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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中】我看见那蔚蓝的海

Summary:

*架空设定,22岁指挥官宰&16岁天才设计师少年中
*一见钟情梗,另一种意义上的白16?

Work Text:

  ——"这么说,你变得想活下去了吗?"

 

  ——“嗯,毕竟海的颜色真的很漂亮呢。”

 

  *

 

  轻拂在脸颊上咸湿的海风和错落在柔软沙面里的贝壳构成了定居海边的少年的每一个清晨,海浪在退潮后的沙滩上如同往昔一样,留下了不少可供给中原中也衣食住行方面利用的资源。正值晚夏初秋,十六岁的少年身穿清凉的短袖短裤,没什么复杂的设计但布料舒适合身,他背着内有分格的木篮,迎着晨曦时还不算太热的阳光仔细在沙滩上找寻自己所需要和能使用的东西和食物。

 

  他娇小的身影在一望无垠的沙滩与海面上显得更加渺小,此处也不见其他出海或赶海的人影或船只,而中原中也每天都来这里赶海是因为这一片沙滩的贝壳的数量和种类格外多,也尤其漂亮,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找到宝贵的珍珠作为珍稀装饰材料来打造一个价值不菲的风铃以售卖或交换其他食粮,或直接把品相好的拿去卖钱。

 

  因为时间尚早,他住的地方又是偏僻的角落,有时候他在这里可能一整天都见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这一片海域附近自打他记事起就人烟稀少,稍微人多一点的渔村也离这里有一段步行的距离,但中原中也如非必要的话很少主动去人多的地方活动,他虽然自小便被收养他的老渔民祖父训练了一些保护自己的方法和招式,又因为常年做手工、去市集搬运出售的货物所以力气也不小,但他外貌实在是生得娇小又可爱,橘色半长发太过夺目,总出现于人前未必不会沾上麻烦,尤其是现在外面的世界正是动荡的战乱时期。因此,他去市集售卖风铃和摆件及采购日常必需品的时候,都有意把自己弄得不那么显眼招摇,只保持着基本的干净整洁。比如说他有时候会戴一个遮阳草帽挡住明艳的头发,又或者买一点热销的女士专用化妆品给自己画一点伤疤在脸上。

 

  现下空无一人,中原中也不必再掩饰自己过人的容貌,他那如海水天空一般湛蓝的眼眸低头寻找着物资,不远处时不时跃起的海豚跟他打招呼时,他甜美端庄的娃娃脸会禁不住绽放出笑意,广阔的大自然之下,只有他与海洋生物相伴,固然非常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可中原中也有时还是会感到有点孤独。在努力生活下去的间隙,他时常会像现在这样,多少感受到一点孑然一身的落寞。

 

  他婴孩时期便因为战乱被连带着一个木篮遗弃在大海之中,福大命大地被老渔夫出海时救下,然后被离群索居的老渔夫独自抚养长大。唯一的亲人去世后,即使中原中也因为出色的设计天赋和手工技艺已经积攒了一定的积蓄,他也没有想过搬出一直住着的房子去往城市或是附近人多的村落,因为他觉得这里是他唯一有归属感的地方了。

 

  潮汐给少年送来了很多好意,今天沙滩上的贝壳和鱼虾似乎格外多。今天是中原中也清闲的一天,他今天给自己的任务是在家慢慢把客户们定制的工艺品完成,不需要去城市的市集里贩售了。他一个人生活也向来十分自律勤劳,临海而生,身上却没什么腥气。祖父难得识字所以从前也曾教他读书写字,他便经常在进城的时候买上许多书本回去看,他会清楚地规划自己每天应该做什么事情。不过,说清晰规划或许也并不尽然,十六岁的中原中也始终不知道未来自己究竟是在这里和祖父一样了却一生呢,还是选择去往什么地方、去成为什么人呢?

 

  他还太年轻。虽然他性格直率,为人坦诚,但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了,不足的生活经验和人生履历还不能够催生出他走向新天地的决心。

 

  这些年也不乏有达官贵人称赞他制作的风铃和摆件新颖精美、夸他天赋卓绝,甚至有人愿意出资邀请他去专门的学院进修艺术设计相关的学问,有意培养他。但中原中也之前因为要照顾年迈的祖父便都一一拒绝了,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随便做点东西补贴家用罢了。后来祖父去世,他花了很久才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实在是没有精力和心情去考虑其他方面的事情了。

 

  于是,关于未来发展的思考便被搁置到了一边,前段时间订单又比较多,中原中也到这时才又想起这茬。

 

  想归想,中原中也脑子活络,手上的活也不停,没过多久他的背篓就满了一半,他想着,今天也是可以顺利满载而归的一天呢。

 

  沙蟹,贝壳,海星,蛤蜊,弹跳鱼……

 

  不远处的礁石旁不时有觅食的白色海鸥间断围绕,与平常不同的异样状况很快吸引了中原中也的注意力。

 

  中原中也那双天生就白皙无暇的双脚踏着细软的沙子,避开了少许的尖锐沙石。他走近那处被海浪一袭袭扑涌的礁石群,手动驱散开不伤人的海鸥群后,首先映入中也蔚蓝眼眸的是那副昏迷不醒的男人的非凡俊脸,然后才是那人一身被海水浸透的白金华服。

 

  已经在海岸线上占据一定面积的旭日晨光将那现在被迫和主人一起狼狈的白色西装上的金色细锻线照耀得闪闪发光,与旁边波光粼粼的海面竟相映成趣,中原中也觉得如果他不着急把眼前这个被海水推到礁石上才刚好有活下来的机会的陌生男子带回去进行简单的救治的话,他甚至可以跑回家把自己的画具拿到这里来,将眼前这自然与人类的难得美景刻画下来。

 

  但中原中也从小到大都是非常聪明伶俐的,他只看了几眼,明白面前的男人伤势不轻,来不及思衬太多了。他将背篓关好放稳在一旁,然后一把将人背起,毕竟他对自己的力气还是很有自信的,便试图先以人力将伤者带离海边去往不远处的渔村里简易的医务所。可没想到这男人身形修长,重量也不容小觑,目测身高高了他20厘米左右,肩膀和胸膛更是宽他一圈,中原中也娇小的身形只能在男人双脚拖地的情况下背着他行动。男人全身上下都有血迹冒出,双腿不知是断了还是骨折了,总之若是不管不顾这样拖着伤患行走的话,无疑是在加重男人的伤势。

 

  中原中也无奈,只好将人和背篓都放平在沙面上,看了一眼男人因疼痛而痛苦不安的面容与表情,就穿上鞋快速小跑着回到了家,留给身后一抹跳跃的橘色,没注意到男人那几欲睁开又闭合的双眼,那鸢红色眼瞳内是中原中也转头前转瞬即逝的少年绝色,比海岸四周任何一种生物都要光彩夺目。

 

  准确地说,中也是回到了他家的车库,他联想到那男人一米八的身高和令人触目惊心的伤情,思考了几秒就果断选择了自己只有去贵族庄园拜访或者送成品的时候才会开的高级汽车,这辆车的后座足够宽敞舒适,中原中也会定期打理清洁,还铺上了厚实柔软的毛毯,想来是最适合搬运伤员的了。

 

  中原中也凭借自身超高的设计天赋怎么样都不会缺钱的,他的房子也只是外表看起来普通,房屋内的装潢可是他精心设计重新加固装修过的。只是,他在这小小海边并没有什么奢靡生活的必要,他认真地过好每一天但从来不会沉溺于任何惰性或欲望,而本着财不外露的道理,这辆车也不太能出现在渔村太多人面前,至少白天开过去还是太过招摇了。

 

  于是,中也将男人从海滩上搬到车的后座,选择驶向了自家房子。中也在很多方面都略懂一些,说是一知半解但总能有模有样地解决问题,姑且也算是个半吊子医生,知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给伤患止血包扎,然后给人换身干净衣服,让人在安静的环境先好好卧床休息,不宜频繁移动。

 

  *

 

  自从在断崖跳海自杀没成功还陷入半死不活的昏迷状态后,太宰治有时候对自己身体的疼痛会有些知觉,但大多时间都因为溺水窒息缺氧而丧失意识,他彻底在中原中也家里醒来之前,大脑深处可以说是一片混沌,五感间充斥着海水与鱼腥的味道,他似乎在海面上下浮沉着飘了许久,虹膜底看见的视野都快被染成水蓝色的了。

 

  被救起之前他一边想着就这样慢慢死掉就这样离开这个无趣的世界也很满意,一边又觉得身上的伤好痛,就不能来个上帝或者恶魔快点把他的命收走吗?

 

  可他睁眼的第一个瞬间似乎又掉进了一片海域——他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中原中也比湛蓝天空还要清澈透亮的蔚蓝眼眸,世间最珍贵的蓝宝石也比不过这最小的海了吧。

 

  他好漂亮。

 

  这是太宰治第一个念头。

 

  中原中也坐在太宰治躺了大半天的床边,他正在为这个男人再次濡湿干燥起皮的双唇,不过由于他家库存的医疗用具中的棉签,在他为太宰治擦洗身体和包扎伤口的时候用完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自己的食指轻轻为男人润湿那看起来隐含着侵略感的、薄厚适中的嘴唇。他自知这很不礼貌,会显得自己是个没有分寸感的人,但这人没醒也不知道他的举动,所以中原中也很自然地用手指给太宰治润了几遍唇,那感觉就像一遍遍亲手描摹对方的唇形,要掌握所有唇线牢牢记在脑中似的。他只能告诉自己只是职业病犯了而已,毕竟面前这个他救回来的男人在被他洗干净后看起来更帅了,尤其是这张脸,简直是中原中也从小到大见过的长得最英俊的男人。

 

  所以,对伤患没有任何戒备心的少年在察觉到对方醒来时根本来不及收回自己逾距的手,随即便被男人宽大的手掌一把握住了手背和掌心的部分,而被抓住的一瞬间中原中也却莫名其妙想到的是:还好这人手上缠着纱布,我们没有接触到太多彼此的皮肤......

 

  不对,两个人都是男的,为什么自己要在意这么多啊?中原中也无语地心想。

 

  “你......你醒了啊,别乱动,我给你倒杯水。”伤患的手还是很好挣脱的,不过中原中也怕牵扯到他伤口,还是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将男人的手拨开然后放好在被子上。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乖巧地躺好不再动弹,只是眼神跟随着离开的身影,不再看向别处。少年穿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华贵之物,但太宰治只瞥了卧室内装潢几眼就知道,少年并不是那种穷苦一派的渔民,更不用说,少年身上还有一股他很熟悉的气质,像是他时常接触的宫廷特使,矜贵不凡,但又内敛低调。

 

  他想,少年的声音也很好听,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实际年龄,但应该是处于变声期没错了。少年的声音介于稚气和磁性之间,清亮和沙哑并存,虽然这样形容有点矛盾,但这确实是太宰治的实感,少年吐露字句的音色像是一泓清泉中裹挟着砂砾一般有质感,又像是林间松风穿过风铃的那种脆响声。

 

  看了看男人被绷带纱布缠绕的双手,中原中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人轻柔地扶起靠坐在床头,虽然他有点不好意思和清醒的陌生男人靠得太近——更何况还长得这么帅,但他理智上还是清楚对方需要他帮忙喂水才能好得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呼吸可闻,少年的橘色发丝在男人的下巴处拂过,又很快离开了。

 

  奇怪,上午替这人洗澡和包扎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尴尬呢?总觉得这人还是睡着的时候更好看一点,睫毛也又密又长......

 

  太宰治饶有兴致地直勾勾地盯着中也的小脸,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中也的内心所想。他心道自己其实并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而且他一向和任何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感,从不过分亲近任何同性或是异性,但他现如今却不知为何,很愿意被长得这么可爱的少年靠近。

 

  “唔,谢谢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喝过水的嗓子总算能开口说话了,被濡湿多次的嘴唇也渐渐水润了起来。太宰治虽然状态虚弱但声音依然低沉有力,言语间是收不住的调笑意味,除了脸色还有点苍白之外,一点看不出来这人之前快要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模样。

 

  “什么小朋友,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中原中也没好气地说道。不过他自知长相偏幼,身型又娇小,以前就经常被人误判年龄,现在差不多也习惯了,没太在意。

 

  中原中也接过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端一直在保温的白粥,边走边继续道:“你这家伙看起来好歹算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吧,问别人名字之前至少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吧?”到底还是没成年的少年,要说他对太宰治的身份不好奇是假的,所以他情不自禁就问出了试探的话。

 

  “太宰治。至于我的身份嘛,小孩子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哦,还有像你这种小朋友,喊我哥哥似乎更合适一点呢?”

 

  “谁要喊你这种大叔叫哥哥啊!我的名字是中原中也,还有两年就成年了,才不是什么小朋友!”刻意忽略了太宰治提到身份的那句话,中也心道自己要是阴差阳错救了个坏人,他就赶紧把这跟残废没什么区别的大人丢回海里喂鱼。

 

  “诶——说我是大叔就太过分了吧?中也见过我这么帅的大叔嘛?”

 

  哪有人刚认识就直接喊名字的,这人未免也太不跟自己客气了吧?

 

  中原中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人可能天生和自己气场不合,明明比自己大好几岁,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一副高雅文静的绅士模样,没想到说话却是这么的不着调,他不禁反问自己真的应该怀疑这人是什么大人物吗?而且他还多少有点后悔自己看脸行事,尽心尽力把这人收拾好安置在床上,还仔仔细细把那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白色西服和所有其他衣服清洗了一番晾晒着——虽然那些衣物都有点被海水泡得损坏了,但他这里可没有太宰治穿的下其他衣物了,太宰治现在身上穿的还是他之前买错尺码的一套睡衣来着。

 

  少年把碗勺放在床头柜上,使其发出“叩”的一声示威,他佯装生气道:“自恋狂!你这么有精神说废话就自己吃吧!”

 

  “可是我现在是病人诶,完全没力气呢,中也救了我还看光了我的身体,要对我负责的吧?”

 

  按照太宰治以往的警觉性,他应该是要先打量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以求事事随时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的,不过此时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救了他的少年,好奇心爆棚,内心还涌上了其他的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异样情绪,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心情,但他急需了解这个漂亮少年的一切,甚至是渴求的地步。太宰治在这种时候就会有点庆幸自己生命力顽强了,即便刚受伤醒来的客观条件和许久未进食的身体状况导致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力气长时间说话和行动,但他还是强撑着说出话了。

 

  太宰治的性格本质是神秘莫测的,他这张嘴素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说出的话用千变万化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此时他却故意显得油嘴滑舌,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点骨子里的恶劣与轻浮,跟中原中也没说几句话就原形毕露,让中也对他第一眼产生的优雅和忧郁气质幻灭不少,而且一点都不担心少年恼羞成怒把他扔出去,甚至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少年好心的投喂和无微不至的照顾。

 

  中也真的是个好孩子呢,他想。

 

  事实证明,在二十二岁的大人面前,十六岁的少年还是太嫩了,听到太宰治的话,中原中也的耳朵立马就变红了,他手一抖差点把粥洒出来——烫到太宰治事小,弄脏了床铺可是要他自己换洗的。

 

  “你这混蛋家伙不想吃就别吃了!老子现在就要把你丢回海里!”还喊哥哥?中也心道我不揍你一顿都算我脾气好了。

 

  “呜哇,中也这个小矮子好凶啊,我好饿,头好晕,身上好痛,要死掉了,中也这样下去会变成杀人凶手哦。”太宰治咽下一口白粥回道。

 

  听他这么说,作为看过太宰治伤势的人,中原中也正色了起来,那少年老成的架势活像个小干部。他略通医理,明白当务之急是送人去更好的救治环境疗养,因此他选择“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这神经病计较打嘴仗这种幼稚的事情,说不定太宰治头磕到礁石的时候把脑子撞傻了呢?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意思是等太宰治恢复一点后可以送他回家或者是送他去医院,毕竟太宰治现在也不是不能走路,借助辅助工具再忍忍痛就行。而且不过短短十几分钟,他总觉得这家伙看起来是越来越有气色了,讶然这人伤这么重了还有心力调戏他,这混蛋平时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吧?!

 

  太宰治则回答得滴水不漏:“中也才把我救回来就要抛弃我了吗?就算是领养宠物也反悔得太快了吧?”

 

  “就你这衰鱼样还好意思碰瓷宠物呢?行了,你不想多说就算了,刚醒来不能吃太多,这位......太宰先生?要继续睡还是下床走动自虐都随便你,拐杖放在那了。”中原中也对他的自来熟感到无语,但他不是那种执意逼对方讲实话的性格,也并不抗拒多照顾太宰治几天,反正他最近挺闲的,有个叽叽喳喳的还养眼的大人陪他聊聊天也是一种热闹,毕竟他一个人住很久了,怪无聊的。

 

  世道确实很乱,如果他碰巧救回来的人招来了杀身之祸那就自认倒霉好了,总不能因为一点未必会发生的隐患就见死不救吧?

 

  他并非是对太宰治的身份失去兴趣了,只是想等对方真正愿意告诉他的时候再询问,而且替太宰治擦洗身体的时候,他注意到这个人身上本身就有很多绷带和疤痕,他和太宰治一样,对于彼此都在心中积攒了很多的疑问。

 

  太宰治能坚持到进食完水分和食物还说了那么久的话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难得切身领悟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生命力再怎么顽强,受伤总归还是难以忍受的,于是说了句“小矮子晚安”就闭上双眼休息了,期间使唤了一次中原中也扶他去上厕所,丝毫没有欺负小朋友的自觉,还试图让中也帮他洗澡被少年羞红着脸拒绝了,之后太宰治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在同样的卧室醒来,和昨天不一样的是,床边没有了橘发蓝眼的美少年,似乎整个屋子都是空无一人。

 

  中原中也不在家,太宰治就没必要再装柔弱了,再加上人有三急,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不至于忍不了痛不能下床走路。从厕所出来后,太宰治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如,很快在厨房找到了中也出门前给他留好的早午餐和交代去向的纸条。

 

  太宰治挑眉想道,看来中也是个孤单又热心的孩子呢,居然会向他一个被救回来的陌生男人报备日常,这样是不是会让少年更有归属感呢?

 

  太宰治担任的是王城内掌管所有战力的最高指挥官,他不仅智多近妖,头脑聪明,更擅长洞察人心,工于心计。或许越天才的人越会觉得世界无趣,认为什么事都没有挑战性,太宰治厌恶自懂事以来这十几年没意义的生活,疯狂迷恋上了各种方法的自杀,对其他人事物都丧失了兴趣,就连近代纷飞不停的战乱,只要他想,也能在几年间扭转局势将一切化为太平,可是他觉得没意思便懒得认真去做,跳海自杀是他摆烂的最好证明。

 

  然而,太宰治看着中也留下的纸条的端正字迹,他俊美的脸无自觉地浮上笑意。

 

  太宰治觉得他的自杀大业或许可以暂停一下了。

 

  太宰治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更没有一丝寄人篱下的拘束,他有心将这屋子都逛一遍,但奈何拄着拐杖行动多有不便,于是他决定先从最感兴趣的两个房间开始细细观察——一个是中也的卧室,一个是中也的工作间或称之为书房?

 

  中也的卧室倒是像他本人一样干净利落,整洁到一尘不染。房间内大多都是常规家具,设计得也很符合太宰治的审美,能看出主人平时精致生活的习惯,只一样东西格外吸引太宰治的注意力,那就是中也收藏了十几瓶红酒的酒柜。太宰治以前还算认真工作的时候,经常与各行各业的大人物打交道,因此对红酒也颇有研究。从酒柜的藏品中看到了不少好东西,太宰治也隐约可以推算出,中也曾经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了。

 

  再慢吞吞移步到中也书房,太宰治看到了一个比两个卧室都要更大的空间。书房被大致分为了三个区域,最右边是一张书桌和一排书架,从翻阅程度来看,中也平时除了看设计类和绘画类的书籍就是看一些基础学识教育的课本,书桌右上角还摆了一叠写过的纸张,全都是中也练字的痕迹;中间摆放了一个画架和椅子,旁边堆放着颜料和白纸,地上散落了一些设计稿;最左边也就是最大的一块区域,看来是中也工作的地方了——有许多雕刻中和还没组装好的半成品。同时太宰治也注意到,这间屋子内摆放了不少中也的作品,摆件和风铃都很精美。太宰治虽不擅此道,但凭借过人的智慧也能明白中原中也的天赋有多高,要说百年难得一见也是毫不夸张的,只是这样的天才居然埋没在这海边一隅,他脑子转得很快,心下已经有了计量。

 

  玄关处传来声响,中原中也带着大包小包回到了家,他放好东西,去卧室查看太宰治醒了没,却没想到最后在工作间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

 

  “我说太宰,你还真是皮糙肉厚啊。”怎么会有人受重伤只躺了一天就能下床走动的,这人甚至泰然自若地在他家用他的画笔在画画?

 

  中原中也看了眼桌上吃净但没清洗的碗筷,心道看来自己的手艺还是很合这大人口味的?

 

  他走近太宰治看他这个双手缠满纱布的人在画什么,只见一双未完成的蓝色双眼跃然纸上。这眼型,这瞳色,画的分明就是中原中也的眼睛。太宰治被正主发现,笔下也不受干扰,勾画完一对灵动的双眼后,他又开始添加中也其他的五官,显然是颇有兴趣。

 

  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画自己,十六岁没开窍的中也的世界里没有“暧昧”这个词的存在,但他觉得耳朵莫名有点热。

 

  他是有事要问太宰治的,于是假装咳了一下道:“喂,你就是王城里失踪的那个指挥官吧?”

 

  太宰已经画到了中也的嘴唇,他回道:“津岛修治失踪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中也是想知道哪个是我真名吧?放心啦小朋友,我可是没有骗你哦。”

 

  被说中心中所想,中也也不辩驳,继续说道:“我今天去王城补充物资,也是想提前看看送你去哪家医院合适,不过因为你的失踪,王城一片大乱不说,我看你现在好像也不是很想回去吧?指挥官大人,请问您准备在我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都说了中也要对我负责的,我伤还没好可走不动路哦。”画完五官,太宰治靠在椅背上,终于转向了中也那边,他微微伸了个懒腰,恃宠而骄地开始使唤小朋友:“中午想吃荞麦面,中也快去给我做。”

 

  “哈?你早上的碗都没洗,居然还有脸对本大爷点菜!混蛋太宰你想被我丢回海里吗?”中原中也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了太宰治没受伤的耳朵,还说要不是看你现在身上没什么好肉,我一定把你打到三天下不来床。

 

  “好暴力的小矮子,中也虐待我!”

 

  “那你自己爬回海里好了!死鱼!”

 

  *

 

  太宰治的伤处不少,痊愈需要一定的时间,中原中也既不缺钱,也需要有人陪他说说话解闷,于是太宰在中也家里一住就是两个月。

 

  二人相处期间,太宰治给了他不少设计上的参考意见,也会时不时提出一些新的灵感帮中也突破瓶颈;前期太宰行动不便的时候,他会坐在厨房不远处和小朋友打嘴仗聊聊天,后期太宰治不再需要工具辅助行动的时候,他会在厨房给中也洗菜切菜打下手,有时还会心血来潮主动要给中也做饭,只不过做出来的饭菜因为太宰的做法太过追求新颖而惨不忍睹根本不能食用;在中也偶尔早晨出门赶海时,也会强行要求太宰不准睡懒觉,要和他一起出门走走去呼吸新鲜空气,用中也的话说就是他再不出去动动四肢都要躺退化了,这个时候太宰治就会回嘴说哎呀中也是羡慕我的身高了吧?总之,他们就好像没有六岁的年龄差一样,经常说两句话就开始斗嘴,一个嘴贱一个一点就着,屋子里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

 

  在太宰不便出门自己买换洗衣物的前期,中也给他买回来的衣物和鞋子都是白色系的,大概是受了初见印象的影响,中原中也就是觉得太宰治穿白色很好看。他们有时会在夜晚出门到海岸边散步,近处渔火如点点星辰映入深海,远处华灯初上,银色的月光如帷幔一般披洒在二人身上,太宰白色修长的身躯和中也在黑夜下显得赭色的头发与幽蓝的海面交相辉映,光影交织之下,中原中也有时侧看着提及正事谈吐得当的太宰治,会深刻地认识到身边这个大人是位居高位的高级指挥官的事实。

 

  繁星布满整个天幕的时候,饶是迟钝如中原中也,也会想永远留住这浪漫的一刻,少年的心动往往只在一瞬间,然而刹那间的悸动足以被永恒镌刻在心底。

 

  太宰治曾和他一起席地而坐待在沙滩上,那人生来就温柔的眉眼没有再故意犯浑调笑他,而是颇为认真地问中也为什么要救自己回去呢?中也真的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吗?

 

  二十二岁的大人向十六岁的少年询问生命的意义是没有结果的,中原中也自认给不了他准确的答复,他只是道:

 

  “大概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吧。”

 

  相处这么久,中原中也也知道了太宰治追求自杀的爱好,也从方方面面明白了这个男人究竟有多聪明,甚至是头脑灵活到让人恐怖的地步了。他从来不会劝太宰治要多么热情地坚持活下去,不会用一些空泛的话语比如说“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这种言论鼓励太宰治找到生命的意义,他只是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在没有我的允许之前,你这混蛋不可以自己随便处理!”

 

  太宰治听到他这话有一瞬间明显的触动和停顿,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油嘴滑舌的腔调:“好恶心哦,中也是在向我索取承诺吗?”

 

  中原中也当即给了太宰治后背一掌,“什么啊,意思是你得听从我的一切命令而已!”

 

  “可是怎么看起来都是中也更像我的小狗一样吧?”

 

  “靠你这个废物当主人的话,我和你早就饿死了吧!”

 

  ......

 

  

  王城内近来一直不太平,中原中也和客人们交接货物和订单的时候都尽量选在城区外的庄园。而自从太宰治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之后,每次中也出门工作无论是去往城区还是郊外他都要一起跟着去,嚷嚷着小狗太笨了被其他人骗走怎么办。而中也表面上虽然总是一副无语到懒得搭理他的小大人模样,内心其实还是挺乐意带上太宰的。第一个月太宰治待在家里等他归去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不再是飘荡的浮萍,毕竟家里还有个伤患需要他牵挂和照顾;第二个月太宰治每次坐在副驾驶陪他一起外出或是主动开车的时候,他会觉得出行的旅程不再枯燥无聊,十六年的人生突然像打翻了色彩盘一样更加绚烂起来。

 

  因此,他发自内心地愿意和这个不着调的大人多待很久很久。即使他清醒地明白,他们二人的人生轨迹是如此的不同,终会有分别的那一天,他也依然想好好珍惜与对方的每一天,伤春悲秋从来不是中原中也行事风格的底色之一。

 

  在外人面前,太宰治大多时候扮演着他的哥哥,还是那种沉默寡言但礼节到位的高冷型家长,时常与客人寒暄“我们家中也的手艺能得到您的赏识真是我们的荣幸”之类的话,中也虽然嘴上从来没有说过,但内心十分温暖,默许了太宰治和他一起出行的所有行为,他自己也扮演好一个乖巧懂事的弟弟。不过,中也从太宰治第一次独自去电话亭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短暂离开,后面太宰几次和一些中也猜测是他的下属的人见面,中也也有察觉,太宰也没有要藏过的意思。他们都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有人提及此事,中也不会问太宰什么时候走,也不曾向对方索要过任何报酬,反而把放零用钱的木箱置于更加显眼的位置,那意思是他是支持太宰离开的,不必因为他救了他而有压力;太宰也不会问中也要不要挽留他,他端着乐天派的假面,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日日黏着中也到处跑,丝毫不见这人对自己指挥官身份的责任心。

 

  书桌上太宰治画他身影的画纸一沓接一沓逐渐累积了很多,但中原中也自知分离的那一天不再遥远。

 

  这一天,太宰治的身体已然大好,中原中也为了庆祝他的痊愈,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最喜欢的红酒用作晚餐伴饮,两人特意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研究新菜式。似乎是某种预感驱使着中也在这天晚上喝了很多酒,然而他虽爱品尝红酒,酒量却不佳,他脸色酡红,身形不稳,反观太宰治面上却一派自然,没有喝醉的迹象。中也欲起身收拾碗筷,却被太宰治一把拦下说他来就好,嘱咐他先坐着休息休息,晚一点他们出去散散步醒醒酒。

 

  中原中也本是昏昏欲睡的,听到他这么说,心下了然太宰这是有话要说,瞬间像是被一盆凉水浇透顶,清醒了许多。

 

  寂静无声的大海之上只剩下风声和潮汐涌动的声音,月华如水,太宰治依旧一袭白衣,可这次中原中也却没有主动跟上他的步伐并排走着,太宰最近早已察觉到小朋友的患得患失或者说是失落感,只是他不曾刻意点破,现下他终于愿意开口提及二人从来不会越过的雷池。

 

  太宰治停下脚步,转身对中也伸出手,他道:

 

  “中也,陪我跳支舞吧。”

 

  中原中也驻足不再向太宰治站立的地方前进,他抿唇问道:“理由?而且你知道,我不会跳舞。”他自学过很多东西,学什么都很快,掌握了方方面面的知识,可唯独“跳舞”这种需要两个人完成的事,他做不到。

 

  太宰治意味不明地轻笑道:“明天晚上,王宫内有一场宴会,中也觉得我在这种时候宣布回归,是不是很合适呢?”

 

  “那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语气之中是无法掩饰的低落,即使如此,中也还是被海妖诱惑了一般,忍不住将小手搭上了那人悬于空气中良久的手心。

 

  中也被他一步步带教着舞蹈的动作,二人缓慢笨拙地在背天靠海的沙滩上共舞,微凉的海风穿过身体的间隙,沉默也在他们之间盘旋了许久,中也忍不住道:

 

  “你这是,跳完这支舞就跟我道别的意思吗?你这混蛋什么时候这么有仪式感了?”中也以为自己能够轻松地将这句话吐出,然而言尽之时却是遮掩不住的苦笑意味。

 

  “中也这是舍不得我吗?”

 

  “自恋狂,以后没人烦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太宰治低头望向那双蓝眸的眼底,发现世界上最小的海洋正随着小朋友渐渐濡湿的眼眶被汇聚创造着,晶莹的泪光和微红的脸庞在静谧温柔的月色之下,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太宰筋骨分明的手指为中也轻柔地拭去溢出的眼泪,他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邀请道:

 

  “中也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我之前说过的吧,我家附近有一所不错的艺术学院。”

 

  对于和太宰治一起离开这件事,中原中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此前一直觉得自己始终没有想好,犹豫不决做不出果断的决定,可当分离在即,说是酒精作用也好,说是一时夜晚上头也罢,此刻中原中也竟想不顾一切地答应他。

 

  他实在是分不清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

 

  但他没有正面回应,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几分太宰迂回的说话方式,他大胆地反握住那人的手腕道:

 

  "这么说,你这混蛋变得想活下去了吗?"

 

  太宰治轻轻笑了,他很快回答道:“嗯,毕竟海的颜色真的很漂亮呢。”

 

  他又道:“那么,中也,你是否愿意作为我的舞伴出席明晚的宫廷宴会呢?”

 

  中原中也眨了眨蓝色的眼睛,“如果你诚挚邀请的话,我会纳入考虑范围。”

 

  太宰治随即在中原中也的手背轻轻烙下一个吻,“我的荣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