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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蒋易,是伦敦的一名警官,也是一个没人能看见的鬼魂,两个小时前我死在土豆的私人庄园,半个小时前我的搭档孙天宇查明了杀死我的凶手,五分钟前准备功成身退的我被折魔人当场拆穿,而现在,我们三个人正站在案发现场的客厅。
哦,更准确地来说是我站着,孙天宇蹲着,而折魔人正坐在地上,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你倒是说句话啊!大师!”孙天宇看着折魔人,他急切地向前挪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四下张望,我想他应该是在找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我也没办法!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只会驱鬼,不会复活啊!”折魔人双手一摊,那头破抹布一样的头发被他抓得更乱了,我朝他脚边看了一眼,木剑符咒葫芦朱砂,还有几头大蒜,不知道他是打算拿来吃还是驱邪。
“不可能!我在电影里都看过!你肯定还会点别的!”孙天宇挺直身体,随后他的脊背弯折下去,熨过的制服拱出一道悲戚的弧,“什么都行啊大师!算我求你了!僵尸!活死人!弗兰肯斯坦!”
我没想到孙天宇还懂这些,平时他只跟我聊天气、甜甜圈、街角那家快倒闭的电影院和他今天能不能再去我家里住一晚,他的话实在是太多,于是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说好、可以、行,少部分的时间里我揪着他的领子,对他耳提面命那些早在警校第一年就学过的东西,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对我笑,笑得讨好、傻气、见牙不见眼,我气得指着他不说话,他就又缠上来,黏糊糊地说易,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下次再也不会犯了,你别生气,你想喝咖啡吗,我这就去给你买。
或许是打算安置,又或许是真的打算让折魔人把我复活,我的尸体被搬进来,大喇喇地放在客厅最中央的熊皮地毯上,土豆看过以后大喊从今以后孙天宇你就是我的新仇人!孙天宇冷着脸瞪回去,他说你来啊,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也绳之以法,念及此我露出欣慰的表情,很好孙天宇,就是这样,把所有的作恶之人都一网打尽,这样我也能安心地离开了。
但孙天宇还是孙天宇,就算经历过怎样的打击也没能有太多长进,没等土豆回应,他就露出一副介于兴奋与炫耀之间的表情,我听见他的声音,高亢,隐隐有破音的趋势,我听见他说对不对!蒋易!我们会把所有坏人都绳之以法!
成为鬼魂以后我时常感觉到冷,仅仅是站在原地都会感觉到冷风穿透内脏,然而我没想到还能有什么能让屋子里变得比我的身体——哦,应该说是灵魂了——还要冷,房间里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个瞬间冻结,折魔人捂着脸,大概是在后悔出门没看黄历,不仅捅漏了天机,而且还有着一泻千里的趋势,土豆则脸色苍白,左看看右看看,生怕我会从哪里钻出来表演个大变活人,而孙天宇的表情没变,像是丝毫没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哪里有问题,他举起双臂,哭过的眼睛红肿,连熬几个大夜调查而生的血丝肆意蔓延,显得他像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土豆没再说话,捂着脑袋四下逃窜,真不知道他是怕鬼还是怕孙天宇,我向左迈出一步,给这个和局长堪比双胞胎的富商让了个路,看来就算变成鬼魂我也不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
我低下头去看属于我的尸体,说实在的,真的很难看,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看到自己的模样,人们都说镜子里照不出完整的自己,而相机也会产生畸变和偏差,人这一生永远不可能看到自己真实的模样,而孙天宇不同意这个说法,他说,如果那些东西都不管用,那么,易,你就看我的眼睛吧,看我眼睛里的你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看着你的,易,如果你在哪一天找不到自己了,就来看我吧。
现在我的尸体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头骨凹陷,鲜血横流,干涸地纠缠在脑后,早知道今早出门之前就不做发型了,白瞎我那罐还挺贵的发蜡。
“那大师你认不认识什么别的人啊,巫师,占卜家,死灵法师?”孙天宇的身体逐渐向前,他的脊背紧绷,配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什么都行,只要能复活蒋易,我什么都可以做!”
“人鬼殊途!我能留他在你身边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折魔人几乎声嘶力竭,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这样执迷不悟的人,“而且你要想清楚,起死回生算是邪术,很有可能他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而就算你不在乎,那等你死了以后呢,他的灵魂被禁锢在肉体里,只能在永世不灭和灰飞烟灭里做选择,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
孙天宇紧咬着后槽牙,颈侧的青筋暴起,我知道他又要犯轴了,孙天宇很会钻牛角尖,每次发疯的时候八匹马也拽不回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没少因为这个事给他擦屁股,而如今我已经不在了,就更不能看着他因一时的冲动毁掉自己,于是我走到矮桌旁,曲起手指,敲了两下收音机,邦邦两声,沉重又富有震慑力,在这个瞬间我很感谢土豆的贪污敛财,木质收音机的扩音效果不错,足够响,足够冷静,没有多余的震颤,也足够能唤醒孙天宇。
孙天宇即刻抬起头,他几乎是怔愣着看向我在的位置,我低下头,在他的眼睛里寻找我,当然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看着那双略微下垂的眼睛逐渐泛红,随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是遭受了电击,又像是经历了巨大的痛苦。
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孙天宇的身体倾颓,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两声交错的闷响,兜不住的眼泪就这样掉下来,沉默而无声,洇湿一小块地毯,也打湿我杂乱的发梢,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孙天宇还在流泪,他太喜欢流泪了,在看小说的时候,在天气太冷的时候,在我受了伤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在哭,上下眼皮一碰就能挤出眼泪来,我问他,孙天宇,你都二十多了,已经做了快十年的警察了,为什么还是会哭,他说,易,因为你太痛苦了,你见过的不堪太多,却又那么冷静,所以我要替你也哭出来,你流不出的眼泪就由我来流,等我把你的痛苦也流干了,你就不会再难过了,当时我说了什么来着,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但他只是笑笑,哭过的眼睛还有点肿,于是我转身去共用冰箱里拿出两把冰过的勺子,一左一右贴在他的眼睛上,我说,那就少哭一点吧,天宇警官,不要哭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还需要你为我抓犯人呢。
事到如今我依然认为孙天宇的观点是歪理邪说,他的眼泪带不走我的痛苦,反而越看到他的眼泪我感到越不安,最终我还是没能留在原地,我走过去,在他的面前蹲下来,鬼能碰到人吗,我想应该是不能的,但我还是伸出手,轻轻擦过他的脸颊与眼睛,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孙天宇歪过头,在我的手心里蹭了蹭,在这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了巨大的不舍,我不想死,什么为正义献身都是狗屁,我不想死,我想和孙天宇继续做搭档,我想听他说那些没有意义的废话,我想在他流泪的时候能够摸到他的眼睛。
但一切都太晚了,我只能徒劳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孙天宇哭得更凶了,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我的胸口,我听见他的声音,近乎恳求。
“蒋易...求你了...别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我抬起头,庄园里奢华的水晶灯反射着苍白的灯光刺进我的眼底,良久后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孙天宇颤抖的鼻息里,轻轻敲了一下地板。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