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喻文州事业运不太好。
他星路仿佛只顺畅在入行，金融大二生暑期勤工俭学兼追星跑横店龙套，喻文州混在小兵队伍里冲锋陷阵，裤腰大了，衣服下摆全是脚印。化妆师说他皮肤好，故而没舍得多打一点黄黑粉底液。喻文州无意识抬脸看镜头，摄像头后头有位前辈大咖盯着他那张脸若有所思，说这小子看着挺有味道的，要不抓过来试试。喻文州当即被见风使舵的导演叫去演端茶小厮，端了一小时胳膊宛如截肢，没抢到盒饭，成片露脸3s，全家排坐电视机前观看，差点错过。
后面蓝雨把他签了，也推过点资源，仙侠剧里给自家太子爷当男三，肥水不流外人田，剧情不算太讨喜，播出也不温不火，只有被太子爷粉丝骂带资进组吸血鬼的份。综艺也不是没露过脸，他性格温和平淡，好听点佛系直白说没爆点，娱乐圈也用不着宏观经济风险投资。平心而论喻文州长相不赖，疏眉朗目，乌黑眉睫，天生唇角含笑温柔一刀，走得是翩翩公子眉目多情。这张脸定型在或深情或痴情或求而不得的男二专业户，职业影评人点评过，说他那张脸有点太漂亮，不够正，言外之意是他撑不住大屏幕，这话还算客气，刻薄点的说他一辈子也就糖水片工具人。喻文州纵使再平淡看开，也不免觉得气忿。蓝雨自身庙小，见他一时半会爆不起自然边缘坐冷板凳，好在没送他出去当道刺身鱼脍。
经纪人小陈隐晦暗示过他几次，慢慢和喻文州一起打工人化，自求多福。
这本子递得及时又突然，点名要他演主角，导演是行内颇有份量的知名大导，冲击得就是拿奖之路，承诺群星荟萃，喻文州接邀约的时候简直疑心自己被广州行道芒果树砸晕头，小陈倒是喜滋滋的，扬眉吐气一回，喻哥，他说，咱们可要红了啊。
喻文州怪冷静的：你要不先给我去洗个广场。
给他做配的是叶修王杰希周泽楷，单拎任何一个出来喻文州都能被骂到狗血淋头悔做碳基生物，喻文州粉丝本就势单力薄，如今三者围攻干脆噤声，骂完喻文州可就不能骂粉丝我们了哦。
叶修入行早，是传奇人物，刚出道就一鸣惊人，三大满贯通通到手，喻文州家里至今还有印着一叶知秋形象的周边笔记本，是年少无知的产物。王杰希正儿八紧科班出生，嫡系弟子，也是奇才，从导演系生生转型表演，北影里头一号人物。他走正剧和大荧幕路线，脸很正派。周泽楷更是当红小生，喻文州抬眼就能望见CBD他的香水大幅广告，丰神俊朗，眉眼精致深邃，肌肤质感纤毫毕现。
他要是有自知之明，就不该自讨苦吃接这本，喻文州鬼迷心窍——叶修和前东家嘉世闹翻以后熄影多年，只低调出现在过几部低成本话剧里，叫粉丝一片哭丧，哀嚎遍野。喻文州一时偶像白月光情节上头，如今被骂走后门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床也算罪有应得。
小陈送他到片场，语气难免殷切，他真情实感：“喻哥，这机会多少人羡慕啊，可要抓住啊。”
喻文州看一眼自家经纪人那辆多年没换的破大众，顿感心酸，他笑了笑，当应下了。
叶修靠片场门外抽烟，半透火机很廉价，动作多少带点落拓萧瑟，不见当年白马银枪的潇洒劲，他见喻文州笑了，烟头丢掉，很亲昵，“文州来了啊。”顺手就要给他开门，摆了个小厮的姿势，惟妙惟肖，喻文州一时没做好准备，被唬住，讪讪叫了声前辈。
“少理他。”里头有人说话，是王杰希，喻文州冲他礼貌微笑一下，他再往里走，新晋小生周泽楷坐化妆镜前冲他腼腆一笑，看样子在试妆，抹额一勒，浓眉高高斜飞入鬓间，他本来就生得标志俊美，看这样子更是丰神俊朗，光彩炫目得有点迫人。喻文州生为同性都轻微眩晕。
群星灿烂，反衬喻文州如初生鸡仔，他面上不显、越走越嘀咕，心说别一会把我卖到缅甸园区做电诈高手。
工作人员喊他，“喻老师来了啊，”小姑娘梳个马尾辫，后脑勺一晃一晃，“冯导在后面等你呢。”
冯导名气响，性格有点文化人特有的古怪，本子内容开拍前绝不泄场，滴水不漏，说是这样才有荡气回肠的效果。喻文州恭恭敬敬叫声“冯导”，冯导正在泡茶，闻言目光示意他先坐下，旁边有人给递剧本，喻文州进项目前看过粗略大纲，知道是南宋末年，人和妖妖和人混杂难分的奇幻故事，里头暗喻阶级兴亡与朝代更替，是讨巧头的题材。他扮演的主角是身份模糊的妖精鬼魅，贯穿游走其余配角的故事其中。喻文州往下翻，从“陨石于宋五,六鹢退飞过宋都…”开始，一直往下，他那点唇角的笑突然有点哆嗦，滚了一圈又堪堪挂住。
翻页的沙沙声停下来，一片寂静里就显得突兀，冯导慢条斯理地倒茶漏，是等他说意见的样子。
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斜对角，正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的脸色，喻文州斟酌一下，试探性地问：“冯导…这角色……”
“这角色怎么了？这角色不是挺好的，”冯导叩了一下杯口，“适合你的，有深度，也有冲突。”他自我陶醉了一下，“多好一机会。”
喻文州嘴角的笑是真有点挂不住了，他扮演的主角叫玉轻，是玉石托身再世为人，似妖非妖，身份模糊不说，性别也暖昧，和其他三位配角纠葛不清，其中有不止一处的香艳戏码，挺劲爆的。一番不假，其他角色安排也贴切，当今时代先进，分级制度完善，三级情节也不是人人喊打。可惜选角错误，喻文州再开明友好，怎么看都觉得堪称胡闹。
他定定心神，问得难免有点急：“冯导，这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怎么不合适了，”冯导敲了敲桌子，“这都解放多少年，小喻没这么封建吧？”他一句话先把喻文州的话头堵死，“为艺术一时献身怎么了，我特别看好这个本子，你冲击个最佳主演多半是没问题的。”
喻文州那点笑在唇边滚了一圈，哆嗦着，挂不住了，对面叶修倒是嘴角噙笑，好整以暇。
“可是这……”他还想再辩解，冯导微微皱眉，是不耐烦的表象，“小喻啊，你不是高材生吗，这时候就不机灵了吧，风声也都放出去了，你现在跟我说不愿意了？”冯导冷笑起来，生意人那点劲隐隐露出水面，拿捏喻文州像小小蚂蚁，“我知道你能甩手不干，你底下兄弟怎么办？人不吃饭？不养家糊口？”
喻文州忍耐地闭眼，小陈那辆破大众一时浮上眼帘，车窗上的防晒膜一个大泡一个小泡挨挨挤挤，夏天空调失灵，蹲个屁股修得热火朝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下去，苦笑：“挺有难度的。”
这是他妥协的意思了，冯导点点头，随意挥挥手，“你多看看，”他说，“入入戏。”
叶修冲他挤挤眼睛。
喻文州刚从导演休息室走出来，那点笑容就垮了下来，偏偏叶修不识趣，非要火上浇油地哄他，“哥一定给你好好做配，”他说，“争取拿奖。”
他实在是问不出口，也想不明白：叶修低调转幕后多年了，王杰希一派荧幕正面形象；周泽楷是新晋之秀，脸放在哪里都只能艳压群芳。这三人放着大好前途来接这个胡闹如儿戏的剧本，总不可能是为了嘴上承诺的冲击大奖。喻文州和三个人渊源都不算很深，王杰希身后的经济公司和他的在粉丝口中水深火热，剑拔弩张，是见一死终的关系，事实上远没那么激烈，双方都很和气友爱，纵使私底下给对面买了八百个黑通稿。王杰希和喻文州不在一个咖位，路线不同缺乏冲突，是偶尔会私聊的那种你的一个业内朋友。周泽楷和喻文州更是关系泛泛，最多说起某一次颁奖礼后的晚宴喻文州出面替他解了个小围，周泽楷脸美得足以恃强凌弱，然而人是i人之i，喻文州偷偷拿他代绫波丽（不至于被发现吧）。这里面就叶修和他关系特殊一点，如果类比钢琴大师走穴体验课，叶修也可算喻文州半个老师。
半个老师自来熟，和他勾肩搭背，感叹当年，“还是我慧眼识珠，”他乐呵呵，“小兵里头一眼看到你最白。”喻文州面上不显，礼貌应声，心里暗骂为老不尊害自己没吃上盒饭，对偶像的滤镜不由塌方成宅基地废墟。
化妆师招呼他去试妆，喻文州神色恹恹，因为今日饱受惊吓而显得气色不佳。这角色要有男女两性模糊之美，对方在他脸上下了好一阵狠手，拿出精细雕琢的功夫。喻文州对她客气一笑：“辛苦您了。”化妆师受宠若惊，“喻老师很好画。”放在这种情景下也不知道是夸还是又一阵心梗。
她手艺了得，喻文州对镜观察，好在他轮廓不算硬朗，脸很小，是南方人特有的柔和湿美，不觉违和。上了粉底更雪白如玉，嘴唇透着玫瑰红。眉毛画得略细，袅袅婷婷的，压着他飘逸的、常常被批评为“太过尖俏”的眼角弧度。眼睛下方点了痣，喻文州看向那点丹砂痣，镜子里猝不及防触到王杰希的眼睛，他似乎带了美瞳，很深的灰眼睛，像粗糙沙砾，喻文州陡然吓了一跳。王杰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看他，他是典型的北方人，眉骨高而压得极低，看人永远像在蹙眉，叫人疑心自己什么时候做了亏心事。他缓和气氛似的和喻文州说：“挺适合你的。”
周泽楷也凑过来，已经摘了发冠，他上一个组是古装片，特意留了长发，此时此刻乱着也不显邋遢，别有一种惊心动魄之美，他言简意赅：“好看。”喻文州总疑心内娱水深火热一年如隔三秋竟叫社恐也学会了商业吹捧。
为这部戏他要重上形体课和礼仪，冯导要求苛刻，够瘦又不能显得憔悴，喻文州连吃几天特制食谱，肉眼可见的弱柳扶风，他天生肌肉保持得很难，杀青以后恐怕要连呆半个月健身房。其他人和他相反，角色需要是增肌，喻文州每每端着半碗菜叶子凑过去看别人饭盒里的香草牛排，都觉得牙根发酸，疑心自己被区别对待。
礼仪结课那天有人给剧组送来餐车，还是健康饮食，三明治和羽衣甘蓝果蔬汁，水果切成花刀。喻文州拈一个小番茄吃，很酸甜。他以为是谁家粉丝做应援，却看见送餐的人挺恭敬和叶修说话，叶修的态度倒很随意，轻描淡写交流了两句。人走后叶修看见他，招呼他过来：“文州。”
“吃饱了没，”叶修说，“叶秋搞得花里胡哨的。”
小叶总，喻文州这时想起这层关系，肃然起敬之余感受到一丝无产劳动阶级精神。叶修见他没说话，伸手捏捏他肩膀，“我之前要拍吊威亚，”他开玩笑，“说我太重，每天早上只让我吃半个苹果。”叶修说的是他的成名作《一叶知秋》，喻文州大一时看了不下五遍，叶修在那里的侠客造型肩平臂阔，很好看，肌肉不是特别夸张，但一看就是练出来的，结实得很有力。
“多谢小叶总和叶神，”喻文州真心实意地道谢，他近期瘦得厉害，纤薄细巧，窄窄一道影子，叶修挥挥手，“别客气。”
他意味深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