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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06
Words:
8,450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95

纸剑、金剑、肉剑

Summary:

First Flight起飞快乐✈️
怜鸟99🏝️🦭
小说家🐦和他笔下的人物
一个关于好妈妈坏妈妈的故事
引用一下waa的劣根——爱是恨意,但质地粗糙
(劣根够我薅一辈子的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庆怜,韦礼安第一次尝试念这个名字时齿关开合一次,腮帮子仿佛被橙子酸到那样轻轻收缩、颤抖。庆——怜,他的男孩就此呱呱坠地,从名字开始,韦礼安将要赋予他整个世界。

在这片光与暗共舞的幻想大陆上,女皇为了驰骋与鞭挞,将自己尚未降生的长子许诺给迷雾中的魔女,换来一副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钢铁之躯(无阿克琉斯之踵版)。她的国土广袤无垠,她的王权长治久安,在悠长的胜利中钢铁女皇生下她的孩子,一个柔软又伶俐、甜蜜而狡黠的雪孩儿。女皇望着孩子新雪似的面孔,她金刚不坏的誓言破开一道裂痕。

为了留住她的孩子,女皇派使者在全国上下搜刮一个柔软又伶俐、甜蜜而狡黠的男婴。最后,使者跑断七匹马,从王国偏远的村庄里,从茅草糊出的屋棚下,从牧羊人的羊奶桶中捞出那个和小王子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降生的孩子,他也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名叫——

写到这里,韦礼安第一次卡壳。他不擅长给人物取名,上一本小说里的名字还是向chatgpt讨来的。他也不擅长这一类的奇幻小说,但这一次动笔却很顺利,韦礼安花了三四章的篇幅,不疾不徐地铺开一个同时存在枪炮与魔法的世界观:女皇的铁骑踏遍一切可知的土地,却仍有大片区域被迷雾笼罩;火铳可以扫平兽人或地精的村庄,但无法撼动魔法庇佑的堡垒,攻略它们只能依靠银制的宝剑;被殖民与被掠夺的异族们被赋予“半公民”的身份,他们学习人的语言、使用人的货币、遵从人的礼仪,为此,需要斩断多余的尾巴、耳尖或翅膀。

起初,韦礼安想让真正的小王子来做主角。他的母亲是残酷、好战而贤明的君主,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沉默的钢铁,他身负诅咒,受洗之前就跟随赐予他诅咒的养母离开故土……韦礼安甚至为小王子敲过一版完整的大纲,但当真正落笔时,当他的故事辗转到那一步,韦礼安却临时变卦,究竟是代入进母亲的角色、对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产生怜惜之情,还是受到冥冥之中的召唤、跟随迷雾的牵引,如今已无法分清了。韦礼安从一个现编出来的地名抓来一个现编出来的小孩,把主角的折纸王冠戴到他脑门儿上前,甚至没有想过他叫什么。

韦礼安坐在书桌前冥思苦想,最后,他以母亲式的柔情来思考——如果我有一个男孩儿,我要叫他什么呢?——他会希望自己叫什么呢?

庆怜,庆祝你的诞生,怜爱你的命运,一个母亲不会再奢求更多了;庆怜,庆祝我的命运,怜爱我的母亲,一个男孩不会再要求更多了。庆——怜。这两个音节甫一脱口,男孩的面貌便在波荡的水面中逐渐清晰:英俊、雀跃、小狗一样汪汪吠的五官,瞳孔的颜色是美梦,嘴唇的触感是冰淇淋,庆怜对着水面笑一笑,湖泊就羞成了秋天。

角色是从名字开始发生的,这真要变成一场分娩。韦礼安咬着嘴唇敲下庆与怜,操纵鼠标删除typo的波浪红线,庆怜就这样变成了他的故事,圆融而浑然。之前写的大纲要被推翻,为小王子量身定做的使命、传奇与冒险不能移花接木,他的男孩也不会对此满足。他要重新构思剧情,他必须脱离大纲,在此之前,韦礼安还没有离开过大纲的掌控。

道路消失了,眼前唯有旷野。庆怜牵起他的手,孩子的手只能握住一根手指,他们一起迈出第一步。

魔女挽着盛放庆怜的提篮,心满意足地骑上乌鸦拉的车,向天空深处飞去。庆怜在颠簸中惊醒、啼哭,魔女掀开长袍,握着乳头递到他的口中,她似乎真要做他妈妈,但魔女的乳房里并没有乳汁。在绵长的吮痛里,庆怜停止了哭泣。

王都在脚下如此渺小,仿佛一块核桃大的锡皮。他们飞过城市与乡村,飞出女皇的统治,飞越山谷和森林,飞穿群鲸栖息的海洋。乌鸦的车钻入雾气之中,融化成纸叠的黑鸟,雾气变成乳汁,庆怜大张着嘴,痛饮世界的迷踪。

他们缓缓降落,降落在一片深紫色的芳草地。

芳草地中央是魔女的家,一间狭窄而整洁的小木屋。一只猫咪躺在屋檐上睡觉,尾巴垂下来晃荡出风铃的声响。魔女提着庆怜推门而入,炉子开着,还咕噜咕噜地冒泡。她慌张地把庆怜放到桌上,去关火,但锅还是糊了底。

焦糊味的晚饭让韦礼安莞尔,他一边咀嚼一盘只喷一咪咪油的煎豆腐,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蔬菜汤糟糕的颜色、口感与气味。

他的养母并没有尝试杀了他,写到这里韦礼安再一次停笔。在最初的打算里,魔女答应和女皇交易、换走她的长子,是因为她预言到小王子会成为一个疯狂和残忍的暴君,他将为王国带来瘟疫、饥饿、战争与死亡,河水染成铁锈色,猖獗的老鼠撕咬下婴孩的尸体,城墙在夜晚爆发出尖利的恸哭。而魔女养母相信爱与教育的力量,相信在爱而非溺爱的掌心中小王子会长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但现在未来的暴君被狸猫换太子,继续生活在女皇的庇佑中,他的生母建起一座高塔,为了隐藏踪迹,小王子就此变成高塔上的长发公主。

故事又该如何发展呢?

韦礼安敲出一行一行字,然后一个一个删去,他对着文档愁眉苦脸,头发乱成鸡窝,下巴上也冒出潦倒的胡渣。最终韦礼安推了推眼镜,半边模糊的世界重新矫正清晰,他想,那就先让小庆怜长大吧。

比起伟大的冒险,韦礼安更喜欢也更擅长写日常,他有一双湿润的眼睛,看得到木质门框上一道一道身高的刻痕、仙人掌盆栽在男孩指头上咬出的血眼儿、墙壁上蜡笔、水彩和黑手掌印落下的陈年壁画。成长在韦礼安手下分毫毕现,宛如阳光下漂浮在空中发亮的猫毛。

庆怜十七岁,果真被魔女养成一个好孩子。他聪明、勇敢、同情心丰沛,他与身俱来的柔软变成一种嚼劲、伶俐变成无师自通的智慧、甜蜜变成无数飞吻、微笑和眨眼、狡黠变成把涂鸦画出纸外的创造力。魔女做饭之后庆怜会去洗碗,他们一天中的冥想时刻精准交接、咬合,好像他生来就是她的孩子。

魔女为庆怜由衷地开心,在他入睡后悄悄亲了亲那颗年轻的额头,庆怜立刻睁开眼睛,绿色的湖水波光粼粼,他对他的妈妈笑了一下。魔女知道,她的男孩已经长大,变成一个健康又正直的普通人了。

于是,是时候放庆怜回到迷雾之外。

写到这里,韦礼安感受到由衷。一种奇妙的感情从内而外流出来,像身体里凿开一汪泉眼,他由衷地开心,也由衷地失落。这种由衷已经久违了,但它正是韦礼安开始写作的原因。

故事还要向前。魔女知道迷雾里的芳草地没办法提供一个男孩成长的全部养料,离别也是生命中重要的课题,学会它就等同于拥有了愈合的能力,这是她能教给他的最后一件事。七天前魔女就开始折纸乌鸦,折完一只,眼泪掉下来洇软翅膀,只好重新再折一只。

庆怜凑过来,他问:“妈妈,你在折什么?”

韦礼安想,她要怎么回答他才好呢?她要怎么回答他才不够残忍、又不够柔情,让庆怜不受伤害、也不会留恋?他试了几个写法,最后魔女自己说话了:

“我在折乌鸦,下个礼拜,我要送你回去。”

庆怜眨眨眼:“回去?我有哪里可以回去吗?”

他年轻的喜悦叫她伤心,魔女想,其实她没有获得过愈合的能力。她干脆叫庆怜坐到她身边,教他怎么叠出翅膀健壮的纸乌鸦。魔女慢慢地告诉他,他的身世,那些真正的故事。

庆怜把乌鸦摆到桌上,他拔开笔帽,往乌鸦的眼部点上两颗赤红的瞳孔。他说:“所以,这就像一场旅行?”

魔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比起旅行,大概更像一场冒险。”

他的生命广袤无垠,她铺设的铁轨只能送到这里,前方山高水远,无论怎么走,都是庆怜自己华丽的冒险。

七天后,庆怜骑着一半红眼睛的乌鸦车离开他们的芳草地,迷雾像一道帷幕,一个斩钉截铁的分号,把过去与未来裁成两半。

与此同时,高塔之上的小王子默笛也迎来了他的十八岁,两个命运互为镜像的男孩同时长大成人。十八年的囚禁生活赋予默笛沉默的个性,他与身俱来的柔软变成一种浓郁,伶俐变成在寂静中养成的侧耳倾听,甜蜜变成手腕、大腿与前臂上一道道割痕,狡黠变成亲手用瓦片肢解壁虎的残酷。但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怒涛汹涌,宛如湍急的河流。

同一天,默笛把铁铆钉入掌心,在新月的包庇下,一凿又一凿地把自己钉在高墙之上,第一次出逃至外面的世界。那同样是一场冒险,掌心的铁锈味斩断荆棘,默笛的生命就此柳暗花明。

自此之后,韦礼安惊奇地发现,剧情的走向不再受他掌控,仿佛默笛眼里湍急的河水已经冲垮了故事的堤坝,之后一切发展都在新的流域拓土开疆。他所能做的,只有把那些活的故事敲成文字。

过去十七年,默笛只能看见方寸的天空,而在契而不舍的眺望下,他熟识了南方的群星。除去定期送来淡水、食物和书籍的盲奴,他能沟通的活物只有缓慢畸变的星列,默笛记录它们的动向,用罗盘、纸牌与铅笔破译它们的语言。最后,在漫长的孤独中,在某种怜悯与施舍之下,群星做了默笛的朋友,它们愿意借给他力量。

星宿的力量不是枪炮或魔法,它不能摧毁城墙或者割破喉咙,它甚至不能撼动任何实体——星宿的力量是一句呢喃、一声耳语,默笛必须用他那沉默的个性侧耳谛听,静水深流的未来便会涌入他的耳畔。

起初,只是单字——战或者逃;但随着默笛掌握了更多现在,他也就能听到更多未来。

默笛憎恨着一切,他恨囚禁他的高塔,恨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的盲奴,恨这个靠牺牲他换来的国家,恨迷雾之中折纸的魔女,最恨他的母亲。默笛是肉体凡胎,而且手无寸铁,但凭借星星的预言,他躲过女皇的追兵也躲过魔女的耳目。为了恨与自由默笛杀了很多人,星星从不评判或教育,无论是非对错,只有冷冰冰的一瞥。

有时候,默笛站在血泊里突然嚎啕大哭,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哭,他模糊地希望有人来告诉他、看穿他,又更清楚地知道倘若真的被看穿,他肯定会先一步刺穿对方的喉咙——被人理解是一种幸福的耻辱。默笛不知道他要杀多少人才会感觉好一点:也许,要让尸体堆积成一座肉做的高塔,他才会有被弥补的童年。默笛想过杀掉他的母亲,但这个想法比心痛更痛,就连思考它的疼痛也是一种疼痛。最后,作为弑母的代偿,默笛决定推翻这个献祭自己的国家。

没有声音的时候,默笛听到他的心在狂奔,是江河似的湍急,毫不留情地往外倾泻,摧毁他精心维系的一切。流逝的体验让默笛害怕安静,他要星星尽可能地喧哗,他要他的未来尽可能地响亮。默笛杀更多人,只为了聆听他们挣命的惨叫,他曾命令十个乐团同时为他演奏,停止的人要被自己的乐器斩首,那些可怜人吹呀吹,最后一人竟是气绝而亡。

韦礼安开始害怕他写下的东西,年轻而残忍的君主试图把自己的伤口翻转过来,留给世界一道鲜艳的血痕。但他无法停止,字句滚落指尖,如一串串成熟的果实。

还好,韦礼安有庆怜。撰写他总能让韦礼安心有慰藉,庆怜落地之后迅速扎稳脚跟,他依靠妈妈教给他的折纸技巧,开了一家流动的折纸店铺。庆怜用嫩绿的卡纸折出耕牛,白日它里为农夫犁地,到了夜晚就摁瘪它的肚皮、像挂画一样贴在墙上;他用米黄的宣纸折出翅膀,受伤的鸟儿用喙叩叩他的窗门,便可以再次展翅翱翔;他用密麻麻的书页折出仓鼠,专卖给那些没朋友的小孩,聪明的仓鼠日夜陪孩子聊天,还能在坏人欺负他们时,偷钻过去咬住对方的脚根。

庆怜也折出过剑与盾、枪与炮,但这些冷冰冰的纸棱他从来不卖,妈妈教会他折纸也教会他爱,爱是一种弥合,一种超越,一种把武器拆成白纸的勇气。他折出它们仅仅是为了等待,但彼时庆怜还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六芒星在天穹之上熊熊燃烧,默笛的军队把这个国家撕得血肉模糊。为此,庆怜穿上纸做的斗篷,行走在破碎的土地上,用折纸庇护流浪的难民。他折出避雨的屋檐、避风的大厦,也为半耳的精灵折出精巧的耳尖、为断尾的兽人折出匹配的尾巴。

一场纸质的公路片,韦礼安写,而默笛是纸原上一片逐渐扩散的燎痕。他们彼此追赶,相互制衡,韦礼安的键盘停不下来,但这个波澜起伏的故事已经抵达了一个平台期,无休无止的重复写作:庆怜如何折纸、默笛如何摧残。韦礼安筋疲力竭,他渴望打破僵局,同时也恐惧将到来的情节——不管好与坏,都会是一场洪水。

——默笛的母亲,贤明的统治者与残忍的征服者,钢铁身的女皇遣散军队,然后服毒自杀。

少女时代,她渴望过一场伟大的死亡,战死沙场、或是在一场万众瞩目的决斗里被值得尊敬的对手贯穿胸膛。她的死必须配得上她伟大的活,她要为名誉而死,或者死在名誉之中。而如今交换了钢铁身的女皇连死法也显得懦弱,因为刀剑或魔法已刺不进她的肉体。她的死黯淡无光,她死在歉疚里,为了她的儿子,更为她的国民。

女皇身死,王位顺理成章地继承给了她唯一的孩子。默笛在错愕与狼藉中被加冕,推上那坍塌一半的铁王座。战争没理由继续下去,但默笛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更加寂寞,他想:你怎么能又离我而去?

母亲,母亲。为什么你不能看到我、听到我、触摸到我?为什么我的心永远流逝、没有尽头?为什么怒火熊熊燃烧,而我的眼泪永不干涸?为什么我必须看到我的血,才看得到我真正存在?为什么你抛弃我,然后再次抛弃了我?

写到这里,韦礼安跟着流泪,他哭得像害了一场重感冒,然后真的害了一场重感冒。大病让他更加憔悴,韦礼安做了一个割肉般痛苦的决定:这篇小说的写作要画下休止符,期限是直到由衷变得不那么由衷。

但活的小说已不再是作者的私有物,在好的时候,它可以与韦礼安养成小王子与狐狸那样互相豢养的关系;然而发展到如今的田地,湍急的河水已成为地上的天灾,小说向前移平一切,并且大踏步向现实殖民。

他的恨无的放矢,默笛抬头望向天空,星星回以玄秘的微笑。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默笛前所未有地无所适从,星轨无声位移,缓慢地闪烁与湮灭,最后在默笛视野中排列出一个记号:迷。

迷?难道他的前路已经道尽,群星也要抛弃他?但随后,默笛很快意识到迷的真正含义——迷雾。

既然他的流逝已经硕大无朋、吞噬所有已知世界,那么何不把自身的阴影投射到未知之中?默笛陷入全新的狂热,而这狂热足以镇痛。星星微笑了。

年轻的君主重整旗鼓,剑指神秘、恐怖而禁忌的迷雾。从未有人染指过这片烟紫,胆敢涉入其中的军队会迷失在时间里,消失几百年后又被迷雾吐出来,盔甲尽数腐朽,而人也丧失一切记忆,仅剩下垂垂老矣的躯体。

折损的人群也振奋起来,纵使默笛曾重伤他们的手足,长期浸淫在英雄叙事里的人民却并不需要正常的君主,而是需要一个伟大的君主。他们被狂热感染,在创造神话的幻觉里甘愿化作时代的沙砾、历史的尘埃。

某一天,庆怜的所有折纸悉数自焚,鸟儿从空中坠落、游鱼在陆上搁浅。于是他明白:疯狂已经无法挽回。庆怜拿起藏在枕头下的折纸剑,用剪刀修整它的锋芒,等待已经结束。

星宿在默笛耳边歌唱与呼号,它们从未如此雀跃。东边的森林是迷雾最脆弱的腹部,因为那里常有野风吹拂。要让迷雾放松警惕,默笛亲手选出十个柔软又伶俐、甜蜜而狡黠的男孩,献祭一样捆绑起来溺进烟紫的海洋。

韦礼安梦见了庆怜。

迷雾变得浅淡与优柔,但它仍然铺天盖地、坚不可摧。当夜,一颗鲜红的星星出现在天空正中,第二天默笛点燃一把火,燃烧整片森林、直至灰烬。

韦礼安发起了高烧。他还是梦着庆怜,忧郁的男孩藏身于镜子迷宫,一晃神,便只剩下无数个自己,错愕地相互对视、然后目光游移。

迷雾滚烫地翻腾,如不熄的火海,它前所未有地来势汹汹,喝退所有理智尚存之人。群星旋转起来,一颗一颗向默笛的眼睛撞去,他微笑着心领神会。

默笛站在所有追随者身前,高举他开着肉洞的手,他的双手神圣如耶稣,在众目睽睽之下,默笛重新把铁铆插入掌心,鲜血如注。

凿进高塔的铁铆在此刻凿进他的左眼,那双绿色的眼睛怒涛汹涌,宛如湍急的河流。河流一朝决堤,默笛把所有眼泪流干,它们毫不留情地冲进迷雾之中,是洪水,是天灾。

韦礼安无端地泪流,他不知道该如何停止哭泣。

迷雾皱缩起来,世界变得更加清晰,深紫色的芳草地曝露出来,草茎瑟瑟地发着抖。星星放射出一道光箭,自浩瀚与寥阔中射向默笛的额头。他若有所思地摘下头顶的王冠,部下们曾经从母亲的尸体上摘下它为自己加冕。默笛命工匠把王冠熔成金水,用权力锻造出一把纯金的宝剑。

默笛握着宝剑,要插进心脏似搏动的迷雾。铮——

金属击鸣,爆发出经久不散的声响。一柄白纸剑狠狠劈在金剑上,震得默笛虎口一抖,手心的伤口再次裂开。他抬头,看到一张和自己多么肖似的脸。

庆怜站在他对面,看到那张脸时,心中也是一震。两个命运互为镜像的男孩终于在此时交汇,故事和事故日月同辉,随之万籁俱寂,唯有剑声长鸣不息,仿佛一道利落的裁痕。

裂成两半的镜子在此刻完美地咬合,所有崎岖与坎坷都在对方身上吻合,电光石火间,在彼此眼里两人的命运同时一览无余。默笛明白了一切。

庆怜和他扭打在一起,但他们的招式也是如此相似,难分胜负。但默笛背后毕竟有群星庇护,他突然发难,怒吼一声跳起来,骑到庆怜身上。默笛双手高举金剑,庆怜只好把纸剑横于胸前,他只能防守,无暇进攻。

而默笛不如他预料般刺下来,只见他微微笑了一笑,多像个狡黠的小王子。他把手中的金剑向上一抛,星星调动巨大的引力,把剑吸入夜空,宛如一颗璀璨的金星。

一眨眼的闪烁之后,金剑从世界最高点俯冲下来,仿佛一束燃烧的彗星,在天幕上划开一道笔直的血痕。剑的锋芒直直扎向艰难跳动的迷雾,庆怜立马暴喝一声,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双手一抓便把默笛掀下来,全速奔向那支来势汹汹的金剑。他决绝地向前一扑,愿以肉身为盾,守护家乡与妈妈。

金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庆怜,就像笔尖戳开一张白纸。他被钉在芳草地上,肚子上开了一个鲜艳的洞,血液染红了深紫色的芳草地,而庆怜逐渐失去颜色。他想起他的妈妈。

枝头点过红眼睛的乌鸦流下血泪,就连群星也为此叹息。但在庆怜看不到的角落,方才滚到地上的默笛露出铁的獠牙——他伸出他的耶稣手,铁铆仍然扎在掌心,默笛以掌为剑,狠狠扎向心痛的迷雾。

一时间,天旋地转。

默笛握到一只手。那只手干燥、温暖、手指颀长,先是手指与手指试探的触碰,然后掌心与掌心相贴。它牵住他、努力地包裹住他,即使被铁铆刺伤也不退缩。铁铆扎穿了他们的手心,像一句残忍而忠贞的誓言,默笛终于与他相连了。

默笛有流泪的冲动,但眼罩下的左眼只是不停抽痛。他反握住那只手,手心钉得更深了。默笛向前走去。

他自小说中走来,走过半生,走透迷雾,终于来到现实世界,见到了他的造主——默笛的母亲,却是庆怜的妈妈。

韦礼安蜷缩在床上动弹不得,连绵数日的高烧还在折磨着他,泪水像一张淡蓝的膜,他的脸孔波光粼粼。默笛几乎贪婪地望着韦礼安,他进食他的一切,他的童年因此拔地而起。

默笛跨坐到韦礼安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把两根手指捣进柔嫩的口腔,韦礼安艰难地躲闪、吞咽,而默笛只是夹住他灵活的舌头。呕吐反射让韦礼安的喉咙如小穴般开合,他在窒息里醒来,惊恐地望见一个恐怖而美丽的陌生人,骑在他身上,强奸他的喉咙。

默笛说:“母亲……您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的话语像一声叹息,也根本不想听到韦礼安的答案,两根手指仍捣在他的喉咙里,随意抠弄着敏感的喉咙,韦礼安除了呻吟什么也发不出来,而默笛只想听到这个而已。

“您为什么要抛弃我?您为什么选他做您的孩子?……我是有哪里不如他吗?也许我暴虐、残忍、充满仇恨,但为了您我也可以做一个好孩子的,我会比他更好,我会比任何人都更好。”

另一只手顺着松垮的领子摸下去,滑热的肌肤在他掌下不断颤抖,默笛饶有兴趣地感受韦礼安在他身下如何挣扎,他就像一匹绝望的小母马,一切挣扎都似调情式的搏动。韦礼安艰难地挺起腰,想把默笛甩下去,然而默笛仅仅是勃起了。

默笛拉开他的裤子,哼笑着说:“乖一点,母亲,这都是您欠我的。”

韦礼安无助地闭上眼,默笛把手指插进他的穴眼,他的小穴也发着烧,高热的肉道含住他的指节。处女的穴如此干燥,幸好,默笛很快让它出血了。

他心满意足地观察母亲痛苦地扭动,喉头逼出小小的呃声,又被默笛亲手按回去。韦礼安的食道与穴道同时被侵犯着,同时竭尽全力试图把强奸消化成一场合奸。

韦礼安努力变得温驯,他放松穴肉,吸吮起默笛的手指。连这种谄媚的尝试也激怒了默笛,他不允许母亲面对自己时唯有歉疚。他要韦礼安同自己一样愤怒、困惑、充满仇恨,他要韦礼安体验他的体验、感受他的感受,他要韦礼安矫正他错轨的人生,他要韦礼安重新分娩,他要韦礼安爱他、像爱庆怜一样。

默笛把阴茎操进韦礼安的身体里,暖热的淫液浇在龟头上,如迟来的泪水。韦礼安确实流泪了,那双眼睛浮肿如阴道,默笛在母亲的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在眼泪中扭曲,眼泪落下来,他就出生了。

默笛趴在韦礼安身上,深深地呼吸。鸡巴插进很深的位置,韦礼安一下子夹得很紧,他努力地舒展开娇小的身躯,试图接住他。默笛低头衔住韦礼安的胸乳,舌尖把奶头挑拨出来,细细地吸吮。但他的乳房里没有乳水,只有皮肤的咸味。

默笛极轻极轻地喟叹,就连自己也没听见:

“妈妈……”

“——妈妈!”

两道同质的音轨在此重叠,默笛震悚地回头,看到庆怜举着纸剑,也从迷雾里走来。

他的肚子本该开着一个洞,然而此时那里什么也没有,默笛以为他死了,然而学会离别赐予了庆怜愈合的力量。默笛不知道这个,他掌心上的洞不知道这个,因为他甚至没有体验过相逢与结合,又谈何离别。

“你从他身上下来!”庆怜连愤怒也生气勃勃,默笛站起来,他挟持着韦礼安,伤痕累累的臂膀扼住脆弱的鸟颈,与此同时阴茎还插在他体内。

默笛笑了:“我会让他跟我陪葬。”

这不是要挟,而是一句斩钉截铁的誓言。

庆怜同样斩钉截铁地回复:“你不会舍得,你和我一样爱着他。”

“爱”字灼伤了默笛,韦礼安流下泪来,泪水滴在手臂上自伤的旧疤,那些疤痕重新疼痛起来——是的,默笛从未学会愈合。

默笛坚定地摇头:“我恨他,我比你更好,你休想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那你为什么流泪了呢?”

什么时候左眼不再抽痛,默笛一抹脸,一手的淋漓鲜血。流干泪的眼睛泣出鲜血,默笛痴痴地凝望——这是爱吗?

爱是红色的?爱是泪水?爱是质地粗糙的恨意?爱是性欲、还是合葬的愿望?爱是什么?

韦礼安似乎感应到默笛的心声,他说:“不管你是否爱我,我都会爱你。默笛,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对待你。”

他想,他一直在等待这个。

默笛怔怔地松懈片刻,庆怜抓准这个时机,一把抱过韦礼安,把他护在身后。韦礼安心碎地望着他,默笛同样心碎地回望。

爱太羸弱,疗愈不了他干涸的荒原。默笛想,如果早一点就好了。

早一点,他就不会听从群星的指令,他不会破开迷雾,他不会洞穿庆怜,他不会焚烧森林,他不会挖去左眼,他不会让母亲在歉疚里自杀,他不会用乐器斩首任何人,他不会被偷藏进高塔。他会趁一切开始之前,在母亲的子宫里用脐带绞住自己的喉咙。

他不会出生,故事不会开始。

默笛仍然愤怒、仍然困惑、仍然充满仇恨。如果连这个也消失,默笛觉得自己就不剩什么了。

他仰头,看见窗外光污染的天空,仍有一颗星星闪耀。默笛张开嘴,让星星灌进他的喉头。默笛咽下一颗星,就拥有了星星的力量。

默笛说:“我要你……删除这个故事。”

既然他无法伤害他的妈妈,恨意没有寄托,默笛想,那他的存在便如同洪流中的浮萍。

庆怜惊愕地看着他,两个男孩的命运互为镜像,本质上心意相通,他理解他的双生,就像理解自己的心。庆怜宽容地笑了:“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消失。”

他把纸剑拆开,如此庄严的一柄长剑,完全展开之后竟是一张邮票大小的白纸,庆怜张开嘴,吞下一柄纸剑。

然后庆怜转头看向韦礼安:“谢谢你,也对不起。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故事,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向你道别。”

韦礼安点头,他想说这是我欠你们的,他想说对不起我没能做一个更好的作者,他想说这不是一个好故事、但你们是两个好孩子,他想说我不会忘记你们……最后韦礼安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一切话语都失去效力,同时也相信不用脱口他们便心知肚明。最后,韦礼安拥抱了他们。

一阵狂风乍然吹起,庆怜与默笛像雾一样消散,而就在最后的时刻,默笛低头看见,他那渐渐透明的双手长出嫩芽似的新肉。

 

第二天韦礼安从梦中惊醒,他出了一身汗,一量体温发现已经退烧。昨夜发生或者没发生的故事压缩成睁开眼前的短短一瞬,那一瞬间又在清醒之后迅速遗忘。韦礼安在难得的清爽里打开笔记本,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却追随着本能,按下Delete键,不滑动鼠标用选择或者全选,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删除这篇剥夺过他、也给予过他的长篇小说。

Notes:

其实一开始本文的醋是:全篇小说自动删除,但韦礼安于心不忍,最后操纵键盘让它停下来,但文章除了开头的两个字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开头的两个字是(也是本文的前二字)——庆怜
默笛是Moriaty的昵称,而魔女是小鸟无意识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