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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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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7
Words:
19,13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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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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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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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暮昌】七时回魂

Summary:

假如苏昌河死于与浊清那一战……
“要是只当我兄长,他亏了。”

Work Text:

一、
苏暮雨立于殿前,手中伞被血染尽,伞尖血珠滴落,身后血流成河。
“苏昌河在哪?”
他开口,语气森然。
浊清坐在内殿,漫不经心地吹茶,隔着长长廊道,他看见苏暮雨一头白发,血色的瞳仁像是一株吃人的罂粟。
“死了。”
苏暮雨将手中伞攥得更紧,“我再问你一遍,苏昌河,在哪?”
浊清不屑地哼哧一声,“你还不配这样对我说话。”他猛地将茶盖掷向殿外,苏暮雨抬掌击碎,从碎屑中穿过直指浊清命脉,浊清上前接掌,二人气息相交,周身尘土翻滚,震得屋上横梁破裂。
浊清先前被双苏联手,元气大伤,而苏暮雨一路追杀至此,也是强弩之末,二人对掌胶持不下。
“在这。”
萧永勾着嘴角从屏风后绕出来,身后侍卫架着苏昌河。
苏暮雨闻声连忙扭头去看,浊清见机猛一用力,苏暮雨硬生生接下,连连后退,跪地吐出一口黑血。
萧永睥睨地看着狼狈跪地的苏暮雨,抬手下压,侍卫便松手将苏昌河扔倒在地,苏暮雨瞳孔一缩,猛地起身准备去接,奈何全身无力,刚站起来就闷哼一声跪地,竟是挣扎半晌无法起身。
萧永嗤笑一声,走到浊清面前递出手帕,“公公这招高,先杀苏昌河,再诱苏暮雨。”
浊清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暮雨,“他们毁了唐灵皇,那我们便择贤代之,他们二人,可都是好苗子。”
萧永拂袖掩面大笑,“好苗子啊好苗子哈哈哈——”
他慢慢走向趴在地上无声无息的苏昌河,“苏昌河——”萧永眼底满是不屑,他伸出鞋尖勾过苏昌河的下巴,那人面色苍白,更显得脸上血污刺眼。
“萧永!”苏暮雨猛地掷出伞剑,却被萧永轻松躲过。
“苏暮雨,你现在啊,就是一个废人呢。”萧永皱眉佯装惋惜不已,他看着费力起身往自己这边挪动的苏暮雨,便偏脚压住苏昌河的脸,“苏暮雨,看着我们在你眼皮子底下将苏昌河一剑穿心,不好受吧?”
他脚下用力更甚,“你看不起我,选择琅琊王,可现在你看看,到底是谁,将你们踩在脚下?”
萧永笑得嘴角颤抖,“苏昌河!”他猛地低头看向苏昌河,“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有这么一天啊!”
萧永使劲碾踩着苏昌河的脸,将他脸上伤口逼得内肉外翻,原本停止流动的血液此刻静静滑下。
“取我的剑来!”萧永接过佩剑,将剑身湾在手臂擦了又擦,“你要让你们看看,羞辱我,背叛我,玩弄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猛地竖剑刺入苏昌河脊背,苏暮雨急忙敛起一指打向剑身,剑锋一转插入地里,萧永摇头哼笑一声,抬眼已是暴怒异常,他伸掌一握将苏暮雨扯倒在地,苏暮雨胸口撞地两眼一黑。
“我让你看,你就安安静静地看。”
他扭头抽剑一下插入苏昌河脊骨,苏昌河面容安静,但嘴角鲜血却慢慢溢出。
“昌河!”苏暮雨声音嘶哑暴厉,他额头青筋跳动,双手撑地向苏昌河爬去。
“哈哈哈——哈哈哈——”萧永痛快地仰天大笑,“好生狼狈啊苏昌河。”他拔剑走向苏暮雨,剑尖沾着苏昌河的脊间血,他抬剑贴上苏暮雨的脸,比剑身冰冷触感先到来的是苏昌河鲜血的余温,苏暮雨眼眶瞬间水汽蒸腾,咬牙继续向前爬。
剑刃锋利,将苏暮雨侧脸割出一道道血痕,但他好像察觉不到一般,就这样抵着剑往前爬,苏昌河的脸越来越近,那人倒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昌河…”苏暮雨伸长了手想去触碰他,“昌河…”他的瞳孔涣散,眼眸颜色变了又变,一会儿是血色的红,一会儿又是深不见底的黑。
啪!萧永将剑一甩,打在苏暮雨脸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印记,他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苏暮雨嘴角渗出鲜血,他一声不吭整张脸憋得通红,手指扒地一点点朝苏昌河靠近。
还差一点,就一点…
最后一点…
分毫之差,苏暮雨嘴角带笑,竟笑得柔和,可一声骨裂,叫他失之千里,浊清一脚踩住苏暮雨手指,打着转地碾压,手骨一根根破裂,到最后骨头混着血肉糊成一团。
苏暮雨全身剧烈颤抖,眼睛狠狠盯着苏昌河的脸,像濒临绝境含恨不甘的困兽。
“我定将你们——”苏暮雨依旧盯着苏昌河,开口声音冰冷狠厉,“碎尸万段!”

 

二、
桃子山上四季如春,此时桃花正盛,一片片粉色相连,叫人还未靠近,就觉清香扑鼻。
一向爱赏桃的苏云绣,却是实在抽不出身。
她左看看躺在床上一脸花猫样的苏暮雨,又右看看另一张床上面色如雪的白鹤淮,再一看,还有白鹤淮旁边一脸阴郁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走砍人的苏喆,不由摇头叹气。
“诶…”
“诶…”
“诶!”
“苏喆,你再摆起那副烦人模样,我就把你赶出我的桃子山!”
苏喆不说话,替白鹤淮掖了掖被子,起身出门了。
那日苏暮雨苏昌河叫他们先带白鹤淮走,她为了稳妥,直接和苏喆将白鹤淮带回了桃子山,这座山是苏云绣花费半生心血打造出来的,安全,宁静,美好。
他们二人将白鹤淮救回后,苏云绣又立马动身去找暮昌二人,可一到天启,就得到了苏昌河身死的消息,苏云绣当场暴怒,追到浊清殿内,救出二人,一剑斩了萧永,还擒了浊清。
苏云绣念此,不禁摇头,桃子山安全到还是安全,只是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宁静美好了。
苏暮雨醒来已是三日后了,他意识回笼,想睁开眼,可眼皮却犹有千斤重,挣扎许久才慢慢睁开,一袭粉色床帐映入眼帘,他不禁蹙眉,“昌…咳咳……”
喉咙火辣辣得疼,开口干涩异常,苏暮雨咽了咽口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撑坐起来,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之地。
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木屋,屋内装饰朴素,却因所用粉色居多,平添了几分柔和的俏皮。
他抬眼望去,这才看见对面床上的白鹤淮,“神——神医!”
苏暮雨扶着床站起来,刚一抬腿,就嘭得一下坐回床上,在外面抽烟的苏喆突然听到动静,烟杆一扔冲到屋里,“我女!”
眼看白鹤淮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下子瘪了气,苏暮雨看见苏喆进来,哑着嗓子大喊,“喆…喆叔!”
苏喆这才转过头去,“苏暮雨!你醒了!?”
苏喆上前却又马上止步,“我冇敢挨你,我克喊你老师来。”
“喆叔!”苏暮雨叫住他神情急切,“昌河呢?”
苏喆嘴巴张了又闭,欲言又止,干脆摆手,“我也晓不得咋个给你讲,还是先喊你老师来。”
苏云绣大步跑着进来,木板被她撞得嗵嗵做响,苏喆坐在外面石阶上擦拭被自己扔进泥巴里的烟杆,不由吐槽到:“你小声点,莫吵到我女睡觉。”
“你女儿要是能被吵醒就好了!”
苏喆一滞,兀自走开抽烟去了。
“小暮雨!”苏云绣将苏暮雨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有没有觉得头痛胸闷?”
“老师——”苏暮雨按住苏云绣,“我没事,我很好,昌河呢?”
苏云绣轻叹了一口气,苏暮雨顿时喘不上气,“昌河他……”他咽下口中泛起的阵阵血腥,问到:“他…在哪里?”
“葬”这个字太过残忍,苏暮雨说不出口。
“啊?”苏云绣疑惑,“我没说他死了啊。”
苏暮雨眼睛突然一亮,“还活着!”可又瞬间水汽弥漫,心神一下放松,再开口已是泣不成声,“您是说…昌河…他…他还活着…”
苏云绣坐在他身旁摸了摸他的头,“唉,小暮雨,先哭一会吧,哭出来就好了。”
苏暮雨缓了一会,竭力压制住了剩下的眼泪,眼眶憋得通红,打着喘对苏云绣说,“老师,我想去看看他。”
苏云绣拿他没办法,“你哭完再看也不迟啊,怎么连哭都压着呢。”
苏暮雨坚定到,“我哭完了。”
苏云绣带着苏暮雨来到后山,山间有个天然石洞,里面点满了蜡烛,阴冷石洞中间却养着数百朵盛开的金色睡莲,苏昌河单着里衣,被它们安静地托举着。
他们二人走进石洞,苏暮雨感到寒风袭来,往他衣袖里钻,可越靠近苏昌河,风就越来越温暖,等站在苏昌河面前时,包裹着他的风便毫无凛冽之意,独留柔和,仿佛在静静滋养着他。
“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不然会抢夺了昌河的灵气。”苏云绣开口到。
“那我们出去吧老师。”
“……”苏云绣一哽,“不再看看他吗?”
苏暮雨语气平静,可是发红的眼尾却出卖了他,“以后可以看。”
二人避到洞外,苏暮雨开口,“老师这是什么法子?”
“起死回生的诡术。”
“起死?”苏暮雨猛地扭头。
“嗯。”苏云绣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他死过了。”
“但他还能活…”苏暮雨深吸一口气,“对吗?”
“应该。”苏云绣抬头看向苏暮雨,一张年轻的脸,却满头白发了。
苏昌河死了,一剑穿心,死后被刺穿脊柱,活不了的。
但她是藏书阁阁主。
百莲换气是她早年在藏书阁中看到的一本书,本来觉得无稽之谈,可后来游历江湖,竟然摸到了其间缘由,搜寻数年集齐了这百朵金莲。
虽说该法被叫邪门诡术,但在苏云绣看来,这法子没有伤害任何人,无非就是有违天道有违伦常,但天道伦常与她何干焉。
生前哪管生后事,先把苏昌河救活了再说,大不了等这小子下次又死了救不活了,再让他自己上去和那些个仙官理论。
“他的肉身会慢慢消散,这百莲会聚起他的三魂七魄,然后孕育出一具新的身体。”
“此法古老,且没有依据,书上是说,莲中人会重生成孩童模样,但能不能成功,成功成什么样子,都尚未可知。”
“还有,萧永没敢绑,怕他皇帝老儿追查我到天涯海角,索性直接杀了给他们个痛快,你也不必再去天启趟浑水了,浊清嘛,我捆在了山里,你要想去找他,随时去。”
“好。”苏暮雨望向洞中,点了点头。
“暮雨……”苏云绣欲言又止。
“老师您说。”
“没人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子,要是和原本的他全然不同呢?”
苏暮雨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回来就行。”
他们二人立于山前,身后是万千桃林,一阵风轻掠,带走片片桃花,苏云绣看得出神,不禁感概,“唉,也不知道这小昌河,能不能吃上今年的桃子。”
苏暮雨性子柔和,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却是个执拗至极的人,一但认准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一日三餐按时吃,苏云绣让他喝的药练的功一个没落下,可他就是每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石雕一般站在后山石洞前,风雨无阻。
苏云绣勒令他好生睡觉,他也应好,每天早早上床,可一到半夜就爬起来说睡醒了。
苏暮雨眼睁睁看着苏昌河的身体渐渐透明,到最后只剩下一团若有若无的真气,那团真气就这样颤颤巍巍挨过了冬天,第二年,桃花又开,茂盛了一整年的睡莲却开始枯萎,而睡莲之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具初具人形的身体。
第三年春,这天苏暮雨和往常一样半夜起来往后山走,桃树刚刚发芽,倘若走路动作轻一点,还能听见无数抽芽的细碎声响。
苏暮雨在月下慢慢走着,可突然耳边一动,一声突兀的响动乍起,苏暮雨站住没动,斜眼去看,见身侧影影绰绰出现一坨影子,那影子有着细长的手臂,却看不见脚,仿佛只有比例奇怪的上半身。
难道是什么野兽?
苏暮雨观察着那影子的动作,悄悄拔出佩剑后猛地横剑转身朝身后影子刺去,凛冽的剑身反射月光,划过那影子的脸,苏暮雨骤然顿住。
蹲在地上的是一个小孩,套着一件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单衣,衣袖太长托在地上,领口也太大,肩颈全都露在外面,他的双手从领口伸出来,捧着一只野兔。
“昌河...”
苏暮雨只一眼就知道,这是苏昌河。

 

三、
苏昌河坐在床上,里里外外裹了三件苏暮雨的大衣再加一床被子。
苏喆、苏暮雨、苏云绣以及同样刚醒不久的白鹤淮,他们围住苏昌河,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整个桃子山照亮。
“这...是苏昌河?”白鹤淮指向床上那一团。
“嗯。”苏暮雨点头。
“那...他现在多大?三四岁?”白鹤淮说完又摇头,“看着也不像。”
苏暮雨初次见苏昌河,是在苏昌河七岁那年,现在眼前的苏昌河,与七岁外貌倒是相差不大,可是身形太过细弱,“五岁?”苏暮雨开口。
苏昌河坐在床上,不吵不闹,厚重的衣服将他裹得面中泛红,他抬起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安静地观察着面前所有人。
苏云绣拍开众人,“我来探探就知道了。”她伸手去拿苏昌河手腕,可后者却猛一瑟缩,眼睛瞬间充满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小家伙还挺警觉。”苏云绣笑到,于是假装后退,又突然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立马松开,一顿操作行云流水,苏喆忍不住感慨,“你咯身手倒像寺个银贩子。”
苏云绣没理会,“五岁,小暮雨猜的真准。”
于是苏昌河回来了,他现在五岁,是那个刚被屠村的年龄。
“我想问一下——”白鹤淮点了点床上的苏昌河,“他是不是该洗了澡再睡?”
“也是,身上全是泥巴树叶的,暮雨,你帮他洗一下再睡吧。”苏云绣赞同到。
“老师我...”苏暮雨听此却犹豫了,心里好像有个东西呼之欲出,可潜意识又百般阻拦,那东西压在他的胸口竟让他生出一种想吐的眩晕感,他甩了甩头试图摆脱这种感受,苏云绣见状上前扶住他,“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突然觉得恶心。”苏暮雨摆手。
众人都愣住了,苏暮雨见大家突然不语,猛地反应过来转头去看苏昌河,苏昌河眼里委屈一闪而过,他扒掉苏暮雨的外衣跳下床,将怀里小兔子搂得更紧,“我自己会洗。”
“昌河...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暮雨站在屏风外,里面苏昌河声音响起,“兔子可以洗澡吗?”
“可以,记得避开耳朵和眼睛。”
里面人没应答,只能听见水声渐起。
“昌河...”苏暮雨在外面唤他。
“嗯。”里面水声一顿,苏昌河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你是苏昌河?”
“你们不都这样叫我吗?”
“那你...”苏暮雨想问他都记得什么,但是想着之后时间还长,何必急于一时,“那你先洗,需要加水喊我就行。”
“我叫苏暮雨。”他补充到。
众人并不知道苏昌河今晚会出来,房间被褥都未曾准备,于是苏昌河洗完澡后便和苏暮雨住一屋,苏暮雨让苏昌河睡在床上,自己抱了几床被子打地铺。
苏昌河睡得很快,兔子也安静地趴在他枕边,苏暮雨静静看着,夜色寂静,他能听见苏昌河规律的心跳,睡到中途苏昌河翻了个身,苏暮雨伸出手,在半空中临摹他小小的脊背,被刺穿的脊柱,此刻在这具身体里蓬勃生长。
第二天,苏暮雨提出要带苏昌河下山,桃子山下就是桃花村,东边靠近河道,西边毗邻阳县,村子虽不大,却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不富裕也不贫穷,村里人世世代代在这里种桃树卖桃子,既不全然入世,也不全然出世,当初苏云绣选择这里,桃花村占了很大原因。苏暮雨刚来这里时,苏云绣总让他下山逛逛,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可苏暮雨一心扑在那石洞里,竟是三年从未涉足过桃花村。
苏云绣在村子里有一处房子,让他们二人在那住下。
暮昌二人下山前,白鹤淮给苏昌河改了一身衣服,改完穿上之后在座的人眼泪都要笑出来,白鹤淮也忍不住笑,但还是为自己的劳动成果辩解,“这不是很好看吗?多适配啊,穿上直接变花面团子了。”
他们都不会针线活,只有白鹤淮勉强懂点,于是苏昌河就穿着那一身臃肿的大花衣,下山了。
他们二人并排走着,苏暮雨低头看见苏昌河头上小小的发旋,“昌河。”
“嗯?”
“你不记得我们吗?”
“嗯。”
“那你怎么这么相信我们?”
“我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不是吗?”
“那你记得之前的事吗,四岁的事?”
苏昌河蹙起眉头思考了一会,摇摇头,“都没什么印象。”
二人来到苏云绣置办的房子处,苏暮雨在角落找出一把锄头,去到后院开始刨地。
苏昌河将兔子放在地上,也找了把锄头过去帮忙,那锄头有他三个高,他穿着臃肿的花大衣抱着锄头走过来,活像一对挪动的碗筷。
苏暮雨忍俊不禁,“你放着吧,我来就行——或者你想弄的话,拿过来,我帮你把锄头拆下来。”
苏昌河将锄头递给苏暮雨,苏暮雨拆掉了上面的木棍。
苏昌河握着铁锄头,学着苏暮雨的样子刨地,“我们挖地做什么?”
“老师把钱藏在地下了,让我俩挖出来用。”苏暮雨苦笑,“原来你地下埋钱的习惯是从老师这继承来的。”
“我吗?”苏昌河抬头看他。
苏暮雨手中锄头一顿,转头看见苏昌河那双未经世事的眼睛,没说话。
他们挖出钱后,苏暮雨带着苏昌河去置办了衣物,在店里挑选时,店家看苏昌河一身不合适的衣服,又看旁边的苏暮雨如此年轻俊秀,确实是不似会过日子的样子,于是上前推荐:“公子,你看看这几套,村里父母都给孩子买这个,我瞧着,也很适合你家孩子穿。”
苏暮雨原本摸布料的手指猛一瑟缩,也不回应,只是盯着那布料。
苏昌河垫脚使劲拽了拽他的衣角,“苏暮雨,苏暮雨——”
“啊...”苏暮雨倏然放下手,转身对店家说,“那就包那几套吧,我...我不是他的父亲。”
“啊?好的好的,对不住啊,是我失礼了。”
苏暮雨笑着摇头,“无妨。”
走出店,苏暮雨却突然想起来什么,蹲下去问苏昌河,“忘了问你了,这几件你可喜欢,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去换。”
“喜欢。”苏昌河点头。
“大可说实话,不必勉强自己。”
“真的喜欢。”
“好。”
二人又去买了一桌子的菜,苏昌河抱着兔子在庭院里等饭,厨房窗户正对着院子,苏昌河可以看到在里面忙来忙去的苏暮雨,他摸了摸自己饿扁的肚子,心想买了那一桌子菜,定能吃到满汉全席。
苏暮雨端出一碗鸡蛋面。
苏昌河咽了咽口水。
“这灶我用的不熟练,今晚就凑合吃一下...”苏暮雨将碗放在苏昌河面前,“好不好?”
苏昌河点点头,把兔子放在腿上,开始大口吃面。
苏暮雨问他好吃吗?
苏昌河说好吃。
真的吗?
…假的。
但苏昌河真的太饿了,等苏暮雨从外面买来烧饼,他已经连吃了两大碗,吃饱了。
晚上苏暮雨依旧睡在苏昌河床旁的地下,苏暮雨问他,“你想去念书吗?”
“念书?”
“嗯,就是去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小孩,然后会有先生教你们识字读书。”
“我不知道我去不去。你想让我去吗?”
“嗯。我小时候也会去念书,我想或许平常人家的小孩,都会去学堂吧。你可以去试试,不喜欢的话就回来。”
“好。”苏昌河点点头,他想了一会,“我能跟着你学剑吗?”
苏暮雨一笑,“可以。你喜欢这个?”
“嗯…感觉会有用。”
“好。”苏暮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其实武器不一定要是剑,我明天给你找点其他的你都拿来试试……比如指尖刃,或许你能找到自己喜欢的。”
“好!”苏昌河躺在床上笑得灿烂,脸颊上带着还未消散的婴儿肥,嘴角陷进去勾出两个括弧,和二十年后的苏昌河一模一样。
苏昌河后来就早上去私塾念书,散学后回来跟着苏暮雨学武,苏暮雨在家门口摆了个小摊,卖些木制的小玩意,他给苏昌河做了把木匕首,上学时就带木的,回来换成铁的。
一年塾假,苏昌河练武练累了就蹲在门口陪苏暮雨守摊。
不知道是不是苏暮雨武功高强的原因,在烈日炎炎下,只要靠近他,周围空气都变得如被薄荷浸泡过一样清爽冰凉,所以苏昌河很喜欢紧贴着他坐。
“你昨日那衣服是不是被撕破了?”
苏昌河点头。
昨日课上,先生叫他们各诵一首赞扬母亲的诗,小柱子在苏昌河前面一个,他站起来诵出一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先生夸赞,“是首经典的诗,临行前母亲的不舍化作缕缕丝线,令人动容。”
小柱子高傲地扬起下巴,身体在原地转了一圈,接住所有人赞赏的目光。
苏昌河撑着脑袋想了好一会,突然记起来在苏暮雨书房里翻过一本诗集,便搜刮出一句“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先生一听,“好!这诗到很少听人说起啊…”他看向学堂下,“我们歌颂母亲的伟大与无私,但更要记住母亲的普通与平凡,生你,是母亲割下自己的血肉,育你,是母亲奉献自己的魂灵,你们日渐长大,母亲却越发消瘦。”
堂中掌声响起,苏昌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可在掌声中却混入一声不屑。
“哼,一个没妈的人倒是会夸…”
苏昌河手间一顿,“你说什么?”
小柱子见苏昌河竟然听到了,反倒端坐起来不敢出声,苏昌河却不放过他,站起来一把揪住他后领,“我问你,你说什么!”
小柱子一惊,连忙缩起脖子,可又觉得没面,猛地甩开苏昌河的手,“我说什么了!”
“苏昌河王树生!不得乱来!”先生拿起戒尺走下来。
苏昌河全然不顾,嘭得一拳打在小柱子鼻梁上,小柱子鼻子瞬间肿成蒜头还连带流下两行热血,他伸手一摸,吓坏了,大叫着还手。
“啊啊啊!啊啊啊!你打我!我娘都没打过我!”
“打的就是你!”
“你没妈教!你爹和小情人生下的你!”
“你胡说!”
“你爹还不认你!”
“你怎么知道我爹不认我!”
“你爹从来没让你叫过他爹他还想认你吗!”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苏昌河猛地将小柱子扑倒在地,抽出自己腰间匕首猛地扎向小柱子眉心。
“苏昌河!”
啪地一声,匕首被先生打落在地。
散学时,苏暮雨被先生叫了进去。
回去后,除了苏昌河主动跟苏暮雨说话,其他时间,苏暮雨一句未出。
直到今日摆摊,苏暮雨才主动和他说话。
昨日打架,衣服被撕开了个口子,他看苏暮雨似乎生气了,便没跟他说。
所以苏昌河听此,就连忙跑回房里把那件衣服拿出来,然后又挨着苏暮雨坐下。
苏暮雨拿出桌子底下的针线包,开始缝衣服。
“你昨日生气了?”苏昌河问。
苏暮雨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不是生你的气。”
“难道是生先生的气?”苏昌河不解。
苏暮雨笑出声来,“怎么会。我是恼我自己。”
苏昌河一听急了,“你为何恼你自己啊?”
苏暮雨咬断手中细线,转头看向苏昌河,苏昌河的脸在太阳底下红扑扑的,一双清澈的眸子正焦急地盯着自己。
苏暮雨伸手刮了刮苏昌河鼻头,苏昌河被挠得皱起鼻子,“你快说啊,你又没错,为何要生自己的气!”
“昌河”,苏暮雨垂眸,“以后别人问,你就说我是你兄长。”
“那你是我亲兄长吗?”
“你想要亲哥哥?”
“当然了。”不然别人总说他是没家人的孤儿。
“……我是。”明明垂眸时嘴角还带着笑意,可眼眶却有些湿润了,他眨了几下眼,抬头看向苏昌河,有些欲言又止。
先生说苏昌河拿起匕首那一下,整张脸扭曲地像是真的要杀人一样。
其实,刚摆摊时生意不好,苏云绣有次下山见着他俩,就打趣苏昌河,“要是苏暮雨今日赚不到钱,你们可就没饭吃喽。”苏昌河指向墙角的兔子,“不会的,今天可以吃它。”苏暮雨那时候才知道,那本是苏昌河给自己存储的口粮,他那时候记忆全无,但好像潜意识就知道,要靠自己双手饱腹,只是后来有苏暮雨在身旁,自己吃喝不愁,才将兔子好生养了起来,但即使养了这么久,他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将它煮了吃。
苏暮雨想,苏昌河在那个吃人的暗河,都能将自己养成一个有情有义、能辨是非的人,那么在桃花村,也定然不会长歪。
苏暮雨以为自己只要不去干涉苏昌河的想法和行为就好,但其实,他只是不干涉符合“苏昌河”的行为而已,他很少纠正甚至有些纵容,那些符合“苏昌河”的恶劣。
可是现在他慢慢发现,不一样,在这里,没有哪个八岁小孩会和他们在暗河时那样,天天持刀杀人。
他恼自己有意无意想让苏昌河长成原来的模样,又恼自己会将他养得不好。
更恼自己……
“昌河,你八岁了,以后可以自己睡一间房了。”苏暮雨说对自己说。

 

四、
“说不说!东西到底藏在哪的!”
狼烟翻滚,乌压压一群身披甲胄的中原人踏着铁马闯入他们的领土,烧毁他们的房屋,宰杀他们的民族。
“Mangx ait nongd! Gax Has ghax dad hsent mangx yangx!”*
“他娘的听不懂!”为首军官一把甩开那人的头,转身对马上人行礼,“浊清公公,这可如何是好!”马上人睥睨着这些手无寸铁的苗民,轻飘飘丢下一句,“那就搜,掘地三尺定能找到。”
稻草垛后,一年轻妇人发着抖将自己孩子推向栅栏外,“Zuk yangs! Zuk hout Fangb Hmub! Ax baib naix dab zuk bongf mangx!”*
小孩连滚带爬地捂住嘴向林子跑去,泪水糊了他一脸,他边跑边回头,他的母亲,被一公公模样的人,一剑穿心。
“不要!不要!不——!”苏昌河猛地惊醒,月光透过窗子照进,他的脸惨白煞人。
苏昌河胸膛剧烈起伏,五岁时的记忆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他抱着头痛苦呜咽。
“浊清…我要杀了浊清!”他发疯般使劲按着自己的头,脸部抽搐、双眼胀红像是初次啃噬生肉的小兽,仇恨的火苗在他心中蹿腾,他猛然惊觉自己为什么会执着于习武。
这日他们桃子山一家又聚在了一起。
苏云绣每年这时候都会摘桃子下来,苏昌河早早上山帮忙去了。
急病好治慢病难调,至第一次醒来到现在,已经七年了,白鹤淮终于也不再隔三差五昏昏沉沉,苏喆便准许今年带着她提前下山,他们父女俩来到苏暮雨厨房帮他打下手,等晚饭全上桌时,苏云绣和苏昌河也刚好到。
众人和往常一样围在一起,苏昌河最爱听苏云绣说些江湖上的事。
“好了,不说了,小昌河——”苏云绣唤他,苏昌河正准备收拾桌上碗筷,听声停下应答。
“好久没看你功夫了,给我来几招。”苏云绣喝了点酒,有点微醺。
“老师——”苏暮雨将准备拔匕首的苏昌河按下,“昌河刚吃完饭,等消化了再展示吧。”
“诶——”苏云绣摆摆手,“你别给他养娇气了,饭后动一动,能活九百九!”
苏昌河转头对苏暮雨说小事,拿了自己的寸指剑上前展示,苏云绣闭眼感受了一下剑意。
“好小子!短短几个月,竟然进步这么大!”
先前苏昌河的武功,虽说被苏暮雨教得也很好,但总是比不上之前暗河里练出来的那般强劲,可是现在,竟然追赶上了之前的水平。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的身影,说到,“昌河最近越发下心思了。”语气柔和,但总藏不住里面的得意。
白鹤淮披上苏喆递来的大衣,扭头小声对苏暮雨说,“你别说,苏昌河现在,越来越有之前的感觉了。”
她原本以为和苏暮雨一起长大的苏昌河,会长成一副温润的模样,但现在望去,武弄匕首的苏昌河,少年初长成,桀骜、肆意,和原来的苏昌河像,又不像,之前的苏昌河,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现在的苏昌河,想必出世之后,虽也不怎么着调,但看上去到像是会救人济贫的。
好像性子不变,但心境变了。
“苏暮雨——”白鹤淮看向苏暮雨,后者还带着看向苏昌河时,那种特有的温柔但复杂的笑,白鹤淮轻声开口,“养成这样,很不容易的。”
苏暮雨一愣,随即低头,眼眶微微发红,他眨了好几下眼睛。
“唉,辛苦了。”白鹤淮拍了拍他的肩。
哪知这话被苏云绣听了去,她猛一拍桌,“对啊!我辛苦!”
说着又干了一杯酒,“今年蝗虫肆虐,把我的桃子害得好惨!”
众人见她抱起一个桃子,皆是交换眼神憋笑。
“明年再这样,我可要长白头发了。”
苏喆啧了一口,“窝年纪比你大,武功还没得你厉害,我都没长伯头发,你哪凯可能长咯!”
苏昌河转着匕首回到桌前,“这长不长白发,和武功还有关系?”
“当然了。”白鹤淮回他,“功夫越高啊,越不容易老。”她指了指苏喆,“你看我这狗爹,哪里像快六十的人了——”
苏喆被夸得嘿嘿直笑。
“再看我们苏山主,不知道的啊,还以为十八岁呢!”
苏云绣一挥手,“唉呀,尽说笑我了哈哈哈哈——”
“那我哥为什么有白发?”
苏昌河歪头看向苏暮雨,他伸手撩起苏暮雨背后的长发,侧开身给白鹤淮看,“他既不年老也不武弱。”
“哪呢?”白鹤淮凑近去看。
“这。”苏昌河手指捻开苏暮雨如瀑的黑发,在里面找到了两根银灰的头发。
白鹤淮看了看,哦了一声,“他这是没黑完全。”
“没黑完全是什么意思?”
白鹤淮看向苏暮雨,后者摇了摇头,却被苏昌河抓了个现行,“诶你们可不要串通起来骗我啊——哥,没黑完全是什么意思啊。”苏昌河将他头发放好,绕到他身旁坐下追问。
“之前全白完了,后来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叫他养出原来的黑发。”苏云绣醉意朦胧地叹气,“估计是有残留吧,不过之后都会长出新发的,也不碍事。”
苏昌河原本好奇的神情一下子暗了下来,“你为何会全然白头?”
“为了一个人,一念入魔啊。”
“老师。”苏暮雨制止了苏云绣往下说。
“那个人是谁?你又因何事入魔?”
苏暮雨没有出声。

 

五、
苏暮雨这日外出办事,等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昌河点着灯笼坐在院子里等他,看他回来就立马上前帮他拿剑。
“吃饭了吗?”
“吃了,散学后吃的麻婆家的馄饨——你过来。”苏昌河拽着他的手往自己屋里拉。
苏暮雨随他拖拽,等到了屋里,苏昌河将苏暮雨按坐在床沿,爬上床拿出枕头下的一个荷包。
“喏——”苏昌河扬着笑递给他。
苏暮雨一愣,荷包……给我?
苏昌河见苏暮雨盯着荷包呆住了,一把塞在他手里,“好看吧!”
苏暮雨细细抚摸着手里这只工法幼稚的小荷包,眼底泛起笑意,“好看。”
“我就说嘛,我苏昌河收到的荷包,是最好看的!”
苏暮雨手指陡然滑落,指甲勾断了一条突出的线头。
“私塾里最近流行送荷包,男子收到的荷包越好看,就说明越受欢迎,我的是最好看的!”
“一名女子送你的?”
苏昌河使劲点头,“嗯!”
苏暮雨脑中的弦好像断了。
十二岁,对他来说是小孩,可对苏昌河他们来说,却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
苏暮雨将手中荷包越攥越紧,苏昌河见苏暮雨面色不对,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 “哥…哥…苏暮雨!”
苏暮雨骤然回神,捏住苏昌河的肩膀,“那女子可是桃花村的?”
苏昌河紧皱着眉一脸担忧,“这是自然——你到底怎么了!”
“昌河…昌河我们搬走好不好?我们搬去其他地方好不好?”
苏昌河被吓到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暮雨,眼里血丝爆涨,眼神执拗又空洞,明明不曾见过苏暮雨入魔的模样,可是莫名其妙地,就将苏云绣所说的“一念入魔”与现在的苏暮雨联系了起来。
“好…好我们搬走。”苏昌河环住苏暮雨脖子,抱住他轻拍他的背,“苏暮雨,我们搬走,我们搬走。”
苏暮雨喘着粗气将自己脑袋搭在苏昌河抽条的肩膀上,鼻尖阵阵酸涩,喉咙像是被无数棉絮塞满,咽又咽不下,吐也吐不出。
他脱力地闭上眼睛,几乎无意识地,嘴唇轻触苏昌河的侧颈。
!
他猛地推开苏昌河,苏昌河双手撑床一脸惊吓,“哥…”
苏暮雨站起身剧烈喘气,“我…”他喉间阵阵恶心,“我去洗个澡。”
苏暮雨逃也似的跑到浴房,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己的衣物,他将自己泡在水里,滚烫的欲望叫他没有办法忽视,他自暴自弃地胡乱疏解,可脑中突然浮现起苏昌河给他荷包时的脸。
啊…他的声音颤抖,仰起的脖颈脆弱地像是透明的琉璃,他抬手捂住自己湿润一片的眼睛。
苏暮雨…他才十二岁…你想着他的脸,做这样的事情…
他的欲望腌臜龌龊,他盼着苏昌河快点长大,好为自己开脱一块遮羞布,他又怕他长得太快,快到还没有爱上自己,就已然可以离他而去了。
“人的一生,莫过于四个字——爱,恨,情,仇。仇是实实在在的,是最好说的,可其他三个呢,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说不定大风一刮就散了,更何况苏昌河等于是阎王殿里走一遭,喝了孟婆汤的,你之后若苦苦追寻那人原本的模样,倒也能捡个七七八八,可心呢,感情呢,你说你会给他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等到成人后再告诉他属于苏昌河的恩仇,万事都替他想好了,那你呢?”石洞口外,苏云绣问他。
感情是没有办法手起刀落的,千万缕因果才在万千红尘中凑出一段爱,少了一缕,都生不出相同的情感了。
回来的苏昌河,拥有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记忆,相同的,也拥有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情感。
“苏暮雨,你与昌河……我知道。我想说的是,你要考虑好了,昌河是必定要回来的,但回来后,我们如何对待他,重新养一遍,还是什么样的年纪告诉他原本什么样的记忆。”
“他还小。”苏暮雨望着洞内那具小小的身体,在睡莲包裹下半透明,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老师,他若十岁,便只能有来这世上十年的记忆,我无法给他灌输相同时间里属于他前生的十年。”
苏云绣深深望向苏暮雨,好像也确实,如若刚开始全盘托出,一个小孩如何能承受住二十多年的恩怨情仇,如若之后的日子里细水长流地告知,两段全然不同的记忆,又如何融合在一起?
像是进入了死胡同,逼仄狭小,无路可逃,只能等。
一场生死,斩乱因果。
苏暮雨以为自己能做到的。
可他有私心,他怕苏昌河没有爱上自己。
可他有欲望,他揣着赤裸裸的欲望在一张白纸上留下暧昧的印迹。
礼义廉耻叫他痛苦不堪,爱恨情仇让他作茧自缚。
旁人眼里,他是独自拉扯苏昌河长大的好兄长,是温暖的月亮,可他知道,月亮上爬满虱子。
苏昌河在苏暮雨跑出去的瞬间就追了出来,他站在屏风外,苏暮雨的动作隔着欲拒还迎的雾气全部映入他眼帘,耳边充斥着浴中人压抑的喘息。苏昌河十二岁,他懵懵懂懂地好像知道苏暮雨在干什么。
脑中强光掠过,他看到在阴气森森的山林中,对面走来一人,执着伞在自己面前蹲下,“我来接你回家。”
“我又欠了你一次。”他笑着咳出一口血。
“你这次替我做点灯童子,已经还给我了。”那人说。
脑海中的声音和面前苏暮雨的喘息不断重合,苏昌河意识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混沌识海交融,这段突然出现的记忆,被合理化放进苏昌河脑中的某个盒子里,悄无声息地融合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苏昌河早早起来收拾好东西,抱着自己的匕首,蹲坐在苏暮雨门前等他,苏暮雨一开门便看见背着包裹的苏昌河。
“昌河?”
苏昌河站起来,“哥,我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苏暮雨一愣,随即勉力弯起嘴角,上前去摸他的头,“我们去游历江湖,好不好?”
苏昌河眼睛一亮,“真的吗!”
二人去桃子山上告了别,一人一马,奔向天涯了。
期间见山见水,看黄河的千层浪,登华山的落雁峰,赏西北风沙,品关东大雪。
走走停停,过了七岁光阴。
月色朦胧,一处小酒馆内,两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续杯再举,一人着白衣腰背笔直,虽面上酒意甚浓,但仍然端坐,对面那人则一袭黑袍,靠在墙上歪七扭八,仰头又灌一杯。
“苏暮雨,我来来回回试探你多少遍了…”他放轻声音,倾身靠近对面的人,“那人,到底是谁?”
白衣男子似乎酒量不佳,闻言也只是有些迷茫地抬眸,“你睡什么?”
唉…苏昌河叹了口气,“我看你是要睡了吧。”他起身扶起苏暮雨,脸上竟无半分醉意。
他将苏暮雨被子掖好,抱手站在旁边看了好久,苏昌河近来发现,从小到大,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总是突然出现奇怪的东西,就像他从来只吃过苹果,可几天后,他突然知道了橘子的味道,这味道明明来得突兀,但却很好地融合到了自己的记忆里。
鬼哭渊…苏家…傀…记忆止于那个被叫大家长的人,选拔傀的日子,每当他往后面想,就好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撞得他头痛欲裂。
还有浊清,他明里暗里去了好几次天启,可浊清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苏昌河有时候怀疑,难道他死了?谁杀的?能遮盖得这么干净,总不能是当今掌权的琅琊王吧…
他看着床上的苏暮雨,关于近日意识到的怪异,要告诉他吗,或者,要问他吗?

 

六、
“昌河?”苏暮雨一睁眼,就看见面前这个毛茸茸的脑袋,他轻唤了一声,见苏昌河睡得正沉,一缕发丝盖在眼皮上,便伸手准备帮他拂开,不料他一动,苏昌河就立马睁开眼。
“苏暮…哥。”
“……你刚装睡?”苏暮雨收回手。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将手收回,“没有啊,真得才醒。”他昨天晚上想想起来更多事,想得脑子都快炸了,他便坐在地上将头搭在床沿,开始盯着苏暮雨分散痛感。
“你怎么睡在这?”
“不知道,喝醉了乱睡的吧——我们今日可以行动了?”
苏暮雨起身系衣带,点点头。
二人吃过早膳后便启程了。
路上苏昌河问苏暮雨,他怎么知道薛三今天会出现。
“今夜百仙楼十年庆,他必然会去那。”
“百仙楼?干什么的?”这名字听着又正经又不正经的。
苏暮雨思考了一下措辞,“吃饭的地方。”
“哥…这吃的是什么饭……”
二人掐着点赶到百仙楼,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各色小倌摘红带绿,楼内胭脂纷飞莺歌燕语,诱得千金一掷,便红帐掀开软骨入怀。
“软饭。”
苏昌河一愣,随即噗地一声笑喷出来,“哈哈哈——哈哈哈——你有时候真得很幽默哈哈哈…”
“昌河。”苏暮雨佯装正色地看向他。
“好。”苏昌河憋着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不笑了。”
苏暮雨转身向楼内走去,苏昌河跟在身后抖着肩咯咯直笑,门口接客的见来的两人年轻俊秀,而且穿着不凡,连忙挥着衣袖上前迎客。
“官人~”声音裹了蜜似的,黏得人牙疼。
苏暮雨侧身避过,那飘飞的轻纱便袭向苏昌河,苏昌河双指夹住掠过他眼皮的纱袖,“胭脂涂多了乖乖。”
小倌乍一听见这么干净又缠绵的声音,配上一脸玩味的表情,身子瞬间软了大半,嘤嘤呀呀地掩面要往苏昌河怀里倒。
苏昌河松开他的衣袖去追苏暮雨,那小倌啪的一下,摔倒在地。
“哥,我们去哪找薛三?”
“我们就坐在那,他自己会来找。”
他们找了位置坐下,面前是一方大台,遮了层欲盖弥彰的红帐,透过帐子,一群宽肩长腿的男子裸着上半身,脖子上带着细碎的银链,随着舞姿微光般闪动。
苏昌河轻咳一声,转动眼珠去看苏暮雨,苏暮雨端着茶杯,低头一言不发,苏昌河又抬头,二楼都是些厢房,这百仙楼倒是会玩,屋子不用木头,全用琉璃做壁,里面人的缠绵朦朦胧胧得叫底下人全看了去。
苏昌河一皱眉,什么怪癖……
还不待他吐槽完,一声尖细的笑声混着银铃传过来,众人皆是转头去看。
“来了这么两位小郎君,竟无人知会我一声,奴家好生伤心啊…”
来人个子不高,踏着赤红鸳鸯鞋,紫色罗裙半敞露出一大节雪白的小腿。
薛三最先看到的是转过头来的苏昌河,后者转着匕首,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见他如此装着挑了挑眉,好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薛三将头发拨向身后,发梢银铃微震,发出清脆的细响,他噙着笑径直走向苏昌河,“这位郎君倒是…”
他本是冲着苏昌河去的,没曾想旁边还坐着这样一位人。
“倒是谪仙般的人。”薛三定在苏暮雨面前,扭着身子上下看了好久,苏暮雨一直低着头,他伸手准备抬起他的下巴。
苏暮雨眉头一蹙,还不待他躲开,苏昌河匕首一横,挡在薛三手指处。
“看看还不够?贪心了。”
薛三收回手,“我这手要是划伤了,你可赔不起。”
苏昌河不以为然得挑眉,“那我不得不试了。”
苏暮雨慢慢抬起头,薛三眼底瞬间波澜四起没回苏昌河,这可比郭楚清带劲多了…
“二位公子,可愿赏脸到三楼雅座一叙?”
这里人太多,确实不是个打架的好地方,苏暮雨同苏昌河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到,“还劳烦带路。”
薛三一咽口水,声音也清冷。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薛三带着他们将这个二楼转了一圈才往三楼走,期间薛三意味不明地向苏暮雨抛了无数个媚眼,苏暮雨始终目不斜视,在苏暮雨旁边的苏昌河则是越看越不爽。
“请问二位如何称呼啊?”薛三盯着苏暮雨问到。
“老子苏昌河。”苏昌河将匕首立在桌上,“薛三,你再盯着他,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苏昌河啊……薛三转头又扫了一眼苏昌河,撇起嘴,“你长得到也是漂亮,就是性子太桀骜,在床上啊,估计没什么反差。”
苏昌河一哽,这也太放得开了。
“不像他…”薛三勾过苏暮雨面前的茶杯,纤纤玉指滑过杯沿,“我最爱的,就是这种,肤白貌美大长腿,平日里待人温润,行也端正坐也端正,可一到了床上,特别是在人身上驰骋时,闭眼剑眉微蹙,额头青筋跳动,面上紧绷着粗粗喘气,原本清冷的声音染上淫湿的情欲,雪白的皮肤在汗水中攀上红花变得粉红,劲瘦的腰肢不断挺动将身下人捣得欲仙欲死,多美…”
嘭得一声巨响,薛三被一掌打进墙里,他痴痴笑起来,“你们俩人一起,我也不是不行……”
苏暮雨抽剑逼近他的脖颈,“郭楚清在哪?”
薛三抬手压住屋外躁动的护卫,勾起嘴角,“你们此行目的不纯啊。”
“是。”苏昌河拔出嵌进墙里的匕首,“你绑了郭大人的小儿子,人家可是出了白银千两来捉你呢。”
“哦?”薛三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是专门为我而来呢。”
“我俩眼睛没长屁股上——赶紧说吧,郭楚清在哪?”苏昌河不耐烦地开口。
“呵,那便带你们去见见。”薛三猛地一抬眼,眼内倏然显现图纹,等二人反应过来,已然来到另一处地方。
周围薄雾环绕看不清远处,二人困于方寸之内,可只要迈脚,前面的雾气便会散开,后面的雾气却陇上来。
两人转了一圈,没有出口。
“薛三竟然是个术士?”苏昌河抱手靠在身后书架上,用肩膀撞了撞它,“他把我们送到书房来干嘛?督促我俩好好学习?”
苏暮雨摇头,“这是雪合山庄的藏书阁。”*
他和昌河还在苏家的时候,去杀刀魁王霸,就是在这里被困三天三夜。
“昌河,别碰这里面的东西。”苏暮雨转头叫苏昌河。
苏昌河闻言迅速起身,“我碰了这个…有蹊跷?”
苏暮雨过去看了一眼,好像只是普通书架。“这间藏书阁全是机关,我之前在此被困过。”
苏昌河回顾四周,“那薛三又怎么知道你来过?倒有些本事。”
二人找了块书架中间的空地坐下,苏暮雨说,“可能当时他施术时,我正与他对视,他看见了什么吧。”
苏昌河拿匕首在地上画着圈,“那这地方,对你来说很特殊?”
苏暮雨也盯着他的匕首,这是当年他与苏昌河出任务时,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三天,他们被机关追的遍体鳞伤,干粮也少,没人知道会被困多久,两个人都不舍得吃,总是推给对方。
苏昌河静静听着。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画圈的匕首,心想,当时昌河,也是这样用匕首刻画打发时间的。
“苏暮雨。”
苏昌河自八岁起就一直管苏暮雨叫哥,后来游历江湖渐渐长大,虽背后不怎么叫,但当面还是不曾改口,所以他乍一唤他大名,苏暮雨眼前便重叠了。
“嗯。”
苏昌河话到口边又绕了好久,“你近来,与她的事说得格外多了,从前我问你你都不怎么说的。”
“是吗…”苏暮雨抬头看向苏昌河,“昌河,还有几个月你就及冠了,等我们出去,便回桃子山,我想与你说一些事情。”
苏昌河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继续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苏昌河问她是谁,苏暮雨从来不答,苏昌河也干脆不问了。
“朋友…家人。”
“是吗?”苏昌河撇嘴,“听你说起来倒更像是一对眷侣。”他想以开玩笑的话说出来,只是句尾气息不稳,有些变调。
苏暮雨一愣,心里竟生出一丝期盼,“你…为何这么觉得?”
苏昌河听他这略带雀跃的语气就知道了答案,一念入魔,生死相托,爱到这个程度…
她定然是个很好的人吧,武功高强,能配上苏暮雨也必然样貌不凡。
苏昌河抬头,看向苏暮雨,一个眼底失落,一个却满生期盼。
“我以后也找一个这样好的姑娘。”
此话一出,两人竟不约而同地躲开了对方的眼睛。
失落见了底,期盼落了空。
等苏暮雨再准备开口时,刚出的声响却被无数机关转动的机械声盖过。
二人迅速起身,背靠背站立。
“这藏书阁的机关启动了?”
“嗯。”
“你可还记得都是从哪里来的机关?”
苏暮雨搜索了一下记忆,皱眉摇头,“忘了,当时躲得太过狼狈,总觉得是四面八方无数诡谲关卡。”
还不待二人听声辨位,万千火红撕开雾气朝他们冲来。
“红火蚁‌!”
二人聚掌结气,将密密麻麻的火蚁震散,可身后又突然一动,书架绕地而转,将二人围在中间,两人点地而起,飞身踏到书架顶部,刚一踩上去,头顶万千泛着寒光的利剑一冲而下,苏暮雨拔剑结阵,将利剑遮挡在上。
“那块空地,我们是不是不能去?”苏昌河看向身侧一块空无一物的地方,地上好像写着两个大字:有诈。
苏暮雨看了一会,“可以去,如果没记错的话,踩上去之后那地会坍塌,我们一下去就往旁边墙上绕。”
“好。”
苏暮雨收剑的同时二人一跃而下,刚一点地便调转方向将各自武器插进旁边墙壁以做支撑。
“奇怪,怎么没塌?”还不待苏昌河转头与苏暮雨交换眼神,一声厚重阴冷的笑声便响起,紧接着地面完全坍塌,二人所在墙壁后伸出无数双黏腻的触手。
“昌河!”触手接触皮肤烧得人火辣辣得疼,苏暮雨一把拔出苏昌河的匕首,“跳!”
苏昌河跳下后他也紧跟其后。
二人随着坍塌的碎石一滚而下,不知道千回百转了多久,才慢慢停住。
“苏…咳咳,苏暮雨?”苏昌河从碎石中爬出来,嘴里满是石灰,连呸了好几下才能勉强开口说话。
苏暮雨灰头土脸地从他背后走出来,“我在。”
“怎么样?”
“无事。”
“错了。”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苏暮雨眼皮一跳,猛地挡在苏昌河身前,苏昌河一惊,“怎么了?”
苏暮雨抬眸眼神冰冷,血液却止不住地沸腾。
浊清……
“你们,有大事了。”
这么多年,苏暮雨从未去见过浊清一眼,他怕自己等不到昌河亲自报仇就已将他千刀万剐,可浊清明明被老师锁了十七年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对!那老师……
面前石门缓缓打开,薛三推着轮椅走出来,轮椅上坐着的,正是浊清。
浊清面容蜡黄,手脚软绵无力地挂在身上,开口竟是牙齿全无。
二人身后跟着的,是一群奇装异服的魁梧男子,如若在百仙楼待久了,便知道里面大多都是小有名气的男妓,而这些男妓抬着的,是苏云绣。
“浊清…”苏暮雨咬着牙齿,开口已是杀意十足。
浊清!苏昌河原本紧盯着苏暮雨,听言猛一转头,好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等一下!他倏然看见昏迷的苏云绣,老师怎么落到他手里了?
浊清毫无生气的眼睛看向苏暮雨身后的人,不禁喃喃,“苏昌河…呵,你们倒是有点东西。”
他竟认得我?苏昌河略感疑惑。
“昌河。”苏暮雨转头叫苏昌河后退,他要去会会浊清。
“我同你一起上。”
“不可!”苏暮雨语气生硬,随即又缓下来,“那人行事诡谲,我需要有人替我善后。”
苏昌河不疑有他,便点头后退。
苏昌河站定的一瞬间,苏暮雨便劈剑上前,薛三将浊清推走,身后一群人上前接招。
苏昌河在身后护苏暮雨一路畅通,不过片刻,苏暮雨便来到浊清面前。
“苏暮雨,好久不见啊。”
苏暮雨一声不吭直指浊清命脉。
“诶——”浊清身后薛三抓起苏云绣,“美人,你若是再近一步,她的头颅可不保了哦。”
浊清勾起嘴角,皮肤如泡水黄纸皱成一团,“苏暮雨,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可开心?”
“远远不够。”
“哈哈哈——哈哈哈——远远不够!?”浊清笑得癫狂,下巴疯狂打颤只差脱落,“是啊!你们用锁仙链将我绑在不见天日的山底!”
浊清转动眼珠恶狠狠盯向苏云绣,“可惜啊……山底虽阴凉,但却有万物之根,你算错了,你以为山底死气一片,你以为虚怀功只能吸人精气,错了!你们都错了!”
“十七年来,我吸那潮湿的树根精气,将我吸成这副鬼模样…”他似乎想抬手摸摸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可突然记起自己双手已废。
浊清面部抽搐,“我生生斩断自己的手筋腿筋,绝食足足半个月,才缩身从链中逃脱…”
“还不够……”他抬眸看向苏暮雨,后者执剑腰背笔直,好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再看他身后的苏昌河,那人刚好刺穿一人胸膛,脸上沾满血污,双眼狠厉却炯炯有神,浊清闭起眼,他能听到苏昌河蓬勃有力的心跳。
明明曾被一箭穿心。
凭什么……
“是啊……还不够!杀苏昌河一次还不够!我让他在你面前死第二次,好不好?”
苏暮雨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你——”
“做梦。”
长剑猛地飞向薛三,薛三侧身躲开,苏暮雨上前托住苏云绣肩膀,浊清眼神愤力一拧,一团黝黑真气大山般朝苏暮雨压去。
苏暮雨脚下流转护住苏云绣,抬手硬生生接下,那黑气来势汹汹可一但触及苏暮雨掌心又犹棉花一样缠绕起来,苏暮雨翻掌推开苏云绣,“昌河!”
苏昌河接住飞过去的苏云绣。
浊清喊了一声薛三,薛三从怀里掏出金铃,朝空中一掷,前面壮汉突然关节咔嚓作响,诡异地扭成一团。
苏昌河横起匕首,心道,这老登长得恶心,用的东西也恶心。
苏暮雨错眼去看,没想到药人之术竟然还留于世。
“昌河!这是药人!”
药人?苏暮雨曾跟他说起过,没想到还真让他遇上了。
“好!”
苏昌河这边药人一拥而上,苏暮雨躲开黑气飞身到浊清身旁。
“干爹。”薛三挡在浊清身前,“留他一命陪我练练雪阴功如何?”
浊清眼神狎昵,“那你可得勤奋练功…”
苏暮雨不听二人说完,大喝一声“十八剑阵!”
强劲剑气将偌大的山洞震得碎石掉落,与药人对战的苏昌河不由一愣,十八剑阵?他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薛三步伐诡谲,虽无法前进,但却能在原地带着浊清躲过剑气。
浊清瞪着眼睛眼球凸起,他猛一用力,竟脱离轮椅飞身出去。
“昌河!”
苏昌河倏然抬头!看见一坨苍老湿皱的肉团朝他飞来,比杀气先到的,是那潮木般濡湿的恶臭。
苏昌河眯起眼,手间匕首转动用力掷向浊清眉心。
苏暮雨敛指调转剑锋,薛三趁机夺步上前,前者飞身一掠,随着万千剑意冲到浊清身旁。
浊清看见苏暮雨靠近,转头狰狞一笑,竟甩出自己的双手,他手如面条一样拉长,毒蛇般围近苏昌河,苏昌河掠脚踢开它,窜身来到浊清面前,薛三绕到苏昌河背后抬起一掌,苏暮雨使力一挡。
身后药人爬出一拥而上,四人周身尘土飞扬,石壁败钟一般呜咽,苏昌河看着浊清近在眼前的脸,脑海里闪现母亲空洞的眼睛,他猛一用力,浊清额角青筋暴起,仰头嘶吼怪叫,山谷瑟缩不堪重负,嘭得一声惊天巨响,众人头顶石壁炸开,铺天巨石腾空而起,苏暮雨展臂左右甩出一掌,拉过夹在中间的苏昌河,后退扯起苏云绣飞身而上。
还不待三人站稳,苏昌河点地冲向浊清二人,薛三掠到浊清身后,将手伸向他身前画符,远远望去,就好像是浊清自己的手,一道血色密纹大开,二人身后一牛角魔兽拔地而起,苏昌河还未近身就被撞了回去。
苏暮雨上前接住他,苏昌河撞到他怀里时听见苏暮雨闷哼一声,赶紧扭头去看,苏暮雨嘴角渗血,一个没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苏暮雨!”
苏暮雨摆手说没事。
“你刚才拉我的时候吃到薛三的掌了?”
苏暮雨拧眉不说话。
“好。这下你俩都跑不掉。”话音未落,却见那魔兽迈出重脚,整个大地随之颤抖。
苏暮雨抬剑,指尖用力震碎剑身,“你疯了!”苏昌河拽住苏暮雨的手。
“斩魔兽当用魔剑,你退后,我不会有事的。”
苏昌河喘着粗气不撒手,苏暮雨将他手扯下,孤身向前。
苏昌河站在身后,看着苏暮雨熟悉的背影仿佛什么呼之欲出,好熟悉…魔剑…魔剑…他猛地抬头,看见苏暮雨发梢发白,不过眨眼功夫,雪花一样的白迅速爬上他的发顶,苏昌河瞳孔一缩。
他是在入魔!
一念入魔…那个卡在苏昌河心里多年的场景,现在就出现在他眼前。苏昌河撑着脑袋头痛欲裂,南安…天启…萧永…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啊……”他迫切地想舒缓头痛,于是抬眼紧盯着苏暮雨立于风中的背影,那人身前竖起一柄巨剑,魔兽一掌压下,苏暮雨抬剑穿透它的掌心。
“苏暮雨…”苏昌河眼眶憋得通红,不再去想,“你若也为我一念入魔,那她可怪不得我与她争了。”
“阎魔掌!”
苏暮雨猛地听见这三个恍如隔世的字,心神一动被浊清找到时机,他猛一瞪眼,黑气倏地冲向苏暮雨,苏暮雨双手举剑眼看那黑气直冲自己心口。
嘭!
阎魔火舌一口吞下黑气,苏昌河点地跳上魔兽肩膀,抬掌打向它的眉心,薛三猛一抬手,魔兽一掌拍过苏昌河,苏昌河摔下来连连后退,苏暮雨飞向半空,劈剑下斩,魔兽双手托住巨剑动弹不得。
苏昌河擦开嘴角血迹,敛掌再抬眸,看向浊清的眼神暴厉。
他现在两段记忆交叠,脑中仿佛天雷轰炸,嘴唇发紫也如入魔般癫狂。
苏暮雨偏头去看苏昌河,像,太像了。若苏昌河聚掌向前,便会被埋伏的人一剑穿心。
苏暮雨全身都在抖,“苏昌河!退后!”
苏昌河抬起腿,充耳未闻。
“退后!求你……”
电光火石间,苏昌河冲向浊清,苏暮雨瞬间扯剑砍过魔兽臂弯,而后冲向苏昌河。
天空血光乍现,浊清双手死死裹住苏昌河脖颈,苏昌河眼球凸起面部发紫,浊清笑得狰狞,“苏昌河……我……杀你……第二次!”
“是……吗!”苏昌河猛喝一声,双手嵌进浊清胸口,浊清目眦欲裂,苏昌河额头渗出细汗,“啊——!”猛地撕裂浊清的胸膛。
薛三冲进二人结界,苏暮雨紧跟其后。
“七杀六灭剑!”
天降巨剑,不过瞬间,薛三瞪着眼脖颈分离。
浊清仿佛一滩死水,瘫倒在地,血肉从身体流出,像腐烂的麝雉。
暮昌二人互相搀扶着后退,来到苏云绣身旁坐下。
面前满地狼藉,秃鹫寻味而来,枝头乌鸦盘旋,像是末日摧毁大地,徒留他们二人面对涂炭生灵。
二人扭头对望,皆是眼眶一热。
“苏暮——!”
苏暮雨眼底笑意刚升,却突然止住,像水中奋力仰头的溺水之人,大口呼吸最后一口空气时,被海浪灌住。
他低头去看,苏昌河的腰从后面被刺穿,腰间鲜血汩汩流出,苏暮雨还未做出反应,苏昌河便脱力一倒,歪进他的怀里。
背后“苏云绣”面容狰狞,表情变幻莫测,面皮缓缓掉落,露出一张腐臭的烂脸,是药人。
苏暮雨抬手,戳穿了他的心脏。
“苏…咳咳…”
苏暮雨低头。
苏昌河眉心拧起,“苏暮雨…我…咳咳…”
苏暮雨伸手将苏昌河吐出的鲜血擦干净。
苏昌河捂着自己的腰,抖着手去抓他的衣领,“苏暮雨!”话未说完,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咳咳……”
“苏暮雨…苏暮雨!”
苏暮雨眉头猛一瑟缩,猛然惊觉苏昌河倒在自己怀里,抱着他无助得像风雨中被抛弃的小孩,只一遍遍喃喃地唤他,“昌河…昌河…”
苏昌河揪着他衣领的手脱力下坠,苏暮雨在半空中接住他的手。
苏昌河见苏暮雨回神,用力弯起嘴角,“我…我早就想问了…你这手…指骨怎么碎成这样?”
苏暮雨这只手,看似完好无损,但只要一摸便能知道,指节粉碎,全靠皮肉和内力包着。
苏云绣当初要给他治这只手,苏暮雨不让。
“是…咳咳…因为我?”
苏暮雨低头肩膀发抖,豆大的泪珠打在苏昌河脸上。
“暮雨…”
“别说话,别说话了昌河…”苏暮雨准备抱起苏昌河,苏昌河却抓住他的手。
“暮雨…要是来…来生还能遇见…”苏昌河身下方寸之地已被血染透,“你…你别当我兄长了好吗?”
“好,都依你都依你…”苏暮雨耳边发鸣,只是胡乱应着,他想抱着苏昌河站起来可是腿却软若无力,任凭自己怎么努力都只能徒劳战栗。
苏昌河的手滑到地上,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
“你太爱我了…如果只是做我兄长…你亏了。”

 

七、
“你给我吃一口,就一口嘛!”
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丫头在争一根糖葫芦,高一点的那个追着矮个子,矮个子护着自己的糖葫芦边哭边跑。
“你自己吃完了的!”
“所以才要你的啊!”
小丫头仰头哭不看路,转弯时一下子撞到苏暮雨腿上,啪地一下,还剩两个山楂的糖葫芦,掉落在地。
小丫头嘴一瘪,又准备放声大哭,哪知刚一抬头,看见面前的男人,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出声了。
男人蹲下来擦去她掉下的眼泪,笑得柔和,“糖葫芦掉了?”
小丫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苦药味,轻飘飘的,像阿娘给做的荞麦枕头。
小丫头点点头。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果脯,“这个给你。”
“我娘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大丫头刚追上来就看见自己妹妹被陌生人投喂,一把拉过小丫头,警惕地看着面前男人。
男人收回那块果脯,“对,阿娘的话当然要听的。”
“可是我的糖葫芦…”小丫头拽了拽姐姐的衣袖,一脸不舍得看向地上的糖葫芦。
男人顺着她们二人视线看过去,“这糖葫芦是我撞掉的,理当我赔给你们。”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铜板,轻轻放在墙角,便起身离开了。
两丫头转头看他走远了,小丫头喊了一声姐姐,姐姐让她在这看着两块铜板,她去叫娘来。
“还是一斤桂花糕?”摊子后的大娘笑呵呵地问到。
“要半斤。”男人回答,从袖中掏出两枚铜钱。
大娘熟练得包好,递给他。
“多谢。”男人转身准备离开,大娘却叫住了他,大娘似乎有话说,但有些犹豫。
“大娘您说。”
“我看你一直住在神医那,你和神医…”大娘伸出手指并在一起,“是……夫妻?”
男人摇头浅笑,“不是的,我只是在神医那…”男人想了一下,“干活。”
“哦哦。”大娘一下子绽开笑容,“那你,是未曾婚配的哈?”
男人开口准备回答,这时对面神医馆突然有人叫他。
声音干净明快,叫他,“苏暮雨——”
“老师叫吃饭了!”
苏暮雨转头,给了个知道了的眼神,后转身对大娘说,“已有家室。”
“啊…”大娘有些失落,随后又笑起来,“挺好挺好,那快去吃饭吧。”
苏暮雨拿着桂花糕朝医馆走,门口那人倚在门上,一大黄狗好像是听懂了“吃饭”二字,绕着他脚边打转,那人伸脚逗它,引得大黄汪汪叫。
“行。”他抬了抬大黄的下巴,“今天给你吃肉。”
“昌河。”苏暮雨走到门外。
“嗯,走吧,就等着你的桂花糕呢。”
饭桌上白鹤淮推过来一碗汤药,“今日酉时的。”
苏暮雨端起来一饮而尽,苏昌河等他喝完递过去一块果脯,苏暮雨接住缓了一会才吃。
“他这药还要喝多久?”苏昌河问。
“再喝个把月吧,他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药是补气的,苏暮雨先前因为真气外泄严重,在医馆里昏睡了将近半个月,苏昌河都醒了,他还躺着,想起这事,白鹤淮现在还觉得头皮发麻。
三个月前,白鹤淮开门,看到的场景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苏暮雨抱着苏昌河,身上衣服破烂,面上神色如灰,双眼空洞黝黑,像具被蛀空了的躯壳。
苏喆上前接过苏昌河,嘭得一声,苏暮雨直直倒地,白鹤淮蹲身一探,尽是内力全无。
苏暮雨抱着苏昌河,一路策马来到她的神医馆,期间用自己的内力不断给苏昌河输气造血,加上不吃不喝,整个人就跟脱了水似的可怖。
其实苏昌河的伤,放在她这里讲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他俩要是飞鸽传书,说不定白鹤淮能马上赶到,可是当时苏昌河失血过多意识薄弱,苏暮雨更是魔怔了似的,木着个脑袋,才搞得如此狼狈。
幸好苏昌河命大,更要多亏苏暮雨内力深厚,不然他俩这一折腾,两人都得呜呼哀哉。
不过好在慢慢调息,得以恢复如初。
“得咧七饭哒,今天苏昌活及冠,我们祝他生辰快乐嘛!”苏喆说着便举杯。
“行了行了喆叔,我都说了不过这个生辰了,这冠我早就及了好吧。”苏昌河抬手压下苏喆的杯子,“你啊,别想为喝酒找借口。”
“我可是专门从桃子山跑过来给你加冠的啊,你不过可不行。”苏云绣佯装生气地说。
苏昌河摇头,“老师,你也打趣我。”
五人收拾完便各自回屋,苏昌河叫住苏暮雨,让他去他房里拿糖果。
“给。”苏昌河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满满当当装了各色方糖,“我今日上街搜刮到的,味道都很好。”
苏暮雨接过,“嗯好。”
苏昌河看苏暮雨准备转身,又急忙喊住他,“——暮雨!”
“怎么了?”
“额…”苏昌河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上前拿过苏暮雨怀里的罐子,放在桌上。
苏暮雨不解地看着他动作。
二人进来时没点蜡烛,此时就着淡淡的月光对望。
清冷的,暧昧的。
“要是按喆叔和老师那样算…”苏昌河抬眸,一张凌冽的脸上,长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我及冠,成人了对吧?”
月光下,他们都能看见对方的耳尖发红。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些……大人的事。”
……
苏昌河趴在床上看苏暮雨弯腰捡起地上衣物,苏暮雨捡起挂好后站在原地,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那我…”
话音同时响起,苏昌河清了清嗓子,“那你…要不要今夜就在我房里睡?”苏昌河往里面挪了挪,抬头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走向床铺,有些同手同脚。
二人躺尸般睡在床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谁都不敢扭头。
苏昌河转动眼球看了看身旁的苏暮雨,那人此刻面颊微红,颈侧还留着尚未消失的汗珠。
“……睡了吗?”苏昌河看着睁眼望天花板的苏暮雨。
“没有。”苏暮雨回他。
“你害怕老师说的,我这辈子再也记不起以前的事了吗?”
苏暮雨眼神微动,点了点头,“嗯。”
“那如若真记不起了,你当如何?”
“我不知道。”苏暮雨坦然到,我既没办法允许你不爱我,也没办法强迫你爱我。
苏昌河领会言里未尽之意,轻笑一声。
“嗯?”苏暮雨闻声转头看向苏昌河,苏昌河含着笑盯着苏暮雨。
“暮雨,你肯定是认为我记忆回来了,才与你心意相通,可是不是。”苏昌河说,“这是我第二次,爱上你。”
苏暮雨呼吸一紧,好像多年苦楚,在这一瞬间找到出口。
苏昌河伸手抹了抹他的眼睛,“所以,老师说的不对。”
有那么一个人,哪怕重活一次,依然会义无反顾地爱上。
老师,孟婆苦汤入肚,爱是不朽神木。

——

𝙂𝙙𝙈𝙤𝙧𝘼𝙛𝙀𝙫𝙣

 

*“Mangx ait nongd! Gax Has ghax dad hsent mangx yangx!”苗语,“你们这样做,嘎哈定会惩罚你们!”
*“Zuk yangs! Zuk hout Fangb Hmub! Ax baib naix dab zuk bongf mangx!”苗语,“快跑,跑出苗疆,不要被他们找到!”
*“雪合山庄的藏书阁”,出自《暗河传》第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