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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08
Words:
12,55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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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有人想在战争来临前来一个拥抱吗?

Summary:

原作:真冬/稻草人
原梗:被淹没在数据的海洋中,已不可考。
来自夏蟲老师的约稿,经她同意后发布于AO3
warning:有较为明显的性描写

天堂七分钟:一种流行于欧美青少年之间的派对游戏,被选中的男女要被共同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他们完全不受打扰,可以干任何想干的事。
在战争来临之前,你会想起这七分钟里的拥抱吗?

Work Text: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柜门外的笑闹声在木板的间隔下甚至显得有些失真苍白。珊德拉几乎是迅速地扭身,捶向柜门。“嘿!”她叫喊着,眉毛因为愤怒和迷惑拧在一起,“不是说进房间就可以了吗,你们——”

外面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大笑,随后,男孩女孩们的大合唱把珊德拉微弱的尾音吞噬了。“珊迪有个新男友,她要把他带回湖边!”他们唱道,“喔哦~喔哦,回到湖边,炫耀她爸爸的老钓竿!”

“我说了,我爸爸不喜欢钓鱼!”借着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光线,本看见珊德拉的脸红透了,沿着她的脖颈,一直红到翻领的里面。但是没人理她。仿佛是要故意炫耀似的,外面的人把紧紧锁上的挂锁摇得咔咔直响。

“锁上了?锁上了?”一片笑闹声中,有个女孩急匆匆地询问着,好似她下一秒就要拿上公文包,去华尔街谈下动辄几千万的订单;而交易行行长则庄严宣布:“已经锁上了!”又是一阵如海啸一般的欢呼声。珊德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享受吧,珊迪,我相信你!”柜门外,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在一阵鸟鸣般的窃笑中挤挤挨挨地交代着,随后,她便跟着起哄的人群拥出房门。“啪”地一声轻响,有人关上了房间的电灯;随后,房间的门也被重重关上。整个柜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刚刚的那一幕闹剧中,本一直试图把自己挤在最角落里。这对于一个像他这么高大的人来说是很不容易的,更何况这个衣柜的大小本来几乎都容不下他,更何况再多加上了另一个人。他尽量与珊德拉保持距离,但不可避免地,他的大腿与半个膝盖还是触碰着少女的后背,并感受着她不安的扭动与前倾。

“你还好吗?”出于礼貌,本询问道。

“我……我还好。”珊德拉回答。一阵悉悉索索之后,她换了个姿势,说话时,本几乎能像听见一阵春风那样,听见她的呼吸声。“我……唉,我……”珊德拉没头没脑地变得沮丧了起来,“我们至少要被关在这个破柜子里七分钟了!反正她是这么和我说的游戏规则。真的对不起,学长。”

“我不在意。”本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复道。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珊德拉不满地说,“其实这件事最大的责任肯定是在我,因为,我和室友说……”

珊德拉突然不说话了。不知为何,这段沉默甚至比被莫名其妙地塞进一个小柜子里更让人难熬。“你说了什么?”他不愿让珊德拉听出他语气中的急切,小声地询问道。而对方嗫嚅了一阵子,抓着自己的衣服,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布料摩擦声:“我说……”

砰咚!一声巨响。在本下意识地分析其来源时,珊德拉已经用自己的尖叫盖住了一切。她像一颗炮弹一样一头扎进本的怀里,而后连衣服带人地把他紧紧抓住,喉咙里发出一阵状似爪子勾住窗帘的猫的惊恐呼噜声。用“生疼”这个词来形容本现在的感受都有点微妙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场爆炸生生撞开了一个角,不得不在扶着珊德拉的肩膀缓了一会。

“没事,没事。”本下意识地安抚着(意识到即使在任何情况下,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先安抚珊德拉的情绪,本的心里多少有些郁闷)。“你怎么了?”他询问,但珊德拉只是在他的怀里越钻越深,让人不由得想起地鼠、兔子,或是这一类的啮齿类生物。本稍微往后退开一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珊德拉的膝盖底下,而后又把她往上提了提,好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至于把自己闷死在本的胸膛上。但是珊德拉依旧没有反应。或许五分钟、十分钟,她突然伸出手,锤了一下柜门。

“我要把我室友杀了!我都跟她说了我讨厌打雷,她还做这种恶作剧!”她在本的怀里扭来扭去,试图直起身子。因为羞怯和恼怒,她的声音发颤,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膝盖正顶着本的大腿乱蹭。这让他不得不立即把腿蜷缩起来,把自己进一步地压扁。

而珊德拉的愤怒完全没有消散。从声音和他感受到的身体动作来看,她应该是猛地抬起了头。“你怎么不拒绝他们?”她几乎是有些嗔怪地说道。这不由得让本挑了挑眉,花了几秒钟,试图透过黑暗,欣赏学妹对自己难得展现出的激烈情绪。“他们说这是教授批准过的活动,我以为是辩论或者演讲练习。”他老实回答道,“我没想到是‘这种’派对。”

珊德拉没回话。很显然,这个理由无法说服未来的大律师。僵持了几秒钟后,终究还是本先让了步,他叹了口气,询问道:“那个把你推进来,然后锁门的女孩,就是你的室友,对吧?”

“是。”珊德拉回答,但她的语气很显然在暗示:法官大人,这个问题和我们现在的主题没有关系。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本委婉地询问,“她有没有对你态度特别……不好的时候?”

“什么?”从语气上听来,珊德拉冷静、克制的专业态度出现了一丝裂缝,好一会,她才慌乱地说道,“不不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和我关系很好,待我很亲切,就是她有时候确实有点太活泼了……”

“确实如此。”本叹了口气,“所以这里面没有什么霸凌,或者类似的事情?”

“当然没有了!”珊德拉听起来几乎像是被冒犯了。

“她只是在……捉弄你?”

“其实……其实不是的。”珊德拉的声音又弱了下来,“其实是因为……”

“因为?”本又坐直了一点。

“因为我之前说我从来没和男生亲热过。牵手,亲吻,之类的。其实我都没怎么和男性聊过天,除了我爸爸,两个堂哥,噢,还有邻居家的小儿子。”珊德拉絮絮叨叨地小声说道,“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她问我平时交流得最多的同龄男性是谁,我说是你,因为之前你不是帮我做研究课题,然后就——”

“我明白了。”本长叹了一口气,靠向柜壁,喃喃说道,“哎,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拒绝的。”

“所以……”珊德拉犹豫着说,“你不拒绝是因为担心我被欺负了?”

这还不明显吗?本心里想着,但还是回答道:“是啊。”

“噢……”珊德拉小声说,“噢。那,谢谢你。”

“不用谢。”

珊德拉不说话了。如今,这个狭小的空间除了黑暗之外,还深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就好像他们还不够难受似的,本讽刺地想着。又等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身旁传来的温度与晃动,逐渐化为了一种更为病态的冷战,这让他几乎是立即坐起了身子,探出手,摸索着检查珊德拉的体温。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摸到了哪,但总之,其回报是:珊德拉发出了一声甚至更大的尖叫,足以把校园湖中央的天鹅全部惊醒。更糟的是,被惊醒的实际上并不是天鹅,而是外面守着的那群喋喋不休的鸭子们——即使隔着两道门,本也能听见外面传来的爆炸般的欢呼笑闹声。

本懊恼着把手弹了回来。“抱歉。”他解释着——明明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心虚,“你抖得厉害,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应该先告诉你的。”

“我,我知道。”珊德拉磕巴着说。虽然那声尖叫听起来中气十足,但此时说起话来,她的颤抖根本就止不住,呼吸又浅又急,“我没事。”

“但你听起来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

“我没事。”珊德拉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本叹了口气,他宣布:“我现在要碰你了。”珊德拉又大叫一声:“什么啊!”但这次本没管。他又一次伸出手,为了不要不小心摸到什么会让她进一步陷入恐慌的部位,本沿着柜壁,小心翼翼地往上,直到从扫过手背的发丝中确认自己找到了珊德拉的脸,随后是耳朵、鼻尖,最后,他将手掌按下去,捂住了学妹浅浅挣扎着的脸。

“别动。”本警告着,然而珊德拉还在甩头,边发出“呜呜”的小声鸣叫,边猛地向后仰头,撞在了本垫在她与坚硬的木块之间的另一只手。本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的眼中到底是在干什么——一阵热度猛地涌上他的耳根,他不得不用此生难得一见的极快语速,为自己解释道:“你在过呼吸,会很难受的,我得减少一点你的氧气摄入——大概是这类的原理。别慌,别害怕,我什么都不会做,没有你的同意的话,我什么都不做,好吗?”

身下的挣扎慢慢变弱了。本用皮肤感受着珊德拉的呼吸,他觉得自己的手心湿漉漉的,一时间,他分不清究竟是呼吸时的水雾,还是紧张的汗水。他真的很想把自己身上的任何体液在一瞬间都擦干净,但珊德拉的呼吸还是那样急促,所以他根本没法把手收回去。直到几乎是一个世纪以后,本感觉到手掌被长长的一口呼吸击中,随后珊德拉吱吱唔唔地发出了一些动静,摸索着拍了拍他的手腕。

本缓缓把手掌放开了。“你好些了吗?”

“嗯,嗯。”珊德拉小声说,“我好多了。”

本将手放下,但这一次,珊德拉没有像弹簧似地从本的怀里蹦出来,只是用拳头轻轻抵着他的胸膛,用更细小、更不确定的声音说:“其实,我想我的室友真正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我和她说,我也想试试被人……被人抚摸。就像小说和电影里提到的那样……我想知道是什么感觉。”

这些话像是重锤、像是号角、像是水泵,因为它们猛地将本的大脑敲得发昏、让他的心脏激昂着撞击肋骨的束缚、又立即抽干了他唇间所有的水分。这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想要询问,但话到了嗓子眼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假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用非常冷静的声音问:“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

珊德拉没回他话。过了一会,她踹了本一脚。这一脚没收着力,踹得相当结实,本倒吸了一口凉气,缩回去捂住自己的下腹。但他没能成功,因为有人压着他的手臂,凑上来,在他的唇侧亲了一下。

“就像这样!不然呢?你还觉得是什——”她的声音骤然顿住了,因为本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而后压着她的后背,给了她一个上唇与下唇相碰的、真正的亲吻。

这次亲近唯一可以称道的地方是,本突如其来的动作没让两个人的鼻尖撞成一团,而除此之外,珊德拉的指甲紧紧勾住了本的小臂,而本也不得不悄悄地把膝盖收回来一点,掩盖自己一下狠狠撞上自己麻筋的事实。但这一切都太美好了,温热、带着些许汗意的身躯,慌乱的鼻息声,与柑橘味的洗发水香气——就像把他的所有感官都用粉红的泡泡塞满了一样,本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从晕头转向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向后退开一点。

“抱……”本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这么低、尾音还带着并非自愿的颤抖?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我想说的是,抱歉。我应该先和你说一声。”

“呃……”珊德拉的声音听上去同样不知所措,“没、没关系,我指的就是……这个。”她的手不安地在本的手臂上滑来滑去,最终还是决定放置在他的胸膛上。本能感觉到她正在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衬衫,她小声地询问:“接下来呢?”

本很想回答:“我也不知道”,但无论是出于学长的责任感,还是那些无法明说的、可笑的自尊心,他都得硬着头皮,回答道:“也许我应该抚摸你。”

珊德拉没有回话,沉默了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本便听见她那边传来解开拉链的细微声响。“不不。”他赶紧说道,“如果不想的话,你没必要脱衣服。”

珊德拉几乎是立即止住了动作(如果要说实话的话,本确实对此很失望,他几乎是立即开始后悔自己多嘴的那一句,而后又因为自己为此后悔而感到后悔)。而后,她把额头轻轻靠在本的肩膀上,直挺挺地坐成一条线,又问:“那,要抚摸哪里呢?”

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一想到他要挨个地宣读自己想要抚摸珊德拉的部位,他的脸就灼起燃烧一般难以忍受的热度。他只能同样僵硬又尴尬地宣布一句“总之我要摸了”,就抬起手,蜷着手指,缓缓放置在了珊德拉的背上。

一开始,本能感觉到珊德拉在不断地轻颤着。他不得不僵硬地把手指展开,沿着她的脊背线,轻轻抚摸着。他感觉到对方的薄外套之下躯体的温度,当手指划过去时,在那一阵阵的轻微的战栗中,本觉得自己几乎触碰到了珊德拉的骨头。他迷失在这种迷宫般的感触里,慢慢地将手下滑至了腰腹。这里的肉就要更多一些,稍稍按下去似乎就会留下一个小坑,本不由得放轻了手上的力道,陷入一种对方会和布丁一样轻易被捏碎的非理性恐慌里。

在这样轻微的触碰中,珊德拉的呼吸慢慢放缓了,身体也放松下来,几乎像是瘫倒一样,贴在本的身上。“我也能摸你吗?”她用一种半梦半醒的声音询问道。本把头向一旁靠去,借着冰凉的木板降温。“当然可以。”他应允道。随后,他便感觉珊德拉的手带着一些犹豫和试探,放在了他的腹部。

首先冲进本脑子里的第一句话是:他在学业、家族和自身命运间挣扎的同时没忘记锻炼身体,实在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因为,他听见珊德拉非常短暂地“哇哦”了一声,而后便立即吸了口气,想装作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干;过了一会,他才有空感受些别的东西。珊德拉的手比他要小一圈——这是当然的,毕竟二人之间的体型差距在那。但即便如此,本还是被对方指腹的柔软和纤细震惊了。当抚摸之间,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撩起下摆,触碰到在刚刚挣扎中裸露出来的皮肤时,本不得不往后仰去,轻轻地撞着自己的头,企图掩藏一些不可避免的反应。

这样一双手是如何写出那么尖刻的文字?联想到平日里珊德拉的学术作风,本几乎是有些愤愤不平了。而始作俑者不仅毫无察觉,还在用一种带着微妙兴奋的语气,不太确定地询问:“为什么你摸起来是软的?”

“……因为我是人类?”本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作答了。

“我的意思是,呃,你的肌肉……”珊德拉这次甚至直接把本的衬衫解开一颗扣子,指腹戳在他的脐下,沿着腹股沟滑来滑去,就像是要勾勒出他身体的形状,“我以为肌肉应该会比较硬。”

“如果不绷起来的话。”说到这里本顿了顿,因为珊德拉开始摸向他的大腿。他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头,才没有发出会让他想自杀的动静,比如惊呼声或者喘息声,“……如果不绷起来的话,肌肉一般都会是软的——你摸够了吗?”他终于忍不住抓住了珊德拉的手腕,不然的话,她的生理课堂就要延申到较为成人的位置了。而这位伟大的科学课教师抬起头来,在与本只有咫尺的距离,悄悄地对他耳语着。“你刚刚就紧绷起来了。”她就像在读一篇论文一样,陈述着自己的观察结果,“为什么呢?”

本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他觉得在这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的七分钟后,他会恨不得把自己一枪打死,又或者把手伸进插座里头,狠狠地在一场致命电击中彻底消去这段记忆。但现实是,他将那咫尺的距离吞下,再一次吻上了面前的人。这一次,他几乎是带着些许报复心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在她发出惊讶的鼻音时,轻轻吮舔着她的嘴唇,趁着她张嘴的间隙,缠住了她的舌尖。

这是本第一次品尝到他人的味道。在此之前,对于他和珊德拉来说,这样的亲密行为仅存在于文学、电影与同龄人暧昧的语言中,而现在,一切就这样发生了。本的舌尖蒸腾起高热的血腥味,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这个跌跌撞撞的吻里磕破了嘴唇,还是他的肺泡正因为过度的干渴而一颗一颗地炸成烟花。在激烈的耳鸣震动逐渐消退后,本才意识到:珊德拉也在搂着他的腰,手指搭在他的背上,正随着他们的亲吻,攥紧了他的衬衫。这意味着她也有着同样的渴望吗?在想清楚之前,本就已经完全忘记了一切的矜持、责任与距离感。他唯一能确信的,便是自己在压上去之前,狼狈地从珊德拉柔软的皮肤中移开手,垫在珊德拉的脑后,随后,在那些热切的碰触与如同高烧时由咽喉深处逸出的呢喃之间,本彻底迷失在了珊德拉的躯体与呼吸构成的迷宫之中……

——直到柜门“啪”地一声猛地被拉开。

手电筒强烈的灯光与少年少女们终于憋不住了的大笑声一同爆裂开来。珊德拉浑身一抖,虎牙咬破了本的嘴唇。在尖锐的刺痛与炫光中,本几乎是立即把珊德拉往怀里按去,用身体挡住她现在衣衫不整的地方,而这只是使得人群甚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欢乐的浪潮。

“嘿!嘿!”为首的女生佯装生气的样子,拍打着身边的同伴,一个劲地朝着本挤眉弄眼(但说真的,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手电筒彻底把他晃晕过去了),“怎么能打扰人家的美好时光呢?真坏啊你们!”

“抱歉啊,抱歉!”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语交织在一起,变成了嗡嗡的一大团。珊德拉此时倒是不抖了——她把头更深地埋在本的怀里,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那样滚烫。没等本挣扎着挤出一个字,珊德拉的室友便赶鸭子一样地把派对成员往外赶,边走还边向他们合十双手:“真不好意思哈珊德拉!我们就是想来确认一下你们的情况,也没想到这么,呃,激烈?”

“你够了没有!”珊德拉怒吼一声,震得本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

“对不起嘛珊迪!”这段道歉里的戏谑就远远多过愧疚了,“别担心!有需要的话你们可以用这个床的!我保证谁也不会再进来——”

珊德拉把柜门使劲拍到了墙上。她猛地踏出一步,迈出衣柜,不顾自己的手肘狠狠擦过柜子尖锐的边缘。借着光线,本看见了珊德拉的样子:脸颊酡红,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下摆只有一边扎进了裙子里,而且整个衬衫都皱巴巴的,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好像光靠盯着谁就能把对方刺伤似的。“谁说我要用床了?”她凶巴巴地走到她的朋友们身边,而大家边七嘴八舌地嬉笑打趣着,边指挥着本从柜子里捞一件外套给珊德拉披上。

这到底都是什么事啊?本不由得想着。他也从柜子里钻了出来,由于一些一时之间难以消去的反应,不得不微微弯着腰,保持一个十分尴尬的姿势,杵在珊德拉的背后,当一个善解人意的衣服架子。“你们确实做得有点过分了。”衣服架子还得发出委婉的善意警告,“无论如何,吓唬同学都是不好的,而且,与谁交往,这是珊德拉的私人事务——”

“私人事务噢——”众人拖长了音重复着。

“——所以最终还是要看她自己怎么决定。”本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他看向珊德拉,而后立即意识到:在看向他时,她那宝石般尖锐而清透的眼神迅速软化了。仅是匆匆的一眼,珊德拉便立即移开了视线,拢了拢自己的外套。“本来就是嘛。”她低声嘟哝着,“而且、这种事情,说到底其实只有恋人之间才能做……不是吗?”

说到这,珊德拉悄悄地抬起头,看了本一眼。

只是这蜻蜓点水般的一眼,本便已经僵在了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大脑的程序只被重复的同一句话塞满了。她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本不得不低下头,企图用发梢盖住烧得通红的耳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最终,他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所以可能,嗯,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

他甚至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但很显然,房间里除了珊德拉之外所有人都明白了,因为这帮热心观众们发出了简直是二战胜利级别的欢呼声。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珊德拉带着困惑、不安与羞怯交织的复杂神情看向本,问:“那我们下周五见?”

本深吸了一口气,但仅此而已,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比任何人都习惯了珊德拉的迟钝。又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笑了起来。“好吧。”但他没有打算收回这个微笑,“那就下周五,珊德拉。”

下周,在本刚刚准备好一切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家族的来信。里面提到了几个与家族密切关联的神秘学组织可疑的行迹。他立即乘上了最近一班回意大利的飞机,甚至没来得及与任何人告别。事情或许没到那么紧急的地步。在飞机座椅上,本这么想着。或许数周、或许几个月,他就会回到学校里,继续完成学业,做珊德拉的好学长——又或者是其他更进一步的东西。

他再也没能回去。

 

本和珊德拉再次见面了。这绝对不是出于他的本意。毕竟,宝石会对自己人的口风从来都很严,而本,很显然地,不处在“自己人”的行列。“红石夫人”接下案子之后,每周会来与本商讨一次案情,本来接她,她就沉默地坐在车里,等待大约半小时的行驶时间。在此期间他们几乎不会谈话——哪怕是最基础的寒暄。抵达办公室或是哪家咖啡馆后,“红石夫人”拿出准备好的资料,与本确认庭审时的细节,而后在沉默中,本再将她送回去。

在读懂他人情绪这方面,本比他的好学妹擅长得多。他当然明白,“红石夫人”生气了,而生气的原因——实在是不言自明。

他是个非常不善于和旁人解释的人,但在某一天回程,等待红绿灯的间隙,本还是没忍住,开口说:“我当时没回学校是因为家里的事情。等到我两年后终于有机会回去,你已经毕业了。我问了一圈,没人联系得上你。”

“红石夫人”几乎是故意地把头扭到一边。“我室友在本校读研究生了。”她硬邦邦地提醒道。

本不由得笑了一声。“但是你室友想杀我。”

“她确实就该这么做。”她回答,“你做了那些事情之后突然不告而别,还想要别人的宽恕吗。更何况现在你还作为被告卷入了一场谋杀案。”

“珊德拉。”本叹了口气,“人不是我杀的。”

“……”被呼唤到的人只是把头撇开了。

一股冲动突然驱使着本抓紧了方向盘。他不擅长为自己辩解,很多时候也觉得根本没有必要。但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突如其来地感到了一种无法自控的焦渴。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打着方向盘,背离夕阳,开进了街边小巷的阴影中。

“红石夫人”终于再一次看向他,疑惑地微微皱起眉。“你不回去吗?”她询问。

“我有话想和你说。”本回答道,“我不会耽误你太久,至少很短的一段话——最多也就七八分钟就行。”

在说出口的时候,本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然而,面前人的瞳孔瞬间缩紧了,脸也唰地一下转成了红色。“红石夫人”突然又不见了,本的学妹又一次慌乱地皱紧眉头;在那黑暗又狭小的衣柜里,他们无法避免的互相触碰、又无法抵抗的互相靠近。

本感觉自己的耳根一下子便烧了起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他解释着,但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询问:真的不是故意的吗?在这样的迷惘与慌乱中,本锁好了车,拉上了手刹。随后,他转过身,撑在座位上,看向珊德拉的双眼。“我只是……听我说,珊德拉。”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我希望你信任我。”

“因为我是你的律师?”珊德拉几乎是下意识地询问。

“不是。”本回答道。

珊德拉盯着他看了一会,而后,她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你说,你从学校离开是为了处理家里的事情。”她缓慢地说着,“这不是在骗我吧?”

“不是的。”顿了顿,本硬着头皮,小心地描述着,“有一些事情通过血脉代代相传。为了不影响我之后的生活,必须要将它终结不可。这比一切都重要。”

“好吧,我相信你。”珊德拉回应道,她依旧没移开视线,哪怕自己的耳根与颈项都开始慢慢变红,“但你还有一句话没和我说。”

本愣住了。过了一会之后,他说:“对不起。”

“答对了。”珊德拉的嘴角翘起一个愉快的笑容。她伸出手来,勾住本的脖子,把他毛扎扎的脑袋轻柔地拥入怀中。本几乎立即就被这柔软束缚住了。他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端详着学妹的脸庞。她的短发留长了,在脑后编成了精致的发卷,些许青黑累积在她泛着红血丝的双眼下方,她如今正笑着,一点细细的皱纹从她的眼角扩散开来;珊德拉不再用柑橘的洗发水了,她的颈侧和手腕围绕着淡淡的香精气味,百货商场的化妆品专柜里永远弥漫着这样的气味,彰显着一种现代的、成熟的、流水线式的现代哲学。时间在他们之间留下了刻痕,有一些刻痕永远也无法弥补,但当本望向珊德拉的瞳孔时,他依旧无法自控地坠向了那片紫宝石般的深渊之中。

本感到了久违的、血液冲上大脑的眩晕。在这样如同失重般的体验中,他将珊德拉的脸捧起来,而后吻了上去。

比起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这一次要温和得多。本慢慢地用嘴唇、舌头和牙齿轻轻摩擦着珊德拉的唇瓣,感受着她逐渐急促的呼吸,与每一次轻咬时微微的颤抖。珊德拉这次没有那么僵硬了,甚至于,在本渐渐将吻深入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躯体软绵绵地靠上来,而她的手臂就像某种软体动物的触肢,黏在本的肩膀上,随着躯体细微的扭动而绞紧他的脖子。

突然一下,世界上的一切就都非常碍眼了。比如说他们之间的这个扶手箱,还有西装外套、方向盘、车外隐约能听见的城市背景音、乃至于迟迟不肯落下的太阳。本将身体收了回去,珊德拉这才慢慢地半睁开眼,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随后,她就被按着侧腰、扶着大腿,从座位上被拔了出来。

“哇——”她的尖叫还没落到地面,本已经将她放下了——具体来说,是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即使是在那混乱而激情的上一次,他们两个人也没离得这么近过。珊德拉的大腿隔着两层布料贴在本的大腿两侧,她的腰腹在挣扎中擦过本的性器官,那里瞬间就起了反应。“本、喂,学长——”珊德拉终于慌了起来,而本抓住她的手腕,又一次干渴地、急切地吻了上去。

珊德拉花了点时间才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扯着本的脸颊,才终于让他退开了。

“抱歉。”本嘟哝着,依旧用鼻尖蹭着珊德拉的脸颊。珊德拉只得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推开。调整了一会气息后,她有些恼怒地又打了本一巴掌。“至少先和我说一声吧!”珊德拉谴责着。

“……抱歉。”本又低声说了一遍,“应该先和你说一声的。”

这回反而是珊德拉愣住了。她狐疑地凑上前来打量着,几乎要贴到本的身上,而不舒服地后仰的人变成了本。“你很……怪。”大律师最终只得出了一句简短的结论,“你不冷静。”

本看见珊德拉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来。“你想摸我?”她极其直白地询问道。

又是久违地,本感觉到了名为“张口结舌”的情绪。“呃……”他还在激烈地思考着措辞,而珊德拉则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干脆趴到了本的肩膀上。“你硬了。”她又用一句赤裸的陈述,打破了本还在酝酿着的辩词,“所以你是欲求不满,你想摸我——”

这句话的尾音又一次被亲吻打断了。“是的。”在珊德拉抗议之前,本这么回答道,他抬起眼去看坐在自己身上的人,用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过于冷静的声音说,“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珊德拉没回答。她用手腕捂着自己的嘴唇,微微皱起眉。过了一会,本发现她裸露出来的皮肤全都红了一个度。那种冲破一切的情绪再一次燃烧起来,本将珊德拉按进自己的怀中,宣布道:“无论你要怎么做……我现在都要开始摸你了。”

本再一次将珊德拉拽入一个亲吻之中。他意识到用舌尖顶向珊德拉的上颚时,她会从鼻腔里哼出一阵又甜又黏的鼻音,而后在惊慌中锤一下他的肩膀,警告他退出去。但本没有这么做,他将手贴在珊德拉的小腹上,摸索着,缓慢而耐心地一颗颗解开扣子。当本顺着珊德拉的身体曲线一路向上抚摸时,他感到身下的躯体下意识地弓起,就像是骤然没入一道温热的浪花。在珊德拉全身心地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声时,本用手指拨开她胸罩的下沿,一边摩挲着她的后颈,再次用轻柔的吻刺激上颚的敏感点,一边用虎口与大拇指的指腹拨弄着乳头。

珊德拉的惊呼声在他们交缠的唇舌间模糊了。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能够怎么做,只能在一阵激烈的颤抖中,无意识地蹭着本的大腿。在她的意识还在恍惚的时候,本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垫在珊德拉的背后,扶着她的腰,让她半躺在方向盘上。“你也欲求不满。”本稍稍抬起腿来,顶了顶珊德拉的腿间,“你也想摸我吗?”

珊德拉急促地喘息着,瞪了他好一会。“你一直都这么记仇吗?”

本笑了。“比不上你。”

珊德拉扑上来咬上本的颈侧。她一定是史上最糟糕的吸血鬼,因为她的两颗虎牙仅仅是在血管旁摩擦着。在这样一阵如同过电一般的刺痛中,珊德拉握住本的手腕,将他引向自己的腿间。

比起在柜子中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现在明显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身体也早就在快乐之中做好了准备。意识到这一点,本突如其来地感到了一些……烦躁。“我们究竟多久没见了?”他没有满足珊德拉无声的请求,而是继续用指腹和手掌抚弄着乳头,在柔软的胸部上挤压出几道红痕。

“什么?!”珊德拉愤怒地质问道,然而,她声音里的轻喘却无疑削弱了这句质问的攻击力,“3年8个月零24天——你干嘛问这个啊!”

“所以。”本环抱着珊德拉,把脑袋搁在她的胸膛上,抬起眼,“你在数日子?”

“我只是去确认过。”珊德拉不耐烦地说道,“所以到底是——喂!”

珊德拉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因为本将她的乳头含进嘴里吮吸着,用牙齿轻轻咬着底端,又用两根手指揉弄着阴蒂。珊德拉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在突如其来的尖锐快感中尖叫着,而这尖叫的尾音又被执拗的动作撞碎。借着她弓起腰背的角度,本用自己的手指拨开阴唇,滑进甬道的内部。

“本!”珊德拉在混乱中扯紧了本的头发,而他只是抬起头,确认了她的呼唤是出于羞耻、而不是疼痛,便继续了下去。就像珊德拉沉浸在感官的刺激中一样,本同样在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陌生感受中迷失着。他用不同的武器撕开过不同的肉块——都是些珊德拉不需要知道的事。但现在,现在是不一样的。珊德拉的身体就软软地倒在他的怀中,他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上潮湿的汗意;她的体内也是潮湿的,而本身体的一部分正浸润在其中。当本勾起手指时,他能感觉到软肉紧缩起来,而珊德拉也握紧拳头、咬着牙缩了起来,那样纤长的、拱桥般的身体,就这样变成能用腿与手臂束缚住的、颤抖的团子。珊德拉的眼睛也是紧闭的,眉头在濒临极限的快乐中皱成一团,近乎狂乱地衔着自己的小拇指,指节上被咬出两个鲜红的虎牙印。而这一切就发生在本的眼前、即将与一切有关珊德拉的记忆一起刻入脑海。一股强烈的酸楚冲上他的鼻尖,让他几欲落泪。

“别咬自己了。”为了掩盖这样强烈的情感,他拉住珊德拉的手腕,捏了捏她手指上的红印,随后拉开衬衫领子,好让她能埋进自己的肩窝里。在珊德拉像树袋熊一样紧紧缠在本的身上后,本托起她的大腿,另一只手将手指插进深处,用整个手掌包裹住她的阴唇,反复地按压着阴蒂,拍打着内壁的敏感点。珊德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有一段时间里,本甚至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只剩下了激烈的水声在车内回荡着。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被用力地挤压着,在几次痉挛之间,温热的液体一股股地涌出来,沿着他的掌纹,沾湿了衬衫的袖口。

珊德拉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仅仅靠着本的支撑,才没从椅子上滑下去。本看着她的脸庞,仿佛从那涣散的神情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依赖。他忍不住又一次靠近,想要讨一个亲吻,但这次,他的嘴唇被一根手指挡住了。

“我……我突然想到。”珊德拉吞咽着,试图用仅剩的冷静压制住声音里的沙哑,“我们……不能接下来那一步。”

“我倒本来也没想……”本回答道,“但是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委托人。”珊德拉严肃地说,“我们不能有恋爱关系。”

有一瞬间,本几乎想把珊德拉的脑瓜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奇思妙想。“……现在才说吗?”他是真的有些无语了,“你知不知道半路刹车很容易勃起障碍啊?”

“那不是你的问题吗?”珊德拉冷酷地说道。随后,她的眼神乱瞟了半天,又抓紧了本胸前的衣服,而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我可以帮你。”

“这倒是不需——喂!”本的话音未落,珊德拉已经开始解他的裤子拉链了。她完全没注意自己的动作,这一下差点把本夹死,“你要谋杀我啊?”

“啊!呃,对不起。”珊德拉赶紧把手举了起来,歉疚地看着他。也正是此时,本绝望地意识到:他似乎硬得更厉害了。“你……算了。”他长叹了一口气,“你抱着我就行了。”

珊德拉疑惑地看向他。“这样吗?”她的身体又一次贴了上来,双臂搂住本的脖颈,近在咫尺的紫瞳直直地盯着他。本无法承受这样的眼神,只能将自己埋进对方的肩窝里。“对,这样就行。”他闷声说道,随后急切地开始抚慰自己。

本感觉自己的颈侧掠过滑溜溜的发丝,珊德拉大概是低下了头,想到她大概率是在观赏着什么东西,本就又一次在眩晕中迷失了。在高潮来临时,他将手紧紧按在珊德拉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嵌在自己怀里。珊德拉被发丝盖住的颈项上有一点点柑橘的气味,就像被包装袋包住的水果糖,只有在将塑料撕开的那一刻,才能闻到里面甜蜜的香气。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等到视野再度恢复时,本意识到珊德拉正在悉悉索索地在他的怀里扭动着,而他射出来的东西从他的手里与珊德拉的小腹上缓缓滴落,拉出一条黏糊糊的细丝。

在疲倦与强烈的满足感的驱动下,本几乎是无意识地张开了嘴。“我爱……”

“哇哇哇哇!”珊德拉大叫着,两只手一起捂住了他的嘴,“我们、不能、有恋爱关系!”

本愣了一下,随后,他用额头抵着珊德拉的肩膀,低声笑了起来。这大概是他近几年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了,吓得珊德拉都开始四处抚摸着他的皮肤,生怕他是在刚刚的高热中烧坏了脑子。“唉,好吧。”最终,本喃喃自语着,“那就等委托关系结束了再说吧。拜托你了,‘红石’。”

他们胜诉了。本从未怀疑过珊德拉的能力,但当然了,若是站在终点的时候向前眺望,他也能很自然地得出一个结论:他应该从这时就开始警惕珊德拉过剩的正义感。但本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需要处理的善后工作还太多,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事。

而后,过了一周,珊德拉给他的办公室打来了一个电话。

“我有时候很佩服你,学长。”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为了谋求别人的信任,你真的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

本没来得及问珊德拉是什么意思,对方便挂断了电话。在动身去寻找之前,他从警局的线人那里得知:卡特自杀了。

那一刻,本意识到,他永远错过了说服珊德拉的机会。但这一切实际上是可以被预见的:珊德拉不会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正义,而当你选择使用谎言去解决这样一位执着、聪明、倔强的人之间的问题,这样的结果或许是很平常的。本做出了自己的抉择,于是他的代价降临了。而这次,他想着,如果再去找珊德拉,恐怕想杀他的人便不止是她的室友了。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将所有关于珊德拉的事情都抛弃了。至于之后她究竟去了哪里,走上了怎样的道路——他不关心,只需要知道那是一条与他截然相反的路便够了。

 

梦境到这儿就结束了。

就像是骤然从深水中浮上水面,本猛地呛了一口气,睁开了眼。有好一阵子,他不确定自己在哪,也不确定自己为何面对着一片狭窄而陌生的景象。而当他缓缓地抬起头时,眼前金发女人的样子几乎使他吓了一跳。她的神情是那样地陌生,像是一台戏剧的最后一句台词与最后一个音符,在观众的掌声中,演员在聚光灯下露出的神情——那甚至并非是喜悦,而是平静、释然、疲惫——麻木。在她与本对视时,甚至连收敛这样的神情、装出快意或者愤怒的意愿都没有了。“你之前失血过多,所以刚刚晕过去了。”她解释道,“现在的条件有限,等我们下了车,会把你送到医院去的,看看你的眼睛还有没有机会保住。”

本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的意识还飘散在半空中,飘散在昏黑的夜里,飘散在那些他们亲密依偎的岁月。他能听见其他人说话的嘈杂声,但那些声音就像隔了一扇柜门、或是一条小巷中的两面高墙,模模糊糊的,显得那样不真切。“真有意思,珊德拉。”他将头向后靠去,喃喃自语道:“我发现我几乎要不记得你真正的名字了。天啊,刚刚你的室友甚至管你叫珊迪。”

珊德拉没有回话,于是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我的家族里有一个传统。”他说,“结婚之前,必须要亲手送给恋人一颗刻有旧印的银子弹。这是为了在我们陷入命定的疯狂之前,能够以人类的姿态,保有最后的尊严死去。”

珊德拉安静地看了他一会。“所以呢?”她果不其然地这样问道。

“所以。”本看着她,回答道,“这种东西挺难弄到的。更何况还得亲手刻上一大堆复杂的纹样——要准备好一切,大概得花上一周时间。”

“我不需要这样的东西。”珊德拉几乎是立即打断道。她微微昂起头,语气与窗外席卷而上的暴风雪别无二致,而紫宝石般的眼睛则再一次显出了那样锐利而清透的形态,“——我不需要这样的东西,也能做到你所说的一切。”

本不由得笑了起来。或许是他笑得有些太大声了,连前座那三个一刻没停过的傻小子都不由得担忧地扭过头来确认情况。整间狭窄的车厢中,只有珊德拉依旧维持着那样平静的神情。

“我知道的。”笑到了最后,本这样说道,“至少对我,你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珊德拉皱起眉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间,“啪”的一声,车厢中陷入了黑暗,窗外有节奏的行驶声化为了一阵悠长的机械哀鸣。

“火车好像出什么问题了。”不知是谁大声说道,“好像是停电,还是怎么了?喂喂,没问题吧?这连开都开不起来了啊?”

几人立即提出要去车头询问一下司机。在路过珊德拉与本的座位时,他们甚至没有出声询问,就仿佛车厢中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本现在处于珊德拉的管辖范围,而珊德拉不会从自己的首要任务上移开视线。喧闹的一团很快越过了车厢门,逐渐消失在远处。只有珊德拉与本留在黑暗中,借着窗外雪地反光出的微微月色,观察对方的神情。

“你说他们要去多久?”本问道。

“我不知道。”珊德拉回答。

“我觉得。”本轻声说,“无论如何,他们至少也得要七分钟之后才能回来。”

珊德拉猛地扭过头来。在本醒来后第一次,她脸上坚定的面具出现了松动的裂痕。本几乎想要欢呼,为了他们曾经一同踏入又一起沉沦的甜蜜沼泽,为了他们如深层冰一般冰冷而黑暗的如今。但珊德拉突然拧起了眉头,她深吸了一口气,睫毛微微颤抖着,就仿佛她下一秒要为自己追逐了许久的敌人落下泪来。“你也会害怕吗?本?”她带着哭腔,询问道,“当你要孤身一人面对自己的审判与死亡的时候,你也会因为害怕,而想要别人来拥抱你吗?”

本沉默了。

珊德拉越过二人之间的空隙,来到本的身侧,将他搂入了怀中。在这熟悉的温暖、柔软、甚至是易碎的怀抱里,本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插进外衣口袋,反复触碰着里面小小的金属物。而窗外,庞大的漆黑流质睁大了无数只眼,以无喉之喉歌颂着远古文明留下的唯一歌谣,正与暴风雪本身一起缓步爬行,将要把卡森德拉的祭品带回到群星交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