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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医生将夹克拉链直拉到下颌,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沉默地吞吐着。
基地沉入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灯火,唯有残月将他模糊的剪影投在门廊深处。
晚餐桌上的争执仍在脑中萦绕——自己脱口而出的气话,丢下刀叉摔门而去的场景,一遍遍在眼前重演。
“我不是你的下属,少校先生,别再那样对我呼来喝去!”他如此说道。
“随你便。想走的话门就在那里,以后也不必再来找我。”对方这样回答。
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掠过覆霜的草地,随手竖起夹克的毛领,护住冻得发麻的脸颊。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一切成了这般模样?
最初……
最初,是在医务室里见到他。医生检查飞行员后背那片疹子的愈合情况,为他仔细涂上药膏。
“恢复得很好,几乎全好了。”
年轻的飞行员羞涩地道了谢,低头穿好衣服。医生忍不住用余光悄悄瞥向他,记住了他阳光般温暖、小麦色的脊背美丽的轮廓。
后来,医生在桌上文件堆里见到他的档案,便提笔认真书写评语。又在食堂瞥见他独坐角落,于是上前礼貌祝贺他获得晋升。对方略显局促地起身,感谢医生先前的照料。医生喜爱他眼中那片纯真。
一次出差归来,医生送他一瓶包装精致的起泡白葡萄酒。他脸颊微红,婉拒说:“我不喝酒。”——可最终仍高兴地收下了。
“下次气象侦查,我搭你的飞机。”医生说,无法判断自己故作镇定的姿态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模样。
……究竟是何时泄露了心事?或许该追溯到在奥地利的那间咖啡馆找到他的那天。
医生看见另一个高高瘦瘦、身穿飞行制服的青年,正亲昵地贴着他激动地说个不停。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他见到医生,略显惊讶地邀其同坐。医生认出另一名飞行员,默默为一桌茶点结了账。
此后医生忍不住暗暗打听两位飞行员的关系……却得知那青年对谁都一样热情,并非什么特殊亲密的关系。医生暗自松了口气。
后来,那个被医生视为情敌的大男孩终究折戟沙场。医生在惋惜之余,竟感到一丝隐秘的庆幸。
……又一次死里逃生后,他呆呆倚在医生怀中,医生轻拍着他的背。
也许你没有我也可以,但我却不能没有你?
这念头一旦浮现,便刺痛医生的呼吸。他掐灭烟蒂,竭力平复胸口的波澜。
医生从避风的门廊走入夜风中,期盼流动的空气卷走衣上的烟草气息,朝着指挥官的宿舍走去。
他悄声迈进昏暗的房间,摸索着在床沿坐下,心中惴惴:好不容易能睡个长觉,要是惊醒了他,只怕又少不了一顿怒斥?
可床上的人似乎正陷于梦魇,不安地辗转着,喉间溢出模糊的闷哼。
医生凑近前去,犹豫着伸出手——想触碰他,将他揽入怀中安抚。
“恩斯特……别丢下我……”清晰的梦呓忽然响起,无助的手向床沿虚空里抓去。
医生的眼眶不争气地一热,直到泪滴落在他手背上,惊醒了梦中人。
“怎么是你!……”他粗重地喘息着,警惕地弓起身,在黑暗里辨出熟悉轮廓,嗓音才渐渐松软下来,“是你……恩斯特。”
“我不会丢下你……即使你推开我。”
医生将他拥入怀中,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把这具高度紧张、长期煎熬的身躯轻轻圈住,有节奏地拍抚着,哄他入睡。
他在医生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手臂环住医生的胸膛,很快再度沉入睡眠。
医生贴近他耳边,极轻地说:
“我爱你。”
没有回应的话语,但医生感觉到,环抱自己的那双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