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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不能理解一边嚎哭着一边在卡拉ok唱缅怀初恋同窗的歌曲的男人。和关系好的人聊到各自的感情我也无法说出初恋的故事,似乎人人都有初恋的故事而我没有。也不是没有第一任交往的对象,可是为了那段关系在多年后的酒会上失态是不可能的,也从来没有过想要微笑着回忆它的心情。
都市里下起能积起来的大雪,六七年都没有过了。雪霁的早高峰,电车站台警戒线外侧覆盖着毛茸茸的薄薄的一层白雪。
在长野,积雪厚得多了,可以把人、小轿车、房屋、一切都淹没。
这让我想起某个遥远的、特定的雪天。我最初的关于情感的记忆发生在雪天。回忆和情感并不能使我哭泣,那份感情已经变得像雪花融化在掌心一样轻盈,冬天会下暴雪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当时我还是在长野的某所高校就读的高二学生。
初冬落下病根的感冒拖着没有治好,再一次复发了。想着要早退回家的课间,恰好在走廊上遇到了同社团的本村,本村是三年级学生,所以是本村前辈。
是感冒了吗?本村前辈见到我戴着口罩,这样特意问我。
小感冒而已,快好了。我说。
当时是隆冬,室内暖气烧得很旺,以至于窗的四角蔓延出白色的雾气。在暗淡的冬景中,已经快到本村学长还在校的日子的结尾了。那时的我或许是为了在学校能多见到他几面,即使感冒了也不想请假不来。
多注意身体啊,感冒拖久了很难办的。
前辈好啰嗦。
一般来说这样打趣就可以结束对话了,但是本村依微笑着,没有离开。我认为他还想要说点什么于是等待着,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道别,就这样突兀地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了。
暴雪将来的那一日,午休的时候,学校的广播通知下午停课了。
那一日是有社团活动的日子,所以几个二年级生都不愿意回去。吃完午饭之后,几个人悄悄下楼穿过寂静的走廊去弓道场。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呢?本村学长从走廊另一侧的职工办公室出来,正好撞见了我们。
跑得快的人转过拐角从楼梯间溜走了,我的室内鞋则像被胶粘住一样粘在走廊的地板上。
你们不会是想今天去练习吧?本村温和地说。我没有回复,侧耳听见同级生的足音和紧张的大笑遥远地从楼下传回。
喂,你们几个。他顺着我的目光把头探出楼梯的栏杆,看见了奔逃的几人。今天不可以留校,天气太差了。
我因为害怕被人听到,去抓他的手臂,在差一点抓到他西服袖子的时候放弃了。前辈不要喊这么大声,老师会来的。
那答应我现在就回去吧。他的眼镜片的反光有说教的意味。
我们这就走。
回家路上不要闲逛啊?再抬起头的时候,前辈却在打趣。
我心底生出强烈的情绪。是讨厌他吗?可是在讨厌他什么呢?
等一下。头顶的人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喊住我。我本来正急匆匆地从楼梯间逃离,听到这样的声音,在台阶上停住了。
之后可能有件事想和你说,可以吗?木村前辈的头探过扶手。
前辈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不是现在。到时候我会跟你说的。他神色自如,好像这些话中并没有什么深意。
我加快速度从楼梯上跑下去。他没有再跟上来。
夜里开始刮起大风,风围着我的房间呼啸了一整夜,暴雪茫茫地淹没了街上的灯光。次日,我在刺眼的光线中醒来了,于是知道是雪积了一夜,现在已经放晴了。
尽管雪停了,学校方面没有发布复课通知。那天上午我本应在家的,但是住校的朋友让我去学生宿舍开学习会,我还是慢慢地在雪里走到了学校。午饭时间,住宿生们纷纷站起来换上外衣,穿过积雪的校园场地去宿舍食堂。
在我等他们带着我的午餐回来的时候,本村前辈和他同年级的佐濑前辈同时从餐厅的门口进来了。在一片刺眼的逆光中,我看见本村前辈向着我的方向偏了偏头,所以僵硬地将头埋下,但是,我依旧在余光中看见本村前辈的鞋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桌前。
大悟喜欢的那个偶像团体好像在兼职卖一次性相机一样的东西。真不知道乐趣在哪里啊。
一道眩目的白光闪过,留下了残影。穿过残影,我看见本村前辈手里拿着一次性相机,咔啦咔啦地拨动过片滚轮。
走读学生擅闯住宿区的证据。他晃晃相机。现在就回家吧。
本村前辈明明已经不是弓道部部长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你的前辈。
他陪我走到学校的大门。极寒的冬日,晴朗的天空荡荡的,积雪的场地刺眼夺目,世界里只剩下两个人咯吱咯吱踩过雪地的声音。这是和这个人一起走过雪地时的足音,这是最后一次了。一想到这一点,心中便充满了对这个人的眷恋。
去年也是这种雪天。沉默片刻之后,本村前辈如有心灵感应一般地提起往事。
我还是一年级学生的时候,一次社团活动伤到了手指,因为有骨裂的可能性,要去医院检查。
那天也是这样极寒的被雪掩埋的冬日。当时路上的积雪还没有扫除,指导老师的车走得很慢,再加上距离并不远,最后是刚做部长的本村陪我步行去医院检查,直到我的家人赶来为止。
因为爷爷去世的事情,我知道市立医院急诊的等候室是混沌的地狱一般的地方。
在我和本村学长的位置的对面,一直坐着比我妈妈年轻一些的女性和她的孩子。小孩还是上幼儿园的岁数,裹在被单中倚靠着妈妈睡着了。
本村前辈离开去买饮料又回来,手上多了两只护身符。说是自动售货机买的。多出来的这个护身符就默默地替他们祈福吧。本村学长意有所指。
之后的早晨,早餐时在新闻上看见那孩子是罕见疾病的患者,送到东京的医院医治后,最终还是去世了。
现在回忆那次事件,依旧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其实社团的女性前辈更合适,但是不知为何走出保健室门外的台阶看见的人是本村前辈。在等候室里换冰袋的时候,他将冰袋贴着我的手指,另一只手从将我的指节与冰袋包裹起来。当我的父母和指导老师一起赶来的时候,他平静地对我小小地微笑了一下,从正门离开了。
等我回忆完受伤的事故,校门口也到了。本村前辈在校门处停住了。
我陪你到这里,之后你自己回去吧。
前辈,考试加油。我鼓起勇气,终于对他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以后却觉得很别扭。因为说得太晚了,也没有任何新意。对于备考生而言,这句话应该有很多重要的、不重要的人都说过了吧。
本村平常地点头,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中,镜片边缘的反光在我视网膜上留下的印痕慢慢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回头时,他还站在雪里。
临近毕业的时候,三年级去开年级大会了,年级的走廊里和教室里都灭了灯,没有一个人。
我从本村前辈教室的后门溜进去,后墙上的布告栏里的考试信息和日程表之间挂着座位表。教室中只有墙上的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动的声音。窗户半开着,风从外侧吹进来,教室的窗帘都扬起来了。本村学长桌上的打印纸飞了起来,我匆忙地捡回来,放回他的桌面上。资料的的左上角,浅浅地用在男生的字迹里很漂亮的字签着本村宏树四个字。
我把学业守护符压在总是飞走的那张纸上。
本村前辈的桌上放着计时写题目用的手表。表盘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在教室的天花板上留下一个微微晃动着的闪烁的图形。我仰面站在教室中央看着它。
空气里是尘埃、学生衣物上的洗涤剂、粉笔与冬天的味道。礼堂的扩音器放大的人声偶尔赶上了寂寞的指针的节奏。
风的声音环绕在教室的窗棂上。齐唱校歌的前奏响了。
寒冷的梦中,本村前辈说他毕业之后要回到月亮上去了。我说,前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说的话,为什么要回到月亮上去呢?光芒笼罩了前辈的全身,他披上布满了紫色的羽毛,那件羽毛做的披风穿上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等他走了以后,我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羽毛,原来那是他箭上的尾羽。
我的日记中如此记载着。
我将日记放在枕侧。蓝色从床铺上方的窗帘中透出,渗满了整个屋子,判断不出是黎明还是傍晚。被褥中是清凉的,高烧已经褪了。这是元旦的清晨。本村前辈的消息一条也没有收到。
爷爷的忌日,我被家里人带去了墓地。雪融去之后,石碑带着黑色的水痕裸露了出来。家人在墓上摆上了花,表亲的男孩和我在一旁呆呆地立着,墓地里零星地有其他的家族,离得很遥远。
这里曾经有过狐狸。表亲悄悄地指给我看。
不远处背阴的雪上留着动物的爪印。我曾听见亲戚轻言轻语地说这位表亲的事情,在我们这样的大家族里,家丑是为了被走漏而生的。
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表亲喃喃地又说了一句。
一二年级生拍学年纪念册照片的日子,三年级生拍毕业照片。我久病之后终于回到学校,班上的同学和我之间都生分了。在体育馆的红色帷幔前,男孩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聊天,我呆呆地等待拍摄。当眼前一片雪白的时候,我心情也终于跌至谷底。
你来学校了啊。
本村前辈从学校餐厅的桌上抬首,他的头发长了一些。
对了,听说你也要考A大。我把A大的资料给你吧。他收拾起餐盘,站了起来,离开了桌上其他的三年级生。我跟着他走路,发现他左手的手腕空荡荡的。
最后一场考试之前在电车上挤掉了,出门的时候还有,快到考场的时候却没了。本来就是为了备考买的手表,等到考试结束,也觉得没有再买的必要了。他这么说。
我跟着他走上楼梯。路过了暴雪那天他到抓我擅自练习时的楼梯间。本村前辈的室内鞋的后跟上写着他的姓氏。我想,这双即将退役的室内鞋也是,是最后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了。
前辈,你想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听到我的话之后犹豫了一瞬,但是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着。
没有,后来想了想,没有跟你说也好。
祝贺三年级生毕业的条幅从窗外挂下,滑稽地遮住了窗框透进来的阳光。
在等本村前辈进教室取资料的时候,我一直在三年级生的走廊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时,过去的记忆如同鹅毛大雪开始在我的心中茫茫地下起来。
全国大会前的合宿的夜里,我路过三年级生的房间,里面的人还在谈话,声音忽而嘈杂一片,忽而仅剩一人的细语。那是本村前辈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曾经他有,后来就没有了,没有为什么,仅仅是不存在了。房间深处传来的只言片语像一句答案还未得出的谜语一样暧昧不明。我反复地在头脑中回顾本村前辈在幽暗的室内说话的声音,想要通过重复了解这句话的全貌,这种努力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切的开始。
毕业生的走廊里响起了提醒学生收拾好物品离校和毕业典礼日程的广播。我的心开始颤抖,几乎以为整个走廊都可以听见下雪的声音。
本村前辈回来了。我接过资料之后,他悄悄眨了眨眼睛。
当时放在我桌上的学运守护符是你给我的吧。
前辈,那次在医院你给我的守护符,我后来弄丢了。我急忙地说着,岔开了话题。
嗯。本村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还有另外的吗?
眼泪终于流下来的时候,我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只有那一个了。我感到一只手温柔地揉乱了我头顶本就凌乱不整齐的头发。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有那样毛糙的、乌黑的、只属于女孩的头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