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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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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09
Words:
4,08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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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别扬州

Summary:

船一直一直摇,让我想起从前的梦。我转过头去,看扬州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云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蓝天倒映在她的眼中,我朝她笑了笑,吟道: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Work Text:

你亲口告诉我,你死了。
  那时是1928年深秋,你随着军队往西七月有余,中途来了两封信。你没有把信往我这里寄,全部寄到你妹妹的学校。我不敢总是去找你妹妹,怕影响不好,于是只能趁师范学校放周假的时候去找她。
  她长得同你不像,很静一张脸,说起来话不起波澜。我以为我要再向她说些什么才能证明你我相熟。我还没说什么,她就从书里抬起头来,说,我知道,我哥喜欢你这样的,你身上有股子骚味。
  我惊了一跳。有许多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男的对我说,是想肏我;女的对我说,是想打我。她看了我一眼,抬手将书里夹着的信递给我。她不是两者之一。她坦率得令人分不出她话语中的态度。
  “信就放在你那。”她没等我反应,转身离去,洗得有些泛白的黑色长裙随着风摆动,飘到马路对面。
  报童在石板路上举着报纸叫卖,“号外号外!国民政府改组!谭延闿为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为军事委员会主席。”
  我夹着小包,赶上她,截在她面前,小童看见我,喊着“姐姐姐姐”,缠我买报。我素来对政事不关心,见到报童都装作看不到,此时法子失灵,只能买下一份。
  你妹妹站在旁边,默默递来一眼,无奈说道,“你理她做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几枚银元,连同报纸一同塞到她手里,“我小妹妹之前也是卖报的,不过销量惨淡,还是我托人去捧场。”
  “为什么给我?”她捧着报纸和钱,问我。
  “你哥的,不是我的,你拿着吧。”
  “你……”她发愣了。
  我朝她笑了笑,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过几天再来看你。”
  我没有骗她,钱确实是你的,存在我这也无用武之地,慢慢地给她吧,像你一笔一笔地把钱给我一样。
  不过这些并不大重要。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封,抽出信,前面密密麻麻的字我认得不大全,只知道你过得虽苦,但却“开心”。信末附了一首诗,用小小的字体写在信不多的空白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那夜我做了个梦,看见你吹灭屋里的蜡烛,披上粗布军装,淌过静谧的长江,沿着浸满寒霜的石子路,走到我的窗前。
  早春尚冷,你鼻子冻得通红,还站在窗户下对着我傻笑。
  我让你赶紧上楼来,我给你泡杯姜茶。你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唤你的名字,你还是坚决地走了。
  我的梦呓吵醒了身边的男人,他皱着眉醒来,单手掐住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老子明天还要去局里开会,你最好像一个死人一样安静。”
  我涨红着脸点点头。因窒息产生的泪水流到他手背上,他低下头舔了舔,眼睛像发情的野兽,发着幽幽的绿光,含着一团可怖的火。他撕开我的睡裙就这么进来了。我被掐住,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时而松手,时而紧攥,无名指上的翡翠金戒变成绿面金冠的阎王,正冲我眯起他的笑眼。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了你。你手捧着一叠金叶子,对我说,你的赎身钱我已经攒好了,同我走吧。
  我在泪眼朦胧中笑着点头,想去亲你的唇。
  脖子被狠狠摁住,我被深深地压在枕头里,上面的男人朝我脸呸一口,“会不会做婊子?!腿打开,任人干,懂吗?”
  紧扣在脖子上的手松了,转而捂住我的口鼻。他疯狂地顶冲,破口大骂:“别他妈做你那被男人爱的梦了!没有男人会爱婊子,尤其是你这种骚货。”他用力一撞,射在我里面。
  他抽身,我身上泛起腥臭腐烂的味道,像被刚死在垃圾堆下面的尸体,污脏、刺鼻,还有生一般的热气。
  我闭上眼,想,如果是你射进我身体里,那也会是这样的味道吗?
  如果不是这种味道,能不能拜托你,在我们重逢后,用你的味道洗去我身上所有人的味道,包括我自己的。
  天亮了,窗外传来鸟鸣,啾啾两声,我没办法睁眼去看是什么鸟。饭店的侍从上来敲门,枕畔的人动了动,问“几点了?”
  “八点了,周先生。愚人巷的薄皮包子和豆浆都买好了,在后厨热着,您看您要什么时候吃?”
  他侧头,灼热的臭气从张开的嘴巴扑出。手摸过我脖子上的淤青时,重重摁了一下。
  我痛呼,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婊子。”他轻声一笑,翻身下床。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而后他终于推开门,一步步远去。生机被他带走,我在满室的腐臭味中昏睡。
  你妹妹踩着新发的青草一步步向我走来,满身嫩且生涩的春天味。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冲她点点头。
  她脚步略快了些,重新浆洗过的长裙像黑燕风筝,飘荡摇曳,自由、拘束。
  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我看向她,她没有动作,沉默后还是开口,“你怎么了?”
  我抬手理了理脖子上的丝巾,朝她笑笑。我不想骗她,也不想说太多实话。
  “受伤了。再有两个星期就好全了。”我沙哑地和她说。
  她低头垂目看手上的书,不自觉地摩挲封面。我凑去看书名——
  《儿童必背古诗一百首》。
  我抵在她肩头低低地笑起来。
  她僵硬地坐着,任凭我笑,竟也不解释一句。
  她深蓝色长袄上有很干净的太阳气息,没受到香水、烟草、酒精的浸染,完完全全的、自然的人味。我轻轻地搂住了她,像搂住了一颗茁壮、清甜的树,污脏疲倦的身体好像也沾染了她的味道。
  只是一刹那。在她慌乱的沉默中,我收回了手。
  书将一百首诗分成【春】【夏】【秋】【冬】【佳节】【山川】【物】七类,我们从春开始学。
  一首一首,读到“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时,夏天正巧来了,你的第二封信也来了。
  你妹妹读给我听,说你已经在根据地,大家一起搞建设,每天都很充实。你还在信里问你妹妹,母亲的玉镯是否还在,有没有当掉。没有当掉的话,请她保管好。更小的边角处,你写了扬州慢的一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她读到这,读得很慢,我问她什么意思。她瞥了一眼信,缓缓地说道,“可能是那里太荒凉,不如他书里读过那么繁华。”
  我心里突地一跳,反握住她的手,跟她说,“我想学这首。”
  她在笔记本上将词默了出来,把纸张沿着中缝整齐地撕下,递给我。
  我认得题目那三个字——扬州慢。
  邗沟旁的草坪上有孩童大声嬉笑打闹,打断我片刻的失神。我隔着河水望过去,几个孩子在初夏的阳光下打滚,震荡起的尘土如同金粉般飘散在空中。微风拂过,吹动我手中的纸张,温柔地穿过我的指缝,握住我的手。
  我渐渐微笑起来。不管怎样,扬州并不荒凉。
  你妹妹回信之时,我央求她在信的空白边角上回一首诗。她寥寥几句写尽家中事,停下笔,看向我。我出声背诵,她在信的正中央用工整清丽的字体写下:“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写好后,她将信递给我。我疼惜地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又细细把信读了一遍,携她一起去邮局把信寄出。
  诗在我身体里生长。填写你的姓名时,我想到它是怎么藏在一首诗的开头和结尾的,如同一条漂亮的银链,穿起迷蒙的云雨和悠荡的心。唇舌欲动,诗的韵律在我舌尖萦绕,我朝着身旁的你妹妹笑了笑。她知道我在笑什么,很温柔地回望我。她的名字记载在诗经里,她没有教我,但是我想,应当很美。
  由夏转秋,白天变短,等待的时间却依旧那么长。漫漫黑夜,我静静地望着头顶昏黄的灯,欺在我身上的男人体力不支,便喘气便大骂,抬手扇了我一巴掌,“怎么不叫?之前那个姓周的肏你,你倒是叫的欢。”他停了,翻身而下,仰面躺在床上,“当时听的我鸡巴硬了好几回。只想干你。”
  他抬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他胸前拉,贴着我耳畔说,“坐上来,好好让爷爽,不然爷今晚就把你扔到门外。”我只能顺着他,坐在他的硬物上。他喟叹一声,冷笑道,“你知道吗?这个酒店,从门房到顾客,没一个不想肏你的。”
  我很知道。我摇动起来,孟浪地叫,想象自己像飘在水里的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我默默念道。希望你化作水,轻托我,送我离开暗礁和风暴,停留在一处风景秀美的港湾。岸边杨柳依依,有人在树下读诗。她的黑裙翩蹀,带着所有沉重的黑夜起舞,将它们从我的生命中剥离……
  污脏的水从木缝中流入,没有人带我远航,我将沉没在这里。
  “小姐?小姐?”有人摇摇我的肩,随即冲出去大喊,“有人晕倒了!”
  不是晕倒,是溺水。
  我接连呛了几口水,咳得我肺疼。我正思考我是否将溺死时,有人一把将我从水中捞起,用毛巾擦干我的脸。
  我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见一双深湖一般的眸子,我喊她,“云眷。”
  她抬眸看了我一眼,问我,“能站起来吗?”
  我点点头,由她扶着从浴缸里走出来。她用干燥、泛着肥皂清香的浴巾紧紧地裹住了我,细细擦起我的湿发和身上的水珠。浴室的蒸汽将她蒸得发红,我看着她的指尖红彤彤,似要滴血,和她讲,“这里面是不是太热了?”
  她直起身,古怪地看我一眼,“我去给你拿衣服。你在里面换。”
  她去得很快,但只伸了只手进来。
  “你拿去吧。”她的声音被门阻隔。
  “你不进来吗?”我问她。
  她的手丝毫未动,就等我拿走。
  内衣到睡衣,她从上到下叠好,我取一件穿一件,她不催促,很耐心地等着我。
  我推开门,她脸上的红晕已散,扶我到床上。
  “医生说你有点低烧……”
  “你怎么带我回来的。”
  我们同时开口。她不回答,将一碗热腾腾的青菜鸡肉粥递到我面前,“吃药前先吃点东西。”
  “你是不是常在那外面等我。”我没有接,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她抿抿唇,没有解释,只是点点头。
  “早上吗?从酒店侧边那条路穿过去可以到书店。”
  她把粥搁在案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的,男人来这里是为了找女人玩,女人来这里是为了教训另外一个女人……就是我。你都不是,偏偏往门口凑。”我伸手将她掉落的头发别在而后,“你是个学生,不应该来这里的。”
  “我知道。”她表情归于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石头。
  她并不听我的劝。我抱住她,用我发烫的体温捂热这块臭石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那是此生我最后一次梦见你。你告诉我,你死了。
  云眷在沙发上睡得很熟,我下床,蹑手蹑脚走过她,去翻她挂在衣架上的包。我将包里的书取出,一本一本轻轻翻动,从某一本里,掉出来两封信——一封是两个月前的,一封是前天寄来的。
  两个月前,那便是在我去信之后,我欣喜地打开信,想知道你回了什么诗。
  没有。
  此时连信的边角也没有给我留。你同你妹妹讲,你在我这存了两百大洋,让你妹妹从我这拿回来。
  我紧咬住嘴唇,稳住心神,拆开下一封信。信的一开头,你说,“我要结婚了,日子是农历九月初二”。我立刻去翻许久未撕的万年历。农历九月初二,是昨天。
  我颓然跌坐在地上。有人从身后抱住我,贴在我的颈窝处,轻声对我说,“我不会回信的。”
  我怔怔转过身,看着她。云眷很浅地笑了笑,“我认你,不认他。”
  两封信都在向她讨要两百大洋,让她将母亲的手镯托同乡带过来。
  我突然想起什么,从她怀里挣脱,跌跌撞撞跑向梳妆台,将里面抽屉里的一个小锦盒拿出来。
  “哗啦”一声,里面的钱被我全数倒在地毯上。
  “这是他放在我这里的所有钱,除去我给你那五元,其他我都没动过。你数数。”
  她没有动,甚至眼睛都没有看向那些银元,她就这样静静地、像月般地看着我。
  “数吧。”我催促她。
  她贴着我坐下,慢慢地、轻轻地数,好像不是在数钱,是在数羊让我早点睡觉。
  “五十一。”我替她说了最后一个数字。
  “嗯”。她将锦盒关上,推到我面前,“饿了吗?要吃东西吗?”
  她起身,向我伸来手,“我妈妈听说你病了,包了些鲜肉小馄饨让我送过来,你要吃吗?”
  我借她的力起身,问她,“你妈妈……为什么?”
  云眷捧起我的脸,在我嘴唇上留了一个轻缓的吻,“你做了那么多是全都忘了吗?”
  我蒙住了,无法反应,心里又如擂鼓,只得嗫嚅道,“我做了什么……”
  “你救了我母亲,又担了我大半书费。”她深深地看进我眼底,“你做得太多,我几乎都要数不清。”
  我怔怔地望着她。
  她又凑过来亲我嘴角,“我报答不清了。”
  “那你……那你就这样亲我?”我努力组织语言反驳。
  “嗯。”她拉远一段距离,仔细地看着我,“不喜欢吗?”
  这怎么回答。讨厌吗?好像不。她身上是太阳和青柳的味道,清甜美好,反而让人想多沾染一些。
  “吃吗?”她又问我。
  我头晕乎乎的,胡乱嗯了一声。她轻捏我的掌心,转身去煮馄饨了。
  第二年夏天,她毕了业,不知从哪凑出来两百银元,说要替我赎身。
  我随着一艘摇晃的客船南下,她站在我身旁,身后的船舱里坐着我们的母亲。船一直一直摇,让我想起从前的梦。我转过头去,看扬州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云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蓝天倒映在她的眼中,我朝她笑了笑,吟道: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