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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岁,我的头发依旧没有变得稀疏,他们白得健康而均匀,光下会变成一座流动的雪山。我每天花费一个小时的时间欣赏和打理自己的发型。弯曲的、浓密的雪线,被我分割成海浪的形状。
海浪,海浪是银白色的,是纯净的雪的颜色,总是铺天盖地地落下。前几天我又去看海,因为再早几天我买菜的时候经过一家农具店,和死神的袍子擦身而过,我知道我距离死亡已经很近了。将死之人应该活得更随性一点,我便去看海,年纪太大,只好远远坐在台阶上看,与海的距离既近又远。后来也去看了一场烟花,很盛大,绚烂,像我们当年在海上看到的那一场。
死神赶来接我,他高兴得像是得了失心疯。这些年他为我这个太扛活的人间钉子户愁断好几根镰刀。我终于成为死亡的手下败将,但心里并不感到特别的沮丧或悲伤,只是期盼与你相见。倘若我们真的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你会告诉我你二十一岁许下的生日愿望吗?
⚫︎七十七岁,我怎么已经活了这么久,像一块陈旧的木头,凑近时能闻到生命腐朽的味道,抬起来又扬起厚厚的灰尘。
我第十五次开始写遗书,但再一次久久不能落笔。我的一生如此完满,梦想实现,健康长寿,得到过许多许多爱。
应该不必有遗憾。
⚫︎七十五岁,邻居家的孩子已经比你的年纪还大了。我看到她时总是想起你,你们长着一模一样的圆眼睛。她总是缠着我讲当年我们一起出海的故事,在许多阳光充沛的午后,我坐在摇椅里,她坐在我的对面,我们谈论天气,谈论海,谈论你。她总是说,她不会忘记你——一个英勇的探险家,一位伟大的航海者。
很多次我在想,我们在谈论幸存者时是在谈论什么。如果神明曾一次次降临人间但科学依旧真实,那么幸存者或许只是最后一个被人类遗忘的存在。如果人类终将存在又死去,那么你只是离去得太早又出生得太晚。
⚫︎六十岁,我第七次搬家,邻居家的小女孩儿长着一张像你一样的圆脸。“探险家爷爷,我来啦!”她蹦蹦跳跳地挤进我的院子里,她总是这样肉麻地称呼我。
探险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我当年总是为自己所选择的职业感到得意,而你也总是这样称呼我。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你只是迁就我,迁就一个命中注定不幸的幸存者,迁就一个替你回家的使臣,就如同你从前总是接过我剩下的半碗米饭那样。
我已经不挑食很久了。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我给别人讲海的故事,讲你的故事,讲我从海里幸存的故事。后来我知道其实那只是一场海难,苦难夺走我的一切却让我幸存,吃不完一整碗米饭这样的陋习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五十三岁,我长白头发了,皱纹爬满了我的脸。
原来人老了以后是长这个样子的。
你十七岁的时候,某天风风火火地闯进我的房间里,把脑袋强行递到我手上,你抓着我的手,在你头上摸索,我们共同捻住一根短短的、近乎透明的头发。“哥,你看,我长白头发了!”你说,傻乎乎地,你笑起来,“好酷哦!”
就像地球是圆的一样,每一个自然老去的人的头发都是会变白的。那些填充着前赴后继的探险者的伟大冒险,在很多年以后变成人类终将老去一样的常识。但我依旧庆幸地球不是一个三棱锥,也不是什么平行四边形,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球体,所以流过你的那一条河流,最终也流过每条河,流过江,流过海,也流向我。
⚫︎四十五岁,我开始养花了。本来是想着替你完成当年的梦想,譬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我的身体和精力都大不如前,最终只是狼狈地在家中的阳台和地板摆上一些花。
花一年又一年地养着,每一批我精心侍弄的花草最终能活下来的不过三两盆。你当年怎么会相信母亲的谎话,事实证明我在养护植物方面一窍不通。
⚫︎三十七岁,妈妈生了重病,死神再次降临我身边,而她只撑了不到三个月,就永远地离开了我和爸爸。
爸爸失去了你又失去了妈妈,开始整夜整夜地咳,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从此只剩下我一个人。
⚫︎三十三岁,我的名字被人们篆刻在石碑上,和你挨在一起。那一年我接待了几个记者,叙述了很多我和你的故事:我们拥有了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你和我,我们越过大西洋,跨过太平洋,穿过印度洋。最后太阳升起来了,你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变成一个值得被反复歌颂的故事,变成一个美轮美奂的符号,变成一个此生只有我知晓的隐秘。
⚫︎三十一岁,我开始频繁地搬家,每一张床上都住着一片海。我闭上眼总是感受到床板在摇晃,好像仍然船行在飘摇的海面上。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有几次死神的镰刀擦着我的左脸钉进枕头里。
⚫︎三十岁,我见到神明,也见到你。
你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健康的,总是斗志昂扬的你,在风暴降临时,在死神到来前,你总是坚定不移地替我扬起船帆。
那位总是一身漆黑的,扛着银白色镰刀的神明为了彰显自己的冷酷,一次次在我的耳边诉说,人在濒死的时候眼前就是出现幻象的。他不知道我只是平静地默数着,我是如此幸运,能在死前三十七次与你相见。
第八十九次风暴来临了,我从滴着水的船舱里爬出来,我看到陆地,也看到你。你站在桅杆前,站在海平面的尽头,站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你说,“哥,天亮了。”
在你消失的地方,旭日如红色的潮水直涌到天边去,阳光在海面上无边无际地燃烧。
我们的旅程终于到达终点。
⚫︎二十九岁,我开始被噩梦缠身,梦中没有你。这一年我经过南美洲,结识一对儿海盗兄弟,一个自称是海盗王,一个傻乎乎地告诉我,自己是海盗王——广,我想你要是听到这样的自我介绍一定会笑得很夸张,于是我替你痛痛快快地笑了一场。
同年我穿越印度洋,遇上一艘触礁的渡轮,名字拗口到我现在想起来都会头疼。我救下一位妄图证明地球是个三棱锥的船长,我询问他航行的意义,但他沉思许久只是回答我,也许并没有意义,但是我想。
⚫︎二十八岁,你在船上过了你的第二十一个生日,一周前我们停留在附近的某个港口,见到一场盛大的海上烟花,你在烟花中许愿,生日愿望被你写在纸上欢呼着丢进海里。
第二天我们跨过太平洋,经历第三十五次海上风暴。你说你二十一岁了,你现在是一个不惧小小风暴的勇士了。
然后第三十六次风暴降临了,我们当时都靠在船板上休息,你已经没了力气,我陷入了昏迷。
你一个人湿漉漉地钻进船舱里,沉默地,你在开船,你不知疲惫地开船、不停地打舵,在我艰难地喘息着,意识还不清醒的时候,你将船驶离了风暴区,然后你挣扎着钻出船舱,和你的生日愿望一起长眠在海底。
⚫︎二十七岁,你成了天底下最叛逆的男孩儿。在我终于攒够了计划三年的环球航行的费用后,你却偷偷跟着我一路南行,最后藏在我身后溜进了船舱里,为此我恨不得把你痛打一顿,但最终只是绝望地替你补好票钱。太糟糕,我孤独的旅程就这样被硬生生填进一个你。
我讨厌你,我说。而你把脸颊挨在我的肩膀上,小孩子一样地,小狗一样地哼哼,你说哥哥我错了,我舍不得你。于是我就原谅你了,原谅我伟大的冒险从决心带上这个对航海一无所知的人出发,你再一次从我的巴掌下逃脱。
你住进了我的书房。你开始没日没夜地阅读资料、书籍和我的航海笔记,为此我不得不用力把你从书堆里拉起,把你推进卧室,推进餐厅。天气好的时候我把你抓去太阳下。你张着手臂,在甲板上发出阵阵怪叫,光斑在你身上跳动着,你转过头,一张大笑着的,年轻鲜活的脸。
很多次我看着你的脸,看着同一对儿父母的基因编写在两个人的体内,是如何写成两张毫不相干的脸,写出两种判若天渊的性情。那些出太阳的日子里你总是站在甲板上看我,无忧无虑地,欢呼雀跃着,一张青春洋溢的脸,被阳光慷慨地编织成一处通往某方纯净国度的入口。
六月份,我们有了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你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两周后我们的船只遭遇第一次海上风暴,潮水退去甲板上留下两条欢蹦乱跳的章鱼,你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那天晚上我们吃章鱼足,你很久没有吃得这样满足,你眯着眼睛把你吃得鼓鼓的脸颊贴在我的脸上。我只是笑,我说你饿得面相都变了。
你是真的变了,你丰润的两腮在一个月内迅速地干瘪下去,一开始你晕船,总是吃不下东西。后来你终于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但我们的食物总是如此单调,你瘦得这样快,却反过来哈哈大笑着安慰我你只是越来越结实了。
八月份,我们越过大西洋。一个星星很明亮的夜晚,你兴冲冲地钻进船舱里,你说,“哥,我看明白了,我终于看明白了!只要我们一路走下去,再回到家,我们就能证明地球是圆的。”
你“呜呼”一声,重重地压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你说,“哥,这真是世界上最酷最棒的冒险。哥,你真是世界上最帅伟大的航海家。”
黑暗中我看着你的眼睛,像看到天空中另外两颗明亮的星星。
⚫︎二十六岁,赶着冬季的尾巴,你说你分手了,原因你至今不肯告知我,只是蛮不讲理地再一次入侵我的生活,你又把我时间的缝隙填满了。
一个月后,冻雪开始融化,屋檐前多出很多淅淅沥沥的小河,你拉着我从条条河流里穿梭,地缝里钻出一丛丛嫩绿的枝芽。
春天到了,我们陪爸爸去附近的湖里钓鱼,那天我钓上一条极大的黑鱼,你欢呼着从远处闯进我怀里。你说,哥,我爱你。
⚫︎二十二岁,你在早恋,和邻居家的小女孩。你十五岁,身体开始抽条,像一根饱满的麦穗,骨节生长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你长得快要和我一样高了。
你爱上一个安静的女孩儿,她个子只到你的肩膀,见到我时总是很腼腆的笑。你说你爱她,你对我说,说话时你眼睛是明亮的。你那样年轻,就像七月的麦穗,风吹过你就发出快乐的响声。我总觉得你还是我的小孩子,但你怎么已经开始学着说我爱你。
⚫︎十三岁,你开始上小学。老师布置下来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理想》。你在纸上写,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农民,因为我的哥哥喜欢养花但不会打理,所以一直没能拥有一盆属于自己的花儿。我要征服一片大大的土地,给我哥哥种好多好多的花。通篇的错别字和笨拙的拼音,你却得意洋洋地拍到我的面前,你在等待我夸赞你。
你不知道那只是妈妈一个善意的谎言,她也只是为了让你更换把世界上每一个水坑都踩遍这样的人生理想,毕竟她实在是怕了这种每天给你的衣服脱泥带水的日子。嗨,你看,我也染上你说话时的坏毛病了。
我不懂她为什么由此幻想你变得爱上浇花,成为她浪漫品味的传承者,事实上你不过是从热爱踩泥里的水变成单纯地踩泥。但那天的你在我面前是如此的真挚,以至于哪怕我并不是这个谎言的缔造者,我依旧为此感到深深的羞赧。于是那天你多吃了一个我买来赔罪的冰淇淋,虽然你一直坚信这是我对你的奖励。夜里你被送进医院,你胃疼,害怕打针,针扎进血管里时你蒙着被子哭得好伤心,又好丑,让我作为坏兄长的罪行录里又添上重重的一笔。
⚫︎七岁,你出生了,一张皱皱的丑丑的脸,小小的你窝成一团。你渐渐长大了,长出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长成爸爸妈妈的结合体,爸妈爱你,我也爱你,谁让你牙牙学语时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或爸爸,而是哥哥。
满月宴,你在桌上爬,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地北天南,你的未来在一张桌子上堆满。你是多么贪心,你爬遍整张桌子,用你的脸颊、你的手指,你妄图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据为己有。人人都在笑你,大人和孩子,那种善意的,祝福的笑,笑你这样一个“贪婪”的人类的降生,除了我。
因为你的另一只小手正抓着我,你正攥着我的两根手指,像攥着你在地球上的唯一支点,紧紧地,用你的手。
你把我攥住了。
你这个邪恶的、以搅弄兄长濒死幻象为乐的我的胞弟;你这个残酷的、经年不肯入我梦中的冷血幽灵;你这个饥渴的、偷走我心又不肯偿还的贪婪盗贼。
你这个,无畏的、英勇的、在我生生世世中永垂不朽的——幸存者。
完
