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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蒋易去世的第五年,我决心要换一个居住的地方。搬家前我收拾旧物,找到一封五年前我写给蒋易但并未得到机会送出的情书,于现在的我而言无疑是一份累赘,最终我选择把它烧给蒋易。
一·
大部分时间我不和其他人谈论有关蒋易死亡的一切话题,因为诸如此类的谈话最终都归于一声重重的叹息或落在我肩膀上的手,撕开旧日的伤口于生者死者而言都无亚于一场折磨,但蒋易是善于保持平静的人,也许一个合格的警察就应该像他这样才对。蒋易身上永远渲染着恍若与死亡同行的静谧,但他又所到之处又带来死神无法提供的正义,这是蒋易波澜壮阔又沉隐于海面下的一生。
我本不愿在纸上赘述蒋易的死亡,只是谈到我和他之间所发生过的又值得被陈述的所有,便避不开他如此年轻就被残忍中断的命途。我只好为此做简要批注,竭力以旁观者的语气和口吻(虽然这对于我来说困难无比),避免让纸面上曾经最真挚的情感漂浮于天际。
二·
谈起死,要先谈到生。
蒋易生前是我最好的搭档和朋友,我们曾一起破获无数起大大小小的案件,蒋易是破案的专家,是我同辈中的天才,是令所有罪犯闻风丧胆的存在。而我,我是他最忠诚的同伴。
十二年前,我刚从警校毕业的那一年,作为警局里唯二的两个中国人,我被理所应当地分配到蒋易身边。在我们搭档的第一年,蒋易为着我简单的头脑和发达的四肢不知道叹过多少气。那时我一度以为我们两个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默契的搭档。蒋易曾经将我俩比作同一个磁铁的南北两极,他做这比喻时很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得意,脸上带着的笑容是少见的灿烂。于是那天回家后我整夜未眠,冥思苦想。天亮前我想或许蒋易只是在委婉地指出我们俩并不是彼此合适的搭档,就像同一个磁铁上的两个磁极,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走到一起去。
第二天我红着眼睛跟在蒋易身边,拉着他听我发表我耗费一整个夜晚才得出的精妙无敌的结论。而蒋易只是笑着看我,他问我怎么会这么想。蒋易又说南极和北极生来要相互吸引,也就是说纵使我们总是在同一个分岔路口走上南辕北辙的两条路,但因为地球永远是圆的,所以只要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去,我和他最终总会相见。
你听听,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结论。我确信蒋易在耍我,蒋易在取笑我,蒋易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但我还是被这只狐狸嘴里吐出的甜言蜜语轻而易举地哄骗到。
商纣王也同我一般愚笨无能吗?
三·
搭档第二年,磨合期过去了,我们找到了最适合彼此的合作模式。蒋易成为我的大脑,而我是他的眼耳和四肢,那一天我终于相信蒋易当初的比喻是真的,我们是同一块磁铁的南极和北极,纵使南辕北辙,只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我与他总会等到相吸的某一刻。
我想通的那一天是秋季的某个黄昏,我与蒋易在工作的间隙出门偷喝一杯咖啡。蒋易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走在我前面,他步履急促,偶尔会踩到刚刚从梧桐树上飘落的叶片。我看他的背影,蒋易纤细瘦薄的一个人,唯有微卷的发丝在风中缭绕,好像他自己也变成一片捉不住的落叶。然后他将手向后伸直招了招,没有回头。我快步跑上前去与他同行,蒋易低头捻掉我卫衣下摆处的树叶,这片总是飘飘荡荡在空中的轻薄枯叶就再一次落回人间。
四·
搭档第三年,我搬进了蒋易的房子。确切来说,是蒋易收留了我。那时我的房东家中情况紧急,房子被迫迅速卖掉,在我四处寻找下一个租住的地方时蒋易邀请我和他同住,不需要租金,只要我记得每天扫地拖地洗碗就可以。
我大惊失色,我想蒋易终于意识到我帅得天崩地裂的事实了忍不住来包养我了,但我残存的理智与所处职业的道德需求牵绊住了我。我说我卖力不卖身的。蒋易点点头说那以后你做饭吧。
他明明知道我的手艺只停留在煮方便面加火腿肠再加个鸡蛋的阶段。
我只好愤恨地怒瞪他,我说,那要不然身也可以卖一下。
但最终蒋易还是拒绝了我双卖的建议,蒋易说逗你的,我来做饭,你负责买菜和吃就可以了,我喜欢看你吃饭。我问蒋易什么意思,是不是嘲笑我能吃以为我听不出来呢,蒋易只是把煮好的牛肉面端上来,给我的是满满的一大碗。
蒋易说我吃饭吃得真的很香,所以看到我吃饭他也感到幸福。
五·
同居第二年,家里的洗漱用品需要补充了。我和蒋易一起逛超市,顺便买他喜欢的薄荷糖和我爱吃的薯片。挑选牙膏时我看到附近货架上并排摆着的两只牙杯,一只是小狗形状的,另一只是小兔子,长长的两只兔耳朵从杯柄处支出来,我决定买下它们,把带小兔子的牙杯送给蒋易。
事实上我已经很久不觉得蒋易是狐狸了,他当然应该是北极兔才对,虽然很瘦高一只却总是很安静地缩在一旁吃草,站起来才让人意识到原来他腿有那么那么长。
我把杯子上的兔耳朵指给蒋易看,蒋易点点头,他说是的,我的耳朵确实比你的长。
蒋易才不是什么兔子,蒋易只是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回到家中我把两个杯子都摆在茶几上,趁蒋易在拆包装时我用我杯子上的小狗对着蒋易杯子上的小兔子轻轻一击,兔耳朵被我撞到转了半圈。
我有点儿高兴,我看着蒋易忍不住炫耀地笑起来。蒋易很茫然地问我在干什么,我努力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我说我在看狗和兔子亲嘴儿呢。蒋易沉默片刻告诉我讲英文的时候尽量收一收我地道老北京的儿化音。
六·
同居第三年,局里的老局长退休了,新来的局长是个头很大的,戴着眼镜的,看起来十分严肃的男人。好在他信任蒋易,也信任我们。
那一年是我和蒋易风生水起的一年,赞美与鲜花像汹涌的海水将我俩淹没,蒋易说我们是最完美的拍档,而我在所有人面前欢呼蒋易是神。蒋易点点头说也可以,那我是独属于你的一个小小的神。
蒋易又笑了,蒋易笑起来好肉麻。
可我第七百二十一次在蒋易的笑容中心跳如雷,我想糟糕了,我怎么看似莫名其妙其实天经地义地爱上他。
七·
搭档第六年,这是我们度过的最平静的一年,虽然每天依旧奔袭于纷至沓来的案件,但这一年我和蒋易在泰晤士河边散过五十七次步,并在大本钟下一起聆听新年的到来。有一天我睡意朦胧地拧开卫生间里的门,蒋易正在刷牙,用着我买的小兔子牙杯。他微微朝里挪了一步,给我让出位置。于是我也拿起我的小狗,我凑过去跟他共用一个水池。很奇妙地,就在那一个平常又短暂的时刻,生命和生命以外的存在被涂抹成画布中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那是我记忆中最小单位的“家”的概念。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蒋易在我耳边大喊新年快乐,盛大的烟花中蒋易的脸庞柔和又明亮,成为我闭上眼睛时眼前挥之不去的一道旧影。
八·
搭档第七年,蒋易某天突然感慨道原来我们已经搭档七年了,我也说是啊,时间怎么一不留神就过去了这么久。蒋易又感慨不是常说七年之痒吗,他问我和他搭档了这么久会不会也觉得痒。
蒋易问这话时我正在书房里勤勤恳恳地给他写情书,此前我已经撕掉了十几封写得不太满意的残次品。蒋易轻轻敲了敲房门,我在他进门之前手忙脚乱地把情书塞进我从没看过的一本书里,并顺手将它推进书柜的最下方。
我很诚实地和蒋易说不会。我说但我说完下面这句话你可能就会觉得痒了。蒋易于是站在桌子前看着我,微微俯下身的那一种。我问蒋易,你会介意在不久的将来收到一封来自搭档的情书吗,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写完。
蒋易却朝我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他又在因我的愚笨而感到无奈了。他说,本来也不是所有和我搭档过的人都会被我邀请同居的。他顿了顿,他又对着我笑起来,那种很柔和的,又很灿烂的——某些世间最珍贵的笑容。他说,虽然我只跟你一个人搭档过。
那时他正在调查一个名叫土豆的黑心商人,他为了搜查对方犯罪的证据已经近三天没有合过眼,一天前他刚刚接下到对方的私人酒庄参观的邀约。
如同过去七年中的每一天一样,蒋易将他的制服和帽子装进行李箱中,然后我们在书桌旁边短暂地拥抱了一下,我没有向他告白,他也没有对我说我爱你,因为那些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都还太早,蒋易只是对我说了一句我走啦,然后他推开门。
而我继续书写那封未完成的情书。
九·
然后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十·
蒋易的生命就这样仓皇地终止在某个冰冷的雪夜,而我,作为他最亲密的搭档,我理所应当成为将凶手绳之以法的救世主,成为警局里名声大噪的英雄。人人祝福我,人人劝慰我,人人将前路的康庄大道指给我。
但是蒋易,为什么我的耳边时常响起你手指轻扣木板的声音呢?
你这样信任我又牵挂我,你这样放心不下我又放下我,你又这样潇洒而决绝地离开我。
十一·
蒋易去世的第一年,新局长上任了,或许局长这个职位就是一个可以重复刷新的npc角色,一比一复刻的身材和头围,出厂设置定式到令人发指。只是这一次不会有人听我在他耳边小声吐槽对方脑袋大脖子粗虽然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也很严肃了。
蒋易去世的第二年。两年了,整整两年了,我仍然没有接到他的托梦,蒋易这只冷酷无情的臭鬼。为此我气得两天晚上没能睡好觉。于是我选择将我衣柜里最肥最丑的吊脚裤全部烧给生前最追赶潮流最爱美的蒋易,这是我能想象到的对蒋易最恶劣的惩罚。
蒋易去世的第三年,我升任副局长,终于不再有人试图给我分配搭档。推理、破案,这些曾经只属于蒋易的工作现在被迫由我经手,我不得不坚持我对蒋易的种种报复行为。这一年我时常将案件经过撕掉一两个关键节点再撕去凶手那一部分烧给他,蒋易未经我允许却一直在折磨完全不会动脑子的我,那我只好也折磨一下向来最擅长动脑子的他。
蒋易去世的第四年,这一年一切照旧,譬如我仍然在日复一日地报复他。
蒋易去世的第五年,我搬了新家,收拾蒋易留下的书籍时翻到一封我五年前写给他的情书。
说来很奇妙,我与蒋易之间没有也再无法缔结所谓情感证明,他死去却并不给我留下任何作为证实我与他之间确切关系的遗物,只蛮不讲理地在我大脑里塞满一场烧不尽的回忆,与一件烧不烂又不合身的警服。于是他带着已经化为虚无的尸体成为我的一切——我早逝的搭档,我幻梦中的爱人,我余生的支配者。我随心所欲地替他安排适宜或不适宜的身份,因为最终他们皆和我罗列同居生涯美丽瞬间的情书一并成为这场无边回忆的附属品。
十二·
尊敬的超自然现象小姐或先生,我此生最最的要好的一位朋友,您好,我是您忠实的友人孙天宇。今夜此时此刻,我要向您做这世间最虔诚的祷告:我的搭档蒋易生前是一个好人,死后也应该是一个好鬼。今夜我将这封写于五年前的今天的情书烧给他,并随之附注书信一封念与他听。烦请您替我告知他,近年来我一切都好,已经在努力尝试并不总是思念他。此外,虽然我此生不会原谅他未经我允许擅自离我而去的行为,但在历经长达五年的报复行为后我终于感到疲惫,现已决定放过他。
十三·
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蒋易……
总是不愿入我梦的蒋易,血泊中的蒋易,沉默的蒋易,冰冷的蒋易,忽明忽暗的蒋易,心肠如石头一般的蒋易,盒子里的蒋易。
人间最好的蒋易,鬼届最坏的蒋易,冷酷无情将我抛下的蒋易,留我孤家寡人在漫长岁月中不得与至亲挚爱挚友相见的蒋易。
蒋易是笨鬼、恶鬼、臭鬼,蒋易是最坏的鬼,坏鬼不能拥有半分享受生活的权利,所以蒋易得不到无用的我的情书之外的任何东西。
在另一个世界里没书读没酒喝没牌打甚至也没有饭吃,只能通过汲取我的情感打发日子的蒋易,已逝者中最最可怜的那个蒋易,每每想起其凄苦命运就能让我悲伤到再多活十年的蒋易。
为我牵挂的蒋易,被我一刻不停思念的蒋易,死去也不得安宁的蒋易,我挚爱的蒋易……
我总是忍不住诉说着的蒋易。
你听到我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