉梦,还是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蹊跷的地方太多了。

吴羽策屏退众人,此时房间里只剩方锐和他。方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出的话非常没有职业操守:“李昀死了,你说吴盈秀该多伤心?”

吴羽策瞪他:“昭乐公主的名讳岂是你叫的?”

方锐凑上来搂他的肩膀:“嘤嘤嘤穆王殿下要和我论规矩了吗,臣罪该万死。”

吴羽策懒得理,抖抖肩膀把方锐甩下去,长袍一撩坐在旁边的软榻上:“你说的这些话传出去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那就不要传出去呀。”方锐坐到他旁边,嬉皮笑脸,“求求你保密。”

吴羽策早已习惯方锐,不继续和他插科打诨,话题转了一圈终于非常生硬地落在正事上:“李昀的死有古怪。”

方锐赞同:“在这儿查不出什么,尸体带回大理寺,再审审昨晚和他待在一起的姑娘们吧。”

“你还安排上我了?”吴羽策站起身,扇子合起来轻敲方锐的后脑勺,潇洒离去,“你审,我走了,我找周泽楷去。”

方锐冲他的背影龇牙咧嘴,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吴羽策天潢贵胄。但临了还是忍不住八卦一句:“找周泽楷干什么?身体又不舒服?”

“嗯。”吴羽策没回头,淡淡应了声,抬起胳膊用手指捻了捻右耳耳垂悬着的红珊瑚珠。

/

他最后也没去找周泽楷,而是回了寝宫休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精力越来越差,没有具体的病症,倒像是气血不足。吴羽策没放在心上,准备闲下来去周泽楷那儿抓两副药调理调理。

天色渐暗,方锐还在金粉梦兢兢业业地工作,而吴羽策只身前往大理寺。李昀的尸身已经在停尸间了,夜长梦多,如果他真的死于非命,那凶手今夜肯定会去处理尸体。

可查来探去都只有意外死亡这一种结果,吴羽策倚着墙皱眉思索,难道真是因为自己疑心病太重,李昀其人就是如此德行?

只那么一瞬,他眼前闪烁一点红色的光,吴羽策心下一动,凑近去剥李昀的衣领——他颈间有一颗红色的小点。很小、但是很红,只那么一点,也许是痣也许是不慎沾上的朱砂。但吴羽策知道不是的,他太清楚了,那是虚空阁的梨花针,他坠马的兄长指缝间也有这样一颗。

轰的一声,全身血液上涌,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来了。吴羽策伸手欲扶停放尸体的木板站稳身子,却被灼得一瑟缩,朦胧间他看见火光闪烁,尖叫声奔跑声充斥耳廓——“停尸房走水了。”

走水了,偏偏是今夜,偏偏是停尸房,偏偏是李昀的尸身。

吴羽策怎么被人救出的他有些记不清,只记得混乱中他摸右耳垂,那颗珊瑚珠耳坠不见了。他挣扎着想冲进火光里寻找,却被方锐死死抱住,耳边是从来都好脾气的人声嘶力竭地呐喊:“你疯了吗?!”

世界骤然安静,吴羽策合上眼睛,晕了过去。

/

自那只耳坠丢失后,吴羽策就不断做着一个梦。梦里巨大的浪潮从远方涌来,山高路长,那潮水明明还远得很,却惊动了一只飞鸟,鸟儿惊慌地朝长安城飞,在即将破晓时越过护城河、城墙、西市、钟鼓楼、大雁塔,不断盘旋着。

李昀尸身被毁,金粉梦那边审不出所以然,吴羽策还在火场中受伤,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案子只好草草了结,给李昀安了个纵欲过度的死因。

昭乐公主伤心欲绝,几天没出宫门,太子和锦王去看了几次都被闭门谢客。这两人也虚情假意地来看过吴羽策几次,吴羽策耍不了公主脾气,只好强撑着虚与委蛇地和对方谈笑,谢客后吴羽策感觉身体更差了。

皇上见一双儿女这样,心急如焚。太医一拨又一拨地进入吴羽策的寝宫,都摇着头叹气离开——查不出症因,穆王殿下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最后实在无法,吴羽策喊好友周泽楷进宫。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方锐,他心情复杂,既有担心,也有懊恼愧疚,线索在他那里断掉,好友在他不在时被困火场,纵使从未有一人责怪他,他也过得煎熬万分。人一煎熬,就喜欢四处乱窜,这一乱窜不得了,叫他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吴羽策躺在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被周泽楷握在手中。周泽楷一边给吴羽策把脉,一边盯着寝殿中间走来走去的方锐,一双大眼睛跟着这人移动的频率滴溜溜地转。

“什么惊天大秘密?”吴羽策出声打断。他没看出方锐有什么煎熬的。

方锐故作神秘地凑近,压低声音:“我撞见陈三娘和吴盈秀的丫鬟见面。”

“什么?”吴羽策突然直直坐起,周泽楷被吓一跳,手搭在他的肩头示意病患情绪不要激动。

陈三娘就是金粉梦的老鸨,一个上了年纪却难掩婀娜的女人,异域面孔。吴羽策回想他初次进入金粉梦,那女人和他搭话,分明是想套话?

方锐还在继续:“他们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我顺着往下查,总觉得这青楼幕后的东家是昭乐公主。”

满长安也找不出一个能赛过大明宫里昭乐公主姿色的舞姬,她住在重重宫阙中,傍晚的朝霞是她朱唇的颜色,太白的瀑布是她头发的模样,八水绕长安,那水是横在她眸中的碧波。她梳妆,眉间贴怎样的花钿,龙首原上便有怎样的花开放,从这里望过去,终南山的影子远而青,那是她描好的双眉。坊间的人都说,这公主便是长安。

但在吴羽策的眼中,吴盈秀不过是一个缺心眼的恋爱脑,李昀通过操纵她来满足自己和虚空阁永远填不尽的欲望。他原以为李昀被害,下一个目标便是昭乐公主,后来看见梨花针的痕迹,又以为虚空阁内讧,没成想到头来竟是小瞧了他的六姐姐。

他正头脑风暴,却被周大夫紧急叫停:“策。”

“诶。”吴羽策和方锐都停下来,齐齐看向这张帅脸。

“呃……”周泽楷有点不好意思,“你好像中毒了。”

“什么?!”方锐比吴羽策看起来更着急,“什么时候中的?什么毒?严重吗怎么解?”

“呃……”

“你别管他。”吴羽策推开方锐凑过来的脑袋,“小周你慢慢说。”

周泽楷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从来没有见过,但毒是特制的,很有可能是虚空阁的手笔。从时间上看,这个毒经年累月已经在吴羽策体内蛰伏很久,却不知为何突然爆发。但换个思路,可能是先前被什么东西误打误撞压制住了。

吴羽策头嗡嗡地疼,他知道有不少人要害他,他的兄长、他的母妃全都离他而去,四年前在骊山遇到重重雾瘴,他得一少年侠客相救侥幸逃脱。大明宫的花开了又谢,他终于长成独当一面的少年,可纵使他再小心谨慎,还是着了坏人的道。

周泽楷和方锐走了,临走前周泽楷留了个药方,可以缓解疼痛调理身体,但不治根本。至于解这种毒的药,周泽楷只说他回去研究研究,再请教一下表兄。吴羽策心下了然,那就是无药可救。

/

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也许在母亲溺水而亡的那天他就被命运钉住了,再无法前进半分,多活的岁月不过是虚妄一场。他不好斗争,却生在帝王家,难道他的父亲在玄武门前做了什么,他就必须这样做,否则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吴羽策又想到自己丢失的珊瑚珠耳坠,那是当年的小恩人送给他的。骊山夜晚又黑又冷,雾重霜浓,他见过已经死去的人,可当他自己直面死亡时竟还是害怕。就在他无助无措、即将崩溃之际,有一少年出现。他的手心温暖干燥,背影单薄却让人感觉十分可靠,着一身夜行衣,和吴羽策搭话:“你也是偷偷溜出来玩吗?”

吴羽策心想才不是,我不是玩,我是快要死了。但他没有说出来,眼前这个少年看样子是偷跑出来的,好自由好潇洒,他注定无法成为这样鲜亮的人。

后来怎么样吴羽策记不清了,其实不是记不清,是太丢人所以不愿回想,久而久之真的就想不起来了。现在吴羽策只剩后悔,小小年纪那么爱面子干嘛,搞得他在想念那个少年时,都只剩模糊了的细节。总之那个自由潇洒的好心少年为了哄吓傻的他,从襟中掏出一串耳坠塞到他手里,红得仿佛能烧起来。吴羽策见惯了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这么艳的颜色。

可如今连这只耳坠都不见了。吴羽策闭着眼睛悲戚戚地想,他现在都要怀疑,四年前是不是濒死时做的一场美梦。那个少年,好像被他彻底弄丢了。

第二章

李轩刚回到长安,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李昀死于风月场所——这事不需要打听,早被传得沸沸扬扬。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楚云秀递来密信:人是我杀的。

好吧。李轩命苦地叹口气,楚女侠杀人说杀便杀,哪里用得着跟他汇报。既然专程说一声,那就是遇到了麻烦要他帮忙。

李昀和他同为虚空阁弟子,但并不同脉,虚空阁机关术分两脉:天工和地巧。天工以万物有灵,生生不息为核心,地巧则追求以器证道,破而后立。二者同根同源,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态势。

但四年前天工一脉几乎满门覆灭,李轩才幡然醒悟,因为醒得太迟,所以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原来和谐只是众人维持的表面,是他父母的步步退让,是天真的人的一厢情愿。

碰巧那时的李轩正处在天真的年纪,中了计错认仇人,万里迢迢追去西域,却误打误撞地藏起锋芒,韬光养晦了一段时间。他此回长安,新仇旧恨交织,本就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李昀要杀,李昀的义父——也就是李轩的叔父、现在虚空阁的掌门李和渊也要杀。这些人害死了他的父母,害得他像一颗浮萍孤苦伶仃、漂泊半生。

但李轩还没来得及在长安站稳脚跟,楚云秀就告诉他,李昀想去御前求亲,她受不了和这人成婚,反正留着也没用,便杀了。

李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做得好?”

“要你夸我?”楚云秀翻个白眼,“这案子居然给大理寺了,吴羽策负责,这人可不好糊弄。”

“……”太棘手了,李轩忍不住阴阳怪气,“你咋不顺手把吴羽策杀了。”

“少说风凉话啊,没准儿咱俩的谈话也正被人家监视着呢。”

李轩彻底服了,双手捂脸:“你让我想想。”

楚云秀还在继续:“我当晚就烧了大理寺,但应该还是迟了一步,估计被看出端倪了。不过吴羽策最近怪病缠身,可能命不久矣,嘶……你说我干脆把他也……”

“停停停。停。”李轩情不自禁地开始搓脸,“我真是怕了你了,七皇子你也敢杀,你怎么不直接去……”

“你还说我。”楚云秀唇角一勾,揪住他话里的漏洞笑话他,“你不也挺敢想。”

李轩讨饶:“祖宗,女侠,我错了我认输,我们休战。”

“对了。”楚云秀把一串红珊瑚珠放到桌上,正是吴羽策丢失的,“那天晚上从停尸间捡的,吴羽策成天挂耳朵上,听说丢了后还一直派人去寻,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不过看着挺漂亮,别是哪个小姑娘送他的定情信物……要不给人家还回去?咦,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李轩一把夺过桌上的珊瑚珠,拿在手里颠了又颠,捏了又捏,“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别当公主了去写话本吧。”

楚云秀一脸莫名其妙:“你喜欢?那你拿去吧,但小心别被吴羽策发现了。”

李轩和楚云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多废话,结果没一个人想出应该怎么办,最后的最后李轩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你小心行事,剩下的交给我。他送走楚云秀,这女人离开这间茶室,身姿瞬间变得仪态万方,她要回大明宫继续做她的昭乐公主了。

/

李轩此刻心情凌乱,红珊瑚珠转了一圈,时隔多年又回到他手里。他从前襟掏出另一串一模一样的珠子,两串放到一起对比,同样的艳,只是吴羽策常戴的这串更润更亮,李轩摸上去,好像隔着珠子感受到了那人的体温。

他四年前救的那个小孩,竟是穆王殿下?

该说长安太小,还是缘分太深造化弄人。李轩缓缓把手心合拢,两颗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时候他尚年幼,不知道这是虚空阁天工一脉的传家宝,为了哄人竟随手送出。现在珊瑚珠物归原主,他却莫名想到楚云秀说吴羽策很珍视这串珠子,居然开始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重新送一遍。

楚云秀说的话有几句能信?李轩默默推翻自己脑中刚做出的决定。这女人刚还说这是小姑娘送吴羽策的定情信物呢……不过非说定情信物,其实也没错。珊瑚珠是他们天工脉掌门的传家宝,能御百毒治百病。掌门以此为信物约定终身,夫妻在新婚夜将其碾碎磨成砂,点入对方眉间,以佑幸福安康,福泽绵长。

李轩在西域得知其中奥妙时大惊失色,绞尽脑汁后想出终身不娶的鬼办法。而现在珊瑚珠失而复得,岂有随便送出的道理?

嗯,想通其中关键,李轩心满意足地和衣而眠。睡到半夜却突然梦魇,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楚云秀好像说吴羽策生了怪病命不久矣!

蹲在穆王殿下房梁上的时候,李轩还在劝说自己好人做到底,曾经救过的人有必要做好善后服务。他只是放心不下来看看,毕竟吴羽策是他救的第一个人,还是皇子,身份尊贵不可有什么闪失。

但当他真的看见吴羽策深夜未眠,捂着帕子咳血时,差点站不稳从梁上摔下来。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生病?李轩觉着古怪,但更古怪的是,明明是吴羽策拧着眉毛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却倏地感到心头一绞,一股难言的涩意便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李轩思考半晌,脑袋空空思考不出所以然。但耳朵足够尖,听见底下的吴羽策呼吸逐渐平稳,许是睡着了。

他轻巧地翻下,站在吴羽策榻边端详半晌。长安百姓只知昭乐公主是天上月,却不知穆王殿下亦如同天边高悬的星星,孤高、洁寒、不移转,尘土难以污,风雨未曾撼,光明时不与日月争辉,昏晦时却向世人闪耀。

半晌又半晌,李轩沉默着把怀里吴羽策曾戴过的珊瑚珠耳坠放在他的枕边。

事了拂衣翻窗而去,融进长安的夜色。

天地寥廓,没有人知道他曾来过穆王的寝宫。

第三章

蹊跷的事情太多,李昀的死是一件,失而复得的耳坠是另一件。吴羽策不会天真到怀疑自己失忆,把本身没丢的东西误以为弄丢了,但他仔细回想前一天夜晚,稀松平常一如往日,问守夜的侍卫,也没人发现异常。

不过耳坠攥在手中,吴羽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他灵光一闪,之前周泽楷说的能压制体内毒素的原因,不会就是这颗小小的珠子吧?

他不可避免地陷入回忆,当初递给他这颗珊瑚珠的救命少年会是谁?吴羽策这些年来从未放弃寻找,顺着这根线去查,几乎翻遍了整座长安城,却还是没有一丝头绪。吴羽策摁了摁眉心,默默把珠子戴回右耳耳垂。算了,吴羽策在心里暗自盘算,什么时候再出宫找一趟周泽楷,看他能不能发现什么。

/

昭乐公主这条线已经递到嘴边,吴羽策不可能放弃追查,可惜前些天身体实在累赘,只能拜托方锐跑了几趟。方锐和他讲吴盈秀这女人做得简直天衣无缝,要不是这次李昀死得太蹊跷,他那时又碰巧重回案发地撞见她和老鸨交谈,说不定真就叫她逃掉了。

吴羽策敲敲案几:“说重点。”

“在说、在说。”方锐边说边往嘴里塞点心,“这真好吃,厨子能不能借我两天?”

就在吴羽策准备爆发之际,方锐眼疾手快地塞入并服下最后一口点心:“李轩回来了。”

方锐的话犹如平地一颗惊雷,吴羽策默默收回准备揪他耳朵的手:“他没死?”吴羽策知道虚空阁分不同派系,也知道天工脉灭门案,他一直以为李轩随他父母死在了那个夜晚。

方锐摇摇头:“没死。我一开始以为是吴盈秀那个女人看上李轩,所以杀了李昀又去私会李轩。”

吴羽策心道方锐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昭乐公主蛮横骄纵,堪称无法无天,并不是没可能移情别恋。可是一个满脑子风月情事只知玩乐的公主,又怎会费尽心思地去经营一家青楼。

方锐继续说:“但你知道吗,除了金粉梦,玲珑阁也是吴盈秀的铺子。”

玲珑阁是长安城最有名的胭脂铺,上至公主贵女下至商贾百姓,满长安的女子无人不晓无人不往。就吴羽策所知,昭乐公主每旬都要去玲珑阁采买胭脂水粉。他思忖片刻,吴盈秀去的频率会不会过高?那儿每天人流量大,分明是搜集传递信息的好地方。

“这个女人不简单。”方锐做总结陈词,“她什么时候学的武功?我跟她几回都被甩掉了,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但次次如此,我怕是已经被她试出深浅。”

“她会武?”吴羽策有些惊讶,他们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他从未听说吴盈秀习武。

“所以古怪。”方锐拍拍他的肩膀准备告辞,“你身体初愈,不要贸然行动,有什么需要就找我。”

吴羽策正欲感动,那人又嬉皮笑脸地补充道:“要谢的话把你的厨子借我两天。”

“滚滚滚。”吴羽策挥手赶人,“改日让人家去你府上。”

/

方锐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门儿清,如果吴羽策坐以待毙毫无动作,那他就不是吴羽策了。

方锐甫一离开,吴羽策便换上一身玄色短打,借着夜色翻出宫墙。长安巡夜的金吾卫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如惊鸿一般又快又轻地掠过青瓦,落在玲珑阁后巷的槐树上。

那日周泽楷和方锐来过后,吴羽策便在昭乐公主寝宫安插了眼线,他知道今日午后吴盈秀又去了那家胭脂铺。

果然,戌时三刻,朱漆角门吱呀轻启,吴盈秀裹着披风款步而出。吴羽策看得很清楚,她发间的金步摇纹丝未动。

吴羽策屏息躲进树影里,掌心忍不住渗出丝丝冷汗——吴盈秀的内功竟已经达到如此境界,这绝非朝夕可成,她究竟藏了多少年?

追过几条空巷,吴盈秀的身影没入早已荒废的寺庙里,吴羽策刚要跟进,却忽然嗅到一丝腥甜,在静谧的夜色里尤显诡异。他心头警铃大作,急忙闭气后撤,整条街的槐树枯叶抖落,叶片边缘泛着蓝,原是淬了毒。

“雕虫小技。”吴羽策冷笑一声撕下衣摆蒙面,纵身跃上高墙。岂料瓦片下暗藏机关,一串火星飞溅,接着火光轰然炸开。吴羽策在气浪中倒飞入寺庙,后腰重重撞上某处松动的砖墙。

背后的青砖陡然翻转,潮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吴羽策猝不及防间跌入漆黑的甬道。

遭算计了。

吴羽策跌坐在地,掌心触到湿冷的苔藓。他从夜行衣里摸出火折子擦亮,火光却瞬间被黑暗吞噬,浓稠的黑雾从周围的石壁缝隙中渗出,结结实实地裹住他的口鼻。

/

再睁眼时,他跪在潮湿松软的泥土上,四周是高不见顶的古树,寒气森森,枝叶颤颤。吴羽策直起身子,真实的痛感从小腿处传来,原是有折断的树枝扎了进去。他一把拔出,鲜血向外汩汩涌个不停,吴羽策这才有时间观察周围环境——和十二年前在骊山迷路的那个夜晚简直如出一辙。

吴羽策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瞬间时光倒流,他好像又回到了无助迷茫的十二岁。他踩着落叶缓慢移动,身后有幽幽绿光,吴羽策知道那是饥饿的狼群。

四年前的自己绝望崩溃,倚着大树静静等死,结果得一少年出手相救。而今时不同往日,他有武功有阅历有勇气,却仍然像四年前那样期待着有一双手牵他走出这迷宫似的森林。

吴羽策下意识摸上右耳,那耳坠还在,他又心安几分。

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身着夜行衣的少年跑到他身边,说出的话与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你也是偷偷溜出来玩吗?”

吴羽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他凑近去想看那人的脸,却是黑乎乎一团。吴羽策有些着急了,朝思暮想的人在眼前,这次他不能再留下什么遗憾。他急切地攀上少年的胳膊,渴望地、哀求地、痴地嗔地怨地,看向那少年。

他生于皇室,生来便有无尽的荣华富贵,一切都唾手可及:万人朝拜、美味佳肴、奇珍异宝、绝色倾城。然而此刻,他不过是想知道心上人的样貌,可上天却说你得到的已经够多,连这点都不肯满足他。

少年伸手去触他的右耳垂,吴羽策乖顺地没有反抗,却觉耳朵一痛——那人竟在扯拽这颗珠子,边拽边说还给我。

吴羽策愣住了,他下意识反问送给我的东西为什么收回。

少年直起身,吴羽策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冷冷:“你拥有天下,何必与我们平民百姓争夺?”

吴羽策感觉浑身血液倒流,那种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潮水一样淹没头顶,他快要窒息了。

少年没再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柄剑,直直朝吴羽策刺来。

吴羽策愣在原地,一时间忘记躲避。

剑锋破空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吴羽策本以为自己要折在这里。却有一柄玄铁折扇擦着他的耳廓飞过,扇骨精准地卡进剑刃缺口。对面的少年虎口震裂,有人拎着吴羽策的后领飞速后退,他的脊背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你连躲都不会吗?”李轩的声音不大,说出这话时贴着吴羽策的耳朵,吴羽策甚至能感到背后胸腔震动的频率,但莫名地,他觉得李轩好像有点生气。

周围的一切景象开始扭曲,少年的面容融成黏稠的一团黑雾,唯有那柄剑还卡在李轩的扇骨里颤动。

吴羽策下意识伸手去够,他刚才明明差一点就看见他的脸了?

“还去追。”李轩揪一把他的后脖颈,恨铁不成钢,“差点没命了知不知道。”

第四章

吴羽策在李轩松手的瞬间迅速转身退出一段距离,手腕一抖,袖中匕首滑入掌心。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李轩还是一副懒散模样,折扇松松地握在指间,衣襟上还沾着几点血迹。

“你没死?”吴羽策边问边出招,话尾化作凌厉的刀光,直取李轩咽喉。

李轩抬手举扇做挡,但刀锋还是削断他鬓边的一缕碎发。扇骨与刀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动静,他借此空隙看见了吴羽策眼底猩红的血丝。

“别再查下去了。”李轩抬膝顶开对方的肘关节,“李昀的死是虚空阁内讧,你没必要牵扯进来。”

回应李轩的是更凶猛的攻势。吴羽策的匕首擦着李轩耳侧钉入身后石墙,飞溅的石屑在李轩颈侧划出一道血痕。李轩轻笑,用衣袖拨开吴羽策按在他耳边的手:“我刚刚救了你诶,现在居然对我下死手。是怪我把幻境打破,耽误了你和那少年叙旧?”

“少废话。”吴羽策想要抽出匕首继续进攻,却被一只虎口卡住腕骨。

李轩左手的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右手顺势抵住他咽喉,两个人向后倒去。吴羽策被李轩压在身下,双腿分开,那人的膝盖还死死抵住他大腿内侧。吴羽策被钳制得动弹不得。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颈动脉在对方拇指下清晰地搏动。他的后背明明抵在冰冷的石砖上,可身上那人的体温却灼得他浑身发烫。吴羽策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想推也推不开,只得骂道:“你想死啊!”

李轩说:“不想。”

“你起开!”

“我不要。”李轩继续说,“我起开你就要杀我,我不起。”

吴羽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虚空阁没死的少主竟是个无赖,他试图打商量:“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我放开你。”李轩真的和他商量起来,“你不要再追查了,然后离开这儿回去睡觉,可以吗?”

吴羽策心想你管我,但还是忍辱负重地说:“可以。”

“回答这么快。我不信。”李轩丝毫不动。

吴羽策好想杀人。

结果这时李轩却松开对他脖颈的钳制,捏了捏他的右耳垂。

“你干什么?”吴羽策偏过头不让他动,试了两下还是绝望地发现根本挣脱不了,气得不行,“你装好人装够了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密道就是你们虚空阁搞的鬼,要杀我便杀,何必这般折辱我。”

“谁说要杀你?”李轩不紧不慢,“设了那么多重机关,谁曾想你本事通天,还能跟进来。要不是我惦记着,你刚刚是不是就被心魔杀掉了,嗯?”

“我……”

吴羽策话还没说,就被李轩截断,这人不笑时面若冰霜,眉宇沉沉压下去:“他要杀你,你为何不躲?他对你就那么重要?还有,你知不知道自己中毒已久,身体本就虚弱,刚好一点就出来跟踪。怎么这么能?”

他在生气。

吴羽策不是木头,这么明显的怒意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可是他为什么生气呢?好奇怪,这人是站在什么立场和他生气?

他思考着,一时间忘记身上还压着个人。

李轩在他头顶叹了口气,又一次抚上他的耳垂。那人的力气松了些,吴羽策趁他不备猛地推开他,起身冷冷道:“关你什么事?别碰我。”

李轩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看过来。吴羽策冷哼一声,抽出石砖缝隙中的匕首刺过去,李轩还是不动,吴羽策心下一惊,手腕仓皇一抖,调转刀尖刺进他的肩膀。

李轩硬生生挨了一刀,忍住闷哼,那匕首还卡在他的左肩,他问吴羽策:“消气了?”

吴羽策瞪着眼睛不解:“为何不躲?还有,我生什么气。”不是你在生气吗。这句话吴羽策没说出来,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李轩把匕首拔出,伤口溅出大股鲜血,他还是没能忍住痛得踉跄一下。慌乱间怀里掉出一颗红珊瑚珠,与吴羽策耳垂上的一模一样。

吴羽策下意识摸自己的耳朵,那耳坠分明好端端挂着。他又蹲下来捡起那颗珠子,捏在手里看了又看,茫然抬头:“你模仿我?”

李轩气笑了,他捂住自己不断渗血的肩膀,也蹲下来,和吴羽策四目相对:“你耳朵上的都是我给的,怎么就成模仿你了?讲讲道理好吗,穆王殿下。”

吴羽策最是端庄知礼,可是见到李轩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他已失态数次。这次他露出了一种迷茫的眼神,睫毛翕动,双手局促到不知应该落在何处,最后轻轻覆上李轩的肩膀,像初生小鹿试探着伸蹄那般。

“抱歉……”好半天,吴羽策才从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哝,他的心情凌乱万分,以至于一时半会儿难以收拾好。这算什么,原来他一直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李轩和吴盈秀是什么关系?虚空阁内讧是什么意思?谁杀死了李昀,又是谁给自己下的毒?

可这些都不是眼下要考虑的事,李轩的伤口还在冒血,他脖子上还有打斗时留下的血痕。吴羽策这才发现,他俩交手,而自己毫发无损。

“怎么办?”他好像又变回了年少时不知所措的模样,“你在流血。”

“没事儿。”李轩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他的手重新覆上吴羽策的手背,嘴里戏谑道,“我对你就这么重要?都成你的心魔了。”

吴羽策深呼吸,他不知该作何回答,便悄悄侧过脸去假装没听见。正好,李轩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李轩拉过他的手放在胸口处,刚才混乱间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交叠着坐到一起,挨得很近。他偏过头和吴羽策说话:“死不了,别担心了。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

吴羽策答应了。

他刚把人弄伤,抛下对方不管不顾属实不是君子作风,但刚认识便直接登堂入室,也不是吴羽策学的礼仪。不过他不想再想那么多了,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算计陷阱,这些都不在他考虑范畴之内了,他现在心里装且只装一件事:李轩有没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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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阁少主的住处好气派。吴羽策半搀着李轩,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李轩靠在他肩膀上抽气,明明被刺的时候还好端端的,能站能走,现在却一副虚弱到不行的模样。

“你没事儿吧?弄疼了吗。”吴羽策又把他往怀里揽了点,担忧地问。

李轩摇摇头,但不说有没有事:“前面就到了。”

吴羽策将人扶到床上坐着,他这才发现李轩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汗水浸透,暗纹锦缎贴在脊骨上,蜿蜒出嶙峋的影。

李轩倚着靠枕指挥他:“药箱在柜子的第二层。”吴羽策点点头,转身翻找。他刚刚进门前就命人去烧水,这会儿水和布巾都端上来,李轩摆摆手让下人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俩。

吴羽策抿着唇折返床前,见李轩正在用牙齿撕扯肩头粘连的血衣,烛火在他眉弓处投下跳动的阴翳,倒是显出几分少年的执拗来。

“别动。”吴羽策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从怀里抽出那把匕首,刀尖轻缓地挑开衣服,李轩忽然偏头轻笑。

“你笑什么?”

“笑你跟刚才好像不是一个人。”李轩的伤口狰狞,但嘴上还有工夫逗他,“你照顾人要比杀人的时候温柔多了。”

“废话。”利刃贴皮肤一寸寸游走,吴羽策不禁屏住呼吸。里衣层层剥落,露出半截漂亮的躯体,新伤叠着旧疤,他给的那一刀刺得很深,吴羽策有些无措地咬紧下唇。

盆里晕开血水,烛光明明灭灭晃动着。“疼了就说。”吴羽策绞帕子的手停在半空,正准备再次给李轩擦拭伤口时,被那人攥住了手腕。温热的体温烫得吴羽策睫毛乱颤,他企图收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你……”

“疼。”李轩垂下眼睛,“你再轻一点。”

帕子没有拿稳,不小心跌入盆中,惊起一圈圈血涟漪。还好这时传来侍女的叩门声,吴羽策松了口气,去开门,从侍女手中接过药汤。

蒸腾的热气漫过床头,药汤被放在一边晾着。吴羽策低头帮李轩缠绷带,一圈又一圈。虚空阁的宝物就是好使,明明前一秒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涂了那神奇的粉就彻底止住了,但吴羽策还是愧疚:李轩一身伤痕,有一道是他给的。

李轩正垂着眼睛观察他。吴羽策今夜跟踪楚云秀,因而打扮得十分利落,他们有钱人平日最爱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簪子头饰也没有,马尾高高束起,只是经过一番打斗,有些头发掉了出来。鬼使神差的,李轩伸手拨开了吴羽策额前那缕碎发,别在他的耳后。

指尖掠过他的耳朵时,珊瑚珠撞出细响,这让李轩无端联想到他在西域总能听见的驼铃声。

吴羽策身体一僵,听见李轩忽然开口:“当年给你的耳坠其实是一对,还有一只在我这里,就掉出来的那个。”

“能猜到。”吴羽策笑,“毕竟耳坠都是成双成对的。”

“嗯……”李轩没话找话,“这个可以压制你体内的毒,在找到解药之前,不要贸然行动了。”

吴羽策对李轩提出的要求置若罔闻,他不赞同就假装没听见,还很精明地故意岔开话题,兴师问罪:“所以你早就知道是我。”

“是啊。”李轩毫无负担地点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没想到你居然是皇子,好厉害。”

第五章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回吴羽策飘远的思绪。谁要听李轩说这个?他静静坐在那人床前的矮凳上,脊背挺直,多年礼教刻入骨髓,但微微前倾的身形还是暴露了他此刻急于知晓真相的心情。

李轩靠在软枕上,肩上的伤处已被穆王殿下亲自包扎妥善。他盯着吴羽策看了半天,最终没辙似的叹口气,敛起脸上玩味的笑:“我可以都告诉你。”

“你跟踪的人不是吴盈秀。”李轩一开口便石破天惊,“她是我的朋友,叫楚云秀。”

他告诉吴羽策,虚空阁分天工和地巧两脉,但四年前,就是那场震惊长安的纵火案,天工一脉惨遭灭门。他之所以能幸免于难,是因为那夜他因贪玩来到骊山,又因救了迷路的七皇子耽误了时辰。

“所以是我要谢谢你,你也救了我。”李轩笑着冲吴羽策眨眨眼睛,也不管那人惊到呆滞的神情,继续往下说。

一把火烧尽几代人的荣华富贵,父母惨死,宗门覆灭,巨大的悲痛与恨意瞬间席卷了他。李轩当时得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伙曾与虚空阁有过冲突的波斯人,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决定远赴西域,追寻仇敌。

“我离开长安那日,乍暖还寒,城墙边的桃树冒了新芽。云秀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立刻传信要随我同去。可她那时人在江南,我……等不了。”

仇恨的火焰时时刻刻灼烧着他,多耽搁一分都是煎熬。李轩给楚云秀去了信,约定在西域汇合。然而,楚云秀北上途经长安时,却意外发现了蹊跷。

她偶然看见李昀与当时的六公主吴盈秀私下往来,举止亲密,更察觉到李昀似乎在借公主之手,向皇宫渗透自己的势力。

楚云秀心生疑虑,暗中跟踪,却不慎暴露了行踪,引起吴盈秀的警觉。后来她发现公主起了杀心,便……

“便杀了吴盈秀,取而代之?”吴羽策这句话说得冷酷强硬,令听者胆寒。可李轩像是听不懂吴羽策语气里的怒火,反而笑着点头:“是。”

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她们容貌本就有七分相似,便索性使了些手段易容顶替。加之当时年纪尚小,模样也在不断发生变化,以至于几年过去,人们只当昭乐公主愈发出尘绝艳。

“云秀留在长安,一方面是为了继续追查李昀与公主的勾结,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身份,探究纵火案里遗留的真相。”

吴羽策忍不住厉声喝止:“你们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欺君杀人是多大的罪?此等行径一旦败露,又会是何等下场?”

李轩但笑不语,静静躺在床榻之上,薄得如同一柄冷脆的利剑。

吴羽策那双眼睛剔透如露,和李轩无声对视半晌。终于,他移开目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李轩这才继续:“她顶替公主,在与李昀周旋过程中逐渐探清真相,原来虚空阁内部早已势同水火。那场纵火案是李和渊的手笔,也就是我那时年幼,才中了他的计认错仇人。这么些年,他们从未放弃对天工残部和我的追杀。”

“云秀传信于我,劝我暂时勿回长安。西域远离李和渊的势力范围,于我而言反倒安全,如今天工一脉式微,若我贸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吴羽策这才重新看了李轩一眼,他还是那副泰然处之的模样。但吴羽策能想象得到,当年那个骤然失去一切的少年,被迫背井离乡隐姓埋名,韬光养晦时又是何等艰辛与不甘。如果可以,他多想在那个时候就抱住他。

可他生于皇室,长于宫闱,纲常律法是他认知中不可动摇的圭臬。吴羽策抿了抿唇,声音有所缓和:“可……即便如此,那也不能……也不能……”

李轩又笑,他总是笑着的:“那你要待我何?”

你要待我如何?事情已经做了,人已经死了,身份已经顶替了,现在我把一切向你和盘托出,你是要将我绳之以法?还是站在我这一侧,替我保守秘密?

他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煞是好看,眉眼弯弯唇角上扬,仿佛看见了他便看见了长安的春天。

吴羽策心口一跳,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舍不得。舍不得他被处以极刑,舍不得他血海深仇未报,舍不得这么些年他频频进入他的梦,又在他眼前笑。

“你既告诉我,那便是肯定我不会把此事捅出去。”吴羽策垂下眼睛,说出的话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错了。”李轩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柔声道,“我是在赌,赌穆王殿下是个念及旧情的善人。”

吴羽策抽回胳膊,别过头不看他,终于还是做了个违背祖宗礼法的决定:“今日之事……我当不知。”

“穆王殿下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李轩郑重道,“若事发……我也绝不会牵连到你。”

这人什么意思?一会儿旧情一会儿事发,还没齿难忘,实际上是划清界限,恩怨两清吧?吴羽策眉心突突地跳,又开始不高兴,他几乎能想到李轩独自承担一切,再次从他眼前消失的场景。这怎么行?

“不会事发。”吴羽策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承诺道。这话说完又后知后觉地肉麻起来,只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所以李昀是……楚云秀杀的?”

李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显然,他敏锐地发现了吴羽策的心软。却也不再坏心眼地继续调侃,而是顺着吴羽策的话接了下去:“是。云秀不想和他成亲。”

“就杀了?”吴羽策似是没料到原因如此简单,甚至有一些……草率?

“嗯。”李轩想到楚女侠潇洒来去,而自己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忍不住扶额,“她也是奇人,还望殿下海涵。至于李昀其人……委实死有余辜。”

国有国法。吴羽策心想,就算李昀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也该交由律法处置,哪有随意杀掉的道理,但话说出口,就变成你和楚云秀的关系是真好?

李轩一愣:“嗯……江湖之人嘛,总有密友。”

“哦。”吴羽策点点头。江湖人快意恩仇,义字当先,有一两个愿意为他放弃性命的好友也不奇怪。

李轩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那个……你身上的毒怎么中的?”

吴羽策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把话回敬给李轩,“你们江湖之人,难道不该精通百毒?”

“此毒……我确实不知。”李轩坦然承认,摊开双手耸耸肩膀,“但看穆王殿下的样子,是怀疑虚空阁?”

吴羽策冷笑道:“谁不知天下第一机关世家,想必制一奇毒也不是难事。”

“诶,此言差矣。”李轩胳膊撑起身子突然凑近,眼底的风慢悠悠吹过吴羽策,“我刚刚说了那么多,穆王殿下对虚空阁的现状应该有所了解,不知你怀疑的是现在势力庞大的虚空阁,还是我?”

吴羽策垂下眼睛,不看他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刚刚说……李昀的目的是皇家?”

“是。”李轩躺了回去,“李昀是李和渊的棋子,李和渊的野心恐怕不小,他通过李昀深入皇室,穆王殿下冰雪聪明,也该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吧?”

吴羽策的心沉了下去。想到是一回事,听李轩挑明又是另一回事。江湖势力倾轧他尚可理解,但若牵扯到国之根本,他作为皇子身在局中,怎可坐视不理。

烛光摇曳,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壁上交缠交织。窗外树影憧憧,夜色正浓。吴羽策知道,他注定无法置身事外,不仅仅是因为案情,因为自身所中之毒,因为未可知的指向皇宫的阴谋,更因为眼前这个与他的命运早已纠缠不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