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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指望H市的天气总是尽如人意。早上出门时候晴天朗朗不消带一把伞,下班回家时雨大得连一手撑伞一手把自行车头的余裕也没有。所幸单位每年发的雨衣在库房里还有堆积,正好够没有带伞的独居人士披回家。
雨滴打尼龙布的声音同流行歌里的底鼓实在没太有差,Eason的声音在耳机里一点一点漏音。拦路雨偏似雪花,雨水飘进衣领确实也冷得像冰,不合时宜响起的电话更是雪上加霜。
张泽叹气,长腿一蹬停车在路边,没看屏幕,按下锁屏键直接挂断,又把手塞回雨衣里,继续在雨中艰难骑车归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正巧打断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张泽恼火地把手机关机,耳机也一并摘下扔回背包里。
回到家时雨小了,雾蒙蒙地罩在空气里,隔着雨幕看不清刷了漆的铁门究竟是开是合。张泽把车锁上走进楼梯间,这时候倒有些心虚地又把手机摸出来开机,果不其然是十来个未接电话弹出来。还没等张泽想好解释的说辞,急促的脚步声先从二楼顺扶手溜下来,然后是焦急的呼唤和近捆绑的一个拥抱。
“雨下的太大,你的手机又关机,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出事了。”叶麒圣的声音听起来倒真像要声泪俱下,如果不是叶麒圣演技太佳,那他发抖的手臂和打颤的牙齿就确实让张泽切身体会到拥抱自己的这个人的恐慌。
张泽讪讪抬起手要安慰他,手臂举起来到一半又迟疑地放下,然而最后却还是回抱回去,担任起安慰叶麒圣的角色来。
好诡异。张泽一下一下地拍叶麒圣的背,心里暗暗想。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安抚叶麒圣?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回。
所幸叶麒圣这架子还算牢固,张泽肯踏一步出来他就实实在在地接得稳固。张泽才答应以后不会把手机关机,叶麒圣就顺台阶下来放开张泽给他解雨披,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张泽披上,扯出一个笑来,说让张泽赶紧回家去先洗个澡,饭菜有点冷了要热一下。
张泽沉默地点头,跟在叶麒圣身后上楼。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今天倒实打实第一回对水泥楼梯和漆黑的门感到陌生。要迅速接受家里多了一个人本来也是一件难事,再加上叶麒圣进一趟大祠堂回来又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癫症,简直像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张泽把叶麒圣接回家以后颇有些无所适从地想要逃避回家,逃避面对叶麒圣。
这件事他以前也做,但那时候叶麒圣还没有现在这样难容忍他的离开,也没有这么神经质。以前的叶麒圣有多得多的事情要做,要过目集团的财报,要在晚宴上枪杀另个公司的老总,要勾人到家里来再瓮中捉鳖。
偶尔张泽扛着相机凌晨两三点回来时叶麒圣都还没有睡,有时候规整的披着睡袍在看那些张泽不懂的文件,有时候身边躺着几具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
叶麒圣手里夹着烟,看张泽回来就笑,露出一个微歪的门牙,喊他囡囡,说:“囡囡乖,到这里来。”
张泽坐过去了就要被给予一个带烟气的吻,吻着吻着就要罔顾人伦颠鸾倒凤;张泽不坐过去就要得到甩到脸上的一沓打印纸和叶麒圣生气的一个耳光,被打得偏过脸去也不肯服软,就沉默地站在原地。
叶麒圣这时候又心疼起来,伸手来摸他的脸,怜惜地问,囡囡疼不疼?是妈妈错了,妈妈以后不打囡囡了。
张泽抬起头冷笑:“能别把自己真当我妈吗?”说完也不管叶麒圣什么表情什么反应,自顾自就上二楼去回房间要睡觉。叶麒圣在下面气急败坏喊张泽你给我站住,张泽也不回头,锁上门戴上降噪耳机权当听不见。
故而张泽在今天以前从没想过叶麒圣竟然还能进厨房做个三菜一汤,再荒谬的梦里也不会有这幅情景。
张泽回忆起那时候面对叶麒圣的反抗,现在坐在椅子上,餐桌对面就是刚摘下围裙的叶麒圣,颇有些无措地举箸不定,最后也还是没能下得去嘴,歉意地放下筷子,说在单位吃了点东西塞肚子,吃不下去了。
叶麒圣似乎落寞了一下,然而又一副很理解很温柔的神情笑起来,问他:“是菜不合胃口吗?我是按照你以前喜欢吃的菜式做的,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做别的。”
空气于是就此冷下来,没有人说话。张泽张张嘴又赶紧闭上,把空气和反胃感咽下时五官皱了一下。张泽怕再开口说话就要干呕出来,只是摆摆手,然后扭头去书房里加班。
叶麒圣的嘴角一点点垮下来,最后近乎平直地绷紧。他注视已放凉的饭菜长久沉默,最后自己也没吃一口,一股脑倒进垃圾桶里,机械一样把碗筷收拾了放回橱柜。
竟是一夜异梦。叶麒圣做了什么梦不得而知,张泽倒是稳定地做那个困扰了他一年多的梦。
张泽第二天起床时叶麒圣已经装好了饭盒。张泽穿上外套坐在餐桌前面对一份漂亮早餐,而叶麒圣正在研究张泽买的两款速溶有何不同,尔后决定两款各放一半。
走出厨房来,叶麒圣一看到他就笑起来说快吃吧,中午饭也装好了放在鞋柜上的,到午休用微波炉打一下就能吃。
张泽迟疑两分钟,看看叶麒圣又看看盘子,随即就毫不犹豫地动筷子。叶麒圣长舒一口气,在围裙上擦手,然后解下围裙。
张泽强忍笑意咽下食物,心头暗想叶麒圣这样子才让人好笑。放在以前说绮笙给人洗手作羹汤谁信,怕不是做的弹壳炖人骨肉汤;可现在,叶麒圣就站在厨房里挂围裙。
叶麒圣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张泽已经吃完了早饭,提着公文包要走。叶麒圣拉住他把饭盒装包里去,嘱咐道一定先打开盖子再进微波炉,不然打不热。
张泽无言地凝视叶麒圣,突然吐出来一句:“你不恨吗?”
叶麒圣愣了:“什么?”
张泽没有回答,只说自己赶着上班就扭头关门,一下楼去骑那辆从三年前骑到现在的机车去通勤。叶麒圣对着门板嗅空气里的冷落,也在问自己,不恨吗?
莫非是进去了一趟出来就忽然想贤惠地洗手作羹汤了?叶麒圣把张泽没喝的咖啡给自己喝了,也笑。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贤惠这两个词难得搭上边,从小时来到S市后就辗转欢场,见到个有钱的主就笑,多卖卖笑能换几顿饭吃。二十岁那年他原本以为自己就靠青春吃饭了,能哄客人多开几瓶酒也是他的本事——可后来怎么了?
叶麒圣想到这里有点头疼。算了、算了,恨来恨去又有什么好恨的,自己也不是没干过亏心事,倒也没必要小肚鸡肠地恨人。更何况,他拿起杯子去洗的时候想,哪里有恨上爱人的道理呢。
洗完杯子后他开始收拾张泽的这个小房子。这套房子还是在张泽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做主划给张泽的。本来不该给张泽,可张泽一撒个娇,只消瞪大眼睛瘪起嘴啪嗒啪嗒掉眼泪,叶麒圣立马又心疼起来,在老头枕边吹耳旁风:算了、算了,我也对不住少爷,少爷想要就给他吧。
张泽最后如愿得到了这套房子,看起来却并没有叶麒圣想象得那么开心。刚刚成年的张泽生气起来像虚张声势的猫儿,把他堵在楼梯间恶狠狠放话:“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叶麒圣自然只有点头应着的份,但张泽靠过来时倒挨了这狐狸精一个口红印。叶麒圣瞧他涨红了脸的样子立刻笑起来,没完没了地笑。张泽立刻炸毛的猫一样张牙舞爪地要他不准笑,要他抓紧滚。
狐狸精摇摇爪子,说少爷回见。
后来老头没了,叶麒圣自己也进去了,偌大个集团被OCTB连根拔起,这套房子却因为在张泽名下没被收走,也算是机缘巧合因缘际会。倒也令人唏嘘,覆巢之下竟有完卵。
虽然比不得以前那套大别墅。总归也还是能住人。叶麒圣把地板拖得亮堂,洗了棉拖立在阳台上,活动一下手腕终于得空在沙发上坐下来。虽说做了几年老大好久没干活,进张泽家以前总还是卖笑换房租,该会的也是一样不落下。
叶麒圣盘一会儿核桃又拿起表来看,正四点,日头刚刚下山,买一送一栏开始补货,走两步到超市去还能买上猪前腿和特价鸡蛋。于是叶麒圣把外套一披上就出了门去。
身高一米八的帅哥手长腿长地很快越过一众老奶抓到好几个鸡蛋,匆匆放进手提袋里连忙转战蔬菜区。老奶们抢完鸡蛋就该来瓜分新鲜菜了,到时候他个子再高也难得抢。挑挑拣拣了一点绿叶菜后叶麒圣又顺利拿下最后一块梅花肉,琢磨着晚上炒个减辣尖椒炒肉给张泽吃。
叶麒圣结完帐,手里提着两三袋新鲜菜从超市的人群里钻出来,打个电话过去问张泽今天的下班安排。张泽今天倒没有拒接电话,很认真地同他交代今天加班一小时,让他不要等自己先吃饭。叶麒圣笑:“原本就是为你才做饭,你加班我多等会又能多饿?中午的的饭菜还吃得惯吗?”
“吃得惯的。”张泽回答,几秒静默后他察觉叶麒圣没挂电话,这才找补下句:“很好吃!比馆子里都好吃。我分了点给徐昊,他不知道是你做的,以为我厨艺进步了。”
张泽的声音听起来掺了气流,多半是躲在工位底下悄悄和叶麒圣打电话。
叶麒圣于是交代他先自己吃饱再分给徐昊,挂了电话又思忖起来张泽同猫的差异性。这事情他从五年前第一次见张泽就在思索,时至今日也还是坚定地认可张泽其实是一只猫的身份。
关于他对于张泽的猫化看待,张玮纶在他手底下干活的时候也和他聊,说建国后冇妖怪的,叶哥你别老带滤镜看你那小儿子好吗?叶麒圣瞪他一眼:“首先,出门在外要么叫老大要么叫绮笙小姐;其次,张泽不是我儿子。”
张泽不是叶麒圣儿子,但叶麒圣还是会给张泽做菜做饭拖地板;从伦理上来说确是继母继子的关系,从实际上来看和一对儿也没很大差。
况且,叶麒圣把钥匙在锁孔里扭一转的时候想,反正嘴也亲过了床也上过了,怎么不是夫妻了?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们第一次亲嘴的时候完全是大狐狸精欺负小猫崽子。那时候张泽还差几个月成年,还在“怎么对后妈有感觉”和“这样是不是不太道德”的困境中挣扎,叶麒圣倒先察觉这小崽子近来面对他唯唯诺诺的异样。他于是在某个张泽为躲他而猫在楼梯下的时刻对张泽招手:“泽泽,泽泽?怎么躲在楼梯下面,多脏呀?快上来我给你拍拍灰。”
张泽迈出来一步,犹疑地探头,似乎是要出来了,却又在同叶麒圣对上目光时扭头要跑。叶麒圣喊他他也不回头,只好坐在台阶上,很假地“哎呀!”一声,随即哀哀地叫痛。
张泽当然知道这人弄虚作假哄他过去,但是他又没法不过去——如果叶麒圣真的伤到哪里了怎么办?他想,叶麒圣在家里也要穿小高跟,真是够敬业,眼福是给别的人享了,他自己走路倒有随时崴脚的风险。那出于关照叶麒圣的心理,去看看也是合情合理的。
张泽就这样说服自己走到楼梯上,离叶麒圣还有两级的时候他停下来,问叶麒圣有没有事。叶麒圣撑起脑袋瞪大眼睛微皱起眉头可怜巴巴地看他,要他伸手拉自己,不然起不来。张泽立刻明白是叶麒圣拿他开涮,气得扭头要走。
叶麒圣哎了两声见张泽不回来,马上又换一套策略:他站起来要去追张泽,先走两级楼梯下去,接着就坐地上,脑袋靠在高一点的台阶上边,脱了一只高跟鞋往下扔,装得颇意外似的叫一声。
张泽这下是真被吓到了,来不及捡鞋子,身体先扭回去两级并一级地跑回叶麒圣旁边,把手垫在叶麒圣脑袋下面轻轻抬起来,另一只手护住了叶麒圣的腰,怕他滑下去二次受伤。
“要不要紧,摔到哪里了?”张泽面上焦急,低下头去看他的脚踝,眉头皱起来显出一个不太漂亮的川字。叶麒圣这时候确实有点不太好意思了,赶紧伸手去揉他眉心,趁着张泽呆愣那一下从眉心刮到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于是叶麒圣看张泽发愣的表情吃吃地笑,勾过来张泽的下巴自己亲上去。
这辈子没亲过嘴的小未成年吓得浑身僵硬,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手拼了命往回勾,倒把叶麒圣往怀里拢得更紧。他感觉到叶麒圣伸舌头舔他的嘴唇,从他紧闭的双唇里探进去,挠痒痒似的在他齿关上下划,终于撬得一点缝隙把自己的舌头伸进去勾他的舌头。张泽脑子里一团浆糊,全然不知作何反应,舌尖被叶麒圣勾出来咬了才知道往回缩,才回到口腔里又忍不住伸出来与叶麒圣的舌头交缠在一起。
张泽两眼紧闭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自己仅凭本能在同叶麒圣亲吻,呼吸也不顺畅,脑袋因缺氧变得晕乎乎的。两人的喘息声混在一块倒分不清彼此了,一时间只听得水声在空气里和暧昧一道流动。
好一会过去,叶麒圣亲够了,拖着银丝离开张泽的唇舌,尚未收回去的舌头舔自己的嘴唇,涂唇釉一样把嘴唇舔得亮晶晶的,勾张泽的脖子凑上来又要亲。张泽这才回过神来拉开和他的距离,又羞又恼地松开他,连滚带爬地下楼梯去捡鞋,又连跨好几级回来把鞋扔叶麒圣身边,一句话也不说,脸红耳尖红地跑上楼去把自己关回房间里。
自那以后,张泽烦恼的事情就又多了一件,原本只是纠结到底能不能喜欢把母亲气走的后妈,又多了一件叶麒圣喜欢他的程度到底有没有他喜欢叶麒圣的程度深。要让现如今的张泽来说,程度深程度浅又能怎么样,人又不是靠爱活下来的,爱他多一点无非生活更开心些,爱他浅一点不也在那里摆着。爱在那里存在就好,当好它的展示柜最高层展品就万事大吉。
但未经世事的张泽最看重爱。爱,多美好的一个词。诗人争相歌颂它,作家竞相描写它,悲剧因爱而悲,喜剧因爱而喜。他当然希望叶麒圣爱他如他爱叶麒圣,但情感这样的东西本就虚无缥缈难得定论,要用一个标准加以衡量更是难上加难。故而那时候的张泽总患得患失。
现如今张泽再不把爱看得那样重。爱与别的情感没有太多不同,也只是生活的调味剂,有时候爱带来的痛苦说不定比它带来的幸福更重一点。可是他总还是张泽,同样重量的爱带给年少的张泽和年长的张泽的悲伤也是等重的,提到爱时当年的他是怎样地哭如今也还是怎样地哭。
张泽抹掉眼泪,站在自家门口发呆好久,然后平静地推开门。
叶麒圣已经把饭菜都做好,正忙着盛饭上桌。张泽坐在饭桌旁边等,叶麒圣解了围裙坐下时他又问:“叶麒圣,你不恨吗?”
叶麒圣面色如常地夹菜给他,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才慢吞吞地回答:“恨不恨都结束了,先把日子过好更重要。比起什么凭人脉东山再起,我倒先想走动关系把你从PTU调走,调去交警队给人贴罚单才好。”
张泽翻白眼,刨两口饭不理他了。他从三年以前就在PTU,中途还借调CIU,干了这么久好容易看见点升职的盼头,这时候调走真是够蠢。偏偏叶麒圣还喋喋不休地继续唠叨:“你想呀,去交警队也不愁生命安全保障,也没脱离条子队伍,也不必加班,空闲多出来正好够你拍拍你的小文艺片……”
“闭嘴!”张泽这下真生气了,倒竖横眉下来瞪叶麒圣,也不顾饭吃没吃完,把筷子反过来拍在桌上,借力一起身就走。叶麒圣立刻放了碗筷去扯张泽的袖子,放轻声音哄他:“我说错了,我错了,好不好?先把饭吃完,我以后不说这些了,行不行?”
张泽在脸上抹了一把,一甩手把叶麒圣的手甩开,怕叶麒圣看出来自己哭了,索性也不说话不转身,背对叶麒圣回了卧室,把门锁给拧上,这才靠门板滑下去,一面哭一面骂自己不争气:怎么叶麒圣一提到当年未竟的事就要淌眼泪?又不是不知道叶麒圣当年对自己根本没上心,答应的拍电影也只是哄他而已,当年没拍完难不成今次还要补上?
可他也真想补上。
在张泽的记忆里,妈妈在外人面前总是漂亮的、柔美的、端庄的,替家族出席各种晚会时言笑晏晏的;可在家里只有自己和妈妈的时候,妈妈又是灵动的、活泼的、背后说坏话的。张泽在学校学人不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可妈妈告诉他人不能一张面具戴到底。
叔叔阿姨们都说父亲娶了妈妈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人漂亮,艺术成就又高,又是影后又是导演,能演戏还能拍戏,一点不比所谓名导差。妈妈也只是笑,私底下教张泽构图时翻白眼,说那帮没审美的蠢货拍马屁也拍不到点上。年幼的张泽似懂非懂地点头,尔后继续听妈妈讲。
于是拍电影,或者说拍一些漂亮的镜头的爱好,就延续至今。在和叶麒圣搅在一起以后他也提出让叶麒圣当他文艺片的主角,可当镜头对准叶麒圣的时候,他总觉得叶麒圣在屏幕上就差点意思了。
“差点意思是什么意思?”他记得叶麒圣不满地问他。
张泽当时也说不出来,琢磨了半天说,没事,这样也挺有意境,就这么拍。叶麒圣也依他,让摆什么动作就摆什么动作,让说什么台词就说什么台词。后来他因为叶麒圣独揽大权而和叶麒圣开始闹矛盾冷战时,他终于明白差了什么感觉:叶麒圣太浮夸,活像舞台上搬下来的奥菲莉娅;母亲却是电影明星,情感是长流的细水,不是骤起的暴雨。
可是母亲也走了,父亲也死了。他当然恨叶麒圣,可他早又爱上叶麒圣。叶麒圣把母亲从这个家里挤走的时候他理所应当地怨叶麒圣,可他却白眼狼一样一边怨叶麒圣一边喜欢叶麒圣;叶麒圣给他父亲下慢性毒药,还抢走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他于是不得不恨叶麒圣——之所以是不得不,是因为他更爱叶麒圣了。
患得患失里的一点馈赠、忽明忽暗里的一缕微光总是比满当当的爱意更刻骨铭心,张泽后来觉得这应当也是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可惜当时的他没有能冷静思考的能力和余地,在痛苦中甚至诞生过先杀了叶麒圣再自杀的想法,最极端的一次他真的半夜进了叶麒圣的房间,坐到叶麒圣身上要掐死叶麒圣。
叶麒圣被他吵醒来时,他的双手已经放到了叶麒圣的脖子上。叶麒圣并没有呼喊或者惊叫,反倒只是平静地看他,问他:“怎么不动手?”
张泽于是用力去掐叶麒圣的脖子,过了一会儿又松手,又用力要掐,几秒钟以后又松手。重复两三次后叶麒圣只是咳了几下,张泽倒先哭得颤抖起来,把手从叶麒圣脖子上挪开。最后张泽缩在叶麒圣怀里,亲也不亲吻也不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叶麒圣身上。叶麒圣只顾笑,抬手去给张泽擦眼泪,一面捧着张泽的脸抹眼泪一边哄他:“囡囡乖,不哭了,乖。”
张泽泪水愈盛,一把甩开叶麒圣的手,冲叶麒圣喊:“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月光照过来,使得张泽能看清叶麒圣脸上的表情:叶麒圣又一副长者似的包容的表情要来抱他,像一年前,像三年前。叶麒圣说:“泽泽,我懂的。”
你什么都不懂。张泽没有说。
张泽终于再受不了他这副神情,再次伸手去掐叶麒圣的脖子,这次不再中途放开。他低下头去啃叶麒圣的嘴唇,待叶麒圣挣扎弱下去了才探舌尖进去亲。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于是呼吸与唇舌都交织在一起。年轻人的吻不比幼兽的啃咬轻多少,唇舌间的痛楚和快感交织在一起,缺氧的晕眩不断压迫神经,夹带低喘和呻吟的一呼一吸间,叶麒圣忽而尝到生理盐水的味道。
张泽哭了。
“我恨你,我恨你!”张泽不再吻叶麒圣,然而掐叶麒圣脖颈的手却并没有放开,甚至有收紧的趋势。张泽越来越用力,大有要掐死叶麒圣的派头。叶麒圣倒是摊开了手,还扬起脑袋方便张泽使劲。
“我恨你,叶麒圣,我恨你!我恨你挤走了我母亲,我恨你抢走了我的东西,我恨你毁了我的家我的人生我本该拥有的一切!”张泽流着眼泪掐着叶麒圣的脖子哭喊,过一会儿却又松开了手,坐在叶麒圣身上喃喃补完了最后一句话:“可我偏偏最恨你让我爱上你。”
叶麒圣咳嗽得厉害,想要说什么话,挤了半天也拼不出一个字,最后也只是抬起一只手来摸张泽的头发。
张泽于是又哭起来,泣不成声地说:“我爱你呀,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爱你呀?我空费心思不想你,可我梦里都是你,我爱你呀叶麒圣,我爱你啊!我爱你啊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你知不知道啊?你说话啊……”
说到最后,张泽甚至哭得弯下腰去趴在叶麒圣怀里。叶麒圣咳嗽半天,嗓子哑得疼痛,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张着嘴用气声磨张泽的耳朵根:我知道的,囡囡,泽泽,我知道的。然后是卷去眼泪的吻,接着是够到上唇的吻,最后是一个真正的、情人间的、爱人间的吻,缠绵悱恻的吻。
张泽记不得那晚上他到底是哭累了睡过去,还是情绪起伏太大又没吃镇定药所以晕过去,反正都不重要了。张泽结束回忆,靠着门板抬起脑袋,试图把眼泪框回眼眶里。
好巧不巧这时候叶麒圣又来敲门,放低了声音问:“泽泽,什么时候出来吃饭?家里没有保温垫,你要出来的时候我先给你热一下菜,这会儿都冷了不好吃了。”
张泽听他说话又火气上头,门锁一拧开就猛地开门。叶麒圣没来得及松开门把手被扯得往前踉跄,一下扑进张泽怀里,被张泽抵着肩头摁在门上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叶麒圣眨眨眼睛,无辜地看张泽:“什么什么意思?”
张泽要被他这表情气得崩溃:“你是不是在大祠堂里蹲久了连自己干了什么事都忘了?你连我干的事也忘了?你怎么能、怎么能在做了那些事,而且你知道我当时已经在CIU做事,你怎么现在还能这么、这么若无其事地问我什么时候吃饭你好热菜?”
叶麒圣这时候却有些落寞地咬指节,低下头去想了半天,捂了一下脑袋,然后抬起脸对张泽笑:“过去就过去吧。”
张泽说,什么叫过去就过去吧?
叶麒圣看张泽紧锁的眉头和垮下去的嘴角,伸手去摸他的脸,擦掉张泽脸上还未干的泪痕,哄小孩一样同他讲话:“就是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去在意,我们就这样把日子好好过下去的意思。不好吗?”
回答他的先是张泽的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把他的脑袋都扇得偏过去,甚至有些耳鸣;接着,下一个巴掌就落在他小腹上,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最后一巴掌落到那里去,叶麒圣这才开始慌张起来:“泽泽,泽泽你冷静一点,泽泽你看着我,泽泽你别这样,泽泽——呃、疼!”
张泽一句话也不同他讲,把他的阴蒂翻出来就扇。随着叶麒圣的痛呼渐渐变味,张泽手指上沾到的水也越来越多,而后下一巴掌就落在自顾自往外吐水的小逼上。叶麒圣叫得凄惨,眼泪滴在他背上,整个人趴在他肩头发抖,一边哭一边让他不要这样。
张泽翻个白眼,心头没泛起什么怜惜的涟漪,又是一巴掌抽上去,换来叶麒圣一声哭喘。
终于受不了了,叶麒圣拉开一点和张泽的距离,捧着张泽的脸索吻,仿佛这样就能让张泽不再虐待他可怜的小逼似的。张泽只是冷笑,别开脑袋不让他亲,随后把叶麒圣托起来抵在门板上。叶麒圣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当然得打开腿缠着张泽,张泽却趁人之危,也没给叶麒圣适应的余地,掰开逼口就一插到底,把叶麒圣顶得叫也叫不出来,脑袋后仰砸在门上,发出好响的动静。
张泽短暂地心疼了一下叶麒圣,心想肯定很痛;然而他很快又不心疼了,先前叶麒圣讲的那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又在他心头浮现,怒火再次在他的头脑里替代了理性。反正叶麒圣都不在乎了,他还守着那些过时胶片似的记忆做什么?
越想越是生气,张泽于是报复性地把叶麒圣当飞机杯在用,一下一下地整根抽出来又插到最底下,把叶麒圣操得又哭又叫,嘴里偶尔冒出来的词汇也毫无逻辑,大多都是没什么实际内容的求饶。张泽看着叶麒圣那张翻着眼珠子却还要哭的漂亮脸蛋,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又不管不顾地动起来。
“泽泽……你停一下、停一下……求你了,求求你了……泽泽我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泽泽、泽泽!”叶麒圣在又一次高潮以后终于再受不了张泽这报复式的奸弄,几乎用浑身力气抓住张泽的手,贴着张泽耳朵,边叫唤边求饶。张泽却不遂他的愿,在他小腹上泄愤似的又抽一巴掌,叶麒圣哀叫一声竟是又去了。
叶麒圣不知道这一晚上他到底被张泽折腾得高潮了多少次,他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散架一样疼,后腰更是酸得稍微弯一下身子就疼得他受不了,受磋磨最多的地方更不必说。虽然张泽给他涂了药,但他还是觉得痛。他猜张泽昨天肯定把他操得出血了才停的。
叶麒圣躺在床上长出一口气,苦中作乐地想,至少知道张泽这几年在PTU锻炼得挺不错,操人都有劲多了。他碰一下自己上了药但还是红肿不堪的小逼,疼得赶紧收回手来,开始怀念当年那个羞涩的张泽小少爷。
那天白天时老头子还在健康地家里吃饭呢。张泽见他就这么坐在老头旁边心理颇不是滋味,瞪了他一眼又恰好北京老头看见。叶麒圣于是装作很腼腆似的低头一笑,虚虚地掐着嗓子说:“小少爷不待见我也正常,我这就走。”说完就撂碗筷走人。
张泽急得要哭,又生怕老头真看出什么来,再者也拉不下脸真去找叶麒圣,气得眼眶一红,把饭当叶麒圣似的扒嘴里恶狠狠地咀嚼。
果不其然老头又开始又臭又长的说教,张泽耳朵要起茧子,心头怨怼地想今晚上一定不能怂一定要去找叶麒圣补回来。
但真到了晚上去寻叶麒圣时,叶麒圣的房门却是虚掩着的。张泽不用听都知道是什么人在里面做什么。
他又无不愤恨而嫉妒地想:当然了,当然了!本来就是因为叶麒圣给老头当情人他们才能认识,他与叶麒圣本无缘全靠老头砸钱,陪老头上床才是叶麒圣本职工作,和他张泽做是加班,还不给加班费的那种,回头叶麒圣起诉他了他也找不着反驳的证据。
可是——总有一点爱吧?可以交给他吗?叶麒圣到底分半点心给自己没有呢?张泽垂着脑袋回到自己房间里靠墙蹲下,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皱起来悄悄哭,眼泪滴答滴答地敲木地板。哭了半天自觉没趣,站起来要睡觉,这时候却又响起来敲门声。
一打开门果然是叶麒圣。张泽还没说话,叶麒圣先软绵绵地扑过来,顺带还一手关上门落了锁。他身上祖玛珑的香气和难言的腥骚味直冲张泽面门,差点没让张泽干呕出来。
张泽想躲,又怕叶麒圣真摔了,半拖半抱地把叶麒圣拽到床上,自己要扭头去倒水,却被叶麒圣抓住手腕,牵着手要往哪里带。
张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一片黑暗里被牵引到一片滑腻而湿润的软肉中,混合在一块的液体随着蚌壳似的穴肉打开而漱漱落下。
陌生的触感让张泽一下就红了脸,挣扎着要抽手出来,却被按得更紧,叶麒圣还前前后后地用他的手磨逼,哀哀地在他耳朵边恬不知耻地叫唤:“泽泽,你摸,你爸爸的精液还在里面呢……帮我扣出来好不好?”
张泽两颊烧得滚烫,结结巴巴地答应,按照叶麒圣的指令先撑开穴肉,再一点一点往外头扣出来,把叶麒圣扣得又喘又叫,翻起白眼浪叫起来,小腹痉挛着又吹一次,倒是省下张泽再往里头作弄的功夫。
“泽泽的手好爽,好厉害……”狐狸精爽了就不顾张泽的感受,什么淫辞秽语不要钱一样往外蹦,勾着张泽的脖子要亲嘴。张泽羞得脖颈都发红,把他推回床中间,自己连滚带爬地爬到床头去,指着叶麒圣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你、你不要脸!”
叶麒圣很无辜地看他,手脚并用地凑近,倒真像一只狐狸,前爪后爪试探着往前挪,还要一脸委屈样地问:“泽泽不想操操我吗?”
说着,叶麒圣就在张泽跟前翻过身来,狐狸露肚皮一样开腿,自己扒开逼扭扭腰,大意是要张泽操进去。张泽一面又羞一面又想,性器在裤子里发硬又不敢真进去,急得眼泪都流下来,抽抽噎噎地哭:“叶麒圣你欺负人,你欺负人啊!”
叶麒圣听了这话扭过头很轻蔑地一笑:“我还以为我欺负了只猫儿呢。”最终还是自己爬到张泽身上去,什么睡裤什么内裤手快全脱了,摇着逼就一坐到底。他自己满足地叹气,却不顾张泽被他骑得逼出一声啜泣来。
张泽只觉得大脑发懵。叶麒圣逼里好软好暖和,他甚至有泡在妈妈子宫里的羊水里的幻觉,一滴眼泪落到他嘴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怎么会这样!张泽有点崩溃。分明在网站上看的都是继子把后妈操得尖叫连连,怎么到了他这就变成了小妈把他骑得声泪俱下。
叶麒圣才不管张泽脑袋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顾自己爽,一边叫唤一边扭腰,大有把张泽榨干的派头。张泽又哭:“叶麒圣,叶麒圣!不要动了!”
叶麒圣正兴头上呢,张泽一哭他不得不停下,颇有些恼火地弯下腰来问:“又怎么了?”
张泽不好意思地低声嗫喏:“太舒服了……你再动我就要射了。”
叶麒圣平日里可能还顾及一点张泽的小性子,这会儿在床上他向来不惯着张泽,只问了句:“第一次?”张泽左顾右盼地点点头。叶麒圣又笑,抬起手来摸摸张泽的脑袋,又更放肆地扭腰。张泽本来要想和他说什么,结果才过一会儿就被逼得缴械投降。
射进去的时候叶麒圣叫了一声,摸着小腹忽然笑起来,俯下身去和张泽接吻,亲得黏黏糊糊的又分开来,牵张泽的手去摸自己的小腹,啄食似的在张泽侧脸亲一口,哄他道:“囡囡,你摸,都是你射进去的哦,妈妈给你生个小妹妹,好不好?”
张泽的小猫脑袋已经彻底过载了,语无伦次地重复他的话:“小妹妹……妈妈生妹妹……”
叶麒圣于是笑,伸手掐张泽的脸:“对,囡囡,泽泽,乖乖,你再射进来一点,妈妈给你生小宝宝,好不好?”
张泽红着脸点头,叶麒圣才磨两下逼,他就几乎是遵循生理本能一样挺胯,凿到叶麒圣的爽点就被叶麒圣抱着脑袋夸好孩子,孟浪话骚得张泽要晕过去:“囡囡好乖……操得妈妈好爽……嗯!”
张泽的脑袋被叶麒圣抱着摁在胸前,一扭头就是红艳艳的乳晕,一抬头又是叶麒圣爽得往外伸的舌头。张泽感觉自己要晕奶了,但叶麒圣一直摁他的脑袋,最后张泽也还是没能不被诱惑,伸出舌头试探性舔一下樱桃似的乳头,招来叶麒圣一声细细的尖叫。
张泽感觉到脑袋被叶麒圣抱得更紧,他近乎要窒息了,意乱情迷里只得如婴孩一般吮吸,又吸得叶麒圣颤着身子一下下地叫,声音吊起来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像狐狸。
叶麒圣当然不知道张泽给他盖的狐狸精的戳,就像张泽也不知道叶麒圣给他盖的小猫的戳一样。叶麒圣醒来之后想找手机,一扭头看见手机放在床头,他却也没劲拿,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张泽已经下班了,趴在他脑袋旁边幽幽地盯着他看,把他吓一跳。
张泽看他醒了便站了起来,从沙发上抱几个抱枕回来,把他也扶起来后,转而去打开保温壶倒出一杯小米粥,拿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粥适口些了他才递到叶麒圣嘴边。
“张嘴。”张泽言简意赅地下指令。叶麒圣没有不从的道理,自然乖乖张嘴喝了。这个无聊的过程重复了大概十来次,张泽忽而泄气一样放下勺子,烦躁地揉脑袋,然后抬眼看叶麒圣,同他道歉:“对不起。我昨天……太情绪化了。抱歉,是我不好。”
叶麒圣盯着他看了好久,没有回答这个道歉,反而伸手去摸张泽眼底的乌青,很心疼地问:“昨晚你没有睡好,我等会儿去给你熬红枣枸杞水。”
张泽沉默片刻,把勺子扔回保温壶,然后把保温壶提起来甩出门去。叶麒圣听到保温壶砸在墙上的声音浑身过电似的抖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果然不出他所料,张泽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摁在一堆抱枕里,又是好几耳光招呼上来,随后才是质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总是避重就轻?”
叶麒圣感觉脸上有点烫,可能是肿了。
张泽看他走神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恨得牙痒痒。叶麒圣总是这样目中无人、从来没把他当回事,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忽然笑:以前叶麒圣分不得半点心给他,现在也不见得心里有他;说不定叶麒圣就在自己身边也只是为了等一个和以前的势力搭上线的机会,说不定叶麒圣只是想要PTU内部情报而已。
张泽觉得自己的身心从没有这样轻盈过,他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从叶麒圣身上起来,然后深呼吸,冷静地对叶麒圣说:“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就搬走,这栋房子归你了。”
张泽转身要走,才拉开门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随即腰就被叶麒圣的手臂环住了。
“不要走。”叶麒圣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泽泽,你不要走。
“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是怕你以为我记恨是你带人来逮捕我。”叶麒圣扣住张泽的腰,蛇一样搂着张泽不让张泽走,自己接着说,“我没说接不接受你的道歉,是因为我觉得你不用道歉,我说错话我活该,泽泽你别生气好不好,好不好?”
说到最后,叶麒圣把张泽翻过来,却发现一直没答话的张泽哭的稀里哗啦的,泪人似的哽咽半天。叶麒圣也顾不上自己的脸色了,找不到纸就用袖子擦,捧着张泽的脸接住这多愁善感的小猫的所有眼泪,轻柔地哄他:“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就哭成小花猫了,不哭了啊。”
张泽哭的更凶,一下扑进他怀里,泪水把叶麒圣胸前一片衣服全打湿了。叶麒圣也管不了什么腰酸背疼,抱着张泽坐回床上去。张泽要他抱他就一直抱着,一下一下地摸张泽的脑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泽泽,没事了。哄到最后,张泽竟然就在他怀里睡着了。叶麒圣拍拍他的背,扯来被子盖上,抱着张泽也沉沉睡去。
张泽又梦到叶麒圣被他带人逮捕时的情形,叶麒圣蹲局子这一年里他常常梦到此情此景。他时常在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加入CIU、或者没有那么爱叶麒圣、也没有那么恨叶麒圣,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发展到那一步。可是梦里他竟然也没办法控制事情的走向,只能跟着当初的自己一步步走到最后一幕。
警察们闯进客厅时叶麒圣还穿他那身绣竹叶镶珍珠的浴袍,碧玉和银珠勾连成的扣子只扣了一颗,以致于整件浴袍松垮的搭在他肩头,从中间露出一些面红耳赤的轮廓。几个小年轻协警颇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又被喝令转头回去盯着目标。
张泽的脑袋蒙在头盔里,让他同别的人没有能分辨出来的区别。墨黑的镜片笼罩在他的眼前,看不清叶麒圣面容上表情的变化,但叶麒圣在被所有人用枪指着时左顾右盼的动作总不能再错过。
张泽能感知到徐昊扭过脑袋来瞥自己,但张泽没有任何表示。其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自己对叶麒圣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时至今日看着叶麒圣落到这番境地时,不忍和畅快居然同时通过他的血液运送到指尖。
徐昊见他没有表示,于是说:“绮笙小姐,和我们走一趟吧。”
叶麒圣沉默地扫视每一把指着他的枪,试图找到什么似的把所有人盯了又盯。张泽当然知道他在找自己,但张泽就是要举着枪一声不吭。张泽在等叶麒圣先开口。
他等到了。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叶麒圣扣上浴袍,从那张贵妃榻上站起来,先问一句:“张泽在哪?”
一阵长久的沉寂。张泽从来不会听他的话,叛逆期从少年时一路延伸至今,叶麒圣让他做事从来除去威逼就是利诱,没有使唤得了张泽的先例,这次也一样。
叶麒圣有些恼了:“张泽,你再不出来我就引爆炸弹,我们死在一起也算殉情,你爹泉下得知还要感谢我让他在阴间也能家和万事兴。”
短暂的静默后,张泽取下头盔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叶麒圣面前:“有什么事?”
徐昊暗骂一声,举起枪,招呼所有人盯紧叶麒圣。
大家期待的扇耳光辱骂等情节倒并没有发生,大家害怕的叶麒圣突然拿出刀来捅死张泽的狗血剧情也没有出现。
叶麒圣只是眯起眼睛笑,然后抬起双手抱住张泽的脑袋——徐昊紧张地勾手指要扣扳机,生怕下一秒叶麒圣就要扭断张泽的脖子,所幸这也并没有发生——随即怜爱地从面颊抚摸到肩头,又由后颈至前胸地为张泽理了衣领,哪怕作战服其实并没有像衬衫似的衣领给他整理。最后的最后,叶麒圣取下自己的一只耳环,戴在张泽的耳垂上。
“囡囡,炖梨用黄冰糖,枸杞加太多会苦,银耳放少了就不稠了,知道吗?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多喝酒,好不好?”
说完了,叶麒圣也不管张泽做何感想,从浴袍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交给徐昊,同他说,阿sir呀,你就是徐昊吧?你照顾着我们泽泽一点哦。接着他就配合地戴上手铐,施施然走出了客厅。
徐昊握紧手里的东西,看看张泽又看看U盘,把东西放进口袋里走到张泽身边,拍拍张泽的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泽没有看他,平静地说:“任务完成了?那就回局里去吧。”
可他分明落下一滴泪来。
往常的梦到这里一般就结束了,可今天的梦却不太一样——竟然还有了后续。张泽看到自己骑着那辆其实已经过时的机车在大祠堂门口等叶麒圣。
然后叶麒圣走出来对他笑,说,泽泽,我不怪你。
“泽泽,我不怪你。”
张泽猛地醒来,如溺水者脱离水面般大口喘气。叶麒圣已经醒了,见他这幅模样赶紧给他拍背,口中还念念有词:“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哭儿郎,路过君子读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听叶麒圣念的这些东西,张泽无奈地笑:“都是什么呀?”
叶麒圣很认真地看着他:“怕你被梦魇给魇住。”
张泽愣了一下,低头又笑。过了几秒钟又抬起头来问叶麒圣:“你之前说的,给我当电影主角的事,还作数吗?”
叶麒圣其实已经忘了自己做过这样的承诺,但当然还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了:“当然作数,怎么了?”
张泽把脑袋又朝他怀里拱:“我明天就去提交调职申请,调到交警队去,专门给人贴罚单。然后闲下来的时间就把当年没拍完的那部文艺片拍完。”
叶麒圣来了兴致:“当年那部?”
张泽看看手机,星期六不上班,于是又闭上眼睛窝回叶麒圣怀里:“死春活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