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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在警校第一次见到张呈就知道,这个人会是个大麻烦。
那时警校迎新,按照惯例,询问一下学生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这种冠冕堂皇的问题,多数人都会选择一个虚头巴脑的理由作答,把场面快速推进到和乐融融,所有人都体面收场。
很明显,张呈不算是多数人。
轮到他时,他大踏步站出来,用力地蹬地,过高的身高让他做这个动作时显得有些滑稽。彼时他还穿着警校低年级学生的制服,大眼睛里有牛的温顺,又有野马那种未被驯服的澄澈和自由。
“我十四岁就梦想嚟到呢度㗎啦。我同阿爸讲,我要做个好警察。”
他说这话时两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像维港某处的电杆。脸上的表情倒是很丰富,紧绷中带着一丝梦幻般的神情,像是传闻中的理想主义者。
雷淞然被自己的脑补恶心了一下。
不出所料,张呈的回答收获了哄堂大笑,有人起哄,问雷淞然怎么想。
雷淞然是内陆来的大圈仔,穷,粤语说得蹩脚,不受重视也不受待见,这种“好时候”总有人拿他开涮。
雷淞然想着如何措辞,撩起眼皮子正对上张呈的眼,原先亮亮的眼睛现在看着有些失落。雷淞然一怔,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只是对周围人笑了笑:“不好意思,你们说什么?我不懂粤语。”
笑点又都落回到他这个外地佬身上,众人欢欢喜喜地笑一轮,很快忘记了那个叫张呈的痴线。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没有发现,这句话像是撬开了石缝,藏于石下的水脉渗出些许以见天光,却不让人发觉石下早已有暗流涌动。有人说这是命运,有人说这是缘分。
从那天后,张呈像是吃错药,隔三差五就跑来找雷淞然说话,缠着他说要教他白语。
最开始,雷淞然是拒绝的。
他很清楚,他和张呈是不一样的人。
他没钱,没爱,也许有点正义感,但也不那么强烈。他太知道物质和权力的重要性,公平正义不过是读书人写的童话故事。说到底,没钱没人,现在的雷淞然连尊严都不配谈,更何况什么梦想了。
“但是师哥,我知道的,你是个好人来的。你帮过很多人,只是大部分人都是瞎的,根本发现不了。”张呈睁大眼睛的时候看着有种认真过头的执拗和傻气,也不知道他家里怎么喂养他,明明是个中产家庭出来的小孩,偏偏瘦得要命,好像被那理想一烧,两颊都瘦得凹下去。
你是个好人来的。
雷淞然难得觉得心情复杂。他费劲功夫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圆滑、逐利,突然被人发现自己有善良的一面,其实是件很羞耻的事。
张呈完全没察觉到雷淞然的窘迫,他真以为雷淞然听不懂白话,还专门选了普通话来讲,听起来蹩脚得要命,像舌头自己跟自己打架。
雷淞然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或许是心情轻松了一些,他没有直面回答张呈的话,反而故意打岔:“你这样说话,和那些女仔拒绝我时一样。”
张呈的眼珠转了转,笑起来有点像故事里的公主王子,“咁我就唔拒绝你啦。今日放学,同我出去食饭吧。”
有了一就有二,尤其是对张呈这种写作锲而不舍读作顺杆爬的人来说。
警校管的严,熄灯了张呈还经常躲在雷淞然的被子里和他一起看小说,据他说是不想在自己的寝室看,容易被巡夜老师抓。
雷淞然拿他没办法,索性使唤他,今天看金庸明天看古龙,第二天两个人都挂着大黑眼圈,跑操的时候动作迟缓。
张呈承袭了雷淞然印象里有钱人家的小孩特有的多愁善感,会指着小说情节对雷淞然叹气。
故事里,陆小凤和柳余恨抢同一坛酒,两个人争抢时,酒坛没有破,偏偏两个人都放手时,酒坛被萧秋雨接过放在桌上时却破了。
萧秋雨说天下事就是这样。
“是吗。”张呈耷拉着眉头,“这算什么。”
雷淞然有些无奈,张呈这个人,热血冲动,相信事在人为。但实际上个人能做到的事又有多少呢?
不,或许张呈一直都是知道的。
也许是为了当个好警察做铺垫,张呈一直有去做义工的习惯。雷淞然也陪他去过几次,有的时候是去孤儿院,有时候是去福利院,偶尔义务给六七岁的小孩子们上上课。
其实雷淞然知道,来这里上课的学生多半不是为了知识来的,主要还是这里上课给发饭。张呈也知道,甚至知道的更多。
有一次,雷淞然发现他在查看粉笔盒。雷淞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盒子里的粉笔灰薄薄一层,张呈叹了口气。
雷淞然察觉到异样,上了一天的课,盒子里的粉笔灰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很显然这是被人偷偷倒走了一部分。
“这……”雷淞然有了不好的联想。粉笔灰和白粉类似,孩子年纪小,也许是把这两样东西搞混了……
张呈的表情说不上是忧郁还是低落,他声音听起来沉甸甸的,脸上却还是笑,“没关系,他们还来上课呢。还来,也许就还有新的可能。”
那时起雷淞然才知道,张呈是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知道现实是怎样的残酷,却还依旧想要追求,想要创造他心中的美好未来。
“对不起。”雷淞然真心实意地说。
张呈一愣,脸上居然流露出一些雷淞然看不懂的神色,“雷淞然,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雷淞然愣了愣。
张呈很快调整了表情,用他那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冇事啦。”他笑容里带了一点坏坏的样子,像是傻孩子的不怀好意,“作为赔礼,今日你请客,我要住你屋企。”
这么想想,不是或许,张呈一直都知道。
知道人力有限,知道阴差阳错。
就像书里的陆小凤,雷淞然安慰他,“天下的事都是这样啦。别太认真,做人可能要轻松些。”
张呈闻言,突然转头来看他,“感情也是吗?”
他的样子很认真,把雷淞然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就只能点点头,“是啊。”
张呈猛地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其实不懂,你对人和事到底是什么感情。”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一样,雷淞然一下慌乱起来,他几乎是有些局促地笑道:“就那样嘛,不多不少,凑合着来。”
张呈沉默了。多年前藏在石脉下的暗流轰然涌进寝室,雷淞然好像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那么嘹亮。
“那我呢?”张呈轻声道,“你对我系咩感情多啲?”
“我……”雷淞然张口结舌。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雷淞然叼着一根烟,警局办公室此刻一片狼藉,王队长趴在地上,也没了什么叫骂的力气。
要动手吗?
雷淞然掂了掂手里的枪。
如果张呈在就好了。如果张呈在,他就要开始给雷淞然上课,讲他那套劳什子的程序正义。
想到张呈那个勾着脖子,絮絮叨叨的样子,雷淞然不由地笑了一下。烟从他的唇中渗出来,滤嘴有点苦。
张呈这家伙到真是知行合一,严格遵守他那套程序正义,不然也不至于因为举报信被王队和刘局联手做局弄死。
他就不一样了,他永远都是口是心非的典范。
就像那天面对张呈的问题一样。
“我……我粤语不好呀。”雷淞然说。
就像现在,他慢慢举起枪。
枪声响起,满屋都是硝烟和血的味道。雷淞然倒也不在乎,他走到镜前,理了理头发。张呈说好警察得有个好发型。
他现在发型不错,就是心情不太好。
如果他是个十足的骗子、墙头草、市井小人,那他会不会好受一点?
镜子那头,张呈的幻影笑得很尽兴。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笑,永远朝气,永远不落地。他一直存在于雷淞然的脑海里,也会一直这样恣意地笑下去。
可雷淞然却无端端地想起那一天,张呈看着他的表情,原来那是心疼啊。他还说,雷淞然,别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
我也想笑啊,衰仔、短命鬼、没用的9527。雷淞然想。
酒坛粉碎时,萧秋雨说天下事就是这个样子,你要他破,他偏不破。你不要他破,他反而破了。
就像他们一样。
雷淞然好像淋了满身的酒,烈酒焚身,他却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镜中的幻影对他挥了挥手,“再见啊,雷淞然。”
雷淞然想要伸出手,但又收回了。
最后,他只是沉默地敬了一个礼。
——你对我系咩感情多啲?
时隔多年,雷淞然小声说:
我对你是无可奈何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