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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门邻居生了孩子,今早刚办完抓周礼。在楼下聊天时新手母亲给我看婴孩抓着书本的照片,我说孩子将来会喜欢看书吧。看书对写作很有帮助呢。她随即问我在小时候爱看什么书,我随口推荐《小王子》,心里想的却是刚发下来的语文课本。大学毕业后我已经好几年没看书,刺鼻的墨香和翻页的手感离我远去。总觉得手边没有纸质书便不叫看书,偶尔翻找出一本书来看,又被手机里的消息喊过去。
每本书都有前言,曾经我读了足足六页才看到正文,作家的生平在那一瞬间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曾经想,前言在书中可能是一个最无用、最可以被忽视的部分。我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这本书的主人的情感和人生,只把他们心血的结晶囫囵吞枣,变成摘抄周记上的名著片段。所以我也会纠结于某个人的灿烂过去却无从得知,这是我的报应。这个报应就是赵雨凡。
遇到赵雨凡记得是在东京一家罗森便利店门口,雨下的很大。在清草寺买了粉晶手串,第二天就用雨伞把帅哥路人的袋子划破这件事我至今还记忆深刻。我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带了伞,只知道那天赵雨凡很漂亮,略微睁大的眼睛像两颗琥珀。像受惊的路边小狗。“你扔了伞就直接拿外套把我掉的东西擦干净,我还没见过有人这么做。”某一天赵雨凡如是说,“当时我有点害怕,因为你那时候的脸色非常臭。但你还买了新的袋子和布丁给我,我就觉得你人应该还不错。”
我几乎胁迫般拦住他,要他跟着我去最近的一家干洗店。他的外套被我溅上不小的灰色泥点,被干洗店店员拿走后赵雨凡身上便只剩一件黑色卫衣,像根规规矩矩的竹竿。为了弥补他的损失,我问他要不要去附近的饭馆吃些东西,他短暂地“啊”了一声,似乎没料到我会邀请他,又轻轻点头。我们一起翻出手机看google map,最后在附近三百米找到一家拉面馆。路上我手滑点开视频软件,雨声和脚步声里响起了不太和谐的《僕の戦争》。我手忙脚乱把它关掉,他就这样扭头看我,脸上露出一种欣慰又惊讶的微笑。
“你也看巨人吗?”
“我还没看完……”
在异国他乡遇到说同一种语言的同好的概率实在太小,堪比一只白化乌鸦正好在我脑袋上排泄。我们像两只友好的狗一样拉近距离,拉面的热气很快在我们头顶飘起来。他说他叫赵雨凡,也可以喊他James,正在美国读大学。因为休假所以跑来日本玩——他给我看手上的水晶手链,之前在清草寺买的。我告诉他明天晚上我就要回国,问他有没有推荐的甜品店。他如数家珍,告诉我哪里的可丽饼好吃,哪里的巴斯克不腻,哪里的饮料喝起来不像加了劣质糖浆的童年小甜水。最终我们互关了推特,他头像是一张叼着饼干的自拍,简介那栏只标了一块海绵的emoji。饭后我们走到最近的地铁站入口,他把伞收起来递给我。
“我住的酒店离地铁站很近,而且雨下得也很小了。”我把伞推回去,“这几天日本都会下雨,你拿着吧。”
“你也需要打伞的。”赵雨凡的胳膊稍微用力往前抬,我们在入口为了一把伞推来推去。最后他还是把伞递到我手里,对我说再见。“希望你明天旅途愉快。”他冲我挥手。
在陌生国度里遇到一位漂亮的人实在是很让人着迷,更重要的是他看的作品和我重合率实在很高。我们时不时在推特上聊天,最近新出的动漫,被腰斩的漫画,不同角色的梗图。他给我拍舞室里被擦得近乎无垢的镜子,我拍宿舍楼下已经绝育,不必再当妈妈的黑色小猫。我们的聊天从x转到ig,他给我看他满满当当的课程表,我发我刚被导师痛批一顿的论文大纲。我从未去过美国,能够在日本旅游一周已经是很大的奢侈,更不要想什么洛杉矶,偶尔我看着他的练舞视频,也会羡慕在他还能用尽全力追逐梦想。
有天他问我还要不要去日本,我说暂时还没打算,他没回复我,隔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告诉我刚刚是在练舞。我问他在日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他说下周可能会去看烟火大会。于是我给他发了一家做苹果糖很有名的店,说晚上可以去吃这个。很快他发来一张苹果糖的照片,说他之前有在这家店买过。
“真的很好吃吗?”
“很好吃。我没有买到限定款,所以只买了巧克力味。外面的糖壳不粘牙,是很轻的甜味。等这次看完烟火大会,我会再去试试其他口味的。”
拥挤的、只在影像里见过的烟火大会。我想告诉他“我也想去”,但这话对于他人来说或许是一个微妙的麻烦。我又一次检查我的支付宝余额,想了又想,还是只能祝福他“玩得愉快”。放下手机我对着教室最前方的PPT课件发呆,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马上又要排在食堂长长的队伍里等自己的午饭。我卸了力气靠在椅背上一直待到下课铃响。
再次想起他已经是两周后。社交软件里已经有人在po自己为烟火大会的漂亮浴衣和精致发型,我不由得想起我和这场盛典的唯一联系就是赵雨凡。期间我们没有联系过,毕竟我们的聊天一直都断断续续,谁也不会太在意海洋另一端的人是如何生活,又如何被生活里的琐事困扰得一团糟。我抱着这一份微小的嫉妒在深夜打开推特的私信栏,看到他发来的烟火照片。
“人真的好多,我在地铁里被挤得快要热化了。还好今天我带了清凉贴,否则我可能会中暑。我拍了一些照片,给你看。因为太远了,我没有来得及去吃苹果糖。明天我会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店在卖,给你推荐口味。烟火大会真的很漂亮,有机会你也要过来看看,你应该也会很喜欢。”
我一张一张翻看他传来的照片,黑紫色的夜空里是五颜六色的,点燃火药后的亮光。他站在河边拍下河面上朦胧的烟花倒影,河水泛起的波澜把烟花搅成碎片。那份微妙的愤怒的火焰在看到照片的这刻也像碎片一样隐没在水中。我删删改改很多字,最后只是向他道谢,有机会的话会在日本邀他一起玩。发送完毕后我扔掉手机闭上眼睛,假装把艳羡和期待丢在脑后,就像我关掉屏幕那样容易。虹膜上手机的白光尚未消散,我紧紧压住两颗眼球,试图让眼泪重新流回去。我再没去搜烟火大会,干脆把浏览记录都删掉,又从床上翻个身去随便看些什么短视频。我依旧嫉妒,嫉妒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删除聊天记录就可随时消失在世界另一端的赛博友人。三小时后太阳已经升起来,我拍下宿舍窗台上见到的橙黄色圆球,对他说早上好。
第二次真正见到他的脸时已经过了很久,久到我忘记他究竟长什么样。我给他发东京一家咖啡店的芒果千层,他问我现在在日本吗?我说对的,并举起拿铁,隔空与他干杯。赵雨凡很配合我,发来手里的瓶装饮料。可尔必思。我问他也在日本?他很爽快地甩来地址,说如果在东京的话,可以来找他玩。
多少怀着一种重见旧日友人的欣慰,也想看他过得如何。比以前过得好吗?过得坏吗?会像第一次见那样局促吗?有在经历我所经历的痛苦吗?毕业后两只脚刚迈进社会还没站稳的我,已经高傲到自诩大人了。路边的叶子脆弱到被风吹起就会成群落下,人呼出一口气已经能冒出白雾,我把身体缩成一团,看着赵雨凡坐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缩成粽子喝冰可乐。哪怕冷成这样依旧要喝冷饮,在这一点我和他总是不会持反对意见。我和他打招呼,坐在离他两本书距离的位置,我们一起跺脚呼气,他问我有没有看到对面影院的巨大海报。我们就着海报的配色问题聊了几句,在等到下一阵风来之前赵雨凡就找到最近的一家咖啡店,两个人各买一份巧克力蛋糕。他聊起之前和我说过的乐队,这一周队员退出,新人加入,各种drama,最后不欢而散。碰上结课后的短假期,他干脆离开一群或多或少在勾心斗角的人群,跑来散散心。他手腕依旧围着那一圈水晶,恋旧的人。我问他两天前推特上发布的bgm是《Hello Miss Johnson》的舞,他说已经设计完了全部的舞步,想在圣诞节那天拍视频。“你知道吗?我和Bill设计最后一段动作的时候舞室突然停电了,吓得他以为有恐怖分子,一边尖叫一边在我身上抓,我的手被他抓了好几道红印……”赵雨凡撸起袖子给我看白净的胳膊,上面有几颗淡淡的痣,“当然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啊……你的胳膊肯定很好抽血。”我说。“你看,你的血管好清楚。之前我去体检,医生给前面的人试了两次都没有找到血管……我当时很怕我也被扎好几次,还好轮到我就换了老医生来。”
我们很突然地开始观察对方的血管。细长蜿蜒的两条不停流淌的河,在肤色不相同的两个身体上也显出不一样的颜色来。我们的话题从躯干转到某个路人的穿搭,他注意到那人身上的黑色帽子,我着重那人围着的灰色围巾。潮流穿搭,近日新番,台北和洛杉矶的天气哪个更加瞬息万变,我们聊的内容和私信里并无两样,或许只少了emoji和meme图。蛋糕剩最后一口时他问我明天有什么行程,我说只计划要去国立西洋美术馆,再去猫猫神社。
“你也要去吗?”我问他,又在说出口的瞬间想要将它收回。赵雨凡的眼睛稍稍亮起来。我知道这是对人抱有期许的前兆。不等我逃避,他的声音先一步将我抓住。他问我猫猫神社在哪。原来他还没去过。
最后我们还是约定好了。两人在天色暗下来不久后转移阵地,他要去吃预约好的一家日料,我去酒店附近吃烤肉。我们挥手告别,答应在美术馆门口见面。把第一盘牛肉全部吃完时赵雨凡发来照片,白色盘中精致的一粒金枪鱼寿司。像视频里才会出现的扩大版精致食玩。
“嗨我是James,欢迎各位来到我的频道,我今天将在餐厅吃掉价值300美元的寿司,让我们拭目以待。”我打字回复,大手一挥把他打造成油管博主。
但他真的发了段视频给我。五个白色瓷盘摆成优美的弧线,他凑近手机说这次的吃播临时改成asmr。赵雨凡伸出食指轻轻敲上盘子边缘。咚咚咚。他翻转手机盖住摄像头又揭开,朝着观众视角递来令人垂诞的鲑鱼子寿司。视频结束了。
我就着和他的聊天界面喝了小半杯白水,又学着他的样子把烤肉递到摄像头面前,但雾气升得太快,画面变得模糊一片。抛弃完美主义直接发到对面去,赵雨凡发来一个美味的emoji,我们的对话就这样结束。
第二天我在美术馆门口等他,他带着一包的挂件从街边小跑过来,和我一起走进大门。赵雨凡应该算是我这次日本旅行的搭子,至少一直到我们从猫猫神社走到便利店时是这样。我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让他把耳朵凑过来,听气泡在罐体里咕噜噜冒出来的噼啪声。我们很默契得保持安静,直到我的手机响起提示音。赵雨凡的身体颤了一下,朝我的反方向微微倾斜过去。我拿起手机,大概是之前亲戚推荐的一位相亲对象。以婚姻为前提的带有强烈目的性的交往。我毫无兴趣,想着聊两天就用工作忙的借口把他劝走,从此当对方再也不冒泡的僵尸联系人。
“你爸妈会催你相亲吗?”
“啊?”
赵雨凡扭头。他迟疑一两秒,很快皱起眉头睁大眼盯着我,用他一贯的夸张表情。
“我看起来很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还以为你会和我一样被催相亲呢……忘了你还在上大学。”我举起散了气泡的啤酒喝了一口,“如果你活在1920年的英国,倒是挺适合去演默剧……你是不是不喝酒来着?”
“不太爱喝,总觉得喝着很苦。度数很低的果酒的话,又不如喝碳酸饮料。”他盯着我手上的罐子,“也就五度嘛,还不如可乐……”
我拿啤酒轻轻碰他桌上喝完一半的巧克力牛奶。“谁会拿可口可乐干杯。放个假也要分心加相亲对象的微信,我干脆撒个谎说自己在谈恋爱算了……”
“骗骗大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骗过我妈。有一次她发现我打冰球受伤了,问我要不要休息两天先不要上学。但我很想参加明天的班级表演,就骗她膝盖一点也不疼。”
“那次的表演开心吗?”
“嗯。很开心。”
“那你骗她就是件好事。”
赵雨凡笑了,拿起巧克力牛奶再次跟我干杯。
“你骗他们,他们也不会发现的。”他已经把饮料喝完,随手玩起我放在一旁的酒罐拉环。“反正你也是大人了。”
“那我之后要找个人跟我拍张照演一下。”我随手刷了几下联系人列表,似乎并没合适的人选,但身旁正巧坐着一个漂亮男孩。“……你介意我拿你当挡箭牌吗?拍一张只露手的照片应付一下。不好意思,你不想的话就算啦。”
“可以啊。”他放下拉环,又伸手去整理自己的外套领子,把背挺得笔直。“我该怎么拍呢?……和你牵手吗?”
“不用牵手。……也有其他动作吧。我记得很多人拍来着。”我在小红书搜了两分钟“不露脸情侣合照”,最后选择让他伸出手比半颗心。我缓慢地把另半颗心比上去拍下一张,又飞快地竖成中指。竖中指的半颗心。赵雨凡“喂”地一声抗议,他说自己本来也想做这个动作吓唬人的。
“这次我抢先一步。为了你这次的英勇举动,我决定请你再吃一轮夜宵。随便选吧。”
赵雨凡很不客气,他站起来带我走到冰柜前,说要吃抹茶味雪见大福,还有隔壁柜子上的曲奇饼干。结账后他揭开大福的包装袋,拿起粉色叉子叉起其中一个大福,递过来给我。
“……给我吗?”
“一人一个,”他的手继续往前伸,几乎快要把大福塞到我手上,“但是你要把照片发给我。”
“好。这个我可以拍照发给家里人吗?也是只拍你的手。”
“那把这张也发过来。”
“收到。一会发你ig私信里。”
大福抹茶味很重,不算太甜,外皮咬下去还是硬的,第一口只留下两颗门牙齿痕。我哈了口气重新下嘴吃,看他仰起头把大福往嘴里倒。叉子已经被我用过,我嚼着红豆味的夹心看他直接咬下一半,他边吃边点头,对我竖大拇指,他吃到美食就会像这样扭动,有点像游动的带鱼。
“那我就去坐地铁了,今天得早睡。”赵雨凡拎着包站起来,挂件哗啦地摇晃几下。“明天我要早起赶飞机回美国。”
“下次来日本还找你当大学生搭子。”我对他摆摆手,开了个无人在乎的玩笑。“再见,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
他挥挥手,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门铃送他出门,我低头吃已经凉透的萝卜关东煮。吃到最后一口门铃又响起来,脚步声一点点放大、靠近,在桌子边停下。我抬头,赵雨凡又走回来,鼻头被吹得微微发红。
“还有一周就圣诞节了,我要发个视频你还记得吗?”
“啊……之前说的舞蹈视频?还记得。”
“到时候你会给我点赞吗?”
“会点的。你发的每个动态我都会点的。”
“是吧,因为我跳得很好嘛。”他很满意,“那我这次真的走了。”
“你如果不走我就再请你吃一顿关东煮。给我省钱了。我吃完这口也回去。”
他要往左而我往右,我走路十分钟到酒店楼下,他要坐两站地铁。便利店门口的条幅也是圣诞配色,红绿交加。
“真好啊,国内没什么圣诞氛围。”我说。“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他对我挥手。
夜色里赵雨凡的耳钉被路灯照耀出泛黄的光,我不禁想象他被刺破皮肤时是如何刺痛,在拓扑学的定义里构造出一个全新的James Zhao。如果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路人就会活得容易许多,可我对他捉摸不透,对他嫉妒至深。赵雨凡,只根据名字来引申的话就是雨中一位普通人撑开伞,可他那天没有带伞,伞是我为他撑开的。那个普通人是我。我想,将来他会比他的土星耳钉还闪耀。
他的舞蹈在圣诞节那天发出来,我给他点赞,祝他圣诞快乐。后面的跳舞比赛他得了第二名,拿到一个小小的奖牌。他把奖牌p到我们的合照上,放到我的中指和他的半颗爱心中间。我照样点赞,发评论祝贺。我在社交软件里窥见他的生活一角。他和朋友的合照,他做的饭,他去过的地方。流露出的痛苦则少很多。或许因为我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网友,他偶尔会把这些痛苦告诉我。而我恰巧爱看他的一点脆弱,将十九岁的迷茫全盘接收。他避雷的中餐馆,他在舞室磕出的淤青,他思念的南方小岛。得到这一切的代价是我也把阴暗回忆分享给他,偶尔会在喝醉后给他在推特发磕磕绊绊的语音,他照单全收。有次我的梯子失灵好几天,再上线时发现赵雨凡发来自己的微信号给我。
“你还用微信啊,怎么之前没告诉我,搞得天天登梯子和你聊。”
“新建的,要不然连你是不是失踪了都不知道。微信的话总能联系到了吧,我要加你微信。”
“没事,再坏也不会被拐去缅北,最多是被不良老板亏欠工资没钱续梯子。”
“先别想被拐这么幸福的事,你怎么还没加我?”
“你知道吗,中推圈对互关的推友都是不加微信的,一旦闹掰下场会很惨。”
他发了个白眼过来。我回了个中指。
话虽如此,我还是发了好友申请。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不用登梯子和他聊天了,这简直是美国登月一般的壮举。加上后他立马复制我的表情包,两个人在聊天框里互发三四十张流汗黄豆人,直到赵雨凡喊停,让我看他学校楼梯上的小黄鸭雪人。他说他也想要夹这个。
“夹这个的模具国内拼多多两块钱,放美国能涨个十倍。你想要还不如我给你物流过来。”
“那我想要大便形状的。”
“……第二天赵雨凡同学因为随地拉雪屎被遣返。地址发过来。”
“真的给我寄吗?”
“如果你想要刺激的,我也可以给你寄真大便。”我甩了张批发牛粪的商品图过去,他立马拍了一张呕吐的自拍照,配上呕吐emoji。两分钟过后他发了地址过来,又反过来要我的地址。
“我不要洛杉矶的鸟粪……”
“脑子里除了大便空无一物的人就是这样的。”赵雨凡再次发个呕吐emoji过来,“我不想只有我收到礼物。”
“给我寄五百万美元的支票可以吗?”
“等我当上学校校长说不定可以。”
“那还不如我游去美国。”
“可以啊,到时候call我,我到边境线举报你。”
“James我请你fuck off可以吗?”
“等你的雪球夹子到了我会变成大便fuck off的~”
好吧。我真的点开拼多多下单,只不过买的是精致套装,什么鸭子,恐龙,星星……十几个模具加上铲子和桶。拼单成功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至极,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送出第一份礼物,没有因为节日,没有因为谁的诞生,只是因为“想要”。一个月后雪球夹子终于兜兜转转奔向赵雨凡,他拿到手已经是晚上下课后,拆开包裹后晚上九点多跑到室外夹了三份大便发给我。收到照片时我正躺在床上度过美好周末,白色大便让我笑得手抖。
“给你寄了一堆夹子你就只拍屎给我,啥意思?”
“主要是它比较配得上你。”
“脸那么好看内心这么恶毒,你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那和这种牛粪聊天的你应该也不是太善良。给你的快递也快要到了吧。我问了中转物流,那边告诉我已经到国内了。”
“寄的什么?”
“等你收到自己看。”
五天后我真的收到他的包裹。被封的严严实实,划开箱子,拿出泡沫纸,再打开盒子。一个Amoeba Records超市的帆布袋。他在那买了Tyler的黑胶唱片。一个看起来有点年头的雕刻着花纹的小盒子。一个手工玩偶,脑袋上带着五颜六色的头巾。
这三样,拿出哪一个都至少足够我再买三组夹子给他。我问他怎么回事。
“帆布袋是我在洛杉矶的黑胶超市买的,盒子是从一个古董市场买到的。那个小玩偶是解忧娃娃,店主说晚上睡觉前把烦恼说给它听,烦恼就会消失。但我只是觉得它长得很好玩。面相很独特吧?”
“确实挺独特的,但我不是说这个……我想问为什么送这么多。每一个拿出来都够我给你一堆夹子了。你等着,我给你再买点别的。”
“那就等下次请我吃冰淇淋好了。”赵雨凡发来一张ig截图,“这家店看着好好吃。等你想去日本了联系我ok吗?”
“一个在中国一个在美国,还要特意跑到日本去当饭搭子。我们这算在自虐吗?”
“算调情吧。”
“?”
“我开玩笑的。但我真的想吃这家店,你如果去的话喊我。”
“等我攒够钱。”
我退出聊天,把他给我的礼物安置好,带着异域风情的解忧娃娃被我放在床上,微笑着躺在毛绒玩偶怀里。我尽量不去分析他的回答,但大脑神经又在尖叫。
十六个小时的时差。起床看见的消息可以中午再看,睡前发来的消息就等到熬夜熬得不行时再引用回复。回的更晚,更慢,但依旧在回。他对此并无意见。赵雨凡不再搞乐队,开始找各种娱乐公司投实习简历。他说想要去韩国当制作人。
“那也别忘了睡觉。”我噼里啪啦在电脑上敲字,赵雨凡开着视频通话坐在24小时餐厅吃松饼。“凌晨四点多了,出门不怕遇到混混火拼吗?”
“这边的环境还好。”他给我看窗外,“你不也刚加班结束吗?”
“没办法啊,我是人,我需要工作,弟弟。”
“还在吃糖的人没资格这么说。”
“你吃糖比我还多。如果我是韩国人可能会把你pass掉,不尊敬前辈。”
“我没把你当前辈。”赵雨凡吃掉最后一口松饼,往嘴里灌了小半杯冰水。“七月好热啊。你还记得说要去日本吗?”
“什么时候来着?”
“之前你说等你攒钱。有攒够吗?”
“没有。”
“能让我请你吗?”
“目前还不太想啃小。”
“我想去吃朋友推荐的一家烧烤,在大阪。他之前在乐队里当贝斯手。”
“他也在找实习吗?”
“在申请研究生。我也有点想,但时间会比较紧。”
“想去的话申申看也可以,但别太累了。之前还练舞练到腿疼起不来上课,别还没毕业先把自己整到去看康复科……我现在要去吃饭,你怎么办?”
“我想看看你吃什么。”
“吃塔斯汀。”
“我也想吃。毕业之后我要去办个台胞证。”
“那我推荐你去吃西湖醋鱼。”
“你带我去吗?”
国内的七月晚上也很热,我的额头又是一层薄薄的汗,路边有穿着冰凉衣的小狗跟着主人遛弯。我假装是自己在走神。
“……什么?没听清。”
“我说,你会带我去吗?”
我看向手机屏幕。还好,没有手滑把镜头翻面,我展示给他的依旧是国内的夜色。赵雨凡已经走进一家超市,安静地盯着屏幕。不等我回答,他翻转镜头,给我看远处的货柜。“诶,有小狗玩偶。肯定又是made in China。我去买一个。”
“嗯,正好我也快到店里了,先挂了。拜拜。”
“拜拜。顺便想想什么时候去日本哦。”
韩国公司,我想起之前在塔罗师那抽出的太阳正位。他的事业将像太阳般冉冉升起。到时候我会在哪里呢?
一直到第二年我都没有再去日本。赵雨凡似乎忘掉了那时候的约定,联系我的次数少了很多。但还会像之前那样偶尔拜托我看他拍的照片是否完美,需不需要再调一下色温。令人抓狂又着迷的理想主义。圣诞那天他发了朋友圈,照片上是给我截图过的那家冷饮店。文案只写了gelato,配上一个冰块emoji。我给他点赞,评论说看着很好吃。他没有回复我,直接在微信聊天框发消息。他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好,正在家里煮泡面。你在日本吗?”
“在。过两天要回台北。”
“永和豆浆的老客户终于要回归啦。”
“韩国有家音乐公司给了我offer。你是不是没有去过韩国?”
“没有,听说那边买阿迪达斯很便宜。这下我真的要有娱乐圈人脉了啊,等你很有名的时候能不能给我透露一点八卦?”
“等我出名我就把微信注销,ig和推特全都换新号。谁也找不到我。”
“没事,你出了绯闻文春就会找到你的。”
“我会出什么绯闻?”
“知名舞者在路边夹雪大便。你不抽烟,也不喝酒,想不出有什么能曝光的东西。喜欢怪叫扰民算不算?”
“跟人热聊导致编舞动作流出算吗?”
“那很不敬业了,还不如在路边夹大便。”
“好恶心,我正要吃夜宵呢。能不能说点有关节日的?”
“那祝你圣诞快乐,回家快乐。”
“也不是很快乐。”
“谁又惹你了?”
“你今年还没和我一起旅行。你还想来日本吗?”
“还好。”
“还好是想还是不想。总是模棱两可。能告诉我一个准确的答案吗?”
“模棱两可不好吗?”
“对我不好。”
“快要回家的话就想点开心的事。我希望你高兴。”
“我不高兴。你总是把我当小孩。ig不看,推特不看。不主动和我说话,我主动说了又每次都回复我。不开心的时候安慰我,开心的时候给我庆祝,愿意陪我开玩笑。你哭的样子,醉的样子,我也都见过了。你是怎么看我的?”
繁体字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泡面也没心情再吃,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他。我到底怎么看你的。这个问题很像语文试卷中的大题:请你写出文章表达的中心思想。结束高考已经好久,我也不懂得如何去写这道试题。考生注意,请根据赵雨凡的人生,写出你对他的看法。
怎么看你的?你六岁去过巴黎,八岁去过澳大利亚,眉眼漂亮又锐利,像我玩过的洋娃娃。成绩优异,跳舞的样子像观鸟人寻他千百度的那一只鹤。如果住在隔壁就会是我最恨的邻居家小孩。看过你儿时的照片,恨你发过的烟火大会,嫉妒过你在星光大道上留下脚印。了解越多越嫉妒,有时连你受的痛苦也忘记了。喝多的时候为你找塔罗师占卜,不敢算感情,只算事业。线下见你两次,线上可以随时给你打电话。算什么关系呢?网友,同好,旅游搭子。模糊又暧昧,像熬得太黏的米粥,喝下去会黏住食道,烫得人一口吐出来,喉咙里还留着热气。其实有时看不懂他的舞步,他也对我的工作方案马马虎虎。我们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了解对方,只在社交网络上的亲密聊天更算不得什么。他的过去,现在,未来,哪一种我都没在现实里经历,我的眼泪和欢笑他也从未真正品味到一口。所以我宁愿相信,我们的联系只是一场爱的投射,相信对方就是命运的那个瞬间,剩下的只剩自身情感的回声。
再打开聊天框,赵雨凡的一长串质问依旧在最下层等我回答。我想起自己曾为了一段话而买一本书,最后把它扔在柜子里再也不打开。他也是这样一本书吗?还是会变成我读得书页都微微卷起的诗集。我不知道。对于赵雨凡的事我总是不知道。
回家多多吃饭,美国的中餐肯定没有家里人做的饭好吃。你太瘦了,之前视频的时候脸都凹进去了。我只发了这些,不敢再说些别的。话说多了就像解剖自己,唯独自己的心情不敢告诉他,又希望他对我全盘托出,真的变成我怀里一本书。
第二天他才回复我。“马上我要坐飞机回台北了。”
“玩得开心。”
“我会多吃饭,那你会想见我吗?”
“我不知道。等你到了的话可以告诉我。”
我还是不知道赵雨凡在想什么。对着只见过两面的人发泄痛苦也好,分享快乐也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社交网络的好处便在于此。我交过许多类似的朋友,但我们从没有陷入到如此煎熬的情感里。赵雨凡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呢?难道我是从他做出的鬼脸、他失落的沉默、他和我相似的一点童真那里开始觉得他不同吗?想得太多身体便承受不住,一天之内要犯两次低级错误。赵雨凡再没有回复我,他是否安全到达台北,我也无从得知。做梦梦到一架飞机坠落到海里,乘客全部变成海洋的养料。睡醒后身体蒙了一层汗,比起惊恐更多的是心虚。于是又打开微信看他,依旧没有新消息。打开ig,打开推特,动态依旧是那张冰淇淋照片。
窗外在下雪了,身体热得像在火炉里烧。打几个字又删掉,如果这就是恋爱那未免太过沉重,我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一颗心不停走向坡顶,又不停看着它滑下去。
想删掉他,但更多的是想给他打语音电话。最终还是打字问他有没有睡,下一秒他打电话过来。我不敢开灯,就这样缩着,身体和睡衣被汗黏在一起。他问我怎么四点就醒,我说只是做了梦。
“什么梦?”他的鼻音好重,声音鼓鼓囊囊像一只屯食仓鼠。
“我梦见你的飞机坠落在海上,有好多烟,好多钢铁碎片。新闻播了好多天。我没有找到你,那里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然后,我就醒了。”
“我现在还活着,还在和你打电话。台北好热,但你那边已经下雪了。”
我把窗户打开,有风像针一样钻进耳朵,将耳膜变得发硬发疼。我把手机放到窗边,请他听。
“我这里很冷,你听外面在下雪。”
“这是风声。”
“下雪几乎都会有风啊。”
“更多的还是风声吧。”
“为什么要分那么清呢?”
“我讨厌这样分不清。”
“那你应该一开始就讨厌我。”
“讨厌不起来。……你和我说什么都讨厌不起来。”他那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再过两天我就要去韩国了。”
“要待多久?”
“还不知道。过得好的话就会待很久吧。”
“你在哪都会过得很好的。”
“到时候如果你想要阿迪达斯,我给你代购。我要收10%的代购费。”
“太贵了,我要穿盗版。对了,我关注的博主推荐了几个在首尔的古着店,一会发给你。”
“好。你要继续睡觉吗?现在才凌晨四点多。”
“睡不着了,困了再买冰美式。”
“我之前和你说话的语气很差,对不起。”赵雨凡突然道歉,我把鼻尖贴在玻璃上,鼻腔喷出小小的雾气。“你不喜欢的话,我之后不会说了。”
又是黏腻温热的一句话,像幽魂一样缠绕在身上。我的胃突然变得沉重,昨晚吃的芦笋炒肉还在胃中,此刻它慢慢凝结成一颗巨石。
“……如果我去韩国,可以找你吗?”
“好啊。你想什么时候去?”
“等我想做医美的时候吧。”我很生硬地挽回局面,和他一样不善于面对抒情,一旦被打动就会成为失败者。
“容貌焦虑对人不好。……如果你要来的话记得要提前联系我,我存了好多首尔的咖啡店地址。”
我和他断断续续聊了一个小时,谁也没再提起之前说过的事。还没去的日本,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只要我不提起就能把它们塞进塑料袋,再投进冰柜里永不解冻。冰柜也会遭遇检修时的全小区断电,再次取出时,情绪会像变质的肉一样发出恶臭。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找办韩国签证的旅行社,一周内出签。我请了一周的年假,买了一月去往首尔的机票。从下单到前一天去机场的时间有半个月,我半个月没有和赵雨凡说话。登机前一天晚上我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见面。他说有的,可以留出很多时间跟我做医美,顺便问了我的航班号,我免费获得一位地接+地陪。
终于,第三次见到了赵雨凡。他把头发染成了带着橘调的棕色,发梢是染发后百分百会有的分叉和干枯。整个人变得更瘦,更细,肤色变得更白。我简直快要认不出他了。他问我有没有想好去哪里吃饭,我想了想,说想去中餐馆。
“为什么会有人来国外旅游还吃中餐?好怪。我本来还想带你去吃一家很好的烤肉……”赵雨凡泄了气,又很听话地在手机里搜中餐馆。
“现在除了中餐真的什么都不想吃……明天再去吃烤肉吧。”
“吃完晚饭要干什么?”
“散步吧。你有推荐吗?”
“延南洞有一家还不错的咖啡店,营业到晚上十一点。也可以喝酒。”赵雨凡给我点开naver map看图片,“你觉得可以吗?”
“相信你的品味,就去这家。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如果是说工作强度的话,很大。要编舞,写歌,也要分配时间和各种前辈学习合作,但也很开心。”他给我展示和一些人的合影,“这里面有些是我的校友。好有缘分。”
赵雨凡说起工作是笑着的,让我想起太阳牌里那个骑马的孩子。所以我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他带着我在陌生的街道里穿行,两个人在散发着炒菜味道的中餐馆坐下,互相都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我来这里是干什么呢?联系他的前一秒才开始后悔,但机票已经买了,签证办了,年假也无法再取消。和他在首尔聊着天,心已经飞到几千里外的东京去。还没去过的冰淇淋店。
吃完饭就走路去他推荐的咖啡店。路边说各种各种的店铺,他一个个把吸引我的店铺名称翻译给我听。这个是古着店,那个是文创店,二楼招牌的那家在卖手工艺品。一直走到画着可爱小人的招牌面前,他拉开玻璃门。门铃叮铃一响,我变成巴普洛夫的狗,回忆是融化的黄油,顺着我的耳朵一点点流下去。叮铃,叮铃,便利店的门铃,咖啡店的门铃。赵雨凡和我坐在座位上,黑色磨砂的圆桌,花瓶里插着雪柳和小苍兰。点了店里的招牌提拉米苏,饮料是冰淇淋拿铁和芒果冰沙。
空调开得很足,我们都脱了外套,赵雨凡的项链在胸前晃。他往前靠,挑起项链上的银色字母让我看。我凑过去看圆润的J,抬头又看见他鼻梁上那颗好明显的痣。
“我在这应该叫你James对吧?”
“叫赵雨凡也可以。”他收回手往后坐,正好提拉米苏被端上来,小声道谢后他把蛋糕推向我。
“这是你点的。”
“我想让你尝尝。”
我只戳下很小一块放进嘴里。苦涩的可可粉,湿润的手指饼干胚,绵密的奶酪,混合在一起的这份美妙提拉米苏。我把它推到对面,等着我的冰淇淋拿铁。喝了之后又是一夜睡不着,赵雨凡提醒过我的。依旧不撞南墙不回头,依旧在冬天喝冷饮,这一点我和他都没什么变化,一种怎样扭曲都改变不了的习惯。他问我的生活如何,有没有再做噩梦,出租房的浴室上方是否还会漏水。一如既往,像死水版毫无变化。而他的日常语言从英语转成韩语,和我的时差从-16到+1。变得太多了,像灯光照进水里不停旋转,每一秒捕捉到的水波都不相同。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一直灌饮料,喉管里全是冷气,喝完拿铁又叫一杯鸡尾酒,照样很快喝下肚,脸上开始泛热。微醺之后人开始变得爱说话,我翻出手机给他看好久之前收藏过的中古杂物店。
“他们家好像有很多小玩意,我觉得很有趣。”我说着说着趴在桌子上给他划页面,“物品摆放得也很漂亮,感觉会适合送礼物。你想要什么?不一定要在这家买。”
“给我买吗?没必要给我礼物啊。”
“因为你之前送了东西给我。你之前说的玩偶是哪个韩国牌子来着?记不太清了……你再给我发一遍。”我把脸贴在桌面上,要赵雨凡叫店员再卖我一杯柠檬风味的冰红酒。
“不要喝了,你的脸有点红。”赵雨凡在我眼前晃手指,“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家在哪?”
“喝酒的人又不是傻子。”我一把抓住他食指又立刻放开,“喝醉和微醺区别还是很大的。”
“我怕你再喝一杯会让我把你背回酒店去。想喝的话回酒店喝,你告诉我想要什么基酒,我去便利店买好了。”
“为什么你会懂基酒啊?”我故意挑衅,带着点报复的快感笑他幼稚。“不是说喝酒还不如喝可乐吗?对了,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你喜欢哪个?不喜欢的那个拿去刷厕所好了。”
赵雨凡拿吸管搅拌手边的冰沙,逆时针拌三圈,转完喝掉一大口。“朋友喜欢调酒,在美国的时候跟着学的。我做过莫吉托,也煮过热红酒。我感觉我的水平还不错。我的话,感觉百事可乐喝着更好喝。”
“好啊,那去买朗姆酒吧。”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我记得我酒店楼下就有便利店来着?”
真的买了各种原材料回来。订的是最便宜的客房,房间小,但还好五脏俱全。把东西全都摆在桌上,朗姆酒,金汤力,苏打水,柠檬汁,等等等等,各种各样,像要把全世界的酒都做一遍,喝一口再倒掉。没有调酒工具便直接把材料倒进杯里,再轻轻摇着杯子晃晃,觉得已经拌匀就喝下一口,辣的,酸的,甜的,呛的。你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味道。我们一起干杯再干杯,又在喝醉前停下倒酒的手。我仰头靠在椅子上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顶光,赵雨凡半躺在沙发上,手机里放着爵士。我站起来静悄悄凑过去,听他半闭着眼小声跟唱。
-But I can dream, can't I?
-Can't I pretend that I'm locked in the bend of your embrace?
他突然抬头面无表情地看我,不再跟着音乐里的柔软人声唱了。我往后退,一头倒在床上,把半张脸埋进柔软干燥的被子里,剩下半张脸看赵雨凡。他盯我像警察盯潜逃多年的通缉犯,我被他看得发毛,索性用手将露出来的左眼盖住,鸵鸟一般的自欺欺人。双眼全被压住,酒精让眼前的黑暗也变得柔软有弹性。轻轻的、划过地毯的脚步声靠近了,一只手轻轻捏着我的手腕往旁边去,眼睛就再也遮不住。赵雨凡跪在床前,看着我被酒精熏红的半张脸。
“你为什么要到首尔来呢?”他问我。“你完全可以不理我,也可以无视我。像我这样的人全世界有几千万个。结果你还是来了。”
“没有为什么。我想不出来理由。想来就来了,没有做规划,也没搜什么攻略。只是觉得应该来看看。和你聊聊天也好。”
“我还是很想知道答案。你觉得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模糊的答案也可以……拜托。”
我闭上眼。酒精让我的世界微微摇晃起来,世界变成巨大的子宫,我们都浸泡在母亲的羊水里。赵雨凡的手还在我的左手手腕上,我挥动几下,他很快松开了。我坐起来,双手撑在床上,微微低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是不正常的粉红,酒精让他也变得不清醒。不清醒会酿成大祸。
“……我之前读过一个故事。石头汤。三个士兵假装说要煮石头汤,所以周围的人都来看热闹,他们借到了铁锅,然后借到了水,借到调料,借到新鲜食材。就是这样的一锅石头汤。”
我握住他的手,温热的,干燥的。血管在小臂皮肤下浮现出来。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借着一点好运气和你遇见。我只是有石头的小兵而已。这一锅汤,你以为的幸福和恋爱的错觉,全都是对爱的投射。”
“那直接删掉我不就好了?把我的ig和推特全都屏蔽,微信也拉黑,全球60亿人,只要没了联系方式我就找不到你。……总是说让人捉摸不透的话,我一旦往前走一步就又被推回去。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只要你能说出一个词,我立刻就走。”
他像钢针一样刺在地上,用眼神和我对峙,让我想起做噩梦那天窗外冷冷的雪。我站起来去喝剩下几口的柠檬汁,液体酸涩得扎嘴,但足够让人清醒大半。我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赵雨凡面前跪下,轻轻地抱住他。像破了洞的娃娃一样,被他从里向外一点点掏出棉花,实在很痛,但胃里的石头也被扯出来。他低头把脑袋埋在我肩膀上,过一会又轻轻用嘴唇碰我的脸。两个人的相接处炸出小小的静电。一个吻,两个吻,他的嘴唇实在不算湿润,带着点血痂和死皮,蹭得皮肤作痛。嘴唇对着脸碰,然后又去磕嘴唇。磕磕绊绊像刚走路的婴儿,赵雨凡拉着我的手想要站起来,又腿软得走不动路,连带着我一起倒在床上。他用手挡住脸,耳朵变成花店里粉红色的一朵香雪兰。我问他还要继续吗,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伸手拉住我胳膊。
这算答案了吗?是你希望的那样吗?我低头,把空闲的那只手贴在他没盖好的那一点额头上。赵雨凡,你好像发烧了。
赵雨凡把手拿开,安静地盯着我,很快又撑着胳膊凑过来。嘴唇上新长的血痂又被磨破,我尝到他的鲜血味道。他的力气变大许多,我轻轻拍他已经爆出青筋的,捏着我胳膊的手。不要害怕。
“我还没接过吻……我也不想你只拿它来糊弄我。我好热,你能不能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你的手好凉……”
我如他所愿,用双手扼住他发热的脖子。没有用任何力气,但赵雨凡每一次的吞咽和呼吸都被手心最柔软的皮肤接收。我们额头相碰,呼吸交错在一起。柔软的,湿润的,像肠子一样纠缠不清的东西。我又开始吻他。
手忙脚乱,皮带哐啷乱响,拉链拉得磕磕巴巴。他只顾得上用一只手分心脱衣服。脱到内裤边露出来时又捏着我的脸小声问我,会不会讨厌他。
“讨厌你什么?”
“讨厌我的……下面。和其他男人不太一样。”他伸手带着我往衣服里摸,先是鼓胀温热的阴茎,往下延伸,他掐着我的手指摸到一小片湿润的凹陷。我小声惊叫,他抬头乞求般吻我,让我噤声。
“如果你讨厌的话,我就走好吗?”赵雨凡侧过来吻我的脖子,鼻梁贴着皮肤,像条温顺的蛇。男孩的双臂紧紧将我困住。“你能接受我吗?”
“……好啊。如果你喜欢的话。”
“那就多亲亲我吧……”
不管他是无性人还是双性人,酒精让大脑只想吻他。我从他的嘴唇吻到下巴,又吻到他脖子右侧那颗小痣。他把内裤往下拉,脱到只让两条大腿扯住轻薄的布料。他捂住我的嘴要我停,微微分开双腿给我看他腿间那两片穴肉。阴茎高高抬起来,下面的肉缝湿润,灯光下看不清晰。赵雨凡拉着我的手往下探。指腹碰到软湿的肉,在穴口处按下去。
只要是你想的话做什么都好。他又凑过来吻我,嗓子里像困住一块葡萄味软糖。软的,湿的,鼓鼓囊囊,像他本不该长出来的穴。我伸手蹭他发育不完全的阴蒂,手指摸他两片打颤的穴肉,汁液从穴里一点点流出来,被我随手抹到阴茎上。赵雨凡用力扯着床单让脑袋顶住我肩膀,犹豫好久最后也只是伸出左手按在我腰上。我要他平躺,顺手把房间大灯也关掉,只剩最微弱的床头灯还亮着。赵雨凡伸手把上衣也脱掉,上半身只剩那条银色项链。他的手太抖,我去帮他摘,摸到他后颈一小片被空气凉到的鸡皮疙瘩。太暗就看不太清他的身体,他僵硬的肌肉也随之软下去。实在太轻盈,太幼稚了。年轻的男孩,漂亮的男孩,让我想要吃掉的男孩。他伸手拉着我靠近,要我俯下身。我跪在他身侧不停地吻他,舔他舌尖还未消散的朗姆酒味道。他阴茎前端分泌的清液被我轻轻涂到穴口上,他捉着我的手指一点点往里操,哪怕干涩也要往里进。一整根手指进去时他终于松开手急促地喘起气来,穴肉随着呼吸挤压我的手指,只要抚慰几下阴蒂就能听到他小声又急切的喘息声。
“好漂亮。”我夸过他无数次,但这次是对着他的穴。内里正慢慢分泌出体液,我去舔他紧绷的大腿,舔到一层薄薄的汗,他下意识夹住双腿,让我的脑袋往里靠得更紧。我干脆就这样插着一个手指去舔他的穴,在嘴里含住那么发育并不算好的阴蒂,牙齿轻轻叼着它磨蹭。赵雨凡咬着嘴唇发出哼声,又轻轻抓着我的头发,按着我的脑袋往里压。鼻子和嘴巴全被他的水沾湿,带着点腥气,像在吻一只敞开的蚌。直到自己湿润到足够我的手指在穴里抽插。操进去也只是按着最前端那一块肉刺激外层阴蒂,稍微勾一勾手指他就仰起头露出漂亮的脖颈曲线,整个人透出一股发情的粉色。他拉着我的手往胸口放,要我听他的心跳声。
“喜欢你……”他快要哭了,声音颤抖着又紧又涩,鼻子皱出漂亮的细纹,“我想让你亲亲我,求你了……”
我往前靠压在他身上,如他所愿去叼他的嘴唇。大腿去蹭他发硬的阴茎和柔嫩腿根。一旦夹住腿就又被分开,没有抚慰,给他的只剩施舍一般的吻和大腿皮肤的折磨。他哼几声,又难耐地想要往后退,我在他大腿根留下几个指印。他浑身泛着不正常的粉,在我伸手用力摩擦阴蒂时绷紧小腹把精液射在我的裙子上,整个人脱水般大口喘气,大腿根不停抽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他的眼眶发红,泪水顺着脸往下流,我趴在他身上吻他的眼泪,他紧紧抱住我像蛇缠上猎物。闭上眼听,两个人的心跳好沉重,我快要呕吐。拥抱足足十分钟,赵雨凡终于开始和我讲话。
“你的肚子好热,像里面有一个暖炉。”
“我只感觉肚子很重。”
“人的胃里也会有蝴蝶。kilig,一个单词。意思是喜欢你喜欢到张开嘴就是成千上万的蝴蝶飞起来。”赵雨凡按着我的后腰,轻轻摸我的脊骨。“……你的肚子里就是好多这样的蝴蝶。”
他把我整个人都裹在怀里,刘海湿透了,发丝胡乱贴在他的额头上。脸颊,鼻尖,嘴唇,眼角,全都红透了。像一颗熟透的,一用力就溢出汁水的杏。有一种杏的名字叫太阳之蛋。不等我愣神,他抬着我的脸开始吻我,两个人脸颊紧紧贴在一起,他的睫毛上还闪着泪光。再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安慰,我只是像他紧抱我一样紧紧缠住他,任他将脸埋在我的乳肉里。世界慢慢坍缩成一间只容许两人住下的屋子,我听着他的呼吸变得安稳,变得柔软。一轮睡在我怀中的月亮。梦中我们的床变成一条小船,慢慢驶入大海最远的地方。
醒来后我给他留了字条,临走前低头吻他鼻梁上的痣。赵雨凡送我的小盒子被我拿来盛他那条银色项链,里面多一颗我买来送他的小幽灵耳钉。盖的严严实实,压在字条上。还是想吻他,于是走到门口三次折返两次,行李箱放在门边足足五分钟,喉咙又开始泛酸。买了最早一班的机票回国,失去信号前给他发消息,说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爱你到不敢看你醒来。求他原谅我,等我足够勇敢到将投射变成爱,再去见他。我忽略掉他打来的十几个语音通话。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聊过天。也一直关注他的公司,出的mv每个都看,时不时能找到眼熟的James。等到再下个圣诞节前夜,坐在麻辣烫店里一个人吃套餐。赵雨凡打来电话,我小声放到耳边,说“喂”。
“我现在在上海。浦东机场。”他的声音好大,我听见时不时有车鸣笛。“你在哪里?还在加班吗?有时间来接我吗?我在机场等你。”
外面好冷。我临时请了两天的假,急到什么都不收拾,只带着手机和背包,以最快速度去浦东机场。站定后立刻打电话问,在机场里的酒店附近看到他。高高瘦瘦的一条人,黑框眼镜,有小毛领的牛仔衣,送他的小幽灵耳钉。头发变成棕色,依旧毛毛躁躁。他大步跑来,怀抱重得要将我压碎。
赵雨凡的呼吸砸得世界不停旋转,带着小小的颤抖。我的眼泪再次掉下来。他笑着来捧我的脸,把眼泪一点点擦掉。
“圣诞快乐。”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