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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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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21
Words:
49,11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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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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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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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自作多情

Summary:

希望成为爱得更多的那个人,毕竟爱让人幸福

 

有点不伦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上午的戏份已经拍完了,阿云嘎没有自己的保姆车,只得退到片场边的凉棚下,靠着设备箱,抽着烟等导演传唤。

此刻摄像机下的演员是郑云龙。

 

郑云龙,阿云嘎听过这个名字,在去年这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和他没什么分别,非要说的话,郑云龙比他老很多,十岁? 或许是十五岁,他不清楚。

郑云龙名气的转折是他在年初拿了某个国际a类的最佳男演员,此后便名声鹊起,成了圈内讨论的对象。

阿云嘎没看过他的片子,但关于他的讨论却听过不少。他听到他们讨论他的外表,演戏时总是扑朔迷离的神色,和下了戏后低调到无踪迹的生活,总而言之是个清高的怪人,他们总这样评价他,结语后,那些形形色色歪瓜裂枣一般的老男人总是弹弹烟灰,一脸不屑,加一句,“再有天赋又怎样,没人捧也是白搭,拿了影帝算是撞大运了,可惜撞的不是戛纳。”

阿云嘎听到时在内心啐了一口,这群艺术的二道贩子懂个屁,他怀疑他们除了戛纳、柏林、威尼斯之外再叫不出什么国际a类的名字,他虽从未看过郑云龙的电影,此时心里却已和他站上一条战线。

他还很年轻,总被人评价心高气傲,那又如何,阿云嘎总觉得有一身本事在身,好赖都饿不死,大不了去教艺考,拍烂片挣钱,他宁死也不要,估计郑云龙也和他一样,才会三十多岁了还籍籍无名,沉沉浮浮这么久才终于得到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秋天正午的阳光还有几分热意,不知道导演和摄影是怎么想的,天光明明还这样好,偏偏支了两个巨型补光灯对着郑云龙的脸打光,阿云嘎的视力极好,看到有晶莹的汗水在他的发际间闪烁着光芒。

郑云龙和阿云嘎想的很不一样,他本以为他会和他很像,既然外表出众又有演绎天赋,那怀才不遇、久不出头的原因定然是硬得像把骨头,才会在这声色犬马的名利场里名不见经传这么多年。

说实话,当听到经纪人告诉他这部戏的主演是郑云龙时,他还愣了一下,觉得耳熟到恍惚,像心里久处的名字突然被人点出声,他差点以为是哪个熟人,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年初那会儿那个短暂成为话题的“影帝”。

那些先前的猜想让他对郑云龙虽然素未谋面,却早有几分熟悉,但也让他内心打鼓,他觉得郑云龙也定然是个桀骜不驯的人,两把钢刀碰在一起,能演好戏吗?

他经纪人是他老家的哥哥,他下意识把困惑说给他听,经纪人睨了他一眼,笑了,“你想的可真多,别管郑云龙了,你没有和他的对手戏,人家是男一,领衔主演,你勉强算个主演。”

 

n机了数不清多少次,导演终于放郑云龙离开那两盏说是烤灯也不为过的补光灯。郑云龙穿着深灰色大衣和白色高领毛衣,已经热出一层肉眼可见的薄汗,整个人蒸得微微发红,阿云嘎觉得这场戏也就能拍到这了,郑云龙热成这样,早就不接戏了。

 

阿云嘎冲他挥了挥手,郑云龙沉默地迈开长得离谱的腿向他走来。

郑云龙虽然与阿云嘎预想的大相径庭,可这却方便了他们的相处,他柔弱沉默得就像一捧沙子,阿云嘎强势惯了,随便就将他揉捏成他所欲的形状。

 

“喝吗?” 阿云嘎弯腰从身边的纸箱子里捞出一瓶矿泉水,扭开递给郑云龙。

皱了皱眉,郑云龙说:“有冰的吗?”

“就喝这个,你出了汗,喝冰的容易生病。” 

“好吧。”即使被后辈反驳,郑云龙也不见恼,顺从地接过水瓶,想也没想地灌下去半瓶,接过瓶盖扭上,神色是在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少见的温顺。

“热……” 郑云龙扯开毛衣衣领抖动灌风,小声嘀咕着。

阿云嘎微微蹙眉,按住他的手,“你想感冒吗?出一身汗还贪凉。”

郑云龙吐了吐舌头,又将手拿下来,撑在工具箱上,往深坐了点,修长的腿垂在空气里晃荡,露出包裹在黑色西装袜里纤细的脚踝。

 

“郑云龙,你怎么总这么软?” 阿云嘎侧过身,端详着面前垂着眼眸的男人,不认同地发问。

郑云龙笑了笑,也转过脸看向他,那目光沉静而波光粼粼,望向谁就令谁心颤,想要顺着他的视线沉浸下去,这是郑云龙的天赋、是他的魅力,也是他拿影帝的原因。

阿云嘎必须得承认,他第一眼在监视器上看到郑云龙的表演时,就被他的眼神镇住,他们是一部悬疑电影,选址在西南某座雾气缭绕的县城,郑云龙幽远晦涩的神色完美契合全片的基调,又拉扯出片尾反转的张力,导演看着郑云龙的那场戏最后一个眼神,踩灭了香烟,大喊 “卡,妈的,绝了。”

阿云嘎在一旁托着下巴,从监视器里捕捉到郑云龙收回外放的角色灵魂,又回到他安稳皮囊的那个瞬间,不由得为这种反差着迷。

 

“有吗?” 郑云龙笑着看着他问。

思绪从十万八千里外扯回来,阿云嘎反应了下才又回到当前的对话,“有,你看不出来他在整你吗?”

“看出来了,” 郑云龙歪头看着面前年轻自己十多岁的青年,问:“不过你好像总是很在意我。”

换来的是阿云嘎更不赞同的眼神,目光凝重且疑惑,“我是对你很感兴趣,不过我更在意你为什么不反对,你有这个话语权。”

“没必要。”

阿云嘎嗤笑了一声,“表演上的异议有必要,故意欺负你就没必要了,你可真是顾全大局的艺术家。” 说罢扭过头不再看他。

余光感到郑云龙的视线仍锁在他的侧脸,他很自信自己的长相,甚至又不动声色地咬了咬槽牙,露出更锋利好看的下颌线条。

 

“阿云嘎,你这么在意我,是不是喜欢我。”

郑云龙的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听得阿云嘎一口烟没吸进去,被呛得连声咳嗽。

郑云龙好整以暇地含笑看他,狭长的眼睛弯成新月的形状,敛住其中暗藏的神色。

缓过劲来,阿云嘎瞪着郑云龙说:“你平时都是这个聊天风格吗?”

“没,我就是问问。”

“你是在试探我吗?”阿云嘎起了兴致。

“可以这么理解,试探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那你是喜欢我吗?”郑云龙这次收起了狡黠,语气平淡地开口,目光沉静,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一种被望穿心事的窘迫攥住了阿云嘎,他也说不清楚他是否喜欢郑云龙,只是他给他的印象前后反差太大,横空出世了这么一个人在他面前,他本能地分去了大量注意力给他,说是喜欢,可能更是好奇,这好奇中藏着无限的探究欲,又在看到他被人背后议论和当面折辱时升腾起一阵无法自抑的保护欲。

只是他说不出口。

 

郑云龙直白的目光烘烤着他模糊迷蒙的冲动,可他自己的眼神却写满了清白冷淡,阿云嘎如被兜头泼了冷水,先前的强势都像在自作多情,一股无法忽视的愤怒爬上心头。

“不,别自以为是了,我不喜欢老男人。”

郑云龙勾了勾嘴角,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摸出一根捏在指尖。

“那就好,我不值得。”

阿云嘎挑了挑眉,看不惯郑云龙被人欺负也同样看不得他自我贬低,“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因为我就是不值得。”

 

那天晚上阿云嘎在酒店的床上躺着发呆,剧本摊开放在床头柜上,明天他的场次很少,台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百无聊赖,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跟经纪人发微信。

“郑云龙什么来头啊?”

经纪人带了不止他一个艺人,从不跟着他进组。

阿云嘎盯着手机看了会也没等到回复,反而在等待中变得焦躁,翻身下床,推开阳台的窗户,靠在玻璃上抽烟。

县城的夜晚没那么多光污染,可这边湿度太大,总是云雾缭绕,看不到几颗星星,月亮也藏在云气里若隐若现。

这里的树木四季常青,树荫浓密地在路灯下投出一片又一片深灰的影子,长着青苔和潮渍的梯坎上偶有流浪猫蹿过,带着湿气的凉风缠上阿云嘎裸露的皮肤,他不适应这边的潮气,衣服柔软得古怪,床铺分不清是凉还是湿,下了雨更是喘不上气,一切都让人恼怒。

越想越烦躁,将一支烟抽得明明灭灭,白色的烟雾浓而重地被他吐出。

过量的一氧化碳和尼古丁让阿云嘎头晕,他按灭烟仰头靠在玻璃上缓了会,等那阵晕劲过去了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低头点火的一瞬间,撞进了郑云龙探寻的眼睛。

他的房间在三楼,阳台正对着一条通往大堂的小路,郑云龙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站在他窗下正担忧地看着他。

 

“你还好吧?”

真是见鬼,阿云嘎想,又尴尬地开口,“没事,抽猛了。”

“不会抽就不抽了吧。”

阿云嘎没说话,嗤笑了一声,故意猛吸了一口表演给他看,他也觉得自己像脑子有病的中学生在故意和人作对,可他控制不住。

郑云龙低头笑了,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有空吗?帮我个忙?”

 

郑云龙坐在床上背对着阿云嘎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时,阿云嘎太阳穴的神经都在跳动。

米白色的衬衫被从瘦削的肩头剥下,露出主人平直凌厉的肩线,郑云龙的脖子很长,即使是从侧后方阿云嘎也看得出这个人的脖颈线条优越于常人。

衣服被脱到腰间,郑云龙回过头,逆光的小半张脸陷入昏暗。

这人长得也太妖了,阿云嘎现在才发现。

 

“喏,就是这,我够不到,你帮帮我。”郑云龙指着他肩胛骨上的一片擦伤让他帮他换药。

“哦,好。” 

阿云嘎单膝跪在他身后,先用生理盐水仔细地替他处理伤口上之前残留的药膏。

郑云龙很白,擦伤显得红艳艳得刺眼。

“疼吗?”他小声问。

“还好。”

“怎么搞得?”

“……”

“怎么不说?” 阿云嘎语气轻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说了怕你生气。”

阿云嘎笑了,“我这人不爱生气。”

郑云龙转头,故作严肃地看着面前正专心致志替他涂药膏的男人说,“不,你经常生气。”

阿云嘎一脸夸张的惊讶,“哦,是吗?我怎么没发现?”

“谢谢我,我替你发现了。” 郑云龙垂眼说着,神情温顺。

郑云龙一这样,阿云嘎就觉得要控制不住自己。

于是他没再说话,认真地涂完最后一点药膏,盖上敷料,替郑云龙把衬衫拉好。

郑云龙活动了几下肩膀,拉好的衬衫又向下移动了几分。

 

阿云嘎起身坐在了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架起腿挡住自己已经有反应的身体,表情严肃地看着跪坐在床上衣裳不整的男人。

郑云龙起身,将最后几颗扣子完全解开。

阿云嘎警惕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跪在他身前,用双手分开他的膝盖,露出他极力掩饰此刻却彻底暴露的下体。

“你在勾引我。”

“昨天晚上那场动作戏,他们让我从桥上跳下去,后背蹭到了桥桩。”

“你该的。”阿云嘎用手抚摸郑云龙的脸颊,他的脸那样小,用一只手就可以盖住。

郑云龙拉过他另一只手,舔上他中指的指背。

“可是很疼。”郑云龙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小声地说。

阿云嘎听到自己愚蠢的吸气声,勃起愈发明显。

郑云龙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以示安抚,起身单膝跪在他腿间空出的沙发上,俯身亲吻他的唇。

阿云嘎沉迷在这个晦暗的吻中,先前尼古丁中毒的晕眩再次袭来。

郑云龙扯起阿云嘎的衣领,将他带到床边,彻底脱掉了自己身上挂着的衬衫。

阿云嘎看着面前平坦的胸部和妖冶的脸,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这是个男人,以及这个妖精一样的男人是郑云龙。

“老男人也没那么坏,你可以试试。”

大脑里最后一根弦被崩断。

被戏耍的愤怒烧上了阿云嘎仅存的理智。

“是你自己找操。”

愤怒让阿云嘎的手劲变大,扯出郑云龙腰间的皮带,放任他的裤子从腰间滑下,再一脚踩掉。

阿云嘎注意到郑云龙并没有勃起,郑云龙没有兴奋的事实像抽了他一记耳光。

用力掐着郑云龙白皙的胳膊将他翻了个身,用腰带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腕,用劲将他推倒在床上。

郑云龙躺在床上一声不吭,一场只有一个人兴奋的性爱,那他阿云嘎算什么东西。

 

阿云嘎从未跟男人做过爱,但也不算是一窍不通,学艺术谁不认识几个同性恋,他们吹嘘自己body count的历史,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早就无师自通。

郑云龙的臀部是意料之外的饱满。

果然就是让人操的东西,阿云嘎愤愤地想,托起他的臀部摆出一个耻辱的交配的姿势。

扪心自问,阿云嘎觉得这个动作有伤男性自尊,但他不是挨操的那个,此时只觉得虚荣心爆炸,原来征服一个男人可以带来这样的快感,那他之前没必要和郑云龙扯皮,早点脱了裤子上床岂不是早点痛快。

扯掉男人黑色的底裤,抓住他的阴茎揉搓前端,那里终于开始渗出些前液,直接的生理刺激让郑云龙无法避免地也硬起来了。

阿云嘎诧异自己因唤醒一个男人性欲而疯狂生长的荣誉感。

“有润滑吗?”他揉着郑云龙的屁股问。

“床头柜里。”郑云龙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回答。

“家中常备啊”,阿云嘎不耐烦地啧了声,却伸手捞出一管未开封的润滑剂,内心又平复了些。

将润滑淋在郑云龙的臀缝,用力地抽插着手指,郑云龙的身体很紧,阿云嘎不了解男人,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不过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阴茎已经硬得发疼,只想塞进身下这具身体里以求疏解。

他很大,他知道,他之前所有的伴都说过他很大,不过女人的身体天生适合做爱,她们只是夸张地叫几下就开始享受,所以他并没有实感自己的尺寸到底有多非同寻常。

直到他看到郑云龙的反应。

郑云龙刚才还勃起的阴茎在他进入的瞬间立刻软了,连背部也瘫下去,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

疼痛让郑云龙的内里不断收缩,他咬牙停顿了会儿才控制住没有直接射在他身体里。

“就这么疼吗?”

“还好。”郑云龙侧过脸,额发糊在面上,显得虚弱美丽。

他俯身下去和他接吻,他发现郑云龙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又在上面吻了几下。

“你真美。”他情不自禁地夸赞。

“你喜欢就好。”郑云龙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动,别忍着。”

等待那段无规律的挛缩过去,阿云嘎将双手撑在郑云龙身侧用力地朝着某个点撞去。

他在为他做扩张时就发现一旦顶上某个位置,身下这个人的颤抖就会加剧。

阿云嘎想让郑云龙付出勾引他的代价,什么影帝不影帝,喜欢不喜欢的,他只想控制郑云龙此刻的欲望,彻底草服了他,让这个男人别总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有人说高潮是身体体验了一次小死亡,痉挛和抽搐则是证明,阿云嘎一点点碾开郑云龙想要蜷缩的欲望,压住他制止他的抖动,在他最后一段疯狂吮吸中释放在他体内。

射精后的饱足让阿云嘎手脚并用地瘫在郑云龙身上, 被他反绑的手硌得难受,阿云嘎解开了缠在郑云龙手上的皮带,将他翻了个身搂住。

感觉到他小腹上的湿黏,阿云嘎笑了笑,心里一阵得意。

“你也爽到了。”

“嗯。”

阿云嘎看着自己怀中眼含雾色的郑云龙,吻了吻他的额头。

这人已经不再年轻了,不如他的同学朋友看起来那么青春洋溢,充满胶原蛋白,岁月让他的皮肤服帖而紧致地勾勒着骨相,只显得别人的年轻腻人,而他自己像幅画似的,连几不可查的细纹都平添风流。

郑云龙用修长的手描摹他的眉眼。

“还做吗?”

不伦不类的中年男人,哪有人像他这样在别人怀里发骚,但阿云嘎很受用。

翻身在郑云龙上方,推开他的腿根就着刚才的体液又草了进去。

不过这次轻柔得多,温柔地埋在他身体里顶弄,将快感拉长,让它变得绵密,让郑云龙按耐不住只能扯着脖子呻吟,再吻上他脆弱的喉结。

“别…别留印子。”郑云龙有气无力地说。

“放心。”说罢,阿云嘎又温柔地吻上他的颈侧。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做到深夜,做到郑云龙再也不想要,只要阿云嘎稍微靠近,他就会伸手推开他的胸膛。

郑云龙趴在床上昏昏欲睡,阿云嘎到底年轻,丝毫不累,躺在他身侧亲吻他光裸的后背。

房间的灯已经全关了,昏暗里气氛十分静谧。

明天要降温,此刻南下的风已经吹散云气,彻底展露出月的清晖,郑云龙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冷。

阿云嘎的亲吻变得恼人,郑云龙含含糊糊地开口:“睡觉,睡觉好吧。”

宣泄过性欲,阿云嘎的恼怒和羞愤都跟着精液被射进郑云龙肚子里,此刻他只觉得满足,郑云龙的不耐烦在他耳朵里都变成撒娇,翻身平躺在他身边,小心地避开郑云龙的伤处盖好,替他掖好被子。

阿云嘎突然像惊醒一般反应过来。

压低声音问:“你的伤昨天是谁帮你处理的。”

“我自己对着镜子随便涂的。”郑云龙嘟囔着回答。

“真乖。”

郑云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彻底陷入了熟睡。

 

2.

 

第二天一早阿云嘎悠然转醒,这里常年阴天,谈不上什么被清晨的第一缕太阳照醒,能叫醒人的只有闹钟和生物钟。

 

阿云嘎醒来后就盯着天花板恍惚,直到意识彻底回笼。他昨天晚上操完郑云龙直接睡在他房间了,此刻郑云龙那半边床空荡荡,并不见他的踪影。

阿云嘎从地上捞起自己昨天脱下的T恤套上,赤脚走出房间找寻郑云龙的身影。

郑云龙此时正光裸着上身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抽烟。阿云嘎顺势从后方搂住他,他很瘦,腰很细,肩膀却平而宽,皮肤很薄,容易泛红留下手印,这些都是阿云嘎昨天的观察成果。

郑云龙微微瘫软身体躺在他怀里,看起来十分慵懒悠闲,骨感的身体散发着性冷淡的气息,让阿云嘎想到一部叫女性瘾者的欧洲艺术片里的女主角,白皙,消瘦,冷感,却着迷于性事,高潮时沉迷的脸意外的性感,像郑云龙留给他的印象。

他用一只手搂住郑云龙的腰,另一手漫无目的地在他胸上抚摸,绕过乳头,胸骨,攀上郑云龙纤长的脖子,他欣赏着镜子里的两具人体,此刻他十分庆幸自己有健身的习惯,因为此刻握上他的脖子,他几乎觉得自己有掌控这个男人生命的力量。

郑云龙没有反抗,只是不适地皱了皱眉,吸了口烟,将烟灰抖落在洗手池里,那节烟只剩最后一点,他捻着抽了最后一口,彻底扔进水池。

“一大早在这看什么呢?”阿云嘎将头埋进郑云龙的颈窝,盯着镜子里重叠的身影开口问。

“看你留下印子没。”

阿云嘎笑了,“我是专业的好吧,” 说着挪开虚搭在郑云龙脖子上的手,上面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红印,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不会让郑老师去麻烦化妆师的。”

阿云嘎用自己勃起的身体隔着郑云龙的棉质睡裤轻轻顶弄。

郑云龙转过身,阿云嘎贴得极近,双手撑着洗手台,圈出一小片调情的空间留给他们周旋。

“没看出来你还挺温柔。”郑云龙说。

阿云嘎只看到郑云龙的唇一张一合,生理的冲动让他用自己的器官顶上郑云龙的身体,手顺着他的裤腰溜进去,一点一点扯下他的裤子。

郑云龙是个对性诚实的人,身体想要就会顺着感觉来,主动吻上阿云嘎的下巴,窝进他怀里亲吻他的喉结,手指隔着衣服挑逗着阿云嘎的乳头,如愿地感觉到贴着自己的那根鸡巴又变硬了许多。

“找操。”阿云嘎在他耳边骂了一句,推开他的大腿勾在自己腿上,握着阴茎打算径直插入这个一大清早就发骚的男人的身体,全然无视了他自己挑逗在先。

然而那根硬热的阴茎没能如他的主人所想的那样埋入一个湿软的穴。

阿云嘎调整了几次都不得其法。

郑云龙笑得身体后依在台面上。

“我不是女人。”

阿云嘎恼羞成怒地掐了把他的屁股,抓着笑得止不住的男人的髋部将他翻了个身,长驱直入。

那里因为昨夜的欢娱还在食髓知味地吮吸着入侵的性器,爽得阿云嘎头皮发麻,抵着敏感点小幅度地抽插起来。

郑云龙立刻不笑了,小声的呻吟从他喉间逸出。

阿云嘎揉捏着他的茎头,感觉到穴里明显的紧缩。

“下次再笑我,就给你这里用个飞机杯。”

手上开始替郑云龙撸起来,身后开始大幅度地操动。

郑云龙一下子就瘫在了黑色大理石的面台上喘气。

“重点,你可以再重点。”

 

像阿云嘎这样的小演员在片场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等戏,阿云嘎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经纪人在微信上聊天。

早上经纪人才回了他昨晚的消息。

“你问郑云龙干什么?”

“好奇。”

“嚯,罕见啊。”

“不过你问着了,我这正好认识了个朋友在郑云龙拿奖那部戏做艺人统筹,我多嘴问了几句,妈的,这郑云龙真是个怪人。”

“?”

“我朋友之前就找过他演戏,角色都不错,演得好了算是可以冲奖的那种,可是都被他经纪人拒了,怎么磨都没用,连人面都见不上,糟蹋机会嘛这不就是,说他谱大看不上人家这戏吧,他又见天地接一堆名不见经传地角色演,忒怪了也。”

“说不定是那人瞎说的,其实他本子特烂呢。”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没火之前谁这么浪费机会啊。”

“艺术家爱惜羽毛。”阿云嘎眼睛也不眨地替郑云龙辩解。

“……”

“你可不能跟他学。”

阿云嘎翻了个白眼,心道“拍烂戏和浪费生命有什么区别。” 手上却回复,“放心吧,不会的。”

经纪人没给他留面儿,直接反驳道:“我看你也有这个劲儿,说真的嘎子,做这行不能太清高,关键时候得拉得下脸,过几天我飞过来带你去成都见个制片。”

阿云嘎不假思索地回复道:“好。”

他经纪人虽然同时带了好几个人,但看在他们是同乡的份上总是格外照顾他,有好机会总想着他,虽然不喜欢应酬时在酒席上吹牛逼,但阿云嘎总是会顺从地接受所有他加塞给自己的“局”,不为谋得一星半点儿利,只为了还老家哥哥对自己的额外关照。

 

看着手机显示屏上的正在输入中彻底消失没了动静,那边又轮到拍郑云龙的场次,阿云嘎熄灭手机远远地向摄像机前眺望着。

郑云龙在演一场争吵的戏,这种吵吵闹闹大开大合的情节总容易吸引外行围观,阿云嘎的视线被彻底挡住,他懒得大费周章起身特地去看,他和那些甲乙丙丁不一样,他们看得了摄像机前的郑云龙,他看得了床上的郑云龙,看戏这种热闹就留给别人吧,这么想着,阿云嘎抽出一只烟叼在嘴上。

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示,还是来自经纪人。

:“哦对,你问郑云龙干嘛? 他怎么你了吗?”

阿云嘎想了想,出于对他经纪人不耐操的大脑神经的体谅,他吞下那句“我们睡了,” 故作云淡风轻地投下另一颗惊雷,“哦,没什么,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他。”

 

当天中午午饭阿云嘎被经纪人叫去找了个小角落挨批,他把耳机里的声音调到最小,漫无目的地坐在一个没人的梯坎叠树叶玩,这里深秋不落叶,草木丰茂得不看温度像夏天,坐了会却发现石砖拔凉,又起身踢边角处参差不齐裂了缝的砖面,将它们一个个踢正,嘴里应付地说道:

“我是演员,演员可以谈恋爱。”

“是男的又怎么了,别告诉我你那么老土。”

“好…好…我懂我懂,我注意。”

信号那端的经纪人问他,“你喜欢人家人家知道吗?没好上吧。”

阿云嘎话到嘴边又减去八分,避重就轻地回复,“大概,也许,不知道,没好上。”

经纪人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不要冲动,就保持这个八字没一撇的状态,喜欢也不一定要拥有。”

阿云嘎皱了皱眉,“有你这么劝人的吗?”

“害,我这是为了谁。”

 

后来几天经纪人总是拿着通告,隔三差五打电话给阿云嘎查岗,架势堪比正宫防小三。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当天中午自家艺人挂了电话就跑到严防死守对象的休息室里锁了门吻人家,动情到手伸进人家衣服里非得肉贴肉才能缓解躁动。

 

两个男人一旦开始做爱,床上就会彻底没羞没臊起来,性欲像流水一般被他们倾泻在这个西南县城的夜晚里。

只是阿云嘎微妙地察觉到有什么变了,不是因为他们身体相连,他通过郑云龙的穴道一路操进了他心里,让他们终于心意相通,变得郎情妾意起来,而是他发现郑云龙身上那股不悲不喜的厌世劲儿竟不是装的矜持或清高之类的什么玩意,这两天甚至愈演愈烈。

见过郑云龙那晚勾引自己的热情,阿云嘎怎么都觉得郑云龙每天在床上的状态更像兴致恹恹。

问他怎么了,郑云龙只会说,“累了。”

不过总而言之郑云龙是个好脾气的人,任阿云嘎在他身上宣泄性欲,被操到不行了还是会喘息着被哄得叫出一连串“哥哥,爸爸,老公”之类的荤话。

而这又奇妙地满足了阿云嘎古怪的癖好,在一场又一场因为克制不能留下吻痕的性中,逼得被日的人连声投降也算得上另一种成就。

 

分给郑云龙的注意力越多,阿云嘎越发讨厌这个组,平日里拜高踩低的行为他没少见,可此时在导演可着郑云龙跳桥翻墙的戏反复磨时,他真的恨不得站起身把导演揪出去暴揍一顿。

是了,对烂人来说没什么比折腾落难的凤凰更带劲儿的事了,先敬罗衣后敬人,他们这行奖项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人捧没有资源全都白搭。

有场追逃的戏需要郑云龙沿着一个摆满乱七八糟杂物的巷子一路狂奔,一场戏拍了好几遍导演都说不行,后来郑云龙体力不支拄着膝盖喘气时,阿云嘎发现他的裤腿被不知道什么金属割伤,血濡湿了黑色的裤子,看着只像湿了一块,要不是阿云嘎对他有实打实的关注,发现他右腿虚提着没使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逼得导演喊声卡,让郑云龙去打破伤风。

郑云龙对着自己的伤口无动于衷,照旧一副淡然神色。

阿云嘎却忍不了一点,约了副导演吃饭,打算上点贡,拜托他跟导演吹吹风,郑云龙白白净净一个人,这几天下来身上到处都是挂彩,晚上脱了衣服看得阿云嘎满心无力。

 

在郑云龙不知道的角落,阿云嘎自觉为他付出不少,几乎将自己想象成不谙世事的纯情艺术家的救世主。郑云龙随心所欲逆来顺受地活到三十啷当岁,不知道这样打断牙齿和血吞了多久,又倔成一匹野马,阿云嘎在内心感叹,能活到自己操他那天没早早饿死已是不易,他替他担点人情操点心又怎么了呢。

 

3.

 

阿云嘎订的是家当地的融合私房菜,开在城郊,离片场不远,他在手机上做足了攻略才选了这家,又趁着中午放盒饭大家抱怨伙食时抛出话题,这才钓到副导演赏脸来赴他的局。

 

副导演是个三十好几的东北人,长得就像有三高,跟谁都称兄道弟,让人摸不清自己在他心里那杆秤上究竟有几斤几两。

阿云嘎观察了他几天,发现这人虽去哪都一副和善模样,但实际对拍马溜须这一套很受用,可能平时在领导面前低眉顺眼多了,憋了一肚子花架子恨不得有人能用在他身上,让自己也享受几回权力上位的快感。

 

对副导演来说,本轮不到阿云嘎,一个边缘角色的小演员去请他吃饭,许是阿云嘎演技实在高超,每句对圈子对行业的明褒暗讽都点在了他心上,再加上平时这群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又干着演员这个光鲜亮丽的职业的小男孩,各个都拽得二五八万不把别的男的放眼里,低头请人时垂眉耷眼的模样,他怎么看怎么顺眼,便欣然接受了阿云嘎的邀约。

 

阿云嘎选的这家饭馆依山傍水而建,包间里有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云气缭绕,山峦叠嶂,叫不上名字的长江支流在山间静静流淌,像条翠色的缎带从天上落入人间,美得阿云嘎等客时忍不住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馆子很合副导演的审美,一来他就在连声感慨搁这儿盖个别墅开家民宿肯定赚死了。

阿云嘎在心里吐槽,“搁这开家民宿那就是违法建筑,被拆的买卖。” 嘴上却附和,“还是哥您眼光好。”

 

酒过三巡,不知道多少斤黄汤下肚,牛逼吹过一轮又一轮,副导演喝得头脑发晕,却已经摸清阿云嘎此番的目的,摁住阿云嘎敬酒的手,就开始抖落导演制片人的嗜好,许诺帮他引荐,横竖阿云嘎和他没有利益相悖,事成也算人情。

那天晚上阿云嘎拄着车窗跟代驾交代地址,自己则假借有事要处理没坐便车一同回去,实则慢慢悠悠地沿着沿江步道散步。看着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视野内,阿云嘎的表情立刻从笑模样垮成一脸冷漠。

手拄在步道的护栏上,阿云嘎对着悠悠江水深深吐息,只为将胃里那团黏腻的恶心从身体里挤出去。

 

这座县城实在是太小了,只有几条主路,这条顺着河流而修的路算是条主干道,沿路不乏有小广场和住宅区错落。

阿云嘎抬腕看了眼时间,八点多,正是老人们饭后溜达遛娃,年轻人们即将开启夜生活的时间,街对面的火锅店此时正聚满了食客,店内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副烟火气十足的人间景象。

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阿云嘎拿出手机,点开和经纪人的对话框。

“你年初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山崎25还有吗?”

经纪人许是正闲,回得很快。

“还在,怎么了?”

“卖我吧,我有用。”

“太好了,快拿走,你嫂子天天念叨我乱花钱,你快拿走,我好耳朵清净几天。”

“8?”

“成交。”

虽然八万对阿云嘎来说也不算个小数字,他的片酬公司抽成后,再寄回老家些,也剩不了多少,但鬼使神差地,他觉得他就是肯为郑云龙花这个钱去疏通关系,指望郑云龙自己去做这些,可能到他死了也等不到那一天。

但还好他毕业后消费欲旺盛,又有了赚钱能力,万把块钱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当初考学来北京时的那个天文数字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两件皮衣而已,虽然他目前连两万块的皮衣也没给自己买过。

 

转账过去,经纪人立刻就点了收款,微信那边沉默了几分钟,阿云嘎估摸着他是和老婆汇报去了,嫂子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发起火来连阿云嘎都有几分怵。

“我这两天就要,能寄来吗?”阿云嘎没等经纪人再回来,提前开口询问。

仍是没有回复。

阿云嘎看着街对面的一排商铺,几乎全是饭馆,有家招牌上写着简阳羊肉汤,阿云嘎对带“羊”的食物都很感兴趣,漫无目的地在网页上搜索,发现这边讲究冬至吃这个。

冬至,可能到不了冬至他就已经杀青回北京了,阿云嘎想,不如过几天找郑云龙陪他来试试。

视频里的汤锅热气氤氲,透白色的汤沸腾翻滚着,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温暖舒适。

和郑云龙做爱是场藏在黑夜紧闭房门内的奇情韵事,阿云嘎迫不及待地想把它拉入人间,见见光,看能不能因此沾上几分人气。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经纪人打来的微信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且浑厚,夹杂着点老家口音。

“我过两天接你去成都顺便给你带过去?”

“好。”

“行,那到时候见,” 说着背景响起了微弱的关门声,经纪人压低嗓音问他,“嘎子,老实交代,你买这么贵的酒干嘛?”

没打算隐瞒,但也没打算完全说实话,阿云嘎回道:“有事,要送人。”

“送人这么急?还要我拿去?”

阿云嘎支吾了几声算作回复。

“你肯做这些我倒不是要拦你,但你做事不能乱来啊,要跟我商量啊,我知道你也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打算,但你既然叫我一声哥,我就得给你把把关你知道吧。”

“谢谢哥。” 说不感动都是假的,阿云嘎真心地回道。

沉默了片刻,经纪人突然问道:

“郑云龙最近怎么样?你没追人家吧。”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阿云嘎像被猫拿住的耗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象中郑云龙的救世主形象再次坍塌成可悲的暗恋者。

“没有,你想什么呢,” 他极力装出不咸不淡的口吻否认,再酸了吧唧地加上一句,“人家可是影帝,看得上我么?”

“你知道就好。” 说罢,经纪人开朗低沉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阿云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真是不留余力地提醒我我和他的差距有多大。” 

“不然呢? 嘎子,现实一点。”

 

最后阿云嘎还是叫了车回酒店,因为他穿出来装逼的靴子又重又磨脚。

 

换掉了充斥着酒气的衣服,他洗了个澡,随便套了件t恤就敲响了郑云龙的房门。

郑云龙穿了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扣子只扣到胸口,敞着领子就来开门了。

阿云嘎皱了皱眉,闪身快速进入房间,反手关上门,还没等他的视线在郑云龙脸上聚焦,就被推在门上吻住了下巴。

郑云龙像只热情的小狗,将一串亲吻和舔舐留在了他的颈侧。

阿云嘎内心诧异,但被郑云龙的热情感染,也变得心神荡漾,捉住郑云龙作乱的唇舌,深吻回去,他年轻的身体占了便宜,没多久郑云龙就因为缺氧软在他怀里喘气。

“你今晚怎么了?”阿云嘎问。

说着将手顺着郑云龙的衬衫下摆伸进去,漫无目的地抚摸着他的背,感受皮肉相接的触感。

“想你了。”

郑云龙的回答很让他受用,阿云嘎不去想今夜他一改前几天半死不活模样的反常,只当他就是这么一个难以捉摸的怪人,用充满调笑意味的口吻问:“挨操没挨够吗?”

郑云龙将手搭在他的腰带上。

“快点行么?”

阿云嘎决定不再忍耐,一晚上的邪火全部化为性欲此刻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抓住郑云龙那个他怎么看怎么碍眼的散开的衣领,将他推进房间,按在床上。

阿云嘎骑在郑云龙胯骨上,一颗颗解开剩下的扣子,将男人白皙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眼前,手指微微用力沿着胸骨凸起的轮廓流连,留下浅淡的红痕,阿云嘎知道,要不了多久这些薄纱似的痕迹就会消失。

“别忍了,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郑云龙解开阿云嘎的裤腰,用手揉捏上那个可能刚一看见他就硬了的部位,垂着眼皮低声说:“真大。”

阿云嘎从欣赏郑云龙的身体中分出一眼,扫了一眼他的脸,“不嫌麻烦化妆师了?”

“我又没有裸戏,有印子就有印子,”郑云龙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笑得纯情,阿云嘎不知道他有什么好装纯的,只是拿起他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这里以下都可以。”郑云龙说。

得到允许,阿云嘎用了点力扯掉了郑云龙的裤子,却在他裤子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管状物,掏出来一看,是根香奈儿的口红,用询问的眼神向郑云龙望去。

“从化妆师那儿摸的。”

“你怎么好意思要的?”阿云嘎有些好笑地问,用口红管子拨弄郑云龙的乳头,将那里逗得挺立。

“我就说要送给我女朋友。”

阿云嘎挑眉,用力摁了上去,“送给谁?”

“送给你。” 

“送我二手货啊。”

郑云龙笑了,眼神里全是不遮挡的情欲与缱绻,难耐地挺了挺腰将下身往阿云嘎的胯部送去。

“新的,我想让你给我涂。”

阿云嘎放过折磨郑云龙胸前的两点,旋开口红盖,捏着郑云龙的两颊,在那张薄而平直的唇上胡乱地涂,顺着胸线虚虚滑下,最终点上那个被前液打湿的灰色底裤。

郑云龙终于在挑逗里崩溃。

“要操快操,你是不是不行?”

阿云嘎笑了一下,不等郑云龙反应就将他翻了个身,向他臀肉中探去。

触手一片湿软。

真是个骚货,阿云嘎在心里暗骂一句。

这个不伦不类的男人早就谋划好了一切,湿着穴,敞着腿,穿得风情万种在酒店房间等着被人操。

一想到郑云龙再次蓄意勾引自己,阿云嘎便不再忍耐,将硬得发痛的性器顶住他的身体,绷直了大腿,重重操进去。

那天晚上郑云龙很投入,阿云嘎也放纵得一如他所愿。

郑云龙嘴上的口红早就被阿云嘎吻花,糜烂的红让他像被人糟践的男妓,不值钱地化作落花流水,包裹住阿云嘎的性欲和掌控欲,摧残着他一天下来过载的感官。

胸口落满吻痕,呻吟从喉间滑出,阿云嘎爱死了郑云龙这副为自己浪荡的模样,哪个男人会不想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婊子。

他碾上郑云龙的敏感点,用力凿上去,将他一下下钉在床上。

晚饭时那点屈辱和心口不一此刻都算不了什么,八万也无所谓,只要能把一肚子愤慨和别扭抵着这个紧缩的穴道,射进这具白皙扭动的身体,要他做什么都行。

 

4.

 

这边秋天多雾,沿着河流泛起,笼在树间,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这是阿云嘎来了这么久最熟悉的景象。

可今天正午却是阳光明媚,甚至到了晃眼的程度。

 

阿云嘎拍完自己今天的场次坐在一边看郑云龙和男二走戏。他操郑云龙已经是前天的事了,昨天晚上他去找郑云龙,对方以为他又是来求欢,抱怨说疼,随便用几个吻就打发了他。

可是阿云嘎知道他并不是。

 

前天晚上他在郑云龙身体里高潮了三次,最后一次他趴在郑云龙背上,抵住那个湿漉漉的洞射精时,看到郑云龙后背那块浅色的擦伤疤痕,神智和精液一起射离了他的大脑。

鬼使神差地,他想告诉郑云龙自己为他做了什么,他诡异地想知道这场不算英雄的戏码可不可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哪怕他本能地觉得郑云龙不会认同他的所作所为,但他不需要郑云龙感动,只是想让他知道。

 

“我今天晚上和耿骁吃饭去了。”

郑云龙被他压得很实,里面还在裹着他的东西抽动。

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郑云龙侧过头斜睨他,问,“你找他做什么?”

阿云嘎抚摸上那片痕迹,又顺着他的蝴蝶骨一路摸到他腰侧的一块淤青,那是不知道拍戏时撞到哪儿留下的。

起初郑云龙以为是阿云嘎留下的手印,阿云嘎在性交中当场就打烂了这口黑锅,皱着眉反驳,语气却像抱怨,“我连吻你都小心翼翼好吧。”

“我不想再看你一身青青紫紫了。”

说着他抽出自己的阴茎,将套子打了个结扔在地上。

莹莹的水光泛在郑云龙的腿根,阿云嘎笑了笑,尴尬地调侃道:“你可真湿。”

没得到回应,他有些心慌地将视线转移到郑云龙脸上,只见郑云龙正面无表情地趴在枕头上喘气。

阿云嘎心底涌上一股毛躁,翻过郑云龙,伏在他身上。

“你没生气吧?”他试探地询问,内心有个声音在嘲笑他自己真贱,面子里子钱包都不要了,替人活动关系,到头来还得看人眼色。

可他又清楚地察觉到这层烦躁中夹杂了几分不安,生怕自己哪步做错,被郑云龙不齿,自此彻底失去操他的资格,更遑论悠哉悠哉地像一对爱侣一般去吃什么羊肉汤锅。

郑云龙的神色算不上傲慢,也谈不上感动,平顺了呼吸后只是说了句,“没有。”

阿云嘎怀疑地盯着他看,仔细将这张皮囊下的每个缝隙都看了去,确认他没有一点龃龉或埋怨。

犹疑地开口,“没生气的话,你亲我一下。”

郑云龙想也没想,勾起手臂揽低他的脖子,在他面上蜻蜓点水落下一个吻。还没等他做反应抱怨他糊弄,就被郑云龙含着嘴唇,咬了舌尖,他也不甘示弱地勾住那条狡猾的舌头,将接吻变成一场唇舌的缠斗。

心里古怪而复杂的情绪在一室水声中偃旗息鼓。

 

如果一直是这样,那固然很好,阿云嘎也不会再纠结,可第二天的郑云龙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他晚上收了工去试探,也被不冷不热地糊弄过去。

此时阳光耀眼得阿云嘎几乎坐不住,照理说他已经可以收工回酒店了,可他就是想观察郑云龙,弄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态度变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云嘎没带墨镜,只得眯着眼向郑云龙那边看去,他正站在一棵黄桷树下和对手演员对词,全神贯注地拿着他那本勾勾画画的剧本念念有词,没往阿云嘎这边看一眼。

于是他飘零的视线只得和郑云龙身边站着的男二相接。

只见那个长得在阿云嘎看起来算得上对不起观众的男的用胳膊肘捅了郑云龙一下,向他所处的方向扫了一眼,被明示至此,郑云龙才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剧本上撕下来,分给他一分注意力。

对上郑云龙询问的眼神,阿云嘎比了个都拍完了的手势,用口型说着,“我等你啊。”

郑云龙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让他回去,然后拿起手机打字。

紧接着郑云龙的消息便跳动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我这边今天还有几场,别等了,你先回去吧。”

不等阿云嘎回复,又是一条。

“我今天晚上有点事,别来了。”

 

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阿云嘎还是个二十啷当岁正气血方刚的小伙子,才刚凭着冲动为了对方昧己瞒心地做了一堆他本鄙夷的事。

“我他妈纯傻逼。”阿云嘎小声啐了自己一口,拉上夹克拉链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了酒店阿云嘎烦躁得抽了半盒烟,头晕得只想一头砸进被子里埋进去大睡一场,好把这些天乱七八糟的事和心绪连带郑云龙高潮的脸一起从脑海里摒除。

“我tm真是贱得慌。” 他将头埋进枕头,咬牙切齿地低骂一句,攥紧枕头没想到趁着昏劲竟真的睡了过去。

 

阿云嘎一觉睡到了黄昏,被微信电话震醒,房间里光线昏暗,此时只有手机屏幕闪着荧光,告诉他他有几条未读信息。

他揉了揉脑袋,为自己明明睡了一觉却仍觉得困倦而困惑,将原因草率地推给梦里郑云龙那张蓄意勾引自己的脸。

点开手机是一连串经纪人的未接来电。

阿云嘎想也没想就回拨过去,只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什么事?”阿云嘎问。

“等下,” 随后那边传来一连串拉椅子开关门的动静,“我有个事必须要马上告诉你。” 经纪人似乎去了楼梯间,故意压低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兴奋,在意识到不妥后又清了清嗓子,正了正声音重新开口。

阿云嘎被他这一套连招搞得摸不着头脑,却也聚精会神起来。

“你没追郑云龙吧?” 

又来,阿云嘎中午那股愤怒又隐隐从心里冒头,真是见鬼了,郑云龙什么阵仗值得他年近四十的哥隔三差五不停地询问,“果然不该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告诉别人。”阿云嘎心想。

他强压下烦躁,不想将怒气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没有,”但还是有几丝不忿从语气中泄露,“你怎么又问,翻篇了好吧。”

经纪人听到他这番回答长出一口气,叠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阿云嘎听得诡异,话快过脑子,“郑云龙怎么了?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害,没有,他好着呢,我是担心你,” 停顿了片刻,似在措辞,紧接着手机那头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要追了也没事,没好上就行,我今天偶遇了一个以前的朋友,聊了会儿发现他跟郑云龙他们公司之前有过业务往来,我就想起你这一茬,多嘴问了两句,没想到真叫我问出大瓜了。你之前不是奇怪郑云龙明明演得不差怎么才出头吗?其实是他经纪人不让他接,所有能出彩的角色都给他推了,只挑了些不出错又看的过眼的边角料给他演。”

“是不是遇人不淑?” 阿云嘎皱着眉询问。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结果人家立刻就反驳了。真看不出来啊嘎子,郑云龙已经结婚了,还tm是个妻管严,他的戏都是他老婆给他挑的。还好你没追他,不然你不成那啥,最近很流行的那个梗,哦对,男小三了嘛。”

阿云嘎闻言大脑一片空白,困意彻底消失,太阳穴突突地在耳边跳动。

脚下一虚,几乎站不住,仿佛有股强劲的引力从他的头顶吸走了他的神智和灵魂。

阿云嘎用手扶住床头,清了清嗓子,试图在巨大的震撼中找寻自己的声音,开口却是一阵嘶哑。

“你说什么……?”

“郑云龙结婚了!震惊吧?看不出来吧?千万别告诉别人,咱们不能毁人,你自己知道就好。”

 

5.

 

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挂的电话,回过神来,手机屏幕早已熄灭。

 

冬季天黑得很早,此时整个房间如同被投入一坛漆黑的死水,不见一丝光亮。楼道偶尔有人聊着天经过,有些带着笑意,有些微含抱怨,所有人流经他,却无一驻足,风一般地飘过,阿云嘎突然觉得很冷。

将自己重新埋回床上,裹进被子里,他迟钝的思绪终于再度开始转动,试图消化刚才那个只要一想到就令他眩晕恶心的信息。

心里像有只百足虫在张牙舞爪地折磨他,挣扎着想从他的食道爬出,将他在这个沉闷黑暗的房子里蚕食殆尽。

阿云嘎将头死死埋进枕头里,良久,胸口汹涌翻腾的情绪几乎将他溺毙,终是哽咽出声。

这是他迄今为止人生中遇到过的最令他着迷的人,他可以无视郑云龙病态的虚弱与苍白,共情他的处境,在昏暗的房间内亲吻他一百次,放任自己沉溺于他并不熟练自然的勾引,再抛下自己所有的虚荣自负去为他低头做小,去幻想奢望以后和他的生活。

可他从未想到他一厢情愿的痴迷与付出兑换到的竟是隐瞒和欺骗。

如同羞辱。

 

阿云嘎的目光扫到窗台上放的那半瓶瓶五粮液,他从别人那儿打听到副导演最喜欢这口,去烟酒行买了两件。此时,剩下的半瓶酒仿佛在嘲笑他的可悲与自作多情。

“郑云龙已经结婚了,他的戏都是他老婆给他挑的。”经纪人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阿云嘎只觉得荒谬,可笑。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透明的玻璃瓶身,在地面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阿云嘎瞪着那道古怪的光斑,瞪得眼睛干涩发疼,猛地起身将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把空了的瓶身重重砸进垃圾桶内,厚玻璃立刻爆出四分五裂的巨大响声。

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究竟坐了多久,直到酒精的眩晕爬上他每一根神经,麻木的轻飘飘的愉悦占领他一想到“郑云龙”三个字就觉得痛苦羞耻的大脑。

他点开微信和郑云龙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话还是郑云龙那句“我今天晚上有事,别来了。”

他看着这短短一行字苦笑,“别来了。” 他什么时候成了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他算什么玩意?供郑云龙解闷的婚外恋工具?一根还算好用的鸡巴?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酒精让痛苦消失,只余愤怒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阿云嘎踉跄着走出自己的房间,沿着铺了厚重地毯的走廊,熟门熟路地走向了那个他每晚都会敲响的房门。

叩响。

门开了。

门内仍是那个令人憎恨的死人一般淡漠的脸,除了眼中一闪而过又迅速熄灭的亮光,和平时阿云嘎看惯的没什么区别。

“怎么是你?” 郑云龙平静地开口。

阿云嘎伸手将他推进房内,自己也跟着闪身进去。

“你喝酒了?”郑云龙问。

阿云嘎将小臂撑在墙上,稳住自己的身体,按耐住心里想掐死郑云龙的欲望,将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他今晚很不一样,看着有种别样的光彩和风流。

阿云嘎定睛看了看,发现郑云龙穿了件珠白的真丝衬衫,随意地捅进黑色的西裤里,衬衫贴合着他的身体线条闪着细腻的缎光。

郑云龙敞着领子,胸线和锁骨还是那样美丽迷人,阿云嘎情不自禁抬起手抚摸上去。

郑云龙没有躲开,只是皱着眉看着他说:“你怎么来了?我还有事。”

阿云嘎用手拂过那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大片皮肤,手指掠过之处却不是熟悉的莹白,他用模糊的视线仔细看过去,全是前天晚上他在他身上放纵时留下的吻痕,此刻有些发紫。

“他这是又要勾引谁!?” 阿云嘎察觉到郑云龙的故技重施,颤抖地拉开郑云龙散开的衣领,入眼的全是斑驳的性痕和青青紫紫的瘢痕。

即使这时,他还是看不得郑云龙身上的淤青。

阿云嘎用力摁压住一块锁骨的淤青,如愿地看到郑云龙皱起了眉头,低声问,“这是谁干的?”

郑云龙只是神情恹恹地打掉他的手,拢住自己的衣领,说:“你喝多了,回去吧,我还有事。”

“如果我就是不走呢?”阿云嘎瞪着郑云龙那截白皙脆弱的脖子问,在过去的几周里,他无数次想啃上他秀气的喉节,但都因为怕留印子没下口,此刻他只想冲上去咬死他。

郑云龙无奈地看着他,此时门外突然响起几声敲门声。

阿云嘎看着面前上一秒还好整以暇无奈看着他的郑云龙迅速变了脸,慌张打破了他那张总是一副隔岸观火模样的面具。

郑云龙先是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推进卫生间,似乎又觉得不妥,一手拉开与玄关相接的衣柜,将阿云嘎推进去。

阿云嘎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晃得头晕,靠在柜壁上抽着气缓劲儿。

郑云龙单手扶着柜门,掐过阿云嘎的脸逼他和自己对视,用阿云嘎从未听过的冷静低沉的音色开口警告。

“阿云嘎,我只说一次,如果你敢发出一点声音,你就彻底完蛋了,我说到做到。”

说罢轻轻关上门,只留一道亮光从柜缝泻入,打在阿云嘎的脸上、身体上,彻底撕裂了他神智中的清明与混沌。

 

他听到郑云龙打开了房门,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作响,响声停在郑云龙面前,紧接着是门闭合的声音。

一切动静都消失了一分钟,或许两分钟,阿云嘎不知道,他心底坍塌出的巨大裂缝将他的理智和常识通通湮灭,脚底像生了根,将他固定在原地,竟真的不能动弹。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飘在半空,注视着这荒谬的一切。

有水声响动。

阿云嘎想,他们一定是在接吻。

 

阿云嘎从未如此希望过自己是个聋子或者盲人,死人都行,只要不要让他看到此刻眼前的画面。

他透过柜缝看到郑云龙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进房间,客厅的顶灯太亮,阿云嘎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是模糊的两个黑色人影在灯光下矗立。

他看到那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女人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郑云龙的领子,随后解开他的扣子,任衣角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即将进入十二月,空气早就冷得发凉,郑云龙的房间没开暖气,女人剪裁讲究的羊绒大衣看起来高级凌厉,像从窗外渗入的冷风。

阿云嘎死死咬住舌尖,逼迫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即使他恨得现在就想出去砍断这对狗男女的手。

阿云嘎想郑云龙故意让自己在他身上留下那么多痕迹一定就是为了此刻,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吻痕去见自己的妻子,像勋章又像挑衅。

 

女人没有多问,看了几眼,将郑云龙的扣子扣至领口,用力一拉,逼出郑云龙一声闷哼,踉跄几步站得离她更近。

“淤青怎么来的?”女人开口问。

“拍戏碰伤的。”

郑云龙帮妻子脱掉外衣挂在沙发的扶手上。

女人坐在沙发上,从善如流地拿起茶几上郑云龙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这么大人了,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你知道的,我不会。”说着郑云龙单膝跪在妻子身旁,将头放在她的大腿上,亲吻着她的腿面,让对方抚摸他的头发。

“我去跟导演打声招呼,让他照顾点你。”

“不碍事,我更希望是你来。” 郑云龙的声音是阿云嘎从未听过的温柔似水。

叹了口气,“小龙,你知道的,一旦我做好决定就不会再改变。”

“别哭。”女人用手抚摸着郑云龙的头发,阿云嘎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脸,神情柔和而怜悯,像在对待自己任性撒娇的宠物。

阿云嘎看到郑云龙伏在女人腿面上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惊讶于他居然还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

紧接着,郑云龙直起身。

“姐姐,你看看我。” 他慌乱地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拉起对方的手急切地贴上自己的胸口。

“别这样,”她快速收回手,语气里全是严肃和克制,像是训话,“站起来。”

郑云龙垂着头跪在地上,沉默了几秒,似是不愿,但还是听话地起身,站在沙发边,阿云嘎不用看他的脸就可以感知到他此刻一点沮丧到了极点。

女人起身拿过自己的大衣,“我今晚只是来看看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6.

 

关门声响起后,阿云嘎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靠着柜壁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滑坐在地上,眼前的黑暗化作一团浓雾掏空了他所有思绪。

 

他从未想过有天他会草一个已婚男人,胃里泛起一股浓重的恶心,愤怒不知去了哪里,因为心痛更甚,连吸气都得小心翼翼。

他伸手去掏自己的衣兜,想摸出支烟,却发现兜里什么也没有,才想起来中午抽完最后一支,已经将盒子揉皱扔了。

外面很静,像死了人一般寂静。

阿云嘎捏了捏了眉头,伸手向柜门露出的那道亮光,推开。

酒精让他下手拿不清轻重,只听柜门被他推得发出剧烈的弹响声。

玄关的灯应声而亮。

阿云嘎走出衣柜,目光撞进卫生间的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人影在顶光的照映下显得高大阴沉,失去实感。

阿云嘎一步步走进客厅,步伐像有引力,将他吸进那个他此刻只想逃离的地方。

郑云龙正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纤细的脖子扯出嶙峋的骨节,像一只将致命的缺陷暴露在猎手瞄准镜下的鹿。

阿云嘎越走越近,他的影子一点点包裹住了郑云龙。

 

阿云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没舍得翻开眼皮看他一眼。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阿云嘎开口说道,声音是他自己也未预料到的嘶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郑云龙仍是没有说话,没有睁开眼睛看看面前这个被他折磨的青年。

被创痛和无措湮灭的愤怒再次爬上阿云嘎年轻的心脏,变成一道细密织就的网子,勒得他喘不上气,眼眶发疼。

郑云龙引得他自说自话又自以为是这么久,又在一厢情愿中将自己碾碎,恨不得都祭给他,现在却死人一般连句话也不肯说给他听。

头脑胀痛,阿云嘎伸手掐上那段脆弱的脖颈,一点点收紧,他曾经有多想将这段骨头拆之入腹,现在就有多想将它折断,埋葬,好平息他的委屈与羞耻,这个妖精一样自私的男人死了,也许他还可以装作无事发生那样继续生活。

触手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凉,在无边的想象之中,阿云嘎慌乱地稳下心神感受郑云龙颈侧的脉搏,微弱的跳动像蝴蝶在他掌心振翅。

暴虐再次点燃。

阿云嘎用力掐上去,指尖卡上郑云龙的喉节,男人被窒息感逼出一连不由自主的咳嗽,才终于舍得施舍阿云嘎一眼。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郑云龙的眼眶里溢出,他的眼睛红极了,漆黑的瞳孔目光涣散,堪堪装住身前这个暴戾的人影。

阿云嘎想要郑云龙看着他,想要郑云龙给他一个解释,却不想自己根本没有承受的勇气。

被他的眼泪烫伤,阿云嘎触电一般收回手。

郑云龙被他的动作带得身体前倾,弯着腰咳嗽,颈骨支棱着皮肤埋入他丝质的衬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郑云龙缓过气,扯住青年的裤子,搂过阿云嘎的腰,贴着他棉质的t恤流泪。

“说话,”阿云嘎低声训斥着,“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东西?”

郑云龙摩挲着抓住阿云嘎的手,想将它带到自己脸上,像在乞求安抚又像在投诚。

阿云嘎撕开他,掐住郑云龙的下巴,逼他抬头,怒视着那双因流泪过多而发红的眼睛。

他情不自禁抚摸了几下,回过神扇了郑云龙一个耳光,淡红色的手印立刻浮现。

手心发麻,暴力得以宣泄,却丝毫不能缓解阿云嘎乱做一团的心绪。

有种预感从他心底冒头,郑云龙对他而言太过危险,如果他再不从这个男人身边离开,他将永远无法逃脱。

 

郑云龙侧着脸忍耐了几秒,去拉他的手,又被阿云嘎反手抽了一个耳光。

郑云龙面上露出几丝不解,斜着视线看向他。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想操我,我让你操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却失去了刚才和妻子说话时的热情。

阿云嘎被气的胸口起伏,原来他在郑云龙眼里就是这么一个需要找个洞放自己鸡巴的野狗。

那那些缠绵的夜晚算什么?算施舍吗?算他郑云龙又自轻自贱拿自己的身体给别人泄欲吗?那他又是什么东西?是和那些随意磋磨他的贱人无甚差别的一路货色吗?只不过那些人以戏弄他的尊严为乐,而他是蹂躏他的身体吗?

阿云嘎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被郑云龙不痛不痒的反问气得头晕。

“郑云龙,我真是犯贱才会眼巴巴地找你。”

“你没爽到吗?”郑云龙淡淡地开口,翻起眼皮看他,刚才的泪水还悬而未落地聚在他的眼底,只是阿云嘎知道这不是为他而流的,因为时到今日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打从一开始起就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我情愿我从未认识过你。”阿云嘎咬牙切齿地说。

他转身离开,想彻底逃离这个乖僻的男人和这段古怪的感情,可步伐却太过虚浮,遂一走出客厅的视区,就扶上墙壁,如果不撑着什么,他怕自己会脚下一软跪在地上。

 

离开郑云龙房间时,阿云嘎迎面撞上了剧组的另外一位演员,是个年长的老戏骨,阿云嘎没和他合作之前很敬仰他,发自内心地认可他的演技,可进组了后却发现这人人品有问题,是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

“小阿,你怎么……?”那人明显刚聚餐回来,身上沾着浓重的烟酒气。

阿云嘎清了清嗓子,努力调整声音,“我有段戏去请教郑老师了。”

或许因为他和郑云龙都是男人,搞不出什么夜光剧本的戏码,那人不疑有他,张口扯出一段充满酒气的回话,“勤奋啊,小郑可是个好演员,跟他学错不了你的,小阿,未来可期啊。”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是老戏骨的跟屁虫助理。

“诶,张老师,您怎么先上电梯了,我扶您。”

说着架起醉醺醺的老男人的臂膀,对阿云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往走廊深处走去。

 

阿云嘎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重重瘫倒在沙发上,从茶边几的柜子里掏出一条烟,倒出一盒,抽出一支点燃叼在嘴上。

白色的烟气在窗帘缝流入的月光下蜿蜒变幻,阿云嘎眼前突然浮现他操郑云龙时对方的脊背,胃里一阵恶心,拉过旁边的垃圾桶,干呕了几下,他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只能吐出几口有浓重酒精味的清水。

 

第二天的戏是在河边拍摄,算得上是全剧的高潮,几乎所有叫的上名字的角色在这场戏里都有出境。

连着两天阳光都很好,一大早导演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今天拍摄,阳光明媚的悬疑剧,怎么想怎么不对味,但阿云嘎却觉得谁说杀人就非得乌云笼罩,但可能因为档期问题,通告还是下了。

今天下午一来,阿云嘎就觉得现场的气氛有些奇怪,只是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还未吃过一口东西,低迷的血糖和昨天空腹喝酒刺激得隐隐作痛的胃没留给他多余的神智去观察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先拍主角的戏份,阿云嘎坐在折叠躺椅上抽烟,试图提神,拒绝了同样在等拍摄的女配给他的三明治,虽然久未进食,但他却没有一点食欲。

他向摄影机那边张望,好像刚拍完一组镜头,导演喊了卡,所有人在乱哄哄地和什么人说话。

只见郑云龙从人群中走出来,不断和周围上前搭话的人点头致意,却未做停留。

 

阿云嘎终于发现今天的诡异之处症状在何了。

今天无论是导演组还是制作组都萦绕着一股别扭的客气,而这客气的对象竟是郑云龙,每个人都挂着一副热情的模样跟他说话,可这种伪装出来的热切下还掩着藏不住的生疏和心虚。

阿云嘎用鞋捻灭香烟,注视着那边的情况。

郑云龙跟导演打了声招呼,从别人那儿接过自己的剧本,卷成一卷窝在手里,朝不远处的河岸走去。

阿云嘎眯了眯眼,朝他行进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岸上的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他的视线一路追随着郑云龙走过去,只见郑云龙过去敲了敲车窗,车门便打开了,郑云龙迈开腿坐了上去,贴了防窥膜的车窗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一夜过去了,阿云嘎还是难以形容他此刻看到郑云龙的感受,心还是像被刀子搅动那样疼,可更折磨他的是一种难以消除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过了没多久,车门再次打开,郑云龙率先下车扶住车门,紧跟着他身后又下来一个人,阳光炫目,阿云嘎皱着眉仔细看着郑云龙身边那个细长的人影。

是那个女人。

郑云龙的妻子。

 

那个女人伸手替郑云龙抚平了衣领的褶皱,扯了扯他的外套。

阿云嘎的视力太好了,他看到郑云龙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笑得腼腆且温柔,正站直了身体享受对方的关照,怎么看怎么是一对爱侣的形象。

他们是那么登对,女人穿着驼色的大衣,踩着根本不适合出现在这个破河岸的高跟鞋,和一个长相出众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郎情妾意,将衰败的街景变成故事片里的长镜头。

阿云嘎看得眼睛都在刺痛。

 

“诶,嘎哥,郑老师是在和谁说话啊?” 女配是个外向的北影毕业生,跟谁都自来熟。

“不知道。”他冷淡地回话。

“那个姐姐看起来可太有气势了,”女生感叹道,“就是看起来有点老了,得有四十多了吧。”

阿云嘎转过头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自觉失言,女生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找补道,“真希望我以后也能和她一样有味道。”

发觉这边有八卦,男二插着兜围过来,一副鄙夷的口吻,“说你新人你还真新啊,你认不出来这是谁吗?这是华成的创始人于虹,” 看着小姑娘好奇的眼神,男二摸了摸下巴,继续开口,“郑云龙什么时候搭上这条线的,真是神了。”

男二摸出支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摁了几次都没见一点火星,低头跟阿云嘎借火。

阿云嘎从衣兜里掏打火机递给他,自己也摸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

 

“真行,阿云嘎,你真行,你把自己揉碎了撵进土里也比不上人家露个面的。”他在心里嘲讽自己。

阿云嘎痛苦地发现,郑云龙从来都不是什么涸辙之鱼亟待拯救的人物,上赶着不是买卖,昏天黑地走了一通,自己竟成了这场闹剧中最贱的人。

即使阿云嘎再努力抑制,也压不住自己的苦笑,紧紧闭上眼睛,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然他真的怕自己会当着别人的面哭出来。

 

7.

 

第二天中午阿云嘎拍完了早上的戏份,按照提前跟剧组请好的假,被经纪人直接从片场接走去成都见导演和制片。

那天一早便阴云笼罩,经纪人接到他的一句话就是“下午可能会下雨。”

果不其然,还在高速上时天空就已经飘落雨丝,细密地淋在挡风玻璃上。车里很静,像蓦地隔离出另一个世界。

 

阿云嘎靠在车窗上闭眼假寐,经纪人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最近的见闻和八卦,阿云嘎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有预感如果对话继续,很可能会流向那个他不想回答的话题——他在经纪人眼里那场轰轰烈烈却戛然而止的暗恋,或许再多点狗血意味,他差点成为男小三的经历。

经纪人扫了他一眼,自觉没趣,关上了话匣子,只是阿云嘎不知道在他的家乡大哥眼里,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又倔又硬的生小子,第一次主动坦陈的喜欢,却变成一场世俗的八点档,喜欢男人已经足够不矩,喜欢上一个已婚男人更是不伦。

 

在停车场停好车,阿云嘎便跟着经纪人一起走去这间位于国金附近的高奢酒店,对方给的地址是酒店的二楼套房。

经纪人对这种场合熟门熟路,驾轻就熟地叩响房门,站在一边等待。

整个酒店的主色调是黑色,显得静谧高级。他们被一个打扮的像从拉夫劳伦海报里走出来的女人迎进门,经纪人已经开始熟练地开始商业寒暄,就像经纪人熟悉人际场上的迎来送往,阿云嘎对此时当个沉默的花瓶也很有一套。来之前经纪人已经告诉过他这部戏是部献礼片,战争背景,里面有个角色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如果不出岔子,这个角色十拿九稳,所以阿云嘎并没有什么忐忑的地方,只打算乖乖听话,表演完这一次见面。

 

直到他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那个背影。

女人被精心打理过的卷发披在穿着黑色西装的肩头,正倾身往烟灰缸里弹落烟灰,修长的手指捋着细长的香烟,行云流水地抽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房间里的谈笑声顿时在阿云嘎脑海里冻结,连心跳都漏跳一拍。

阿云嘎突然有了想落荒而逃的念头。

是于虹,郑云龙的妻子,阿云嘎只看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也永远不想再见的女人。

 

经纪人已经走到了茶几旁,微弯着腰和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和男导演握手。

“诶,嘎子。” 回身发现阿云嘎没有跟上,经纪人小声地呼唤他。

这时,阿云嘎才回过神,忙不迭地上前同二人握手,再在头脑空白中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小阿怎么有点不在状态啊。”导演调笑着跟阿云嘎开口,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他,那目光里究竟包含着什么意味,他已经无暇辨别,此刻只觉得如坐针毡,想快点离开。

阿云嘎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情绪是怨恨还是羞耻,他是睡了这个女人的丈夫,但他也被这道貌岸然的两口子从里到外羞辱了个干净。

“他呀,他今天一大早拍完戏就被我从片场拉过来,昨天还有大夜,把孩子累蒙了,见谅见谅。” 经纪人眼睛也不眨地张口就来,替他打圆场。

阿云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话在对上于虹那双和郑云龙如出一辙的平淡眼神后,都熄了火,只能扯开嘴角变成一个尴尬的笑容。

于虹没说话,只是坐在一旁沉默地抽烟,阿云嘎在内心竟生出几分感谢,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装作没事人一般和她寒暄。

 

“喝吗?”导演从茶几角拖过来只古典杯,倒了小半杯麦卡伦向他推过来,正是黄昏时刻,宽敞露台外的树影已经婆娑出夜的氛围,“喝点精神精神。”

大脑断线已久,阿云嘎没说话,垂着眼迎上导演戏谑的眼神,拿起酒杯打算一饮而尽。

就在他刚触碰到杯壁时,那道熟悉的女声刺穿他那晚混沌的意识再次在耳边响起。

“算了,刘导,清醒点好聊戏。”

“听于总的。”被称作刘导的中年男人笑着回话,才终于舍得进入工作状态。

 

话题围绕着电影推进后,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随着谈话深入,阿云嘎逐渐进入状态,无论怎么说,专业永远是他最自信的领域。

导演虽然为人混不吝,但对电影艺术有种别样的热忱,即使是献礼片这样的命题作文,他也不打算交个四平八稳的成品上去,从剧本到选角都亲自把关,阿云嘎是他从无数张形形色色的简历里最早敲定的几个演员,现在见面也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其实没什么好多余商榷的。

对话酣畅淋漓地推进着,阿云嘎越来越自在,几乎是孔雀开屏一般地展示自己对角色的解读和诠释时的注意事项,按理说群像戏要展现的是众生相,是宏观的时代浪潮,用不着他那些精心刻画的细节,可他像喝多了一样管不住嘴,滔滔不绝下去。

男人是爱吹嘘的动物,过剩的睾酮素又让他们时刻都爱与人分高下。导演也来了兴致,彻底打开话匣子。阿云嘎吹得入戏,甚至对导演的理解提出异议,说完就被经纪人在桌子下踩了一脚,这时他才模糊地察觉到失言,还没等冷汗下来,导演就笑着说,“可以采纳。”

 

阿云嘎在这场忘我的展示中失去了对时间和在场的感知,直到最后一刻,看到导演摁灭烟盒里的最后一支香烟,笑着转头跟全程沉默的女人说,“于总,就是他了。”时,脑海里悬置的时钟才再次转动。

 

不是阿云嘎刻意忽视,于虹浅淡地存在于今晚的场合,只是一支又一支抽烟,中通离开打电话,也只是举了举手机和导演示意。

被人认可的自信让阿云嘎凭空多了无数底气,才终于敢看向从头到尾一语不发的女人。

只见她正嘴角噙笑地在手机上打字,莹白的光投在脸上,细长的烟夹在指间,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孔,阿云嘎看不清她的神色,可那种静谧的温柔氛围却刺痛了阿云嘎的眼睛,让他无法自抑地想起昨天中午在河岸上看到的那一幕。

“她在和谁聊天?郑云龙吗?”像得了强迫症,阿云嘎控制不住地想。

直到此刻,无论他再不想承认也必须得承认了,他嫉妒这个女人,只因觊觎她的丈夫,他对郑云龙很愤怒,不只为他践踏了他的自尊,也为他不能为他所有而痛苦,道德感薄弱,羞耻心很小,更多是被戏弄的愤恨。

他想给这个女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只为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衣柜里的废物,他在阴冷的角落里幻想着朝他们放去毒箭,将他们鞭尸撕碎,只为他苟延残喘的占有欲和欲望找不到归宿不能得到满足。

可他们的神情是那么幸福,阿云嘎才幡然醒悟,原来婚姻是这样一回事,看似一纸文书,其实是铜墙铁壁,将旁人妒恨的目光一并挡了去,好让墙里的人永远安然无恙令人愤怒地兀自幸福。

 

回程路上,经纪人开车,行驶在夜间的高速,车窗外贴着反光膜的指示牌快速闪过,阿云嘎像卸了劲似的歪在副驾,经纪人睨了他一眼,说,“犯病也得有个度,下次不准再发疯了。”

 

终于识得自己心意,阿云嘎没再有勇气多在片场逗留,自己的场次拍完不是躲在没人的角落抽烟,就是早早回酒店呆着。

临近他杀青的尾声,戏份越来越少,居然真的让他彻底躲过和郑云龙见面,每想到此,他就觉得荒谬,原来先前郑云龙可能并不是蓄意勾引他,而只是自己实在是上赶着制造机会,对方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不过见鬼的是,他先前对郑云龙的狂热竟奇异地转移到了经纪人那里。

 

自此那天中午从片场瞄得郑云龙一眼,经纪人竟也被他吸引,郑云龙当时正在一旁和人走词,许是有些人天生魅力非凡,只是沉默地活着就已经自成风景,他又谦虚美丽得恰到好处,任所有路过的人都想为其驻足。

收到第三个经纪人发来的郑云龙电影切片,阿云嘎看着他哥在下面附着的那条“影帝级的表演。”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有完没完了。”

“暴露疗法暴露疗法。”经纪人回复。

紧接着又是一条。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恋爱谈不成,学学演技也是可以的嘛。”

不过阿云嘎并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视频,心就是悸动着,害怕任何一点火星。

 

阿云嘎杀青那天下午,他在等自己的最后一场戏,翻软了的剧本终于拍到最后一页,他站在树下,看着远处连绵山峦上笼罩的云雾,回想起第一天到这个县城的场景,觉得恍如隔世,那时他只以为这是次寻常的工作,不怎么有高光的角色,不怎么特别的地点,甚至不到一个月的摄制时间,拍完就可以走人,再按约好的日程进入下一个剧组,什么都不会改变。

而今,这天终于到来,回京的机票已经订好,想到此,他收回视线,环视四周,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为了拍出一部作品而努力,阿云嘎想,或许那些事本不该发生,心情古怪又平静。

不对焦的眼神就这样赤裸裸地撞进了郑云龙看向他的眼睛,不敢再看,阿云嘎转身往旁边的小巷子走去。

 

阿云嘎靠着阴凉的水泥墙面抽烟,试图掐灭心底最后一丝期待。

“这墙很潮的,小心得风湿。”

一道年轻的女声响起,又是那个聒噪的女配,其实阿云嘎不怎么会应付这种精神头十足的年轻女孩,他本能地觉得这是另外一种人。

“哦。” 不想和对方展开对话,阿云嘎起身,摁灭手里的烟,“我去看看到我没?”

“没有,还早着呢,郑老师的戏拍完,还有场张老师的戏才到你。”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云嘎无言地看向年轻女孩,心里吐糟对方几乎为零的眼力见。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女生问。

“太会聊天了。”阿云嘎无语地想,嘴上却说,“没有。”

“随便你吧,”女生说,“我来只是想告诉你,郑老师前几天找我问过你。”

听到郑云龙的名字,阿云嘎诧异地挑眉,“他问你什么?”

“他可能看到上次我和你说话吧,”女生发现自己衣服上有个小褶皱,用手拉了几下,试图抻平,“哦,你没问这个,他就问我看没看到你,问怎么最近总是在片场找不到你人。”

不等阿云嘎回话,她又自说自话下去,“其实我挺怕郑老师的,他这个人又闷又独,平时除了拍摄几乎不和人交流,戏又好得过分,我跟他演戏总怕接不上他的戏,被他嫌弃。”

“他不会的。”阿云嘎想也没想就开口替郑云龙辩解,郑云龙这人脾气好得出奇,谁都能蹂躏他几下,阿云嘎怀疑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脾气,哦,除了他威胁自己那次,他自嘲地想。

“兔子急了也咬人。”阿云嘎想。

偃旗息鼓了几天的郑云龙的身影此刻在他脑海里化作一只被人欺负狠了的风情万种的兔子,阿云嘎不自觉低头露出一个缱绻的笑容。

“别笑了,渗人。” 不知道自己嘴上没把门的女生直接开口挖苦。

不过没人能制止一个年轻女孩八卦的嘴巴,尤其是一个缺根弦的女孩。

丝毫没有意识到闲话的对象正在眼前,她继续说道,“你知道吗?郑老师在片场也就跟你说说话,那些时候还有点人气儿,你这两天不在,他每天就是望天望剧本,要不然就坐在旁边抽烟,就差羽化登仙了,看着怪那个什么……”

女生皱着眉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描述,对她方才的话在阿云嘎心里掀起的波澜浑然无知。

“别这么说他。”阿云嘎隔着裤子掐上自己的大腿,努力掩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劝自己冷静。

“……看着怪可怜!”年轻女孩终于找到了那个词,“你没事多找找他吧,他看起来真的太可怜了,除了和你再没什么笑模样了。”

“可惜,你要杀青了。”女生长叹一口气。

 

8.

 

白天女配的话让阿云嘎一整天都有些恍惚,连杀青合照都拍得心不在焉。

他接过剧组送来的杀青捧花,跟众人道了声谢,应付着周旋了几句“北京见”“有机会再合作”就彻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场。

 

晚上阿云嘎收拾好了行李,将箱子立在玄关处便坐在沙发上抽烟,他不敢去想女配那几句话,努力用香烟清空大脑,怕他真的会一时冲动做出令自己以后后悔的事,他已经够贱了,没必要真的就被只言片语撩拨到灰飞烟灭的程度。

这时门外响起了几声叩门声,阿云嘎仰着头靠在沙发上沉迷于过量尼古丁的眩晕,直到第二遍敲门声响起时才发觉。

 

他混沌着去开了门,门外郑云龙正垂头站着,因门开了,又缓缓翻起眼皮看他。

“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阿云嘎想。

他努力绷出一副冷漠的神色,“你来干什么?”

郑云龙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像是一场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沉默对峙。

阿云嘎不想玩他的游戏,作势要关上门。

郑云龙上前一步,用手抵住即将合上的门扇,小声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又是这一套。”阿云嘎想,一股被作弄的火气从心底溢出。

像是他怕不信,郑云龙用他那双忧郁的眼睛看着阿云嘎,喃喃道,“是真的。”

这时楼梯间的电梯响起到达的滴滴声,交杂着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

阿云嘎皱了皱眉,看了郑云龙一眼,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仍是注视着他。

阿云嘎率先败下阵来,拉开门,放郑云龙进来。

他立在玄关处,阻挡了郑云龙深入的步伐。

“就在这说,你来干什么?” 阿云嘎问。

郑云龙靠着门,又恢复了那副低头不语的死人样。

 

阿云嘎看着自己的影子拢在郑云龙身上,那种熟悉的主宰的欲望又在抬头。

 

“……”

“不说就滚。”

“我想你操我。”

 

被郑云龙的回答气得嗤笑出声。

“郑云龙你是贱吗?你就这么饥渴吗?”

郑云龙被他讽刺的话语逼得眼眶发红,像有泪水积蓄在眼底。

阿云嘎一步步走近,用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阴沉的表情怒视着眼前这个他早就认定过不伦不类的男人。

“省着你的眼泪给该看的人吧。”他不留情地讽刺着他们夫妻间的隐秘。

“我只是很想你,”郑云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他咫尺的距离,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对你的。”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这幅可怜的样子,心底有股异样的情绪涌动,他喜欢郑云龙这幅任他予取予求的模样,每当这样他就有吻他的冲动,可想要折磨他的欲望同样在心底叫嚣,纠结再三,已经贴得离郑云龙很近,想要出言讽刺,可出口的话竟是一句,“那你会和她离婚吗?”

道出邪念的窘迫让他一口气顶在喉间,上不下去不来,只好闭上眼睛,不去看郑云龙听到后的表情。

于是,他听到郑云龙用那副他最熟悉的平淡语气回答,“不会。”

阿云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自言自语一般呢喃,“那你还来干什么呢。”

 

整整一天,期待就像幽灵,总是影影绰绰地出现,此时彻底被自取其辱的试探抹杀,阿云嘎转身向客厅走去。

 

阿云嘎坐在沙发上看着郑云龙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只是性不可以吗?”这个男人恬不知耻地问着。

“我还没有饥渴到饥不择食睡人夫的程度。”

郑云龙垂下头沉默了片刻,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说,“那我喝杯茶再走吧。”

阿云嘎惊讶于他的死皮赖脸,又被郑云龙莫名其妙讨茶喝的举动幽默到,但他没吝啬到舍不得一杯茶的程度。

“只有酒店茶包。”

“好。”

阿云嘎拿过热水壶,壶轻飘飘得没有重量,起身去厨房烧水。

 

等阿云嘎拿着水壶再度回来时,看到郑云龙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瓶矿泉水,正拧了倒在面前的玻璃杯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放入其中。

药片快速溶解,在透明的水杯中消失得不见踪影。

阿云嘎心觉有恙,快速走上前,从郑云龙正准备喝的动作中夺下杯子,水撒了一地毯。

“这什么东西?”阿云嘎厉声问道。

郑云龙却不冷不热地回话,“一点助兴的东西,我说了,我想让你操我。”

阿云嘎彻底被他不自爱又故技重施的狡猾激怒。

“郑云龙,你能不能不要让我变得和你一样贱。”

“找操是吗?我满足你。”

说罢他扯着郑云龙衬衫的衣领将他从沙发上拽起,一路拖拽进卧室,推倒在床上。

郑云龙被他粗暴的举动勒得侧过身咳嗽。

可阿云嘎没打算让郑云龙太好过,掰过他气喘的身体,坐在他的胯上,没耐心地撕开他微敞的衬衫领子,扣子不堪暴力四处蹦散。

解到裤子的扣子时,阿云嘎抬头扫了一眼郑云龙的脸,只见他正紧闭着双眼,一副忍耐的神色。

阿云嘎的兴致顿时减弱几分,要死要活,明明是主动求欢,却玩得像强奸的戏码,于是他翻下身靠在床头,不带一丝表情,极力想让对方觉得羞辱,说,“这么想要,就你自己来。”

郑云龙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眼睛湿润又美丽,无奈地臣服于青年的冰冷,跨坐在阿云嘎身上脱掉自己早就几近滑落的衬衫,颤抖着手去解阿云嘎的衣扣。

“只脱你自己的。”

于是郑云龙只好在对方的注视下起身缓慢地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再次骑坐在他身上。

不等他的动作结束,阿云嘎再度开口命令,“自己做扩张。”

郑云龙闭上眼睛,将手向身后探去,用三只手指直接插入自己的身体,面上随着身体主人并不温柔的动作浮上一层忍耐的神色。

没做几下,郑云龙就拉开阿云嘎的裤子拉链,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独属于阿云嘎的性表演,那里早就变得坚硬,他握住阿云嘎的阴茎朝自己股间带去。

 

郑云龙除了工作,做什么都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阿云嘎没想到他对自己的身体也是这般没有耐心,往常他们做时,因为他太大,郑云龙总是抱怨疼,此时竟直接坐下去。

直到被那个小口一点点包裹住顶端,阿云嘎才发现那里湿软异常,原来他早就在自己房间叉着腿做好了准备才过来。

性欲已经燃烧,即使被摆了一道,阿云嘎此刻也只是觉得无奈,他不是第一次被郑云龙玩弄,理应习惯。

可郑云龙到底是男人,小半个月没和男人做爱,身体早就恢复了紧致,再做准备也会在性交时觉得疼,彻底坐到底时,疼得他自己的阴茎都软了下去,手撑在阿云嘎的小腹上抽气。

阿云嘎没那么好心,看出他此刻的不适应,便小幅度向上顶,直刺激着男人的敏感点。

郑云龙被激的身体微微发抖,想逃开契入身体里的那根刑具,却被阿云嘎按住胯部用力操弄。

阿云嘎抓住他的髋部,像在使用飞机杯一样使用他的身体,郑云龙在连番刺激中开始食髓知味,随着他的动作扭动胯部。

他白皙的身体成为冰冷空气中的一面破布,颤抖耸动着达到高潮。

 

阿云嘎在郑云龙后穴的抽动中极力忍耐,可快感如流水已经将郑云龙的神智冲往不知哪个角落,他拿起阿云嘎的手指放在自己唇边亲吻,含住他的中指舔吮,又带到自己胸口,渴望爱抚。

阿云嘎被他的放荡蛊惑,看得入迷,只觉得情动,“你到底想要什么?”

郑云龙迷离着眼睛看他,“想要你。”

阿云嘎被郑云龙换了说辞的回答刺激得更硬,心口却一窒,“想要我什么?”

“喜欢你操我。”

“那你喜欢我吗?”

阿云嘎咬住自己的舌头,被他自己下意识问出的问题听得惊悸,但麻醉一般的性模糊理智,此刻他无比渴望得到一个答案,无论是什么都好,天堂或是死刑,只等对方宣判。

“喜欢。”

郑云龙轻飘飘的回答彻底点燃了阿云嘎脑海中的那根引线,他不再忍耐,翻身压住郑云龙,在男人的不应期里操弄他的身体,逼得那根阴茎又被生理反应刺激得抬头。

 

性快感到了一定程度就成了折磨,接连的高潮折磨得郑云龙在阿云嘎身下不断抽动,阿云嘎用了劲抵住他痉挛的身体,压制他想蜷缩的欲望,让他在兜头而来的快感里逃无可逃,只得喘息忍受。

阿云嘎压着郑云龙射精,那里彻底被他草开,融化包裹着他的欲望,无序地抽搐着,像是安抚,像是无数个亲吻。

 

高潮后的平静让阿云嘎终于匀出几分可以思考的空间,他惊叹于郑云龙的执着,只要是想要,就可以做了万全的准备设法得到。

但郑云龙在他心里虽然行径跳脱,但怎么也是规矩的人物。

“药哪来的?”阿云嘎压低声音严肃地问,郑云龙若是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不介意打断他的腿。

郑云龙听到他的问题忍不住笑了,阿云嘎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笑得一脸得逞。

“是维生素,赌你不会放任我不管。”

说完,郑云龙就一脸得意地看着他,笑容可爱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阿云嘎从未见过他这样,控制不住亲了亲他的脸,而后又觉得不妥,抱住他在他的屁股上用力打了一下。

“再骗我我就收拾你。”

未曾被授予权力的威胁,不具有一丝说服力。

可郑云龙怎么说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阿云嘎训小孩似的行为激得内里一阵收缩,耳廓红了一圈。

感受到那里的变化,欲望再次抬头,阿云嘎缓慢地抽动着自己,吻上郑云龙的脖子,啃上那截漂亮的喉骨,吸吮着想留下吻痕,声音里满是情欲,“可以吗?”

郑云龙用手搂住他的后背,嗓子早就在呻吟里失了声,“你想怎样就怎样。”

阿云嘎爱极了他这副顺从的模样,索性直接去吻了他的唇。

 

第二次的性在餍足后变得绵长,阿云嘎撑在郑云龙上方,欣赏他在性中沉迷的神情,在他皱眉时用力顶弄让快感加剧,在他想要呻吟时吻上他的嘴唇。

所谓抵死缠绵,所谓亲密爱侣。

 

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喜欢”就可以让他欣喜若狂丟枪弃甲,阿云嘎紧紧搂住身下这个男人,绝望地想。

郑云龙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阿云嘎汗湿的头发,阿云嘎觉得自己像只被摸顺毛的大狗。

抬眼看着郑云龙,这具身体白皙莹润,此时附着一层薄汗,平坦的胸膛上散落着刚才的性痕,这是他控制不住的情欲的印证。

可亲密不是爱,性也不是。

阿云嘎想,他本可以忍受一切,如果他能将郑云龙据为己有,如果他能不再在看到郑云龙时想到那个女人,

可是他做不到。

 

阿云嘎趴在郑云龙身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和那处的湿热,他们的身体很契合,极致的性快感是他们扭曲感情唯一的战利品。

可眷恋和性欲不能抵消永远无法被满足的占有欲,不能名正言顺,不能霸占,不能独享,不能把这个人锁起来变成自己的。

郑云龙的柔软、温顺、不耐烦、假模假式的威胁,此时的蛮横、狡黠与可爱,永远只能是他人的囊中之物,几近拥有最令人抓狂。

郑云龙很执着,郑云龙非常固执,郑云龙惩罚他永远只能做一个偷窥他人幸福的孤魂野鬼。

得不到的痛苦让他无以为继。

不道德的感情,可能这就是处罚。

 

就在郑云龙以为他终于草服了阿云嘎时,听到阿云嘎幽幽开口。

“你喜欢我什么呢?”

“别说你喜欢我草你,我受不了这个。”

他想了想,努力措辞不想伤害青年那颗脆弱不坚定的心,“我喜欢你的霸道。”

“还有呢? 不要再骗我了。”

郑云龙闭上眼睛,缓缓说,

“我喜欢你占有我,只有那时,我才觉得我真实存在。”

他摸着阿云嘎包裹在衬衫下的脊背,年轻的身体紧实强壮。阿云嘎很英俊,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英俊,郑云龙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心惊。

“郑云龙,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会离婚吗?”

 

在阿云嘎漫长的等待中,男人嘶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不会。”

 

阿云嘎剥开郑云龙搂着他的胳膊,沉默地起身,疲软的阴茎从他身体里滑出,被带出的体液粘稠地流在床单上,渗出湿痕。

郑云龙垂着眼皮看着他,像是终于认命。

阿云嘎头也不抬地穿好自己的衣服。

“滚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9.

 

飞机在首都机场着陆,在到达口等着他的人只有经纪人。

 

车驶向阿云嘎租住的房子,临近年底,路两旁已有节日的氛围,经纪人看出他眼中的疲惫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经纪人不堪车里的沉闷,伸手在中控屏上开始播放他自己的蒙语歌单。

第一首是奈热乐队的第一场雪,悠长呜咽的马头琴声混合着低沉沧桑的男声在车厢内响起,经纪人叹了口气,没等进入唱段赶忙切到下一首,结果下一首还是奈热的歌,思念,下一首,波如来,下一首,山顶,是首讲情人在夜晚的山岗幽会的歌。

经纪人在内心抱怨自己最近的听歌取向,看了眼阿云嘎,青年正看着窗外,恍若有所思地发呆。

明眼人都看得出阿云嘎此刻的失神不是因为杀青的仿徨,阿云嘎会因为杀青伤神才鬼了。经纪人年纪一大把,自然懂得他的原因,不想刺激阿云嘎,他点进标题为摇滚的歌单,随便循环了首枪炮与玫瑰的歌。

金属感十足的电吉他声响起时,阿云嘎转回脑袋,笑出了声。

 

经纪人在他的笑声中,终于找回熟悉的相处模式,笑骂道,“你这小子,有你这个弟弟,哥迟早得操心死。”

“别费那个劲儿,留着那个精力照顾宝音吧。” 

宝音是经纪人四岁的女儿,长得冰雪可爱,阿云嘎每次从外地回来都会给这个有着黑葡萄一般大眼睛的小姑娘带礼物。

“你还真别说,她可比你好管多了,我们家小宝音可听话了。”

“是吧,待会到家了把我给她的礼物带会呗。”阿云嘎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道。

“你自己给啊,明天来家里吃饭吧,老家刚寄了羊肉,我做了,你们大的小的一起吃呗。”

阿云嘎看了他哥一眼,坐直了身体,“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啊。”

经纪人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少故弄玄虚,说。”

“你不是说过几天让我去面试个年代剧吗?我打算拒了,我大学学长,自己搞了个戏剧工作室的那个,最近在孵化部剧,让我去。”

“别告诉我你答应了。”经纪人企图压低声音恐吓他。

可阿云嘎完全不吃他这套,干脆地回复,“答应了,” 没给他哥再开口的气口,接着找补道,“那啥,主要是好久没上舞台了,想上。”

关于阿云嘎对艺术的追求,经纪人也只是一知半解,他总是在他耳边提起大学时在舞台上完全沉浸于演出时酣畅淋漓的快感,说什么,“剧场就是凝结时空的茧,是灵魂与艺术碰撞的纯粹空间” ,说实话,他才不想去试图理解阿云嘎口中的那些玄而又玄的艺术向往,安排好阿云嘎的工作和保障大后方才是他的主要任务。

“在北京不?”

“在。”

他心里一寻思,反正年关将至,留京过年也蛮好,那部年代戏又是南方背景,阿云嘎顶着一张少民的脸怎么看都只能在里面演盲流。

阿云嘎有自己的艺术追求,他对阿云嘎有他的艺术规划,他可不想看他的艺人以后天天收到一摞地痞流氓的剧本,倒不如放这猴孩子去剧场过过瘾,把什么乱七八糟的长江嘉陵江巫山巴山郑云龙李云龙都通通发泄干净,以后少在他面前犯病。

经纪人心里已经同意了阿云嘎的打算,但仍不想显得自己太好说话,“你再背着我偷偷应人,我就打断你的腿。”

“答应了?”

“去吧去吧,明天来家吃饭啊,宝音都想你了。”

 

阿云嘎虽说毕业后还未曾登上过话剧舞台,但内心对这种艺术形式并不陌生,毕竟大学四年学的就是这个,大三大四一年多的时间几乎都花在磨毕业大戏上了。最后一场汇报演出谢幕时,看着剧院的顶灯,他几乎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当时就在心底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他会再回到舞台。

 

学长的邀请其实在他刚和郑云龙熟悉那会就已经和粗略的剧本一起发进了他的电子邮箱。那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一起做这部说是半成品都算夸赞的戏,他是想尝试,可没打算从无中生有开始尝试。

可在这么一遭说是折磨也不为过的日子后,他控制不住地想要些新鲜玩意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最好逼得他不得不全情投入,霸占他清醒时的每一分钟,最后侵入他的睡眠,将郑云龙那张令人又爱又恨的脸从他梦中挤出去。

 

学长租了某个裁撤京剧团闲置下来的排练厅,拉了一帮之前的同窗和熟人每天聚在一起开创作会,完事了又自己抱着电脑对着墙角,抽烟喝咖啡咬手指地写剧本。

有天阿云嘎和他因为剧情大吵了一架,阿云嘎费尽了口舌才成功劝服对方删掉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剧情线。看着发型快赶上哥白尼的、咬牙切齿看着他的男人,阿云嘎淡淡开口,“创作不就是这样,你得抓清楚主次,你那段根本就是个人表达,和情节人物有什么关系?”

 

生活和工作虽然如火如荼地推进着,可在夜晚时分进入睡眠后,阿云嘎总会在梦里看到一个身影,它只是影影绰绰地出现,又消失在每一个转角,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在梦里他总是焦灼,急于追逐,他们出现在无数个场所,有老旧的校舍,有亭台楼阁玄妙到叫不上名字的古镇,甚至还有被围困在黑色翻涌怒浪中的孤楼,他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个苍白模糊的影子,却总是在求而不得的巨大创痛中惊醒。

醒后,虽然从未看到过那人的脸,他却知道,那是郑云龙。

 

话剧在小年夜前一天终于成型。

阿云嘎请大家去他常去的蒙餐馆吃了顿饭,老板是苏尼特人,“我们有最好的羊肉”,阿云嘎总是酸里酸气地听着老板跟他带来的朋友这么介绍,又总在他话音刚落就立刻高声补上一句,“那还是我不如我们鄂尔多斯。”

紧接着,他又会在大家的哄笑和起哄他自己下厨请客声中,笑着摆摆手,说,“没那本事。”

 

人总是在欢聚后觉得空虚,贪心不足,才总会在一次次聚会结束后想要续上下一次,说句,“改天再聚。” 可这些无数个改天总是被生活和工作的琐碎湮灭,轻飘飘地失去承诺的重量。

 

阿云嘎从那晚被迫躲在柜子中旁观了此生最令他心痛的画面后,再没喝过酒。

而然今晚聚餐气氛很好,笑声吹牛声此起彼伏,他在老板一轮又一轮的酒歌中被起哄着喝了不知道几杯。

被朋友开车送回家,整个人晕晕乎乎砸进床上时,耳边还响着那些嘈杂的声音。

他头很疼,身体很沉,实在不想动弹,模模糊糊地想,“今晚应该会一夜无梦吧。”

白天他用尽所有力气将自己投入玄而又玄的创作,去设想共情角色的人生,今天他的心血终于成型,无论哪路神仙,今夜总该体恤他施舍他一场清净。

 

可心不遂人愿,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梦里,他又是同样的焦急无措,只不过这次那道人影是令人憎恨得清楚。

他在一个转角焦炙而绝望地等待,却意外地与那道躲藏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那人转身就走,他急着去追,却脚下一空从梦中惊醒。

阿云嘎气喘着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像是正午时分。

他暗骂一声,“我真他妈的可悲。”

转而又想,梦本就是不可名状玄幻莫测的东西,不然弗洛伊德也废不了那么多话掰扯,想到此,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苦笑出声。

 

话剧如期演出,尽管背后的苦痛与折磨只有他们几个主创清楚。

任你在台下琢磨十年的工,在台上也不过就是90分钟,多点120分钟,一下午那种是静静的顿河,剧场得管饭,阿云嘎他们票都卖不完,买不起观众的盒饭。

 

一轮演出结束后,阿云嘎按照行程安排进了年底定好的那部献礼剧。

起初他还害怕自己会在剧组看到于虹,他实在没有一点心力去再次接触和郑云龙有关的任何事情,虽然他仍是会偶尔梦到他。

最近的梦中,郑云龙不再躲了,他心中那股不可名状的焦急也终于得以平息。

可梦里的郑云龙总是在房间里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无论他怎么呼唤乞求,也不肯分他一眼,再后来,他习惯了这种忽视,反而觉得安详,只是坐在墙角静静看着。

梦里的阿云嘎不懂现实的痛苦,总是肆无忌惮地向郑云龙望去,心里全是满足,任他醒来后如何羞耻愤怒也未曾改变,那些带着憎恨和纠结的感情一旦入睡便自行消解,和阿云嘎不愿承认的未尽爱意一起,化作雪山融水,兀自洋洋洒洒地在梦中流淌。

 

渐渐地阿云嘎习惯了这种睡梦中的陪伴。

他在这部电影里演了个守城的士兵,拖着自己的战友藏在城郊一户农家的地窖中。摄像机里拍摄的画面永远战火纷飞,血流成河,战争将旧日家园碾得粉碎,炮火声和随后的死寂,夹杂着人物的克制的呼吸成了这部电影永恒的白噪音。

饶是再专业的演员,也会在下戏后沉默地坐在一旁,试图消化表演带来的创痛,有些年纪轻的新人甚至在打板声响起后,久久愣在景里流泪无法离去。

夜晚安静而平和的梦境几乎成为阿云嘎得以喘息的唯一出口。

 

杀青那天已经临近夏天,剧组不远处的树梢从中里已有蝉鸣在疯狂响动。

阿云嘎人已经瘦了一圈,也黑了许多,恍恍惚惚地在烈日下头晕。

听闻他体力不支,经纪人直接飞来影视基地接他回京,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长叹了一口气,说,“辛苦我弟弟了。”

 

飞机起飞降落。

到晚上阿云嘎才终于将一切都收拾妥当。

洗漱完毕,他换了睡衣,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心想,以后再不接这样苦大仇深的戏了,有命接没命演。

起身靠在床头,翻出一包未开封的烟,倒出一只点燃叼在嘴上,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看最近因为拍戏错过的消息和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域名是谷歌的无标题邮件,他掸了掸烟灰,仔细辨认那段邮箱地址,确认陌生。

点开,里面的内容非常言简意赅。

“麻烦去看看他。”

其后另起几行附了段地址。

阿云嘎认出是个政府小区,他几年前租房子时曾考虑过那里,清净、地段好、墙体结实隔音好,可不知道怎么的,那些体制小区总是穷奢极侈的面积大,他刚毕业那会很穷,租不起,只好作罢。

阿云嘎看着这封莫名其妙的邮件愣了会神,直觉告诉他,他最好立刻点击删除,可心里有股虚无缥缈的希望与乞求在隐隐作祟。

拇指在空气中悬置了半晌,最终还是屈服于渴望,点下回复,打字,“请问您是……?”

 

回京后,经纪人替他推了几个网大,说让他好好养养,经纪人是他好大哥,可他挨千刀的学长不是。

床还没瘫热,阿云嘎就在大下午被这个酷似哥白尼的艺术青年一通电话从睡梦中叫醒,说自己接了个国话的项目,要和国话的那群领导和演员吃饭,拉他去社交。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会?”阿云嘎惊诧地在电话里反问。

“那你也比我强,你来啊,你必须来啊。”

“如果我不去呢,上部戏拍得我快累死了,可怜可怜我行吗?”

“明天晚上七点他们订了家私房菜,我下午就来你家抓你。”

不等阿云嘎回话,那边就立刻收了线挂断。

 

第二天他们一起在曲里拐弯的巷子里绕了好久,才拐进一家内装别有洞天的馆子,庭院里摆满了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奇石和盆景,竟硬生生在一片灰色的建筑群里撕出一处清幽宁静的角落。

随着侍者一路走进一处里间的包厢,还没等阿云嘎看清屋内的状况,就被人叫了名字。

是那天从郑云龙房间出来遇到的老戏骨,只是这次他还没有喝酒,面上全是清明。

阿云嘎笑着叫了声,“张老师。” 赶忙迎上去,和他寒暄。

程序化的对白让他分出几分心思回忆了会这人的背景。

是了,他在国话有编,一级演员,阿云嘎想起自己上大学时扒过他的演出录像带学习。

阿云嘎被从家里薅出来时想着时间还早,没想到已经有人提前到了,但还好并未到齐。

阿云嘎先是亲亲热热地在张佑军身后跟提前到的前辈打了招呼,又主动侧身,跟人介绍自己搞不来这套的哥们。

张佑军满意地看着阿云嘎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好像认识这样的后生他自己也面上有光,随后笑着开口对阿云嘎说,“来,小阿,你和小赵坐我这吧。”

 

这顿饭其实阿云嘎吃得挺轻松。

大概人上了年纪都开始注意血糖血脂血压,这群人中有人还在台前荧幕前活动,年纪大了代谢差,竟都在控制饮食,阿云嘎看着眼前清淡的淮扬菜不无意外地想。

 

就在他拿起面前的汤勺,打算给自己盛碗笋汤时,察觉到身旁张佑军的视线,回过头礼貌地询问,“张老师,我帮您盛一碗吧。”

男人笑着将自己的汤碗递在阿云嘎手边,道了声谢,紧接着询问了一句,“小阿,你有郑云龙联系方式吗?” 

知道他对郑云龙感情的人寥寥无几,他不说,经纪人不提,这个名字于阿云嘎而言已经被束之高阁半年之久。

虽然时常在梦中相见,可“郑云龙”这个能指已经在生活中失去了所指,彻底沦为一个虚空的符号。

阿云嘎压住心底的波澜,稳了稳手,面上平静地把汤碗放在对方面前。

“没有,老师你可能还得再问问别人了。” 他状似乖巧地回答。

男人失望地叹了口气,感叹到,“这个郑云龙可真是神龙不见摆尾,我问了小耿,他也说联系不上本人,只能找到郑云龙的经纪人,说他最近在静养,” 说罢他又看了眼阿云嘎,“我看你之前不是和他关系挺好的吗?怎么你也不能。”

阿云嘎装出一副笑容,实则神思已经在对方透露的信息中走远,“静养? 郑云龙生病了?” 随后他又自嘲般地想,“一个有妻子的男人生病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人艺那边看到他的作品,说想找他做特邀,我已经应下了,联系不上人可怎么办啊,难搞难搞。” 

“小阿,你能想办法帮我找找他吗?”发现阿云嘎的沉默,张佑军试探地询问,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云嘎这时才回过神,赶忙回话道,“张老师,我也没有……”

“那你帮我打听打听吧,实在不行,我再问问别人。” 不打算强人所难,张佑军收回了话茬,低头喝了口阿云嘎刚帮他盛好的汤。

 

这场饭局后,阿云嘎在张佑军的推荐下,被某个导演相中做了他新戏的男主,虽然说是平行卡,可看着另一位那张家喻户晓的脸,阿云嘎心知肚明,自己只是b角,不过b角也没什么不好,这可是国家话剧院。

 

这场戏在秋季演出,阿云嘎没歇两天就进了剧组。排话剧让他的生活多出了几分安稳和规律的意味,每天晚上从排练厅出来,竟也有了在街边溜达的机会和权力,说来好笑,他甚至有几分感谢自己的籍籍无名,不然也无法享受这样的自由。

 

他刚进组的第三天,早晨来时还是晴空万里,结果下午突然下了场急雨,雨滴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又在地面上激起一层淡淡的灰尘,雨水的味道从门窗缝隙流进室内,让人无法抑制地觉得放松舒适。

阿云嘎坐在食堂吃完自己的盒饭,看着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又回排练厅看了会剧本。

 

再出来时已经错过黄昏,低垂的太阳被林立的写字楼挡住,只剩些许微弱的光芒笼罩出令人心醉的蓝调时刻。

不久前的急雨带走白天气焰嚣张的暑气,风清凉地拂过阿云嘎的脸颊。

一切都那么惬意,阿云嘎戴上耳机,打算在街上闲逛,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路灯在道路两旁亮起,这座城市彻底成为一片霓虹的海洋。

不知怎么的,阿云嘎发现自己走入一片生活气息很重的社区。

他从耳机里听不懂语言的音乐中漫无目的地捞回注意力,环顾四周试图搜索出任何可以辨认位置的地标或门牌。 

鬼使神差地,他发现自己走到了那封早就被他丢进记忆角落的邮件里的小区。

这时正是夜晚居民休闲的时间,小区的门大开着,阿云嘎向里面望去,只见一个奶奶正在路灯下陪自己孙女玩,小姑娘的笑声洒满了空旷的四周。

气氛温馨得如同甜蜜的陷阱。

 

阿云嘎却不自觉走进去,心脏在胸腔砰砰跳着,似在阻止他鲁莽的行径。

他听着自己愚蠢的呼吸声,越过那对幸福的祖孙,向更深处走去。

头脑一片空白,可步伐却像有引力,将他带去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的地址。

在深处的那栋楼前停下,阿云嘎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只见房内一片漆黑,阳台的落地窗窗帘拉得紧紧实实,与整栋楼星星点点亮起的黄色灯光格格不入。

阿云嘎看得古怪,地址上那户在楼栋的转角,他绕着墙角转过去,试图寻找别的窗户。

无一不是紧闭着窗帘。

只有最靠里那间,此时正窗户大开,路灯的光辉投入其中,可原本温暖的黄色却在这个反常的房间里变得扭曲惨淡,夜晚的凉风闯进这间黑暗的房子,将窗帘挟卷出不同的形状,如同夜晚海面起伏不定的海浪。

被无边的想象窒住呼吸,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阿云嘎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向楼梯跑去,一口气冲上三楼,砸响了那扇紧紧关闭着的大门。

 

10.

 

厚重的防盗门如同一堵石墙,冷漠而坚硬,任阿云嘎如何敲打也没有分毫回应,门内是令人心慌的死寂。

不知敲了多久,阿云嘎疲惫地顺着门滑坐在地上,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着什么,颤抖地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翻找沉寂已久的对话框。

他没有郑云龙的手机号,打算打通微信电话过去,他后知后觉地想,如果郑云龙此时正和他妻子在一起呢?

他能承受这种冲击吗?

可此刻他更期待听到郑云龙的声音,他只需要少许的确认,确认郑云龙安全就好。

 

就在阿云嘎点下语音通话的浮标时,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于是他立刻起身,贴在门上,细细捕捉屋内的每一丝声响。

 

门开了。

时隔半年,阿云嘎终于再次看到他不愿意承认但仍在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漆黑的房子如同沼泽,只有楼道的光从门缝投进去照亮郑云龙形销骨立的脸。

郑云龙穿了件领子几乎要掉到胸口的睡衣,额发长到快要遮住眼睛。

 

那双时而冷淡时而热情的眼睛此时写满了空洞,看到门外的人是他,头也不回地关上门,回身向屋内走去。

阿云嘎迅速拉住门把,制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郑云龙被他的力度带的往后打了个趔趄,仍是不回头看他。

“我可以进去吗?”阿云嘎忙不迭问道。

“我拦得住你吗?”郑云龙的声音微弱到如同一记叹息,融化在夜色中。

阿云嘎跟在他身后,反手关上门,看着郑云龙进了最里间的卧室。

他脱掉鞋,试图在鞋架上找双郑云龙的拖鞋换上,可上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只好脱掉自己的鞋子放上去,赤脚跟在郑云龙身后,进了那间卧室。

 

郑云龙已经躺回床上,将自己缩成茧型,头深深埋在被子里,不留一点给阿云嘎窥探他状况的缝隙。

阿云嘎蹲在他身边,想碰又不敢碰地看着他,半晌,开口,“你怎么了?”

“我很累,如果没事,你就走吧。”

等了会没有听到阿云嘎的回应,郑云龙叹了口气,扯下被子,用他几乎算得上嶙峋的手指颤抖地解开自己的睡衣扣子。

“你又想操我了是吗?”

阿云嘎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在此之前他从未知道原来人是真的会为另一个人的虚弱而感到心痛。

伸手制止住郑云龙的动作。

“你能不能不要再折磨我了。”  阿云嘎发现自己的嗓音竟低哑得不像话。

郑云龙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是那套说辞,“我很累了,我想睡了。”

说罢不再理他,紧紧阖上眼皮。

“我能不能不走,我想陪着你。”阿云嘎问。

回答他的是郑云龙的沉默。

 

不知郑云龙究竟睡了多久,窗外的喧闹声开始平息,彻底进入夜的安宁。

阿云嘎想抽烟,又怕烟味熏到郑云龙,只好走去阳台,打开窗户靠着窗框吸烟。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他打量着这间房子,内装很简单,看得出房主是个没什么物欲的极简主义者,但更重要的是,阿云嘎目光所及之处,从衣物到物件,没有任何女性用品。

他内心意外,想要询问郑云龙,却不敢惊扰他的睡梦。

 

意识在无边夜色中溃散,阿云嘎只是有一支没一支地点燃香烟。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时,突然听到一段急促的喘息声在屋内响起,连忙跑进去查看。只见郑云龙正侧着身对着窗户的方向大口大口喘气。

他慌张地上前,半坐在床上扶住郑云龙的身体,男人正满脸泪水,手指用力地抓着自己胸口的皮肤,仿佛有什么力量逼得他无法呼吸。

阿云嘎握住他那只折磨着自己的手,轻轻地抚摸了几下,用了点力将它拉开,攥在手心。

他调动了自己最轻柔的声音,催眠一般说着,“小龙,放轻松,不要怕,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呼吸,来,吸气…呼气……”

 

不知过了多久,郑云龙的呼吸终于平顺下来,整个人不声不响地瘫软在他怀里。

就在阿云嘎以为郑云龙已经又睡着了时,这个躺在他怀里的人却突然睁开眼睛对上他担忧的目光。

“又来了,你又是这种表情。”

“这种好像要拯救我的表情。”

阿云嘎笑了笑,握住郑云龙的指尖在唇边吻了吻。

“我哪有这个本事。”

郑云龙静静地看着他,阿云嘎无视掉方才心底所有疑问,为时到今日他们还能这样平静地相处而感到满足。

但郑云龙好像并不分享他这份心情,很快就看向别处。

可阿云嘎不介意和他分享更多,夜晚给了他表达真心的勇气。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看到你只开着自己房间的窗户时就开始害怕,你不开门,不理我……还有刚才……我真的很害怕。” 

“这没什么,我小时候也这样过,用不了多久,最多一次也只有20分钟。”

“看过医生吗?”

 

郑云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仿佛陷入了无序的回忆,自顾自地说,“那年我14岁,当时我很害怕,她把我接到身边照顾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好了。”

郑云龙扯了扯阿云嘎环抱住他的手臂,更深地躲进他怀里,闭上眼睛继续开口。

“那年我妈妈自杀了,留下一封可笑的遗书,她该知道男人没什么好东西的,她去世那年33岁,我总是很埋怨她,为什么一个33岁的女人会这么愚蠢,还说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蠢话,那我算什么呢?”

“可我今年36岁了,我才发现,原来33岁是那么年轻。”

“小时候我总希望能融入人群,希望别人能喜欢我,可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接受我呢?无论是隔壁大院的小孩,还是周围的大人,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多看看我呢?”

郑云龙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皮肤被支棱出骨骼的形状。

阿云嘎搂紧他,在他耳边轻声安抚,“放轻松……慢慢吸气……”

郑云龙闭紧眼睛,随后再度睁开,抬头看着阿云嘎。

“阿云嘎,我离婚了。”

“她早就想跟我离婚了,她甚至给我买了信托,你说可笑吗?”

“她终于甩掉我了。”

“我跟在她身边22年了,阿云嘎。”

“你说很你害怕,可你知道真正的害怕是什么吗?”

“阿云嘎,我出生那天就没有家,好不容易找到,现在又没有了。”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面无表情的脸。

可泪水却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眶溢出,流经鬓角,一路打湿了阿云嘎的衣襟。

看着郑云龙这幅脆弱的模样,阿云嘎只觉得痛得不能自已,原先那些愤恨与委屈都消失不见了,他想紧紧抱住郑云龙,将这个男人揉进自己怀里,抚慰他所有痛苦,让他不敢再抱怨孤独和不被爱的惘然。

可浓烈的感情如烈火,他怎敢让他本就脆弱纤薄的情人忍受这样的炙烤。

他轻飘飘的几句话打破了阿云嘎抑制半年多的全部苦闷,和所有道德枷锁。

 

方才的剖白像要了郑云龙半条命,此时他只能沉默地靠在阿云嘎怀里,皱着眉流泪。

阿云嘎撤出自己的身体,将郑云龙扶着平躺在床上,掖好被子,对上他疑惑的目光。

他舍不得郑云龙此刻有一丝不安,倾身吻上他的额头,他很顺从,乖巧地闭上眼睛,享受阿云嘎几近满溢的温柔。

过了很久,亲吻变得恼人,亲密流淌在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你什么时候吻我?”郑云龙低了低头,躲过阿云嘎吻他鼻梁的动作,疑惑地问。

阿云嘎正了正神色,半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眼睛里满是笑意。

“郑云龙,我能不能追你?”

他看着郑云龙认真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这个人可爱到无以复加,像只懵了神的水獭。

郑云龙就这样看着他,不做任何回应。

可此刻的阿云嘎心里没有丝毫慌张,耐心地等待郑云龙给他下最后这张通关文牒。

如果郑云龙需要爱才能继续生活,那他正好有很多爱可以给他。

他的迷恋,他的向往,他的爱慕,他的俗气,他的欲望,他的渴求。

他的真心很廉价,满了就溢,尚可以战胜他摇摇欲坠的道德,不管不顾地奔来找他,只要对象是郑云龙,他怎么都可以忍受,无论如何都可以继续。

 

等待被拉长成黑暗中的每一秒,仿佛有指针在滴滴答答作响。

阿云嘎摇了摇郑云龙的手,压低了声音,似哄似劝地问他,“好不好?”

郑云龙早就不再流泪了,可是却又将额头埋进被子。

阿云嘎得寸进尺地俯身亲吻郑云龙的耳廓和发顶,“ 好不好? 郑老师,答应我吧。”

郑云龙不堪其扰地拨开阿云嘎在他颈侧作乱的脸,闷声闷气地开口,“可是你对我不好。”

还不等阿云嘎反驳,郑云龙接着说道,“你打我,还骂我,你还说让我滚。”

被道出恶行,阿云嘎摸了摸鼻子,退开身体,单膝跪在床边。

不打算戳破郑云龙更恶劣的举动,也不准备道破自己自从爱上他起的所有煎熬和折磨。

一个人怎能将自作多情的苦痛作为筹码来要挟另一个人爱人的真心。

阿云嘎久久看着面前隆起的被子,久到他觉得如果再拖延下去又会引起对方的不安,于是伸手从被子里拉出郑云龙的手,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美丽,是只男人的手,和他从前喜欢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是段离经叛道的感情,他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他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拉着郑云龙的手贴上自己肩胛处的疤痕,那是处皮外伤,拍那部献礼片被道具划伤的,不碍事,但好了以后伤疤很吓人。

感受那只瘦削的手的颤抖,阿云嘎清了清嗓子,试图寻找自己最煽情的声音,缓缓开口:

“郑云龙。”

“郑老师。”

“龙龙。”

“我这里很疼,我拍那部戏时,每天都过得很不好,我经常躲在景里试图用入戏来忘记你,可那没有用,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你,心总是很痛苦,后来有了这处伤,不知怎么的竟没那么难受了。”

像是体恤他的痛苦,手中的手指在细细地抚摸着那处疤痕,经纪人说让他去做修复,把它去掉,阿云嘎为了以后的戏着想,一口应下,现在突然又想,还是留着吧。

但尽管手上动作熨帖,郑云龙仍是不言不语,阿云嘎不打算给他磨蹭的时间,拉着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

年轻的心脏因为剖陈而兴奋雀跃,有力地跳动着。

“答应我吧,我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和我在一起吧,求你了。”

 

11.

 

阿云嘎等了很久也没听到郑云龙的回答,这人只是从被子里挪出脑袋,用他那双在夜里也像泛着泪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他此刻充满了耐心,握住郑云龙的手,用拇指摩挲着他手背的皮肤,见郑云龙还是没有反应,又将那只手带到自己脸侧,轻轻地蹭了蹭。

虽然他被急切的想要爱郑云龙的心情霸占了全部心神,可其实他也没有自信他会立刻接受他。

等了不知多久,郑云龙叹了口气,掀开自己的被子,说,“上来。”

阿云嘎从善如流地躺在郑云龙旁边,紧紧地牵住他的手放在身侧,余光察觉到郑云龙像只探头探脑的猫,侧了身在一直探究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抱我?” 郑云龙问。

得了许可,阿云嘎侧过身,将这个时阴时晴的男人虚虚搂在怀里。

“我害怕抱着你会影响你呼吸,看你痛苦的样子,我很难受。”说着阿云嘎亲了亲郑云龙的发顶。

郑云龙瘦了很多,几乎到了硌手的程度。

阿云嘎感到郑云龙的小臂一点点搂上他的后背,他不打算再逼他,只是享受着这个拥抱。

“你瘦了好多,之前你这里摸着很硬。”郑云龙小声地说。

“不怕你笑我,”阿云嘎顿了顿接着说道,“之前每次我们上床,只要你碰到我,我都会用力绷着。”

“想给你留点好印象。”

“我喜欢你强壮的样子。” 

郑云龙没有笑,一板一眼地回话,随后又闭上眼睛,将头埋进阿云嘎的肩窝,清浅安稳的呼吸柔柔地打在阿云嘎的皮肤上,弄的他有点痒,可是却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动了怀里的人。

“你喜欢我就再练回来。”阿云嘎轻轻说着。

郑云龙没有再说话,只是挪了挪额头,找寻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彻底窝着不动了。

 

快八点时,阿云嘎率先醒过来,郑云龙还在熟睡,他十点钟要去排练厅排练,不敢低估北京的交通时间和通勤效率,他必须得走了。

可他不想叫醒郑云龙,又不想让他醒来看不到自己而慌张,只好慢慢抽出早就被压得无知觉的手臂,等待麻痹的感觉顺着血管一点点退散。

阿云嘎收拾好自己,倾身跪在床边,撩开郑云龙面上的头发,一点一点亲吻着他的面颊,看到郑云龙有转醒的迹象,贴在他耳边轻轻如梦呓一般说着,“我晚上就回来,你再睡会吧,中午我点外卖给你,要记得吃饭。”

郑云龙唔了一声作为回应,受不了他呼吸的痒,拨开他的脸,长长的眼裂睁了睁,终是抵不过困倦,又再度合上。

阿云嘎心软做一团,亲了亲他的额头,问,“钥匙在哪里?我晚上回来自己开门。”

郑云龙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含糊地说,“玄关的置物柜二层。”

 

在去往剧院的车上,阿云嘎终于有时间查看昨晚到今天的所有消息,收件箱里有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开门见山,简短而直接。

“我是于虹,有时间见一面吗?”

阿云嘎回拨过去,对面很快就接了,女人冷淡疏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于虹做事风格雷厉风行,几句话就约好和阿云嘎中午两点在剧院附近的商圈见面。

 

阿云嘎一走进这家位于商场一楼的咖啡店时,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女人,她穿着深色的西装马甲,头发剪短了很多,但仍看得出来经过精心设计的痕迹,白色的铂金包被她随意放在脚边。她也一眼就看到阿云嘎进店,挥了挥手向他示意。

阿云嘎在前台点了杯拿铁,抬脚向于虹走去。

 

阿云嘎看着店员弯着腰将咖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礼貌地跟对方说了声谢谢,等店员离去,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于虹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操我前夫吗?”

阿云嘎没料到对方说话如此直接,却又不觉得她在真心实意问他,顿了顿开口反问,“你在意吗?”

“被你看出来了,我确实不在意。”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成都那次不戳穿我。”

于虹撩了撩垂下来的鬓发,“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确保他还好,别的与我无关,况且你那次表现得很好不是吗?”说罢,女人调笑的目光向他投来。

阿云嘎不想回忆自己那天因妒恨而导致的荒谬举动,垂下眼没有回答。

于虹似乎不为这种沉默而尴尬,只是悠闲地喝着咖啡。

“你们离婚了,为什么?”

犹豫再三,阿云嘎终于将自己心中的疑问问出口,昨夜他不好直问郑云龙,可他对郑云龙先前对离婚的抗拒心知肚明,那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必须要明确这段婚姻没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没什么原因,我不想浪费时间了,”于虹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我生病了,要去国外做手术,估计明天就能收到签证了。”

阿云嘎有些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个女人面上虽然有些岁月的痕迹,大概是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仍紧致服帖,裸露的臂膀上有明显的训练痕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需要出国看病的人。

“什么病?”

“癌症。”

如愿看到阿云嘎震惊的表情,于虹笑了笑,调侃道,“所有人听到都是这个反应。”

“你得癌症了所以你要和他离婚? ”阿云嘎紧皱着眉头质问,“你想让郑云龙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吗?”

“别这么大惊小怪,乳腺癌罢了,一期,体检查出来的。”

“他说要陪我一起去,我拒绝了,另外我不是因为生病才想离婚的,我早就不想这么过下去了。”

说着于虹拿起她的那杯咖啡,深棕色的液体冻出一层水雾在杯壁上附着着,“小龙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又可怜又娇贵,就像这个玻璃杯,我只是不想再捧着罢了。”

阿云嘎不想听她对郑云龙的评价,他用不着任何人教他如何去认识郑云龙,干脆地打断她的话,“你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结婚,这对他不公平。”

于虹看了他一眼,有些忍俊不禁地说,“你可真年轻啊,我真不懂他怎么愿意接受你的,我一直以为他喜欢成熟的人,”看着阿云嘎的表情浮上几丝隐忍的不耐,“小朋友,结婚不是只需要爱,和他结婚很方便,我和他结婚时,他大概也就是你现在的年纪,那时候我事业刚步入正轨,周围不是糟头糟脑的中年暴发户,就是想要我包养他们的小男孩,小龙安全又可靠,我为什么不选择他?”

“而且他太可怜了,你知道吗?他跟我求婚那天是北京最冷的一天,有零下20度,我出差回来发现他一直等在我家门口,楼梯间很冷,他冷得嘴唇都白了,攥着戒指盒,手冻得通红,可见了我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看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就答应他了。”

“当时他就哭了。” 于虹好像有几分怀念似的说着。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那封邮件是你发的吧。”阿云嘎打断女人的回忆。

“是我发的,他小时候就有过惊恐发作的症状,我想你去查看他的情况。”

“你见过他了吧,他怎么样?”

“他很不好,你是知道他不愿意离婚的吧。”阿云嘎摁住心里的酸涩,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诘问。

“女人的时间很宝贵,我马上五十岁了,浪费的时间够多了,我没功夫再陪着他了,手术完我要申请投资移民,美国澳洲欧洲哪里都行,我不想带着个脆弱的男人跟着我,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

直到这时,于虹才丢掉她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

“你的出现让一切都变容易了,我得谢谢你。”

阿云嘎听不出什么真心实意的感谢,除去他因实在是很爱郑云龙而产生的共情和心疼之外,他对她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于虹搭在木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了几下,发出哒哒的声响。

“小龙和别人不一样,他从小就没有安全感,你一定要照顾好他,即使我不再是他的太太,我也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姐姐,你要是敢欺负他或者苛待他,你也是在这个行业里混的,你知道后果。”

阿云嘎发现自己被于虹这段荒谬的警告幽默到了,低头抿下一个笑容,想,“原来郑云龙是跟她学的。”

阿云嘎清了清嗓子,“放心,我不会的。”

他本想说我爱他,但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把真心袒露给不相关的人,而且这样的话只会让于虹觉得他年轻不稳重。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于虹想了想,冷不丁开口,“我虽然不再和他保持婚姻关系,但小龙其实是很好的人。”

“我知道。”

“但是他很会装可怜,别被他迷惑,其实他这样只是想让你对他更好一点。”

于虹看着阿云嘎彻底不再掩饰的不耐烦,推远了自己的咖啡杯,淡淡地评价,“你太年轻了,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我真不想把他交给你。”

 

后来一整个六七月阿云嘎都住在郑云龙家,他觉得熟悉的环境可能更适合郑云龙修养。

 

郑云龙还是会出现过呼吸和心悸手抖的情况,阿云嘎想带他去看医生,但几次都被郑云龙拒绝了,因为觉得吃药会影响反应和感知。他接受了张佑军的邀请,打算九月底去人艺出演话剧,没人会拒绝这样的邀约。

那天郑云龙又一次发作,阿云嘎紧紧握住郑云龙的手,近乎心碎地看着他从躯体化反应中慢慢恢复,把他搂在怀里,小声地问他,可不可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郑云龙闭着眼睛下意识地调整呼吸节奏,说于虹已经给他找过心理医生了,说是全北京最好的心理咨询师,可他不想去。

阿云嘎亲吻着郑云龙汗湿的额头,抚摸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等他彻底平顺下来,才开口求他去试试。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悲痛,郑云龙睁开眼睛,认真地看了他很久,终是点头同意。

 

12.

 

八月下旬,天气炎热,就连夜晚的风也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暑气一样如火如荼推进着的是阿云嘎的话剧。

排练进入收尾阶段,阿云嘎每天都因为合成和联排忙得脚不沾地。在一次晚上他又因为排练只得十点多才能赶回郑云龙家时,郑云龙看着他汗湿的衣服和疲倦的脸,询问,要不要住回他家,那里离剧院更近。

 

当阿云嘎久违地再次转动钥匙,打开自己家门时,一股奇异的心情从他心底升起,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那天他整理好夏天的衣服拉着箱子离开时,从未想过有天他会带着郑云龙回到自己这间出租屋。

阿云嘎家里很空,因为他工作的缘故,常年在全国各地的剧组待着,顾不上打点装饰,几乎没有什么软装。

他站在玄关,背靠着门,看着郑云龙在自己家客厅里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突然有种接了只猫回家的错觉。

 

客厅联通餐厅的转角处有一个内陷的收纳展柜,郑云龙被上面放着的白色小方块吸引了注意,想要询问这是什么,回头却看到阿云嘎正低着头抿着嘴坏笑。

郑云龙被阿云嘎笑得诡异,只得开口问他在笑什么。

“在想永远不要放你走了。” 

阿云嘎穿着白色的T恤,夏天的阳光让他的皮肤沾染上了几分蜜色,看起来年轻又英俊,郑云龙被他注视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不在焉地上手摆弄那些白色的小物件。

等他反应过来时,阿云嘎已经走过来贴着他的后背,抱住了他的腰。

“这是沙嘎,也就是羊拐骨,蒙古族拿来给小孩玩的。” 阿云嘎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小孩吗?” 郑云龙将脸贴在阿云嘎颈侧,悠闲地任对方将手伸进他的衣摆,抚摸他腹部的皮肤。

“小时候我姐姐给我的,来北京那年她非让我带着。”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阿云嘎皱着眉,语气里夹杂着抱怨和心疼。

郑云龙不打算接他的茬,怕又引起一场滔滔不绝的思想教育,偷偷转移话题,“你姐姐一定很爱你。”

可阿云嘎完全不吃这套,开口又拐回原先的话茬。

“我让她从内蒙给我寄了一整头羊,到时候做给你吃。”

郑云龙伸手摸了摸阿云嘎的脸,随后随意地将手搭在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上,问,“你会做吗?”

“不会,” 阿云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处理不好羊肉就愧对自己蒙古人的民族身份似的,继而又开口,“不过我让她把做法发过来了。”

郑云龙难得听到阿云嘎这么不自信的回话,笑出了声,却被对方佯装恼怒地捏了捏他腰上几近于无的软肉,小声抱怨,“你嘲笑我。”

殊不知落在郑云龙耳朵里这更像一个撒娇,只好偏头亲了亲阿云嘎,安抚他难得一见的少年气,“没有,我是谢谢你。”

 

那天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好奇地打量自己可能只有他家一半大的房子,内心全是满足,他混混沌沌走了一遭,却意外地猎到一只异常美丽的动物。

许是他家太空,没多久郑云龙就厌倦于仅是翻看那些摆在明面上的物件,抬头询问他是否可以拉开柜子看看。

阿云嘎不假思索就答应了,直到他看到郑云龙伸手打开了杂物间的储物柜,看到那瓶包装精美的,他让他哥从北京带去西南,又被他从西南拎回北京的山崎25赫然立在杂乱的柜子深处。

那天回家时,他只要一看到那个深色的包装就觉得心痛难忍,随手放进杂物间,经过后来这一遭,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

此时被好奇心旺盛的郑云龙翻出来,才终于重见天日。

郑云龙惊讶地低呼了一声,用他漂亮纤长的手挪出那个深棕色的盒子,拿在手里,转头看向他,眼里全是不解,“你买这么贵的酒干嘛?”

阿云嘎尴尬地笑了笑,他不打算跟郑云龙讲他那段说是自作多情也好,强逞英雄也罢的辉煌事迹,只好搪塞过去,“你想喝吗?”

“我可以吗?”郑云龙意外地睁着一双亮晶晶大眼睛看着他。

看到郑云龙满眼的期待,阿云嘎才从窘迫中回过神,用了毕生最高超的演技强压尴尬,挂上一副宠爱有余严格不足的表情,说,“你当然可以,不过要再等等,等你彻底恢复好了才可以沾酒精。”

捕捉到郑云龙斜向他的眼神,阿云嘎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郑云龙小声念叨了些什么,阿云嘎没有听清内容,大概是几句抱怨。

看着郑云龙这幅生动稚气的模样,阿云嘎突然想起他们最初的几次性,他们的身体很契合,性快感让他有了灵魂相通的错觉,换做现在的他来看,定能一眼看出那时郑云龙的孱弱与疲倦,他怎么敢有那样近乎主宰郑云龙的错觉,见识过对方的喜怒哀乐,委屈痛楚后,他才真正觉得他开始了解面前这个美丽消瘦的男人。

只是他不再追求什么主宰和统治,过剩的支配欲是他看不清自己心意的产物,烦躁和自以为是滋生于爱而不得的痛苦,看到现在的郑云龙,他只恨不得把最好的给他,只为他能露出几个真心的笑容。

 

或许是阿云嘎的空头支票激起了郑云龙的兴趣,阿云嘎陆陆续续在自家餐厅的酒柜上发现了很多高高低低色彩不一的酒瓶,从威士忌到白兰地一应俱全,又隔了几日,这些不同种类的基酒旁又出现各式各样精巧漂亮的鸡尾酒杯和奇形怪状的调酒工具。

阿云嘎旁观着郑云龙新生的小爱好,不打算扫他的兴致,只是在郑云龙折腾完后,做他第一个酒客,喝掉那些或成功或失败的新鲜尝试。

可是他低估了郑云龙的动手能力,可能是赋闲在家,也可能是状态终于恢复了些,郑云龙对调酒的热忱实在是热烈,阿云嘎饶是有些蒙古族天赋也跟不上在后面喝。

在有天晚上,阿云嘎吃掉了一块郑云龙亲手煎的从澳洲进口的菲力牛排,佐叫不上名字的,很可能是郑云龙灵机一动的鸡尾酒作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对郑云龙的调酒事业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宝贝,能不能不调了,导演说我这两天有点肿。”

郑云龙似乎等他这句已经很久了,眼睛在新添置的装饰吊灯下闪闪发光,轻快地回答道,“我可以喝。”

阿云嘎被他的反应噎了口气,郑云龙的惊恐发作随着夏日深入确实少了很多,可他不舍得让他承担一点风险,心理医生一早就叮嘱他最好不要沾酒,尼古丁也不要有,于是他干脆断了郑云龙所有口粮,为着不看郑云龙幽怨的眼神,连他自己这些天也在跟着戒烟。

不忍心看郑云龙期待落空的眼神,阿云嘎撇开视线,向旁边的冰箱看去。

阿云嘎之前在家很少开火,但为了存储那些姐姐从牧区寄来的牛羊肉和奶制品,只好换了一个六百多升的冰箱。

不知哪路神经元通路一路火花带闪电串联起他的思路,将一位熟悉的面孔传输入他的脑海。

阿云嘎只要一想象那个画面就控制不住想笑,只好摁住嘴角,装出一副理智的模样,对郑云龙说,“没事宝贝,继续调,我找人来喝,绝对不浪费你的心意,” 顿了顿,“…还有创意。”

 

当被阿云嘎从大学起就开始叫哥已经叫了快小十年的经纪人敲响自家艺人家门时,他不算短暂的人生从未预想到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门是阿云嘎开的,经纪人只见这个平时还算成熟的青年,此时正挂着一脸按耐不住的坏笑,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

经纪人被他笑得发毛,不明就里地走进客厅,嘴上嘀咕着,“你不是要请我吃炖羊肉请我喝酒的吗?我怎么那么害怕呢。”

话音刚落就看到正在餐桌上布置餐盘的郑云龙,青年因人长得高挑美丽,连收捡那些瓷白的餐具,干些最平常不过的杂事,也看起来优雅高贵。

阿云嘎侧身挡住他看向郑云龙的视线,用蒙语小声在他哥耳边说着,“正常一点,不要吓到他,他不知道你知道。”

经纪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上手揍阿云嘎,可再抬眼看向他最熟悉的这张年轻英俊的脸,调笑中眼角眉梢全是无法遮掩的幸福和骄傲,自从他认识阿云嘎起,好像就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教训和抱怨顿时全化作无奈与感慨。

他伸手在阿云嘎脸上拍了两下,叹了口气,说,“真有你的。”

随后轻车熟路地换上一副笑模样,向郑云龙走去,说着,“啊,郑老师,久仰久仰。”

 

郑云龙很讲究,要给酒客呈现完美的成品状态,在厨房把摇酒壶摇得哗啦作响。

经纪人看着面前地道的蒙古饮食,羊肉烧麦、各色奶食、奶茶、炖羊肉和阿云嘎不知道从哪买来的预制菜沙葱,此外还有几道明显可以看出出自郑云龙之手的炒菜,听着厨房内传来的搅动冰块的声音,牙疼地小声跟阿云嘎说,“嘎子,哥想喝蒙古王行吗?”

“不行。”

“你不觉得有点太丰盛了吗?”经纪人见换酒不成,又和阿云嘎开始讨论食物的分量。

“我说你是我在北京唯一的亲人,他很重视你,我姐发微信多余问了一句要不要炖肉的石头,他差点真的要让发过来。”

经纪人听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仿佛昧了郑云龙的真心,又尴尬地四下打量,突然发现餐桌一旁装炖羊肉的不锈钢炖锅看起来结实又精巧,倒是很适合他们民族的饮食,越看越喜欢,便开口问阿云嘎,“诶,你这锅真不错,哪买的? 我也搞一个回家。”

阿云嘎想也没想,直接开口回答,“哦,那个是非卖品,我家郑老师代言的牌子,他脸皮薄,可能不好意思再帮你要一个。”

 

那顿饭吃得阿云嘎的经纪人再也不想看到自家艺人,反而对郑云龙生出了许多好感。

虽然先前他对郑云龙有清高隐婚大艺术家的印象,可后来听阿云嘎大概聊过几句,只觉得情有可原,心里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和怜爱,现在得以见到本人,又被对方彬彬有礼低调谦虚的举止吸引,除去和阿云嘎有年龄差距,他没什么好多说的,可年龄又算得了什么,他最了解阿云嘎,倔得像头驴,没什么能改变他的心意,他也只好赞成,并想尽一切办法帮他们做保密工作。

席间喝了些酒,话题变得越发随意家常,阿云嘎拿出手机里之前拍的小宝音的视频给郑云龙看,视频里小姑娘正在乖乖地捧着碗喝奶,看得郑云龙立刻心化成一滩水。

经纪人看他那么喜欢,一股莫名其妙的骄傲油然而生,仿佛女儿可爱,他也与有荣焉,立刻便许诺了下次吃饭带上老婆孩子。

 

九月下旬,阿云嘎结束了他本轮的末场,那是个午场,结束那天晚上为了庆祝,他和郑云龙正式邀请了经纪人一家来参加家宴。

郑云龙似乎很喜欢孩子,宝音一进门,他就蹲下身去迎,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稠丽的五官和高挑的身材在成年人眼里属于优越外在条件,在四岁小孩眼里却完全不是这样,宝音一见他就躲在自己妈妈后面不敢出来。

看着郑云龙沮丧的脸,阿云嘎借机将他叫进厨房想安慰他,他受不了郑云龙有一点不顺心,哪怕对面是个孩子也不行,只想叫郑云龙进来给他亲吻和拥抱,安抚他的失落。

可是龙不随人愿,郑云龙一进来就在壁柜里翻阿云嘎之前屯的那些用来送礼的内蒙特产,找出一大堆奶制品,还特意挑出些适合小孩的果味。

阿云嘎看着自己一腔怜爱被郑云龙付之东流,只能趁他不注意在他颈侧吻了吻,咬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她家里有很多这些东西,可能没有用。”

郑云龙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刺激得打了个颤,又看他依得极近,情不自禁地在阿云嘎唇上吻了一下,笑得缱绻暧昧,像在有意挤兑,又像调情,说,“那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拿你的羊拐给别的小朋友玩。”

 

吃完饭时,宝音到底是孩子,大人才刚讲完上周的八卦,她就已经吃饱了,坐在凳子上东张西望,一心想去看电视,刚溜下椅子,就被妈妈抓回来,告诫只能在爸爸妈妈的视线范围内玩。

郑云龙看着小姑娘垂眉耷眼的样子,立刻放下筷子,用童稚的声音轻柔地问,“小宝音,要不要郑叔叔带你去看动画片呀?”

犹豫再三,小姑娘还是无法抵抗小猪佩奇的诱惑,点头答应了。

等阿云嘎再去客厅查看郑云龙的状况时,只见郑云龙正怀抱着小孩,认真地听小女孩跟他用童语热烈而兴奋地从熊大熊二讲到佩奇乔治。

阿云嘎从未怀疑过郑云龙可以和孩子相处得很好,毕竟郑云龙在他眼里就是个敏感脆弱的小人,理所应当,这样的郑云龙也会被另一个天真幼小的小家伙接受。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赶忙上前听他要说什么。

只见这个在他心里走过无数遭,至今仍让他牵肠挂肚的漂亮男人皱着眉头小声说,“宝音给我讲了好多动画片,我要不也讲点灌篮高手?”

阿云嘎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要不要给她讲讲井上雄彦在黑板上画的十日后?”

话音刚落,阿云嘎就看到郑云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看到郑云龙又回到那副正襟危坐听小孩讲动画片的状态,终是按耐不住,轻轻吻了吻他的鬓发。

撤开时阿云嘎发现这个强装镇定的男人已经红了耳廓。

内心熨帖,阿云嘎止不住地喟叹,认真而虔诚地想,“长生天啊,这定是恩赐。” 

 

阿云嘎从未这样急切地盼望过一场聚会结束。

那天晚上当所有人从这间房子里退场。

不再有成年人发泄生活压力的无聊对话,不再有推杯换盏酒杯碰撞的叮咚作响,不再有清脆明亮却含糊难辨的童言童语,不再有电视机里幼稚无聊的动画片对白,就连窗外公路喧嚣吵闹的车水马龙也逐渐悄无声息,当一切都重归寂静。

餐桌上还残留着未收拾的残羹冷饭,厨房台面上还有郑云龙没来得及擦拭的冰块融水,茶几上还散落着宝音吃过的奶片包装。

衣服散落着,拖鞋不知被踢到了什么地方。

阿云嘎在寂静和时间的缝隙中,在他的床上,在他的围场,一下又一下亲吻他美丽纤薄的情人,他的捕猎成果,他的狩猎所得。

凿开他的身体,撞出他的呻吟,霸占他的泪水,控制他的欲望,要他在极致的性里沉沦,要他被扑面而来的高潮淹没,要他无处可躲,只得赤裸,最终将一颗心交上。

 

13.

 

即将进入十月,窗外的树叶已有转黄的意味,郑云龙拉了窗帘,午后的阳光从纱帘的纹理渗入,烘得这间冰冷的房间也染上淡淡昏黄。

他们昨夜做得很凶,一觉醒来已是下午时分。

郑云龙腾空了时间为即将到来的话剧进组做准备,此外没接任何戏,窝在阿云嘎这间一居室里彻彻底底成了禁脔似的人物。

 

阿云嘎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他经纪人之前同城闪送来的剧本,预备十月中旬在黑龙江开机,讲一场故事线跨越十五年的林场悬疑案,皑皑白雪、无边无际的山林和老城区筒子楼里深居浅出的生活是这个故事的主色调。

郑云龙躺在他腿面上将自己的剧本盖在脸上假寐。

握着郑云龙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手背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郑云龙掀开面上的剧本,看着墙上新添置的,不知道他从哪淘来的蒙古国的画发呆,画上是无尽的雪山,蓝色的冰湖,和驯鹰猎人打马而去的身影。

“阿云嘎,我想抽烟。”

阿云嘎随意地翻了页全是勾勾画画痕迹的剧本,想也没想,说,“不行,你今天的定量已经用完了。”

说着从茶边几上拿起一支葡萄味的棒棒糖撕开递给他。

郑云龙撇了撇嘴角,接过来叼在嘴上。

“我发现你很爱管我。”郑云龙不置可否地说。

阿云嘎看着眼前人明亮的眼睛,只觉得他可爱得没边了,瞪着双大眼睛,懵懂地掉入他欲望的深渊。

“那你喜欢吗?”

郑云龙撇开视线想了会,开口,不好意思似地说,“喜欢…”

“但我不喜欢吃糖,糖会让我变胖,还会让我皮肤老化,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吃甜的。”

阿云嘎摸了摸他的脸,“忍耐一下好吗?宝贝。”

郑云龙捻着那截塑料棒,又看向他,“那如果我老了,丑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阿云嘎听着他这番自怨自艾的提问,忍俊不禁地挑了挑眉,“说什么呢,你离老和丑远着呢。”

“可是你比我年轻很多。”

“你想太多了。”

阿云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又继续拿起剧本,漫无目的地默着台词,余光看到郑云龙正捏着那截糖棍,对着窗帘漏进来的阳光,看半透明的糖体折射出的微弱光芒。

他一露出这种天真无辜的神情,阿云嘎就有吻他的冲动,彻底放下剧本,抬起郑云龙的下巴和他认真而专注地接了个吻。

直到郑云龙用手指捏了捏他的大臂,含糊地说,“不行了。” 阿云嘎才放过他,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颊。

郑云龙定定地看着他,半响,“我觉得我是个妖怪,真的,不骗你。”

和郑云龙在一起后,阿云嘎发现他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不过他珍惜郑云龙身上任何一点不驯与不寻常。

不打算打扰他的灵光一现,阿云嘎顺着他的话问,“哦,那你是什么妖怪?白骨精还是蜘蛛精? ”

“这里是我的盘丝洞。” 郑云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阿云嘎不想纠正郑云龙的鸠占鹊巢,他享受他这样理所应当地占据自己地盘的举动,笑着说,“那我被你困住了。”

郑云龙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随后拉过阿云嘎的手盖住自己的眼睛,阿云嘎感到手心下的眼睫在微微颤抖。

 

良久,郑云龙清淡平和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妖怪。”

“我有她的眼睛,人们对她指指点点,连带着我也被人说是狐狸精的儿子。

“我小时候对她总是又爱又恨,她是我妈妈,我唯一的亲人,我想只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够了,可是她总是和形形色色的男人厮混在一起。”

“后来她终于结婚了,那年我八岁,我以为我再也不用对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叫叔叔了,也不用再被别的小孩叫野孩子了,我有爸爸了不是吗?”

“他是附近一所二本的钢琴老师,我跟着我妈妈住进了那所大学的家属院,我很开心,因为除了住处,我终于有了新朋友,他们都是教职工的孩子,我们每天都在院子一起玩。”

“我很开心的,阿云嘎。”

阿云嘎爱怜地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耐心地听着郑云龙难得的吐露。

“可是后来我继父出轨了,那些风言风语又回来了,这次连带着我妈妈的那些旧闻也一起卷土重来,他们说她不自爱,说她活该。”

“这次他们没有不带我玩,只是我永远在游戏里做鬼,有天晚上,在声控灯坏了的楼道里数一百秒时,我几乎觉得我就是鬼,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的事总是发生呢,我突然就不想和他们玩了。”

“……”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妈妈自杀了,我又觉得或许我是丧门星,如果没有我,她不会遭遇那么多,也不会在读大学时就生孩子,又一次又一次遇人不淑,以至于年纪轻轻就心灰意冷。”

 

郑云龙绵长无边的话被他自己咬断,阿云嘎察觉到手掌下的人正在流泪,他想挪开自己的手亲吻他的眼睛,可却被郑云龙用力死死摁在面上。

拒绝对视的男人胸腔里仿佛有着经年翻涌不息的巨大情绪海洋,沉默地被掩盖,沉默地带着道伤疤踽踽独行。

 

过了很久,掌下的人终于平息,窗外的太阳已有西沉的迹象,郑云龙挪开阿云嘎的手,睁着双发红的眼睛,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就是我,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他锁骨处光裸白皙的皮肤从睡衣衣领露出,被室外的斜阳染上金色,阿云嘎突然觉得力气尽失,只得俯身吻上他裸露在外的胸口。

 

沉默了很久,郑云龙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问,“你能不能抱我?”

阿云嘎从沙发上起身,又再度叠在郑云龙身上,郑云龙顺从地将腿打开,好让他严丝合缝地契入他怀里,大腿紧紧贴在阿云嘎腰侧,若有若无地蹭着他衣摆露出的皮肤,伸手解开了几粒扣子。

“我不想…” 阿云嘎拉开点身体,摁住郑云龙的手。

逆光看不清郑云龙的眼神,阿云嘎探身吻了吻面前这道深色虚影的锁骨,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是性,我也不想在你伤心的时候和你做爱。”

郑云龙似乎在哭。

他怎么总是动不动就流泪,让看到他的人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阿云嘎想。

“可是我想你亲我,然后操我。”郑云龙哑声哑气地说。

阿云嘎分不清这是抱怨还是撒娇,只好捧住他的脸一点点亲吻他的眼泪,最终落在他的唇上,那里还有郑云龙刚吃的糖果的味道。

亲吻逐渐变得激烈,轻哼从他口中逸出,可不知怎么的,郑云龙很快便不再享受,偏了脑袋。

阿云嘎看得古怪,低声问,“怎么了?”

郑云龙没有回答。

阿云嘎掰过他的下巴,从前他最喜欢看他这幅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他喜欢沿着他裂开的每个缝隙深入,霸占,让他命不由己,只得任自己作弄。

可现在他舍不得。

再度吻上郑云龙的眼皮,阿云嘎揽住他的肩膀,锁在怀里,轻轻晃着,小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可郑云龙今天却不如往常那样沉默地承受他的示好,忍耐了会,最终不堪亲吻的折磨,揪着他后脑的头发,逼他不得再吻他,用流着泪的眼睛愤怒地注视着他。

阿云嘎看着眼前这个胸口处露出吻痕的男人。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郑云龙红着眼眶问他。

阿云嘎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只好问他,“说什么?”

郑云龙瞥开视线,面上浮现几丝尴尬,停顿了会,再度开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爱我。”

疑问终于冲破防线,郑云龙不再犹豫,不解似流水奔涌而出,“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爱我。”

“我想要你说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如果你从来不说,我不知道我该……”

他奔逸的话语被阿云嘎连绵的亲吻堵上。

这个小他十一岁的男人此时扯开嘴角,俯视着他,笑得坏极了。

郑云龙从他的笑容中识得几分初遇时的霸道,心口像发出了种子,在枝枝蔓蔓地生长。

 

阿云嘎笑着将亲吻纹在他的锁骨、胸膛、乳首,纯粹的幸福占据了他所有感官。

在郑云龙因终于袒露而脆弱的眼神中,阿云嘎认真而深切地看着这张疑惑的泪眼朦胧的脸。

“宝贝,我一直爱你,从第一眼就爱你,从来也没有改变过,以后也会是,我永远爱你。”

 

永远是什么,他们没有人知道,毕竟还有那样漫长的一生要携手渡过。

他还很年轻,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浪掷在郑云龙身上,而郑云龙也只有三十六岁,他的大好人生也才即将开始。

如果郑云龙需要爱和永远这样的词语来安抚,他乐得满足他的不安。

因为,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让他着迷,让他牵肠挂肚,让他因他而舍掉自己,因爱而不得而痛苦,又因得到他的爱而骄傲到想昭告全世界,他的爱终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阿云嘎浅薄地想,这应该就是爱吧,不然人们将什么叫做爱呢。

 

十二月底,北方已经彻底进入隆冬,新年的气氛弥漫至目光所及的每个角落。郑云龙在人艺的话剧终于在昨天演完最后一场。

 

阿云嘎从片场回到酒店,对着暖气放松自己冻得无知无觉的手指。

天才将将黑,窗外的雪很大。

拍摄地在城郊的一处闲置办公楼,那里以前是某个体制内单位的办公场所,现在被剧组租来,布景做林场的防火站。按理说本不该这么早收工,可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雪,剧组怕太晚影响回程,便早早收了卡板叫停。

等手指终于不再僵硬,阿云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在微博上搜郑云龙的返场视频。

视频里郑云龙顶着一头半长的卷发,虽然穿着皱巴巴的衣服,但仍看起来像个古典优雅的落难王子,视频里他站在阴影处看着配角演员谢幕,许是还沉浸在角色里,眼神看起来深情而疏离。

 

阿云嘎看了不知多少遍,他想郑云龙了,在这个寒冷干燥的夜晚,看着郑云龙这幅沉浸在角色世界里的淡漠模样,他只恨不得能立刻冲到机场赶回北京,把他锁在家里,发泄他此时孤独的欲望。

直到想象变得越来越狂野荒诞,阿云嘎再也无法直视手机里郑云龙那双清澈的眼睛,只好黑掉屏幕,换了衣服去洗澡。

 

出来时,手机屏幕上显示了几个未接视频电话,全是来自郑云龙。

阿云嘎回拨过去,那边很快就接起了,郑云龙的脸出现一团黑色的背景中。

而他这边却很明亮,正穿了浴袍随意地靠在床头。郑云龙一看到他就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你在哪呢?”阿云嘎皱着眉头问。

“我在车上呢。” 郑云龙将手机快速向窗外转去,镜头里闪过并不怎么明亮的街景,阿云嘎看得有些眼熟,可没等他辨认出来,郑云龙已经调转摄像头重新对着自己。

“你去哪了?”

“去了趟公司,经纪人约我去见导演和制片。”

“诶,你上次不是说遗憾没看到我这轮演出吗?我找Jake要了带妆联排的录像,刚才发你了你看到了吗?”

阿云嘎退出视频对话框,看到郑云龙确实发过来几个视频,有一个封面是他穿着一个松得聊胜于无的背心坐在舞台边用手抵着嘴唇。

“你看了吗?”郑云龙在对面兴致勃勃地问。

阿云嘎又重新点回视频框,皱着眉说,“等会看,我先看看你,想你了。”

郑云龙闻言笑了,拿着手机贴近脸,挤了几下眉头,似乎在挑选角度,但怎么都不满意,只好又拿远,一本正经地看着镜头。

“看好了没?”郑云龙问。

“Jake是谁?”

郑云龙立刻就在视频那边笑得东倒西歪,说,“Jake是人艺新来的应届生,中戏学舞台设计的。”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郑云龙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你好看,你好看好吧。”

“那我就放心了。” 阿云嘎夸张地感叹了一声。

“诶,你头发是不是还没吹?”郑云龙突然眯起眼睛问,“你靠近点我看看。”

阿云嘎只得拉远镜头,露出自己穿着浴袍的上半身,“刚洗完澡,想着先回你电话,还没来得及吹。”

“那你快去吧,那边那么冷,别感冒了。” 说着郑云龙朝窗外看了几眼,“我快到了,到了告诉你,我先挂了啊。”

“好。”

 

阿云嘎起身去浴室吹头发,闭着眼睛时,想到去年这时他还在爱而不得的泥沼中痛苦,可今年他却已实打实拥有了郑云龙,忍不住嘴角带上几分笑意。

就在他关掉吹风机打算给郑云龙打回去询问他是否到家时,门外响起几声叩门声。

他内心微动,压下心情,扭动门把。

门外站着正是那个他时时刻刻想着的那个人。

郑云龙身边立着那个阿云嘎熟悉的黑色行李箱,穿着同色长款羽绒服,围着条浅灰色的围巾,帽檐的毛领因融雪有些打缕。

他被冻得脸颊发红,正捂着手在嘴边哈气,他可能已经敲了很久的门了,但都碍于吹风机声没有得到回应。此时突然看到阿云嘎站在面前,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

 

“我到家了阿云嘎。” 郑云龙笑着对他说,目光纯净而单纯。

刚才被克制的想象重新浮回脑海,心跳如擂鼓,阿云嘎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着头接过郑云龙手里的行李箱,又将他拉进房间。

“我听到吹风机响了,我就猜你应该听不到我敲门,所以我就等了会,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阿云嘎伸手将面前这个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男人按在门板上,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话语。

他拉开郑云龙表面有些发湿的羽绒服,摸到衣服里有明显的寒气,又顺着衣摆摸进他腹部的皮肤,那里却很热。

“冷吗?宝宝。”阿云嘎小声在他耳边问,嗓音低沉,藏不住的欲望从其中败露。

“冷…”

郑云龙被他的声音激的动弹不得,贴着门,任对方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和里面的套头毛衫,在被毛衣捂住眼睛的瞬间,阿云嘎吻了吻他的下巴,又吻住那双薄薄的嘴唇。

衣服彻底脱掉时,郑云龙面上冻出的红色已经转移去了耳朵,彻底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

阿云嘎搂住他的腰,将他们的胯紧紧贴在一起,郑云龙被逼得反弓着身体,保持着毫无必要的距离。

“睁开眼睛,看着我。”

“不要。” 

“那要不要我亲你。”

“……”

“要。”

阿云嘎笑了,为他们已经厮混了这么久,郑云龙却突然这样面皮薄而觉得荒诞,最初那种毫不在意的勾引和裸露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可阿云嘎却意外地很喜欢。

露着肩膀挑逗自己的喜欢,坐在他身上怀着绝望的心情操他的喜欢,现在这个红着耳朵不敢看他的也喜欢。

 

阿云嘎一颗一颗解开郑云龙穿在毛衣下打底的衬衫扣子,光裸的胸膛在空气中被激起一层不明显的凸起。

他们很久没上床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痕迹。

阿云嘎抚摸着他胸口的皮肤。

“你要不要看我?”

郑云龙没有说话,阿云嘎吻上他颈侧,手掌绕过他的腰,用力将他压进自己怀里。

郑云龙的脖子很敏感,用不了多久,就瘫软在他怀里。

阿云嘎将连绵的吻印在郑云龙的下颌和喉结,逼得他不得不出声,在他怀里情动。

郑云龙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睛,发亮的下眼睑在玄关的灯下像蓄了泪在眼窝,将悬未落得令人心软难耐。

“你太坏了。”郑云龙回抱住阿云嘎的腰,捏紧了浴袍的布料。

“冷死了吧,辛苦了宝贝。”阿云嘎在他唇上吻了吻,爱怜地说。

因阿云嘎突然恢复了几分正经,郑云龙迷离着眼睛困惑地看着他,搞不清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犹豫着含含糊糊开口。

“冷。”

阿云嘎趁他不注意,一把揽过他的腰,收着劲连推带抱地将他扯进房间推到在床上。

坐在郑云龙的胯骨上彻底将他扒了个干净,又解开了自己浴袍。

在剧组的这段时间他没少健身,只为了重回郑云龙喜欢的样子。

郑云龙蹙着眉头认真地看着他,面上有几分嗔怪,但更多是沉迷。

阿云嘎垂着眼睛将他裹进被子,自己也跟着进去,压在他身上。

郑云龙顺从又娴熟地张开双腿,让他陷入其中,将全部的脆弱都摊开在他眼前。

皮肉相贴的一瞬间,阿云嘎几乎觉得有微小的电流在血液里流淌。

“还冷吗?”他问。

 

郑云龙摇了摇头,看到阿云嘎入迷又温柔的眼睛,又缓缓点了点头,用大腿内侧的皮肤贴着这具年轻紧实的身体无意识地摩挲。

 

阿云嘎笑了,将郑云龙搂得更紧,推开他的腿根,探进他身体的深处揉按,郑云龙有些出汗,身体愈发柔软湿润。

可阿云嘎等不了那么久,伸手从床头摸出一瓶未开封的润滑,郑云龙抬头用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笑得狡黠,打趣道,“家中常备啊。”

阿云嘎不搭腔,沉默地倒在手上,探进被子里帮他做扩张。

郑云龙不再说话,只是咬着唇忍耐,直到阿云嘎按上他身体的那个点,终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呻吟。

 

“进来。” 郑云龙开口命令,却皱着眉看着他,更像一道嗔怒。

阿云嘎扯开嘴角笑了,沉下腰,将自己埋入那个湿软的亲爱的穴。

 

快感绵长,而高潮脆弱,仿佛有道若有若无的线捆住了阿云嘎的心脏,在一点点收紧,勒得他不能喘息,却又快乐得令人心惊。

郑云龙很紧很湿,在他身下化作拘不起的水流,从他指缝溢出,又再度流回他身旁。

幸福如潮水,在他胸口上涨,淹没他的全部意识,要他用身体圈地为牢,钉住这只不远千里来追寻他的蝴蝶。

阿云嘎突然想起他最初看到郑云龙的那一眼。

美丽危险的男人,在摄像机前微喘着胸膛,目光赤裸而残酷,仿佛有魔鬼与神祇共存其中,而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神魔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是骨子里深藏的冷漠与疏远,晦涩得如天边的云雾。

阿云嘎从监视器上看得那一眼,便觉得心跳一窒,不敢再看,可内心却奇异地燃起一股渴望被他注视的欲望。

 

后来他有时会听到郑云龙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从不远处传来,嗓音清亮温柔,却冷淡克制,他控制不住自己羡慕和郑云龙说话的那些人。

那时阿云嘎就在想,郑云龙该是一个怎样的人。

 

此时看着身下迷离着眼睛,缓缓抽气的男人,阿云嘎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那里经过小半年休养,终于有了一层薄薄的脂肪,此时正一片湿黏,郑云龙已经射了不知几次。

 

阿云嘎抵住郑云龙身体深处,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胸口,听着里面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感受到郑云龙的手臂在他身后收紧,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

 

“你怎么总摸我肚子?” 郑云龙吻了吻他的额头,问。

“看看你胖了没。”

郑云龙沉默片刻,小声说道,“我会好好吃饭的。”

 

郑云龙的怀抱让他困倦,睡意在欢畅过后席卷了他的每一寸神经,迷迷糊糊中,阿云嘎想起夏天于虹问他。

“你这么在意爱不爱的,你觉得郑云龙那样的人,他知道什么是爱吗?他会爱你吗?”

女人的表情满是不屑与调侃。

那时他想说郑云龙喜欢他,可怎么都觉得像是小孩子幼稚叛逆的顶撞,而不是一句真实有分量的陈述。

 

郑云龙会爱人吗?那时他还不敢确定,他告诉自己郑云龙爱不爱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无尽的爱和眷恋想要倾泻给他,得不到让他痛苦,可看不到更让他绝望。

 

手臂在无意识地收紧,郑云龙被他勒得皱眉,低声问,“怎么了?”

阿云嘎从困倦中睁开眼皮亲了亲他汗湿的肩膀,不曾想却撞进一双温柔缱绻的眼睛,终是按耐不住,不然灵魂必要震荡得呼痛,逼得他只好开口询问。

“你是真的爱我吗?”

“我永远爱你。”

 

End.

 

Inspirations :  

Conversations with Friends ——Sally Rooney 

《假戏真做》—— 克里斯蒂娜也是猫/铠的百里

Notes:

喜欢看人因为爱而变得疯狂,因为爱而自作多情,在爱里被打碎,而后重生的故事。

谢谢大家陪我写完这个故事,是我最好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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