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杀了我吧,阿莱夫。”
“干脆把我掐死在床上。”
虚构集裸身在你身下,如你所见,你们在交媾。她绿色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显得空洞,明明下身还在紧紧绞住自己的下体。她在痉挛着高潮,内壁以几乎每秒紧缩一次的方式榨取你的体液,那力度让你想起她第一次主动坐上来时的生涩痉挛,但那时是探索的紧绷,此刻是绞刑结最后的收束。她的身体试图从最原始的链接中榨取最后一点对抗虚无的实感。她明明脸上还泛着褪不去的情潮,说出的话却单调又清晰。
“我不会这样做。”你如往常一样回答她,手掌离开她汗湿的腰侧,向上盖住她那双曾经充满光彩的眼睛。掌心传来睫毛细微的颤动,像垂死蝶翅最后的扑扇。你回想起不久前对她使用的苯巴比妥,药物强行按下的风暴在代谢后会以更扭曲的形式从灵魂的罅隙中涌出。你不知道是汗,是泪,还是两种交融的咸涩。
你此时不想看她的眼睛。
你知道那双眼睛疲惫,鲜绿色仿佛蒙上一层雾气,失色一般发灰。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仿佛在凝视一个遥远、与你完全无关的虚空。
这是她第几次说自己想死来着?
哦,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她说出想死的话是在一个上弦月的晚上,一方小窗口几乎照不进来一丝月光,你记得那晚空气的质感:厚重、潮湿,仿佛能拧出墨汁。在昏暗的囚室内她忽然说出了“我想死。”
那件事爆发后,她沉默了很久,脑内的激荡让她变得很难入睡,脆弱但敏感的神经让她微眯一会都会惊醒。你第一次给她注射了低量的苯巴比妥,终于带来了为数不多的安眠。
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苯巴比妥有很强的依赖性,她微微涣散的瞳孔证明这一切,你得换其他方式抚平她的创伤。
于是你把她压倒在身下,用身体告诉她如何抚平忽如其来的空虚,解决存在主义危机有很简单的方法。
性,快捷又高效。
她迅速在身下溃败,呻吟, 露出愉悦的神情。你尽力满足她的需求,把她一次次送上峰顶,直到她几乎是哭着小声在你怀里不断说“够了,够了。”你才松开她,抽离她的身体。
你观察到她在你离开之后身体折叠迅速缩起,像房间纸篓里那些废稿被揉皱而成的纸团。你考虑到作家对情感的高质量需求,询问她是否需要自己留下共寝。
她拒绝了你。
不过你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平复自己。常年佩戴黑色面具意外锻炼了你夜视的能力,你清晰地看到暗室里,她皱起的眉头舒缓,起伏的小腹逐渐平定,脸上的红晕逐渐散去,额角的汗水蒸发,过长的刘海一直纠结在一起。
你伸手帮她理了一下那些发丝,这引起了她一阵战栗。
“你怎么还没走?”虚构集的声音带着餍足的疲惫感。
“你或许还需要我。”你回答她,对上双绿色的眼睛。
她在驱逐你,你觉得自己有点像被卸磨杀驴了——即使拉磨是你主动自愿干的。
“……”虚构集继续盯了你半天,终究没有吐出一句话,她翻了个身,给你留出了一半的床位。
你接住了这个暗示,顺从抬腿上床和她同床共枕,伸手很自然地搂上她的腰肢。你发现她又瘦了,不似刚进监狱那般健康,思索给她更换更好的餐食,忽然想起自己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只是她不愿接受,只和普通囚犯一起吃那些难咽的干面包和定量的兑水牛奶。
得想办法让她吃点别的,你这样想着,搂紧怀中人。
2.
回忆飘得太远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不会这样做。”对,你刚刚说了这句话。
你的手从她眼睛移开,向下移到她的下颌线抚摸,把她的脸捧起来。对方依然无神的绿色眼睛看着你,你被那两个空洞的瞳孔盯得忽然心生恐惧,那是你很少品尝到的情感,这几乎让你本能兴奋起来。
扑通扑通……你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让……让我死掉好不好。”虚构集还在高潮不应地喘息,胸脯上下起伏着。
“我从来都没有对你的处置权。”你狠狠地顶进去,在被她绞得泄力之前只想更深地把自己埋入她的身体。与动作相应的,她叫出声,纯本能性质的声音,你听出来她被大力撞出颤音,那不属于她的口癖。
“你是自愿成为的囚徒,我无权处置你。”你连续深顶,一次次将自己塞到她的最深处,她已经在高潮期,又被你抛向下一个峰顶。“别再纠结这个问题,亲爱的。”你在喘息中半是诱导半是安抚对方,抚摸她的发顶
到脸颊。在快速而深入的抽插中她的叫声逐渐失真,在你身下颤抖不止。在床铺上,她柔软的身体被你撞击得不断起伏晃动,最明显的就是那对乳房像蝴蝶翻飞般上下颤抖,她刚开始双眼失焦,你就已经开始想象她哭泣的样子,就像那个有上弦月的夜晚一样。
“好想死,想死,唔……想死,嗯……”虚构集被撞得吐字不清还是在不停重复那几个音节,像缺齿的八音盒玩具一样走音变调。“求求你……唔求求你……”她开始如你期待那般流下眼泪,肉体的撞击声几乎掩盖了她的细语,不过你听到了,你还是听到了。
“你会不再痛苦的,我保证。”你吻了她的眼睛,舔走了她眼角溢出的泪水。咸的。但咸与咸不同。这咸味浑浊,像海潮退去后留在礁石凹槽里的死水,沉淀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词语。这让你想起她上一次流泪——在为暴乱死者写诗时——那泪水是滚烫的、辛辣的咸,像被烈火烧过的海盐刺痛你的舌尖。
你更加确信是因为当前的性事不够刺激,不够让她沉沦才会让痛苦追上她。一只手把她抱起坐在床上顶胯,这个姿势让她吃得更深,另一只手伸向交合处不断扣挠她红肿的阴蒂。在内外双重的刺激下,她抱住你的脖子呜咽,彻底说不出话……
你也要到极限了,在摩擦中突然无征兆地出在她里面。爱液的味道马上扩散开来。不过没人在乎,你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也出格内射过很多次,她继续趴在你肩膀上神志不清娇喘,你也不着急拔出来,只要还没软下去就还继续顶胯颠她。
“唔嗯……”她的呻吟带着一丝哀鸣的气音,你听出来了,她还在痛苦。于是继续这场早该结束的性事,你甚至偷偷庆幸私下提前吃了点魔药辅助,不需要休息马上开始新一轮的进出,直到她脱力扒不住你的肩膀从你身上滑下去,你们才算结束。
3.
她第二次说想死是在一个满月的晚上,梅林逼着她吃了打碎鸡蛋,蔬菜和肉类的食糜。她吐出了大部分的食物,直到你说:“你吐出来,那些珍贵的食物也彻底浪费,没办法再用了……”
是的,你就是在给她施压。有限的资源向她倾斜,哪怕拒绝都带着难以承受的镣铐。
她没再试图强行吐出那些被灌下的食物,也不愿再吃下任何东西,包括那些和普通囚犯档次相同的面包片和兑水牛奶。
“我不要吃。”虚构集把自己缩进囚室的小夹角里。
“可以,想想其他的,比如你的新小说。”你小心翼翼靠近她,就像在靠近一直受惊的猫。
‘谈谈你的作品’这个话题一直都有效得过分。
她不再躲避你了,开始讲述她在全景监狱得到的灵感,她看到了囚犯们各自的挣扎,无形规则对人的深层异化,还有被一次次以各种原因失败的暴乱……你深谙此道,并且像往常一样给了意见和建议,在看到她眉头舒展,兴奋抱住你时你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吃一点吧,什么都好。”
虚构集瞬间在怀里僵硬起来,你感觉到她在急促地呼吸,肌肉发力要从你怀中挣脱,你按住了她的后颈。
“你说过的,活着才能写诗。”你轻轻地把手伸进她的后发揉搓,同时也没松懈另一只按住她后颈的手。
“可我想死了,阿莱夫。”虚构集在你耳边呢喃,她的心跳很快,隔着胸腔和衣物传来的震动。你不太明白,她明明如此有活力,小作家拥有被生命注满了一杯似的灵魂,为什么会说出如此可怜的话。
你在脑中重新翻找她缺了什么,足量的稿纸、干净的衣物、温暖的食物(如果她愿意接受的话)、柔软的床铺、不设限的牢房……你会尽你所能地给她你能提供的最好的待遇。
环形监狱的物质条件是有限的,你还能提升的空间就是情绪价值。于是你向她承诺:
“你只是被无法回答的问题困住……在你找到答案之前,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虚构集在你怀里发出一阵颤音,像哭泣又像笑意。
“这不只是一个或数个问题,阿莱夫。”
“我在疯癫中清醒,作为这里唯二清醒的人你却告诉我,我该跟你一起疯下去。”
“我无法接受……我没办法再看下去了,阿莱夫,我可以成为失去自由的囚徒,但我没法接受目睹这一切的终局。”作茧自缚的蝴蝶被自己的选择拧出哀鸣,你很熟悉这种痛苦,她这下真的和你别无二致了。
她在说明自己的痛苦,她在请求你的帮助。
你该同情她,并对她的痛苦加以开导,不过更激烈的情绪占据了你的大脑——是欣喜,不,是狂喜。你紧紧搂住你的笔友,你的同类,你书写出的另一个半身,你的……爱人。
你捧上她的脸,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你当然无法解决她那痛苦的来源,因为你自己也受困其中。不过至少你现在可以欣赏品尝她的痛苦,就如品味你自己的一样。
“我好像看过科马拉在着火,环形监狱变成了废墟,一切都失控了,我试图带着他们走出牢笼,可囚犯们为了活命踩踏残杀,或是无法摆脱规训的刻印一同毁灭……火光中,我看到了你……这是,梦吗?”
“那不是梦,雷科莱塔。”你回答了她的问题,告诉她那不是梦,她情况比你看到的更糟糕一点,除了对光不甚敏感的涣散瞳孔以外,镇静药物还迷惑了她的记忆,她逐渐不太能分辨梦境和现实。
她在监狱里并不老实,参加诗社的同时也在试图掀起一场小小的自由革命,不过她太年轻莽撞,没意识到“群体”是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更何况是一群成分复杂的疯子群体。于是那场革命失控了,几乎焚毁了监狱,如果不是科马拉之雨在手里,你自己也搞不定这场灾难。
虚构集的身体在你怀里软了下来,不再反抗,只是不停流泪。之后她的哭声渐大,难以平复,并且出现了过呼吸的的征兆,你双手拢成杯装罩住她的口鼻,引导她缓慢呼吸。
现在她像一个在现实挨了一巴掌的孩子,没人苛责她,但余痛和耻辱会长久地灼烧她的灵魂。
“如果你持续这种症状无法缓解,我得让梅林给你再打一剂苯巴比妥。”你察觉出她刻意过度发泄的行为,选择直接威胁她停止这种自伤。
“不要,我不要再用药了。”虚构集摇摇头,胸脯还在剧烈起伏着“换一种,换一种方式……”她瑟缩着吻你,头一次主动向你求爱。
隔着面具,你感受不到她唇齿的温度,好在可以翻找记忆。你想起了上周发现她在撕扯她自己的本笔记本,纸张不是被整齐撕开,而是被指甲反复抠抓、啃噬般撕裂,你默默地用胶水和薄纱修补好,放回原处。她没有道谢,只是下次写作时,笔尖在那些修补的疤痕上会略有凝滞。你知道她始终都在撕扯她自己,她需要你。
面具下,你的嘴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好的。”你答应她。
4.
那几乎是你最难以忘怀的一场性事,她第一次如此主动渴求着你,主动褪下了自己的白衬衫,露出丰满的乳房。她几乎是焦急地强迫你进入她的身体,填满她的痛苦和空虚。你伸手要给她前戏爱抚一下进入状态,被强硬推开了手。她甚至嫌你动作有些慢,直接把你推倒在床上,抬身便坐在你的胯上。
“嗯——”她发出一声吃痛的呜咽,你劝过她的,缺少前戏直接进入容易引起撕裂和疼痛。你也有点痛,干涩狭窄的甬道夹紧你,缺少水液摩擦得发痛。她坐下之后在你身上几乎不敢挪动身体,僵直在了那里。
肯定撕裂了。
你这样想着,试图把她从身上抱起缓一缓她贯穿的痛感,但她又推开了你的手,执拗地起坐起来。前半部分她几乎都在痛苦地呻吟,上下摩擦得很慢。你告诉她,性事不该是这种自残性质的自我惩罚,她得找到快乐。你伸手扶上她的腰,向下揉捏她的阴蒂,她马上湿润起来,弓腰趴在你身上发出喘息。
接下来的都顺理成章,她找到了令自己欢愉的地方,在床上不知饥渴地榨取你一发又一发,直到力竭没法再起坐。她用发烧般滚烫的脸颊贴着你的面具,偷偷掀开一角含住你的唇瓣索取。
一切都像一场高热的癔病。
她累得脱力趴在你身上,始终不愿意分离。你干脆翻身把她压在身下,重新深入她的躯体。由你主导的下半段也几乎癫狂,你分辨不清是水声还是她含糊不清的叫喊。只知道她在不断的绞紧你,她渴求你,你就贯穿她,她爱抚你,你就回吻她。你不管她是在呻吟还是哭泣,只是凭借本能去做爱,把她顶到发不出来声音,把一切悉数射入她的身体……
5.
她从你的肩膀上滑下来,带着气喘,带着哀吟。
“唔……够了。”她期期艾艾地说。
“放我走吧,阿莱夫。”
你没回答她,只是抓着她的手腕收紧。
囚室的门突然响了一下,你警惕地扭头看向那里。
突然,你感觉手上一松。某种确凿的重量,连同其依附的温度和脉搏,都被径直抹去。
她消失了。
床上还留有她身体的压痕,以及潮湿的体液痕迹,空气中还有属于她的熟悉甜腻的气息,怀里剩余的温度都在告诉你这不是错乱的记忆,而是现实。但你找不到她。你翻找了整个房间,柜子,床底,书桌后……你发现她随身携带的那本笔记本也一并消失。
她去了哪里?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她的确存在过。
你有些懊恼自己没盯住她,你长久以来的直觉是对的,哪怕处于环形监狱的监视状态下,你也依然留不住她,她如此轻盈。
她去了哪里?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她的确存在过。
或许她成功了,一个唯心主义的幽灵她说她想死,于是真的消散……
不。
你坚信她没有死去,但你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是阿马尔菲塔诺,那个不会给她带来痛苦的永恒之地。
尾声:
你等待一次心跳。
你坐在床边,手指拂过她残留的压痕——它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冷。这是否能证明,曾有一种温暖存在过?你没有答案。
你只是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或许会有一次心跳,从这具空洞的躯壳里传来,再次告诉你,关于痛苦、关于爱、关于如何存在下去的答案。而你知道,你等不到。因为提问者,已经与她的问题一同归去了。
你等来的,是超忆症的反噬——那些以意象为锚点的记忆,开始失控地涌现、叠加、污染你所有的感官:你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却看见了所有曾经触碰过她的瞬间:握笔的、递水的、颤抖的、紧握的……无数只半透明的属于你自己的手掌在你眼前叠加成一只怪诞的、永在抓握的鬼手。
你找不到她,也没人能找到她。
于是你成了她存在的最后遗迹,也是一座永远无法竣工的、关于她的感官纪念馆。这里没有画像,只有无限弥漫的、关于她的“感觉”本身。你将活在这些感觉的围剿中,直到最后你也无法分辨囚禁你的到底是这座环形监狱,还是你自己这具记得太清楚的肉身。
(阿莱夫从此活在一个没有问题的世界里,这是他最终的惩罚,也是最终的疯癫。一个试图通过“管理”痛苦来证明存在的人,最终失去了他唯一能共鸣的痛苦对象,暴露了自身存在的彻底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