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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良当孟婆当了十五年。
他四岁开始帮家里的班子干活,每年九月大批小学徒退帮回去上学,李治良脑袋聪明身条又软,轻松就能灵活顶角。他先演的是不说话的黑无常,只管在桌子上沾水画小乌龟,马马虎虎也保得顺利;后来五官长开了,一副秀气安静模样,他爹思来想去觉得他不适合扮阎王,就叫他画上桃花妆去演孟婆。
孟婆画乌龟不在桌子上,可以提笔在生死簿里画。从那之后戏班子里的书页纸本消耗得格外快,李治良没词儿的时候就往本子里誊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抄了一大沓满汉全席,还乐滋滋认为自己做了善事。 反正炖炒焖炸都是死,不如死得辉煌些。
他这默满汉全席的本领竟也有人追捧。新招进来的小弟子里,有一位个子格外高的叫张呈,还有一位眼睛格外小的叫雷淞然。他二人形影不离,偏生爱绕着李治良转。大概是孟婆那湿淋淋的秋水瞳红艳艳的迎春面实在太招桃花,张呈盯得入迷,竟用指尖去碰。李治良躲闪不及,那赤色颜料被对方皮肤温度融去,也乱七八糟地抹开大片,沾染了半幅妆貌。
李治良鲜少生气,偶尔动怒,在这两座巍峨高山之前也轻飘飘得仿似猫儿羞恼挠了几爪。不过,哪怕雷淞然饿极了设计偷喝芙蓉汤还串通张呈在师父面前甩锅,他也并不记恨——戏班里和李治良年纪一般大的孩子几乎没有,他宁可受点委屈,绝不想失去这两个能谈天说地的默契好友。
雷淞然嫌他太乖巧无趣,撺掇张呈要带他翻出墙上街玩。李治良先是推脱,雷淞然就掏出前些日子和厨娘去东市采买时卖艺受赏收到的糖饧,油纸包了小小的一块,又从这小小一块的边缘上磨出一堆细渣,谨慎地倒在李治良掌心里。李治良眯着眼,模仿张呈的动作把那雪似的绵酥倒进嘴里,咂吧两下便囫囵地顺着喉咙淌入肚子里去了。
他立即就被这甜滋滋的宝物勾得着了迷成了瘾,顽固地想再抵抗诱惑,脸随朝着他爹的卧房,眼睛却费劲地往雷淞然的腰带里瞟。张呈机灵,看李治良一双腿杆子般死死扎在地上挪不动道,不说走也不说留,就明白雷淞然这招成了大半。他蹑手蹑脚绕到李治良身后,巧妙朝他肩上捏去,李治良哎呦一声被掐住酸痛肌肉,受制于人委顿在地。
电光石火间雷淞然已抄住他膝弯,施施然捞紧他窄腰一提,李治良便被扛在肩头颠颠地朝大门去了。他分明暗喜,却不敢磊落地随张呈他们去胡闹,只哎呦哎呦地叫着,两条手臂顺着雷淞然健壮的肩滑下去,秋千似地晃晃荡荡,倒不是不从的样子。张呈快步跟上,伟岸的影子把李治良挡了个严严实实,二人便如运货那般把李治良绑出了家门。
街巷热闹,摩肩擦踵,熙熙攘攘。张呈牢牢拽着李治良袖摆,做贼似地从人群间隙里追逐雷淞然的动向。卖糖的商贩行迹不定,常常挑着担子在最是喜气洋洋的路口开张,雷淞然全凭着记忆在星罗棋布的小巷里奔跑,直到听见了卖糖人的敲板声,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倏地记起钱袋还押在张呈手里。
一波三折,总算同气喘吁吁的张呈和李治良汇合。张呈目光已痴痴盯住商贩翻动竹筐上白纱布时露出的糖块尖角,李治良恨恨往雷淞然腰侧猛捶——终究是舍不得,只用四成力度——雷淞然哎呦哎呦地躲闪,不忘掏钱来让卖糖的阿叔挑块大点的锤碎些。两枚亮油油的黄纸包,大的被张呈抢了去,很是得意地宣布说为防私吞这东西要由他俩轮流保管;小的叫雷淞然轻轻地塞在李治良半握的指间。
其实李治良原先也只是想要比方才尝过的那堆糖渣稍微壮观一些的分量,雷淞然却由不得他拒绝。师兄,师兄。他笑起来更谄媚,像没着抓鸡的狐狸,边耍赖边要李治良收下那包饧。师兄不是习惯的称呼,大概是请李治良替他们打掩护,因此连带着张呈也察言观色地低眉顺眼起来。就当是贿赂吧,师兄。这词儿他们才学没多久,班主说受贿的大贪官将来办坏事都是要下地狱的,雷淞然左耳进右耳出,听了个模糊轮廓,随便拿来用了。
李治良听了贿赂两个字,活像被电击雷劈了一样哆嗦起来。张呈伶俐地蹲去接住那包从他发颤的掌心滑落的糖,雷淞然接过来又递回给他,劫持着李治良的食指摁住系得潦草的麻绳的结,压低了声音既是乞求亦是警告——师兄可得抱稳些啊。李治良就被他们夹在中间,汗涔涔地捏着东西,踉跄地回了家。
或许是夜里天气转寒,他又忧虑着东窗事发,翻来覆去睡不熟,第二日就起了烧。这下纵使他爹有再多怪罪也好,绝不可能往他身上撒气。李治良病中朦朦胧胧地瞥见房里有人服侍,身材高大,心下便清楚了,定是他爹发配两个惹祸的麻烦精来伺候他,将功补过。他有所怨,没力气寻对方错处,便很软绵绵地说些指示的命令。张呈倒了茶,雷淞然就坐在榻边扶住他,勉勉强强灌下去小半杯,李治良抬眼只看见雷淞然绷紧的下颌和抿成一条锋利直线的唇。
他不知道这人气什么,更不知道该不该多嘴问问张呈。后者倒每日都是一副开朗样子,李治良出不了屋,他就给他带自己私藏的杂书来解闷,也不怕他给师父告状。李治良翻了两页,被那蚂蚁爬似的批注搅得头晕目眩,书丢在床边,人已躺在被褥之间,茫然地仰视着帷帘。张呈收拾了纸卷,趴在他臂边问他看什么,李治良就慢慢地叹息:你说有的人心思怎么那么重呢。
啊,谁啊?张呈显然是那个心思轻的——轻得像鸿毛。师兄你睡昏了啊。
李治良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又不想打发他走,省得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他问张呈怕不怕渡了病气,张呈嘟哝着说师兄你那药还剩在厨房里煎不完呢,这厢就掀了李治良棉毯,筋骨缩挤着钻进他暖热被窝里去,虚虚地拢住李治良,也不觉得僭越。可能是张呈火意旺,冥冥中克制李治良的风寒,很快他也好转起来,没几天就痊愈康复,能扮上相登台重演俏孟婆了。
大概就是遗传问题,过了十七岁李治良就没能再长高,倒是张呈和雷淞然纷纷拔了个子,像春草一般蓬勃旺盛地舒展开更宽阔的枝叶。他俩早就不适合跟李治良搭黑白无常了,佝偻着背也捉襟见肘,只能在开幕里打酱油,一个演将军一个演奸细,彼此身份由石头剪刀布定,李治良作裁判。
等到雷淞然都能轻易俯视李治良蓬松圆润的发顶的时候,也没人再管李治良恭恭敬敬叫师兄了。新来的孩子们胆怯,觉得雷淞然长得凶,张呈长得壮,唯有李治良看上去方便接近些,便都像刚出笼的小鸡扇着翅膀往李治良怀里躲。雷淞然面若冰霜把几个泫然欲泣的孩子提出来,监督他们在垫子上压腿,张呈就靠在李治良肩侧,贴近他耳朵打趣:小治你看,雷子真是严师出高徒。
渐渐地,李治良他爹老态龙钟,管不动戏班子里这些琐事,悄悄地移权给年轻人。李治良根骨弱些,教教基本功、花样式就足够,雷淞然和张呈于是担起传承大任,兼理人情来往,也算是井井有条、风生水起。
要说树倒猢狲散竟只是一夕,原本以为给皇家唱戏是攀得高枝,谁知皇帝心眼比针尖小比花瓶脆,一出狸猫换太子演得他当众面红耳赤。荆轲刺秦的图卷还未呈出,年轻圣上龙颜大怒,挥手将戏班遣散。女眷充奴,男丁发卖,待人如数押尽,唯有李治良涂着艳红的唇惨白的脸着孟婆一身飘逸的袍纱,站在帷幕后瑟瑟地抖。
皇帝以为他是小姑娘,眼下杀鸡儆猴的效果已做足,于情于理再另行迁怒是十分不合适。帝王把剑一扔,不知如何惩处,抵着太阳穴揉按半晌,哑着嗓子问谁能将其收扣。忽然有一浑厚声音如平地惊雷轰然而起,那披戴盔甲满腮髯须的八王爷将腰佩匕首捅穿瓷碟扎在桌面:请圣上赐恩!
好。皇帝顺着台阶下得麻利。当夜八王爷就把这小孟婆领回了府。
八王爷健壮敏捷,骑马来去,并无车驾。李治良被他捞在胸前拘住,慢慢颠得头晕目眩,呵呵喘着气靠在对方胸口。王爷比他矮些,勉强撑住他佝偻瘦弱脊背,忽然引他的手去拽住缰绳。草纹粗糙,硌得李治良掌心红肿,八王爷颔首用胡须磨蹭他颈窝,笑说:分明是男子,怎地如此娇气。
从这日起,李治良再没做过孟婆。
八王爷姓松,有个闲云野鹤的名字,李治良听过两回,迷迷瞪瞪记不住。他被逼着成日读书习字,过去稀里糊涂瞧不明白的话本,渐渐地能背诵大概。在府中混得熟了,仆役们干活时低声攀谈的闲言碎语,李治良零零散散能兜两耳朵。
八王爷原先被贬海淀,离京城一个筋斗云还翻不到,听说是替圣上摆平了谋反的广阳郡王,因此复宠。他一介武将,爱听稗官野史、妖魔志怪,当日大殿上见了李治良孟婆装束,立即觉得投缘。他还未娶亲,形单影只,和李治良相伴久了,渐渐生出些旖旎心思,却唯恐自己年长太多,要早许多年下黄泉,如何熬得住那样漫漫的枯燥岁月。
彼时李治良躺在他榻侧,只觉得松天硕捉住自己小臂的指尖好暖。他不傻,把欲迎还拒当缓兵之计,怕答应也死拒绝也死,孟婆渡去黑白无常也渡不了阎王。松天硕愈是不把那层窗纸戳破,他就愈是忐忑不安地做幕中客座上宾,温顺柔软像一件熨烫服帖的袄子,仔细拢补八王爷权势滔天仍空空荡荡的心房。
皇帝还未发难,便有变故陡生。公堂上来了个初出茅庐不怕虎的状师,无名小辈胆敢擂鸣冤鼓。那坐镇府衙的官员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冷汗涔涔地压下状纸,写信来求八王爷相助,原因罪犯是位金发碧眼的洋人,根本无从依据本朝法案发落。百姓有怨,水能覆舟,八王爷便携着李治良到府中查看究竟,同陈状师打了照面。那人目光凛凛,神采奕奕,绝非平庸之辈可比。
陈状师戴一副圆框玳瑁眼镜,执一柄纸扇,罩一顶皂色金滚边的瓜皮帽,斯斯文文讨说法。辫子虽长,豪气不短,他直指洋人五官深邃的脸,丝毫不惧,尽管他身后全无靠山,只有一桩无名小卒的委屈假案。洋人辩驳,错漏百出,陈状师把胡子捋顺,以为胜券在握。
八王爷把他扯到鼓旁,让他看那被螺钉扎死还翻翘着的皮边,磨损得泛了白。王爷惜才,怕他撞南墙,劝诫他不要当出头鸟,一根傲骨伫在土地里也跟干枯的白杨柳没什么差别,廉价、低贱,泛泛如蝼蚁。陈状师把袍袖一甩,振声道: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那诗李治良背过。于是他拢着衣襟,慢慢踱步而出,迎着陈状师逡巡审视的眼神,轻轻地、慢慢地许诺:我以前做过孟婆,我可以替你收尸。
为了苍生正义,那戏里唱过的奈何桥北,他也敢头一遭送人过。
过了半月,陈状师经理的案子沉冤昭雪。险些做了替罪羊的百姓登门道谢,彼时李治良正随八王爷同陈状师在茶馆里悠闲品茗,匆匆地便撞上气喘吁吁拱手而入的青年。两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惊,李治良蹙着眉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才从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寻到些往日掠影。
张呈高了,也瘦了,头发极短地贴着青皮冒出一截密密麻麻的茬儿,皮肤晒得黑黄。他支支吾吾试探着喊师兄,得到确认后忽然涕泪横流。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崩溃地委顿在李治良的腿边,不堪一击如离群的丧犬。李治良拍抚着把他扶到桌旁落座,请他吃点心,八王爷和陈状师便回避出供他们叙旧的空间。
分离的年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和雷淞然胜在健壮,被指派去做铸剑师,可惜手忙脚乱中酿成祸事,将军要的三尺剑活活煅短了二尺。前来验货的差役自知无法交差,要杀他们灭口以谢罪。柴房里张呈蜷着腿说不想死,雷淞然便借送饭时机趁其不备把那短刀往差役背上一插,血溅五步,他拉着张呈穿过树林翻越山丘,踏着寒冷的月光跑向返京的大路。
两人相依为命,无所倚靠,找了家酒馆做工,保证吃住。穿得褴褛邋遢,已没有条件挑拣,张呈身上的马褂短得离谱,呼呼啦啦地露着小片腰腹,兜住燥热潮湿的风。和李治良重逢仿佛冥冥的命中注定,他喜出望外又措手不及,扭捏着要回去告诉雷淞然,李治良拽着他手腕说不急,先去王府把衣服换了。
王府庄严,宽敞明亮,金碧辉煌。张呈看得呆了,以为李治良飞上枝头变凤凰。他趴在李治良肩旁,俯身贴着他耳朵呢喃,师兄这是不是不合规矩——师兄你还唱戏么。李治良盯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悄悄抹了一把脸:你们都铸剑去了,我还唱什么戏。
王爷遣车送他们去见雷淞然。车上还载了三匹华贵的布,两袋沉甸甸的银钱,一盒吃食。张呈拉着李治良,仿佛有讲不完的话,叽叽喳喳像只麻雀。莫名其妙地,李治良立即想起病中那时他要张呈卧进自己被褥里来的样子。仍是这般聒噪懵懂,今时却不复故事。
轱辘停稳,张呈下车,学着达官贵胄的奴仆搀住李治良。雷淞然听见动静,已持剑提防在门口,张呈握着铁环叩响六下,那木门才吱呀地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李治良笑着往里吹气,忽然趔趄着跌进一个铁笼般坚硬的怀抱。他被雷淞然握得好痛,可不愿躲、不敢躲,由他搂着。
四周静静。张呈嘟囔着说,我们进屋去吧。雷淞然才放松一点,缠在李治良颈侧,沉沉地问,师兄这些年还过得好么?
李治良想,大概不会比你们更差了。不过这话他没有说——他只是把张呈的语言照模照样复述了一遍:我们进屋去吧。
师兄弟团圆后,他们住在王爷支出的别院。府宅坐落在城北角中,驱车一炷香即可抵达旺市,王爷闲暇时偶尔来探望,若是遇到他们用过午饭,刚巧能凑出一桌马吊。
陈状师也来,被八王爷的马颠得七荤八素,扬言以后买地契要买在海淀,清净人少,不至于磋磨。八王爷反唇相讥,你那两袖清风的兜里难道还能掏出几个子儿?陈状师伶牙俐齿,总比你悄悄把治良的金耳挂当了来得体面。
别院寂寞,园子里种着一棵生机盎然的梧桐,张呈打了一架秋千挂上去,方便李治良抱猫读书。他和雷淞然都在城东寻了个押镖的活计,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只不过常常远行,三天两头轮流不在家,尤其临近年初年尾,更是捉不着影子。
陈状师家里收了几亩丰收果树,金桔灿烂,他提了一大箩筐来拜访。晚秋轻风料峭,李治良披一件不知是谁的袍子给他开门,倚着赤色柱子打哈欠,脚边卧着乖顺的三花狸奴。陈状师调侃,小孟婆你这又是招谁的魂呐?李治良把白眼一翻:陈状师咸吃萝卜淡操心。厨房里还有几个烧饼,叫你捎回去填肚子。
两个人寒暄几句,天便慢慢黑了。夜幕昏暗,露重阴凉,李治良点一盏油灯叫陈状师提着映路回家,莫要半道被什么石头绊了,一把年纪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他刚把木栓合紧,回身就遭人捂了嘴。两只手一宽一长,交叠着氲起暖而淋漓的雾团,李治良眨眨眼睛,任人扒去他的袍他的衫他的里衬。呼吸粗重,他半跪坐在石阶上,朦朦胧胧地拥住成年男人们可靠伟岸的躯体。
怎么回家了?他问。押镖顺利么。
血腥味争先恐后地袭来,淹没他又消散远离。张呈扶着他的胯,抱怨说小治好冷的心肠,那边雷淞然已快人一步攥住他肘弯。李治良半张脸洇得水嗒嗒的,浮在太浓稠的银辉中。左右逢源也难,他接住一声又一声迭起的师兄,茫茫地荡进梦里去。
马蹄脆音丁零当啷凌乱地近了。
八王爷推门,庭院空虚,黄叶纷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