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下班的時候，柳岷析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機。
私信、群組、Ins，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機械性地消滅那些紅色的未讀提示，像在完成某種日常任務。
直到所有的紅色點點都被清空，他的手指才懸停在某個應用程式上。
那個曾是每日必看的視窗，如今變成了一根扎在心頭上的細刺。
時間在螢幕角落跳動，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點進了那個熟悉的頭像。
一樣的FMVP頭像、一樣的後臺背景圖。
還有一樣的告別文……洋洋灑灑的一大段，真誠得令人心碎。
跟宣佈離隊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我是不是該備份啊？”
輕輕一句回蕩在訓練室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底。
這個頁面再過不久就會消失吧？像所有離隊選手一樣，所有的内容都會漸漸淡出系統，最終徹底消失在世上，徹底得仿佛那片空虛才是真實的，他的記憶才是虛構的。
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常記錄、還有那些只有他們懂的隱晦互動，都會隨著清理化為虛無的塵埃。
他往上滑動，指尖停留在一張照片上。
再往上，是無數個平凡又溫馨的記錄。
凌晨的宵夜照、下雨天的嘮叨、頻繁出現的寵物照……
每一條下面，幾乎都有柳岷析的回應，有時是吐槽，有時只是個表情符號。
現在看來，這些日常累積成的時間軸，竟比任何正式紀錄都更真實地刻畫了這一年並不完整的時光。
“再見嗎……”目光回到最上方，柳岷析輕聲低語。
窗外夜幕低垂，訓練室裏只有幾臺待機的電腦散發著微弱燈光。
明明桌椅、螢幕、設備都還在原來的位置，明明空氣中還殘留著熟悉的咖啡氣味，柳岷析卻突然覺得這個空間空得可怕。
不是缺少了什麽物件，而是缺少某種他早早就習慣了的存在。
少了某人大笑時震動空氣的聲音，少了某人在身後走動時帶起的微風，少了某人突然把冰涼的可樂罐貼到他頸後的惡作劇。
最後，他還是重新拿起手機，點開了自己的POP。
編輯介面空白一片，等待著他的文字，手指卻懸在虛擬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平日裏對粉絲嘮叨起來倒是能言善道，直播時可以從版本更新講到晚餐吃什麼，偏偏到了這種時候，語言變得蒼白無力。
他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説什麽都不合適。
太正式顯得太在意，太隨意顯得太輕浮，太感性又怕被人看穿。
他滑過表情庫，一個個貼圖閃過眼前……指尖卻停在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貼圖上。
柳岷析盯著這個貼圖看了很久。
輕輕點擊。
發送。
然後迅速退出了應用，生怕被誰看見似的。
“……”
“我在幹嘛？”
幾乎就在他放下的那一刻，手機震動了。
“안녕~”
柳岷析盯著這行字，忽然笑了。
“？？？你不是在忙？”
“忙著想你。”
“下樓，現在，不然我上去抓你。”
柳岷析心跳漏了一拍，跑到窗邊掀開窗簾。
果然，那個高個子就站在路燈下，正抬頭朝他房間的方向看。
“3分鐘，不然我就告訴文炫竣，你偷藏我的外套。”
“瘋子……”柳岷析笑罵，一手抓起外套就往外衝，一手繼續打字。
“對了，你怎麼看見的？”
“我訂閱了你的POP，傻瓜。”
腳步一頓，臉頰瞬間發燙。
對了，他怎麼就忘了，除了用來告別，原來還能這樣用。
推開大門，寒風撲面而來，柳岷析打了個哆嗦，拉緊外套。
李珉炯就站在幾步之外，裹著臃腫的黑色羽絨，圍著深灰圍巾。
“這麽早下班？”柳岷析走過去，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韓華不會是嫌你吃太多，把你開了吧？”
“想見你。”李珉炯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伸手將踉蹌一步的人撈進懷裏，用寬大的羽絨服嚴實實裹住，“穿這麼少就下來。”
“你給我時間穿了嗎？”柳岷析從他懷裏掙脫，左盼右顧，想掩飾發燙的耳根，“你怎麼跑來了？日山到這裏不近吧？”
“帶你去吃飯。”李珉炯終於鬆開一些，手臂卻仍環在他肩上，“那家你喜歡的辣炒年糕店，老闆娘前幾天還問起你。”
“而且，”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笑意，“有人說想我了，我不回應一下怎麼行。”
“誰、誰想你了！那是告別！告別你懂嗎？”
“哦？跟誰告別？”
柳岷析張了張嘴。
對啊，為什麽不説是跟粉絲打招呼就好？
被輕輕推著坐進計程車時，柳岷析只覺得大腦像當機的電腦，一片空白。
在車門關上前，他聽見李珉炯低聲對司機報出地址。
聲音很輕，卻一如往常地很確定。
就像那個不足掛齒的貼圖，也會得到毫不猶豫的回應。
柳岷析低下頭。
車窗外的首爾夜色飛馳而過，而車內的空氣，終於開始慢慢回暖。
-
計程車在緩慢前進。
柳岷析看著窗外，街道、屋簷、樹木，早已被一層薄薄的白雪覆蓋。商店街招牌的光暈染開，給雪色平白添上幾分虛幻的色彩。
明明是每年冬天都會見到的、熟悉到骨子裏的畫面，他卻忽然覺得這一切有些不真實。
“今年初雪錯過了……”
“去年我們說好要一起看的。”
李珉炯當然記得。
自從交往以後，一起看初雪成了每年年底心照不宣的儀式，甚至比任何節日都更重要。
去年那夜，兩人溜到基地天臺，肩並肩的坐在冷得刺骨的長椅上，分享著同一條毯子。
雪落得很輕，李珉炯的鼻尖凍得通紅，卻笑得眯起眼睛。
“太美了，明年也要一起看。”
那時候，‘明年’理所當然地意味著同一個屋簷、同一支隊伍、同一片天空下的雪……誰能想到，轉會期的風向轉得比季節更快，約定好的初雪，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你說明年也要一起看，”柳岷析小聲說，“結果明年我們就不在一個隊了。”
李珉炯握住他的手，靠得更近了些。
“我不是給你直播了？”
“你當時不是回我說，‘雪花很醜’嗎？”
“那可是日山的初雪，獨家放送，只給某個人看的。”
柳岷析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直播算什麼一起看……隔著螢幕，連雪是冷是熱都不知道……”
“那我今晚不走了，就留在你房間，陪你看雪看到膩？”
“你最好是只看雪……”
計程車轉進熟悉的小巷，店面的招牌在夜幕下透出溫暖的橘光。
車門打開，寒風如約而至，李珉炯先下車，將柳岷析牽了出來，拉著他跑過人行道，積雪在他們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推開店門，風鈴聲混著暖意撲面而來。
店裏熱氣蒸騰，老闆娘從廚房探頭，眼睛一亮。
“你們好久沒一起來了！還是老樣子？”
“嗯，多加一份魚糕和起司，”李珉炯熟練地點單，“這傢伙最近瘦了。”
“我哪有！我長了……長了三公斤……”
“我知道，可是前晚抱著的時候肋骨都硌手了。”
柳岷析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臉紅到耳根。
等熱騰騰的年糕鍋端上來時，柳岷析才意識到自己真的餓了。
紅豔的湯汁滾騰作響，魚糕和年糕在裏頭翻滾，金黃的起司悄悄融化，牽出細長綿密的絲，濃郁的奶香瞬間混入甜辣的蒸汽裏。
幾個月前他們也是這樣，在午飯時間溜出來，像兩個逃課的學生，擠在這張靠牆的桌子，分享同一鍋滾燙的年糕。
可是身爲美食探險家、總是在POP上煞有介事地分享各種食評的李珉炯，卻從未將這間店的任何一道菜式上傳過，一次也沒有。
現在想來，這裏就像他們回憶深處裏某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一個沒有鏡頭、沒有粉絲、無關工作，僅僅屬於李珉炯與柳岷析的地方。
“別發呆，”李珉炯的聲音將他從回憶裏撈起，同時將一大塊吸飽湯汁的魚糕夾進他碗裏，“趁熱吃，以後……”
“以後就不能天天盯著你吃飯了。”
柳岷析鼻子一酸，安靜地低頭戳著碗裏的食物。
以後？
這兩個字聽起來輕巧又殘忍。
以後，每週能面對面坐在一起，吃一頓飯，大概就算幸運了。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像設定好鬧鐘一樣，在飯點準時出現在他旁邊，手裏端著搭配好的餐盤；也不會有人記得他的貓舌頭，總是先舀起一勺湯嘗過溫度，才批准他開吃；更不會有人在他因為輸了比賽而食欲不振時，變著花樣用幼稚的激將法或毫無笑點的冷笑話，只為了哄他多嚥下幾口飯。
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對面那人的眉眼，也遮掩了他自己的眼眶。
秘密基地還在。
可是那個天天坐在對面的人，卻快要離開了。
“對了，你們隊的新AD，聽說人挺好的？”
“以後雙排、直播互動什麼的，應該少不了吧？”
“嗯……我不知道……”柳岷析悶悶地回答，聲音漸漸淹沒在咀嚼年糕的細微聲響裏，“就像以前那樣？”
“那你不可以偷看他直播、不可以抖内說他長得像徐康俊、不可以開心就說喜歡他。”
“……也不可以帶他來這裏。”
“我會在POP裏面好好監督你的。”
“呀，李珉炯，你認真？”柳岷析頓時有點哭笑不得，“你以為我跟誰都可以……像跟你那樣？”
“……以前你不是很黏那位D姓AD——”
“赫奎哥又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柳岷析嘆了口氣，這個看著成熟穩重的人，到了鏡頭外，有時候真的像個怕糖果被搶走的小孩。
他主動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他不會知道我左腰有顆痣，不會訂閲我的POP……”
“也不會像某人一樣，明明自己怕辣，還硬要陪我吃辣年糕，然後灌一整瓶冰水。”
他說著，伸手夾起最後一塊裹滿起司的年糕，遞到李珉炯嘴邊。
“夠清楚了嗎，Gumayusi選手？”
李珉炯愣了一下，才想起要張口。
甜辣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一直暖到心底。
“這樣聽起來，果然是我比較厲害。”
“……臭屁鬼。”
結帳時，老闆娘偷偷塞給他們一份炸雞。
“路上吃，看你們瘦的。”
“以後也要常來啊！”
走出店門，細碎的雪花正無聲盤旋，在街燈的光裏像被撒開的銀粉。
柳岷析伸手接雪花，冰涼的觸感在掌心化開。
“一起看的第一場雪……”
“勉强也算一起看過初雪吧？”
“當然算，只要是和你一起看的都算。”
“可是……”
“以後下雪時，我們都在不同的訓練室裏……”
“訓練室窗戶外面，下的就不是同一場雪嗎？”
“不然這樣，以後下雪我就在POP裏提醒你。”
“裏面粉絲那麽多，我怎麽知道哪個才是你啊？”
“設個暗號？就今天那個貼圖？”
“那個太常見了……粉絲也會傳啊？”
“那就……鴿子鴿子？”
“……我覺得你還是善用KKT吧。”
李珉炯笑了，目光掃過柳岷析掌心漸漸融化的雪水，便伸手覆上了那片潮濕，將那點冰涼徹底捂熱。
計程車穿行在逐漸沉睡的市區，回宿舍的路程一樣遠，不同的是，車窗外的街景多了飄舞的雪花，在空中旋轉、墜落。
柳岷析靠著車窗，旁邊的人肩膀輕輕抵著他的，沒有交談，只有交握的手藏在陰影裏，指尖偶爾會動一下，輕輕摩挲。
至少今晚李珉炯仍會陪他一起穿過這座城市的雪夜；至少今晚他們還會並肩走過宿舍長長的走廊；至少今晚柳岷析還能在那個熟悉的懷抱裏，聽著窗外雪落的細響入睡。
他悄悄收緊了手指，李珉炯立刻回握。
很溫暖。
柳岷析閉上眼睛。
或許異隊并沒有那麼糟糕。
至少現在，他學會了在每一次再見，把分離前的每一秒，都過得像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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